潘文雅不置可否。
其實,用不著她再說什麼,張幼林已經證實了自己的判斷。涼風襲來,水面蕩起陣陣漣漪,張幼林愈加清醒了,他輕聲說道:「我覺得汪先生不是個一般的留學生,他身上有一種很特殊的東西,具體是什麼我還說不清楚,總之,我覺得他是一個可以幹大事的人,一個小小的守真照相館可是擱不下他的。」
話題有些沉重,兩人一時都沒了話。過了半晌,張幼林轉了話題:「潘小姐,有件事我還忘了問,你明明是個中國人,怎麼跑到美國去了?」
潘文雅又興奮起來:「我家祖籍是福建,我曾祖父那輩就漂洋過海去了南洋,在那邊開橡膠園,做生意,到了我祖父那輩又去了美國,一直到現在。我家雖說幾代人都生活在國外,可我曾祖父留下過話,潘家子孫世世代代要學習中國文化,在家族內使用漢語,而且鼓勵孩子們多回中國看看。」
「哦,在海外已經三代以上了,還沒忘了中國,真不容易啊。」
「我爸爸說過,文雅,將來你嫁人也要嫁個中國讀書人,少搭理那些洋人,渾身的狐臭,我們潘家又不是黃鼠狼窩,洋人一律不許進我們潘家的門。」
張幼林大笑:「你爸爸說話真有意思,怎麼樣?潘小姐,出嫁的問題要我幫忙嗎?」
潘文雅望著張幼林:「誰幫忙都行,唯獨你不行。」
「為什麼?我們不是朋友嗎?」張幼林有些疑惑。
潘文雅扭過頭去:「不告訴你!」
張幼林好言相勸:「你告訴我並不吃虧,我還可以幫你把把關。在中國一切都得按照老規矩來,這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結婚之前你根本見不到未婚夫,等拜完天地,丈夫掀了紅蓋頭,你才能知道丈夫長得什麼樣,是個英俊小生還是個大麻子可就全憑你的造化了。」
潘文雅聽得目瞪口呆:「怎麼是這樣?我爸爸沒和我說過這些。那……張先生,要是新娘真趕上個大麻子怎麼辦?」
「那就只好認了唄,所以你得有個兄弟一類的人,婚前就幫你看好了。」
潘文雅站住:「呸!我才不認呢,我憑什麼要嫁給大麻子?我將來要是嫁人,一定會嫁個我喜歡的人。」
張幼林繼續向前走:「萬一你喜歡的那個人就是個麻子呢?這可保不齊。」
潘文雅衝上去用拳頭在張幼林的胸前亂搗:「幼林,你怎麼這麼壞……」
莊虎臣思量再三,覺得還是應該自己親自跑一趟,於是他沒敢耽擱,交代完鋪子裡的事就急匆匆地來到了張家。
在張家的客廳裡,張李氏拿著全家福看了又看,捨不得放下:「虎臣,這麼點事兒還麻煩你跑一趟,讓我怪不落忍的,其實,你差個夥計送來就行了。」
莊虎臣端著茶碗:「東家,我這心裡頭犯嘀咕,老覺著守真照相館裡那個汪掌櫃的,還有跟他一塊兒的那幾個人,不像正經買賣人。」
張李氏還在琢磨全家福,漫不經心地應著:「噢。」
「他們那照相館開張沒多少日子,按說還虧著本兒呢,可陳小姐那身穿戴,還有那花錢的派頭兒,可是太不一般了。」
張李氏放下全家福,警覺起來。
莊虎臣繼續說道:「汪掌櫃的上午跟少爺在鋪子裡說的那番話,我聽著簡直就是革命黨,什麼武裝起義啦、流血犧牲啦,又是柴火又是鍋的,這哪是買賣人關心的事兒啊,幼林跟他談得還挺熱乎。」
「幼林也關心這些?」
莊虎臣放下茶碗:「那汪掌櫃的能煽乎著呢,我怕幼林一不留神捲進去,這不,過來跟您說說,您可千萬囑咐他,別跟那夥子人套拉攏。」
「虎臣,那可真得謝謝你了,回頭我囑咐他。」張李氏思忖著,「要是咱們鋪子的隔壁住著這樣的人,你也得留神。」
莊虎臣苦著臉:「唉,不瞞您說,我正為這事兒發愁呢。」
其實,為這事發愁的不光是莊虎臣,張幼林的心裡也不輕鬆。證實了自己的判斷之後,張幼林從潘文雅那兒借來了汪兆銘的幾篇文章,仔細琢磨了一番,然後就去找了莊虎臣。
莊虎臣一聽說隔壁那幾位真是革命黨,不由得眉頭緊鎖:「要真是這樣,我的意思,乾脆就報官,讓衙門把他們抓起來得了,省得生事兒。」張幼林連連擺手:「師父,萬萬不可,我讀了汪兆銘寫的文章《革命之趨勢》、《革命之決心》和《告別同志書》,汪先生是位仁人志士,他乾的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兒,可欽可佩呀。」
「你淨佩服他了,萬一他們折騰出個好歹來,這只是一牆之隔,咱可別引火燒身。」莊虎臣的想法很實際。
「一般情況下,革命黨不會傷害平民百姓。」這一點張幼林是相信的。
莊虎臣還是憂心忡忡:「可保不齊會出現什麼意想不到的事兒,他們可是連命都不在乎的主兒。」
「從長計議,師父,您可千萬別輕舉妄動……」
張幼林曉之以利弊,千叮嚀、萬囑咐,莊虎臣這才勉強答應不去報官。不過,從這天起,莊虎臣幾乎就沒再睡過一個安穩覺。
革命黨確實也沒閒著,已經接近午夜,守真照相館內的燈還亮著,汪兆銘、黃復生、陳璧君三人相對而坐,他們正在策劃新的刺殺行動。
黃復生說道:「路線我勘查清楚了,攝政王載灃每天早晨八點出王府,經過鼓樓大街,從景山後門進宮。」
「我們是否可以從鼓樓大街的矮牆後面投炸彈?」陳璧君徵詢著他倆的意見。
汪兆銘站起來,在鋪子裡踱步:「不知你們注意到了沒有,鼓樓大街正在修路,那一帶的閒雜人員太多,不好下手,我們的目標是攝政王載灃,儘可能不傷及無辜。」
陳璧君看著他:「那什麼地方合適呢?」
「什剎海和後海的分界處有一座小橋,叫銀錠橋,那個地方很僻靜,是載灃的必經之路。」
黃復生思忖著:「你的意思是,我們把炸彈埋在銀錠橋下,等載灃過橋的時候引爆炸彈?」
汪兆銘點頭:「對,到時候我去引爆,與載灃同歸於盡。」
「不,你是同盟會當中舉足輕重的人物,你的文才、口才和號召力都是無人可以取代的,萬一……對革命損失太大。」黃復生立刻就否決了。
汪兆銘斷然說道:「梁啟超罵革命黨人是‘遠距離革命家’,章炳麟等人又背叛了孫先生和同盟會,現在已經到了非口實所可彌縫,非手段所可挽回的地步,我們必須拿出具體的行動來證明自己革命的決心,擊破梁啟超之流的不實之詞,促使同盟會內部團結,挽回民眾對革命的信心。」他慷慨激昂:「我在《革命之決心》這篇文章當中說過,革命黨人要為革命做釜做薪,現在正是需要我做革命之薪的時候,吝惜柴薪,怎麼做成革命之飯呢?我去,你就不要爭了。」
黃復生剛要開口,「當、當、當」,門外突然傳來了敲門聲,三人都是一怔。
汪兆銘過去開啟門,只見莊虎臣站在門外,他一臉的歉意:「汪掌櫃的,對不住,這麼晚來打攪您,我有個熟人他們家老爺子剛過去,要洗相片,擺在靈堂裡供著,您給放大著點兒,這是底版。明兒早上他們過來取,我那熟人說,南城的照相館就數您這兒的技術好,您瞧,都這時候了,真給您添麻煩。」
汪兆銘接過紙袋:「沒關係,我們加個班,明天過來取就行了。」
「得,汪掌櫃的,謝謝您啦,這銀子……」莊虎臣說著從大褂裡往外掏。
「取的時候再說吧。」
送走了莊虎臣,汪兆銘把紙袋遞給了黃復生,黃復生抽出底版,藉著煤油燈的光亮看著:「兆銘,咱們這照相館還真做出名聲來啦,說實話,若不是因為革命,我還真想把這個照相館正式經營下去。」
汪兆銘笑道:「算了吧,你這種掙一個花兩個的人,不出半年就得把照相館做垮了。」
黃復生放下底版:「還說我呢,你比我也強不到哪兒去,我聽鄰居說,守真照相館的那個汪掌櫃的,哪兒像個買賣人,分明就是個甩手掌櫃的,成天晃悠,沒見他幹什麼正經事。」
陳璧君皺起了眉頭:「兆銘,這可不是件好事,你們這兩位男士頭上沒辮子,一口的南方口音,本來就引人注目,再讓人看出來做生意也是外行的話,那朝廷的鷹犬該上門了。」
汪兆銘搖搖頭:「沒這麼嚴重,不等他們找上門來,我已經把事幹完了。復生啊,我看今天夜裡藉著洗相片,咱們就把炸彈組裝起來如何?」
「沒問題,喻培倫明天就到了,現在就幹吧。」黃復生站起身,向暗室走去。
汪兆銘沉吟著:「培倫來了就好了,他可是炸彈專家,咱們有了他就會如虎添翼。」
那天夜裡,守真照相館內的燈幾乎是亮了通宵。
張幼林半靠在床上翻報紙,何佳碧把小璐哄著了,輕輕地把他放進了小床裡。
小璐不是他們的親生兒子,何佳碧婚後多年沒有生育,在張李氏的提議下,他們過繼了堂哥張繼林的兒子,何佳碧對他非常疼愛,視如己出,但作為一個女人,不能生育,這始終是她的一塊心病。
何佳碧給小璐蓋好了被子,憂心忡忡地說道:「幼林,繼林哥病了,這些日子一直吃不下東西。」
張幼林抬起頭:「請大夫看了嗎?」
「嫂子說,吃了一陣子湯藥,不大管用,你抽工夫過去看看。」
「他從同文館畢業以後進了總理衙門,這些年朝廷的對外事務也沒什麼大起大落,按說是個享福的地方,他怎麼倒病了呢?」張幼林皺起了眉頭。
何佳碧上了床:「人吃五穀雜糧,身子骨兒難免出毛病,跟當什麼差好像沒多大關係。你看人家繼林哥,人雖死性,可有個正經差事幹著,你好歹也是洋學堂裡出來的,整天就這麼晃來晃去的,鋪子裡的事兒也不真上心,實在沒辦法才跟著張羅張羅,唉!」
張幼林放下報紙:「又來了,我不是早就說過嗎?人各有志,我喜歡一種自由自在的生活,人這一輩子很快就過去,勞神費力的地方多了,發愁的事兒也有的是,你看著我整天晃晃悠悠,可我心裡想什麼你都知道嗎?」
何佳碧避開了他的目光,酸溜溜地說道:「哼!你當我不知道?你在想著潘小姐。」
「佳碧,你無緣無故瞎吃哪門子醋啊?潘小姐是查理先生的學生,論起來我算她同門師兄,你怎麼想到那上頭去了?」
「那天請她吃飯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潘小姐喜歡你。」
張幼林有些火了:「你憑什麼這樣說?」
「憑我是個女人,我能感覺到,她的心裡有一團火,這把火早晚會燒起來。」
張幼林克制住自己:「佳碧,別胡思亂想。」
「我知道,你喜歡洋派的女人,你和潘小姐談得來。」何佳碧的眼圈紅了。
「談得來就一定要有事嗎?佳碧,你現在怎麼越來越……」
何佳碧打斷了他:「我說吧,你看,你已經開始嫌棄我了,我怎麼了?越來越討厭了,是不是?」
「我可沒這個意思,是你自己在沒事兒找事兒。」
「幼林,我知道,在你眼裡我已經是個黃臉婆了,更何況……這麼多年我也沒能為你生個孩子,如果你願意的話,就把潘小姐娶過來,我不會阻攔的,只要你高興,我怎麼都行。」何佳碧的眼淚默默地流了下來。
張幼林的火終於被逼出來了,他大聲吼道:「越說越沒邊兒了,何佳碧,你給我閉嘴!」
何佳碧先是愣住了,隨即伏在床上大哭起來。張幼林搖著頭,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已經過了晌午,額爾慶尼獨自在琉璃廠街上走著,莊虎臣從後面趕上來:「額大人,今兒個您怎麼沒坐車呀?」
「心裡煩,走道兒散散心。」額爾慶尼顯得愁眉苦臉。
莊虎臣小心翼翼地問:「您遇著什麼煩心事兒了?要不然,跟我到鋪子裡坐坐?」
「行啊。」
額爾慶尼跟著莊虎臣來到了榮寶齋後院的休息室,剛一坐定,他就長嘆一聲:
「唉!莊掌櫃的,我跟您也算是老交情了,不怕您見笑,我這輩子有兩樣兒東西最割捨不下,一個是美食,另一個就是女人。我新娶的那六姨太,大把的銀子剛給她花出去,給他們家置了房子置了地,您猜怎麼著?她翻臉就不認人,幾句話說不對付,拔腿就走,這還了得啦?」
莊虎臣奉上茶來:「是得好好管管,找回來沒有啊?」
「正找呢,我在家裡待著憋悶,出來走走,氣死我了!」
莊虎臣安慰著:「您呢,也別真生氣,六姨太歲數小,您多讓著她。額大人,最近宮裡頭有什麼要置辦的嗎?」
額爾慶尼一拍腦袋:「嗨,您不提我還忘了,上書房的文房用品該進了,翰林們前天就嚷嚷沒的用了,唉,都是這小狐狸精鬧的。」
莊虎臣站起身:「您坐著,我這就讓夥計送過去。」
額爾慶尼在榮寶齋一直坐到了日頭偏西,莊虎臣請他到鴻興樓用過晚餐,這才悻悻地返回家中。他滿以為這時候六姨太已經找回來了,正在家裡等著給他認錯,可沒承想,進到新房裡一看,裡面還是空空如也,額爾慶尼立刻大吼起來:「人呢?」
三郎趕緊跑著進來:「大人,該去的地方都去過了,可是……」
「你們這些飯桶,怎麼連這點兒事兒都辦不好?」額爾慶尼咆哮著,面色鐵青。
三郎耷拉下腦袋,沒敢言語。
額爾慶尼拍著桌子:「滾!找不到六姨太,就不要回來見我!」
「是。」三郎退下了。
遣走了三郎,額爾慶尼像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他在屋裡轉了半天磨,心裡這口氣怎麼也消不下去,乾脆又出去溜達了。額爾慶尼來到了大門口,此時已經是大半夜了,用人勸阻著:「大人,這大冷的天兒,您還是回屋去吧。」
額爾慶尼搖著腦袋:「我心裡憋悶,待不住。」用人開啟大門,額爾慶尼漫無目的地向外走去。
這當口,革命黨的炸彈已經準備妥當,汪兆銘決定就在今夜去安裝,明天一早引爆。守真照相館內,中國同盟會會員喻培倫和汪兆銘握手告別:「兆銘兄,我們先走一步。」黃復生提著皮箱站在他身後。
「培倫、復生,你們千萬小心!」汪兆銘叮囑著。
送走了他倆,陳璧君關上大門,拉著汪兆銘來到了臥室:「兆銘,明天……」她說不下去了,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汪兆銘把她擁入懷中,輕聲說道:「此行無論事成與否,都沒有生還的希望,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就是要用行動擊破各種對革命黨領袖的不實之詞,使同志們重新振作起來,把推翻朝廷的鬥爭進行到底。璧君,你記住,我雖將流血於銀錠橋下或菜市街頭,然猶張目以望革命軍之入都門也!」汪兆銘激動起來。
陳璧君淚眼婆娑地望著他:「兆銘,今天是我們最後一個晚上了……我願意把自己獻給你。」
汪兆銘一時性起,急忙去解陳璧君的旗袍,但片刻之後,他停住了手:「不,璧君,我不能因為一時的衝動毀了你一生的幸福……」
「兆銘,我是自願的,我愛你!我不在乎形式,只要你願意,我們現在就舉辦婚禮。」
汪兆銘鎮定下來:「璧君,革命家生活無著落,生命無保證,結婚必然陷妻子於不幸之中,讓自己所愛之人一生不幸,這是天大的罪過。我發過誓,革命不成功就不結婚!」他丟下陳璧君,獨自走出了房間。
就在陳璧君落淚悲傷的時候,額爾慶尼轉悠到了銀錠橋附近,他遠遠地看見有兩個人跳下了銀錠橋,這一奇怪的舉動引起了他的注意,額爾慶尼站住了,自言自語:「嘿!大半夜的,到橋底下幹嗎去?」額爾慶尼轉念一想:會不會是那小狐狸精和她相好的看見我躲起來了?不行,我得過去瞧瞧。就這樣,額爾慶尼懷著一顆憤怒的心悄悄地接近了銀錠橋。
這是一個月色朦朧的夜晚,銀錠橋下,兩人正在緊張地忙碌著,喻培倫埋炸彈,黃復生在他身後拉著電線。
額爾慶尼躲在暗處看了半天,緩緩鬆了口氣,心想,還好,不是那小狐狸精。
額爾慶尼轉身剛要離開,又一琢磨:不對呀,怎麼拉上電線了?這黑燈瞎火的,他們要幹嗎呢?該不是……得,趕緊的!額爾慶尼慌慌張張地跑了,黑暗中腳下被石頭絆著了,踉蹌了一下,差點兒摔倒。額爾慶尼沒敢耽擱,立刻到巡警部報了警。
額爾慶尼發出的響動引起了黃復生的注意,他低聲對喻培倫說道:「不好,我們被人發現了。」
喻培倫聽罷站起身來,藉著朦朧的月色,他仔細辨認著額爾慶尼遠去的背影:「會是什麼人呢?」
兩人商議,先退到安全地帶觀察一下再說。沒過多久,一隊巡警向銀錠橋包抄過來,他們只好快速撤離了。
第二天,這件事就在京城裡傳得沸沸揚揚。潘文雅早就約好這天請黃復生為她拍照,然後由張幼林陪同遊覽京城的一些名勝古蹟。當她如約來到守真照相館的時候,張幼林已經提前在那裡等候了。潘文雅帶來好幾套華麗的服飾,她不停地變換裝束,擺出各種優美的姿勢,黃復生抓住美妙的瞬間及時按下快門,兩人配合得相當默契,張幼林坐在沙發上欣賞著。快拍完的時候,汪兆銘從後門進來,兩人攀談起來。
「兆銘兄,你聽說了沒有?昨兒個夜裡,警察在什剎海銀錠橋下搜出炸彈來,好傢伙,這些革命黨可真夠有膽兒的。」張幼林表面上說得輕鬆,其實心裡還在犯嘀咕,他拿不準這是否就是眼前的這幾個人所為。
汪兆銘佯裝不知:「哦,我還不知道,你是聽誰說的?」
「報上都登了,說是衝著攝政王來的,是朝廷內部的派系鬥爭。」
「何以見得呢?」汪兆銘饒有興味。
「報上說,包炸藥的報紙是洋文的,上面有倫敦的字樣兒,濤貝勒和洵貝子剛從倫敦回來,有人懷疑是他們指使人乾的,也有人懷疑是慶親王想篡權……」
張幼林還沒說完,喻培倫手裡拿著報紙興沖沖地從外面進來:「報上的最新訊息,兇手已經抓到了!」
「是什麼人?」張幼林問。
喻培倫搖頭:「沒細說。」
潘文雅照完了,汪兆銘把他們送到鋪子門口:「你們走好,張先生,歡迎你隨時坐坐。」
送走了潘文雅和張幼林,趁著鋪子裡沒有顧客,幾個人又湊在了一起。黃復生低著頭,聲音低沉,還在重複已經說過好幾遍的那些話:「這件事的責任在我,我應該趁巡警沒到時將炸彈和電線轉移……」
喻培倫打斷了他:「事情已經發生了,好在有驚無險,沒什麼事了,大不了就是損失一些炸藥和電線,你就別自責了。」
「是啊,看來朝廷得出了錯誤判斷,還抓到了什麼兇手,等到他們搞清楚了,我們早安全撤走了!」汪兆銘顯得頗為興奮,停頓了片刻,他堅定地說道,「現在我決定,這個計劃重新進行,不達目的決不罷休!培倫,你馬上準備去東京買炸藥。」
喻培倫站起身:「是!我明天就走。」
「璧君已經去買車票了,她明天也動身,到南洋去籌款,我和復生留在這裡,籌劃下一次行動……」
由於刺殺攝政王未遂事件,銀錠橋一時成為人們關注的焦點,這裡本來也是京城的一處著名景觀,於是張幼林臨時改變計劃,帶潘文雅去了什剎海。
什剎海的前海與後海就像一個頎長的葫蘆,在其蜂腰部有一座漢白玉的小石拱橋,因它形似元寶,故取名銀錠橋。銀錠橋始建於明代,別看橋體不大,卻是什剎海景區的點睛之筆,站在橋上遠眺西山更是堪稱一絕。那時,人們站在京城內的任何一塊平地上都看不到郊外的西山,唯獨站在與地面等高的銀錠橋上引頸西望,才可以領略到西山浮煙晴翠的綽約丰姿。這是因為,寬闊頎長的後海構成了一個扇面形的視角,加上新街口一帶沒有高大的建築,西山便呈現在人們的視野裡,一覽無餘。
潘文雅扶著銀錠橋的欄杆極目遠眺,張幼林介紹道:「銀錠觀山是燕京十六景之一,」明代的史籍裡就有明確的記載,乾隆皇帝還專門寫過一首詩來讚頌:「銀屏重疊湛虛明,朗朗峰頭對帝京,萬壑精光迎曉日,千林瓊屑映朝晴。」
眼下正是初春時節,樹木還是光禿禿的,潘文雅有些遺憾:「這裡到了夏天一定更好看。」
「說對了,每到夏天,特別是雨過天晴的時候,碧空如洗,那時的西山鬱鬱蔥蔥、層巒疊嶂,別有一種韻味。」
微風夾雜著烤肉的香味飄然而至,潘文雅嗅了嗅鼻子,馬上表示她肚子餓了,張幼林一笑,帶著她信步走下銀錠橋,進了距銀錠橋僅數十步之隔的烤肉季飯莊。
兩人在靠窗子的桌旁坐定,潘文雅驚訝地問:「京城也興吃烤肉?」
張幼林給她斟上茶:「當然,烤肉最早是由蒙古人帶入京城的,開始是在露天燒烤,野味十足,在炙條下燃著松木,炙條上翻烤著鮮嫩的羊肉,松煙的香味與羊肉的香味混在一起,四處飄散,讓人食慾大增。」張幼林頗為神往:「那時的人們一手執壺抿酒,一手啖肉,夏秋之間還可以觀賞銀錠橋畔的荷花,大有‘炙味香飄清清煙’的美韻和意境……後來這種烤肉的吃法就移到了店內,這家飯莊也算是京城的名店了,從咸豐年間開始經營,烤肉的原料特別講究,要先經過加味醃煨,這樣烤熟後才含漿滑美、香醇味厚,而且不膩不羶,肯定讓你大飽口福……」
堂倌端上烤肉和芫爆散丹、扒肉條、它似蜜、紅燒牛尾等幾樣清真菜品,潘文雅對肉類美食一直情有獨鍾,她一一品嚐,讚不絕口。席間,潘文雅問道:「攝政王的家就在這附近嗎?」
張幼林指了指西邊的一座府邸:「就是那兒,攝政王的家醇王府,在康熙爺的時候是大學士納蘭明珠的相府。」
潘文雅思索了片刻:「這麼說,納蘭性德就出生在那裡了?」
張幼林點頭:「不錯,那裡不但出了納蘭性德這麼一個大詞家,納蘭明珠之後,還成了乾隆爺的第十一個兒子成親王的王府。」
「成親王是誰?沒聽說過。」
「成親王永瑆是當時的一代書法名家。」
潘文雅有些遺憾:「可惜,我對書法不太瞭解。」
遊玩了一番過後,張幼林送潘文雅回到了她的住所。張幼林把用榮寶齋的包裝紙精心包裹的汪兆銘的文章還給潘文雅:「汪先生的文章我拜讀了,他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大事,令人欽佩啊。」
「你幹嗎拍照的時候不給我?」潘文雅頗感意外。
「這是絕密的東西,照相館裡人太雜,你千萬收好。」
「晚上我就還給璧君。」潘文雅把文章放進了隨身攜帶的手包裡。
「謀刺攝政王的兇手抓到了,我心裡的一塊石頭也終於落了地,要不然,我還真以為是汪先生他們乾的。」
張幼林和潘文雅道過別,他已經走到了房門口,又轉過身:「汪先生在同盟會裡是個重要人物,朝廷出十萬兩銀子懸賞他的人頭,他在日本不是更安全嗎?跑到朝廷眼皮底下幹什麼來了?」
潘文雅搖搖頭:「這我就不清楚了。」
這事不光張幼林感到蹊蹺,很快,巡警廳也注意起了琉璃廠守真照相館的這位汪掌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