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
留得心魂在,殘軀付劫灰;
青磷光不滅,夜夜照燕臺。
「寫得好哇!」張李氏頻頻點頭,「看來,汪掌櫃的不是一般人。」
「這首詩在京城都傳遍了,眼下,各路人等正在想辦法救他們呢,連這個案子的主審官肅親王都動了心,肅親王對汪兆銘是欽佩有加,幼林也在跟著一塊兒忙乎呢。」何佳碧把事先準備好的話說出來。
張李氏很驚訝:「幼林也跟著忙乎?」
「無罪釋放是不可能的,但只要肅親王下決心免除他們的死罪,先留下性命,別的以後再說。」
張李氏思忖著:「肅親王不是佩服汪掌櫃的嗎?他又是這個案子的主審官,他發話不斬他們不就得了?」
何佳碧搖頭:「沒這麼簡單,謀刺攝政王畢竟是個大案,得從各方面促使肅親王下決心,據幼林打聽,肅親王喜歡書法,幼林想把咱家的《西陵聖母帖》拿出來送給他,促一促這件事兒。」
何佳碧說得輕描淡寫,張李氏卻一下子就火了:「等等……你說什麼?幼林打《西陵聖母帖》的主意?他倒是真敢想,你告訴他,門也沒有!想打《西陵聖母帖》的主意,先把我這條老命拿走。」
何佳碧給婆婆的茶碗裡續上茶:「媽,您先彆著急,我們不是正想和您商量嗎?這當然得您同意才行。媽,您瞭解自己的兒子,幼林是個心高氣傲的人,他難得佩服什麼人,可我看得出來,幼林是真正佩服那些革命黨,佩服汪兆銘先生。」
「佩服?」張李氏反問著。
「媽,他們是一群值得尊敬的人,他們所做的事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救國救民。我聽說,他們都是些世家子弟,如果不參加革命黨,他們本可以享受榮華富貴,可他們就這麼拋家舍業,甚至把性命搭上也無怨無悔,就憑這點,我和幼林就佩服。」何佳碧娓娓道來。
張李氏本就是個極明事理的老人,聽兒媳這麼一說,火兒也消去了一大半:「佳碧啊,你說得有道理,照你這麼說,革命黨都是些好人,可話又說回來了,世界上好人有的是,可咱張家只有一幅《西陵聖母帖》,要說救人,世上該救的人多了,我們哪兒救得過來呀?」
「照我說,《柳鵒圖》、《西陵聖母帖》是張家的寶貝,就算在您手裡完好無損,可您百年之後會怎麼樣就難說了,就算幼林把它保護得好好的,可等幼林百年之後呢?萬一落到不肖子孫手裡,與其仨瓜倆棗兒地抵出去換銀子,不如我們現在就用它做點兒正事兒。媽,這也是幼林的意思,他說您是信佛之人,不是有這種說法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對這些革命黨人,我們無論如何不能見死不救啊。」何佳碧句句話都說到了裉節兒上。
張李氏站起身:「別忙,佳碧,你和幼林也別逼我,我說不過你們,這不是件小事兒,容我好好想想。」老太太眼睛裡含著淚水離開了。
何佳碧勸說母親的當口,張幼林本來想到鋪子裡轉轉,可剛拐進琉璃廠,遠遠地看見陳璧君在被封了門的守真照相館前徘徊,張幼林趕緊跑過去,悄聲問道:「陳小姐,你怎麼還敢在這兒?」
陳璧君抬起頭來,淚流滿面。
對面有一個空的洋車過來,張幼林伸手攔住,吩咐車伕:「送這位小姐到明遠樓茶館。」
陳璧君剛在茶館的一個角落裡坐定,張幼林隨後就趕到了,他擦著頭上的汗:「陳小姐,守真照相館你千萬不能再去了,朝廷的密探經常在門口出沒,太危險了。」
陳璧君哽咽著:「張先生,您是京城的世家子弟,關係多,人脈廣,能否幫我託託人?我想見汪兆銘。」
張幼林吃了一驚:「汪先生是朝廷的重犯,恐怕……沒那麼容易吧。」
陳璧君站起身來,給張幼林跪下:「我在京城人地生疏,請你幫這個忙,花多少銀子都不在乎,只要能讓我見他一面……」陳璧君說不下去了。
張幼林連忙把她扶起:「陳小姐,汪先生是我的朋友,你們的事我豈能不管?」
送走了陳璧君,張幼林回到榮寶齋,他左思右想之後,差人到帖套作去找宋栓。眼下,莊虎臣已經把帖套作交給了宋栓來打理,他平時很少到這邊來。
宋栓聽到召喚趕緊趕過來,張幼林把他帶到後院的僻靜處,悄聲問道:「得子師哥在的時候,和刑部大牢裡一個看守挺熟,那人我也認識,叫什麼來著?」
「他叫劉一鳴,是額大人的跟班三郎的老鄉……」
宋栓還要往下說,張幼林打斷了他:「對,是叫劉一鳴,你和他熟嗎?」
「挺熟的,他和三郎是老鄉,每次我請三郎吃飯都叫上他,這人也挺爽快的。」
「等等,你經常請三郎吃飯?為什麼?」張幼林有些詫異。
「額大人不是管著宮裡文房用品的採購嗎?掌櫃的早就交代了,讓我們經常請三郎吃個飯什麼的,三郎雖說是個跑腿兒的,可額大人那兒有個風吹草動的,三郎就傳過信兒來。」
「哦,師父的心可真細。」張幼林暗暗稱道。片刻,他又問:「劉一鳴還在法部大牢嗎?」
宋栓點頭:「在呢,歲數也不小了,怕是也幹不了多久了,早先得子師哥在的時候,由他和三郎、劉一鳴他們聯絡,得子師哥走了以後,掌櫃的讓我接的班兒,上個月我還請他們在便宜坊吃過烤鴨呢,那天劉一鳴也來了。」
張幼林大喜過望:「那太好了,栓子,你馬上去找劉一鳴,我有要事相托。」
「行,我馬上去,見了他我該怎麼說?」
「你就說,有人要進牢裡看汪兆銘,請劉一鳴通融一下,需要多少銀子打點,他說個數兒就行,總之,這件事一定要辦成。」張幼林輕描淡寫。
宋栓聽罷不禁大驚失色:「媽呀,去看汪掌櫃的?那可是朝廷要犯,他劉一鳴有這個膽子嗎?」
「宋栓,你要是沒這個膽子,就明說,我再找別人。」張幼林冷冷地注視著他。
宋栓可不是孬種,他趕緊表白:「師哥,您太小瞧我啦,我宋栓怕過什麼?行了,您踏踏實實在家聽信兒吧,這事兒包在我身上。」
張幼林又問他一句:「真有這個膽子?不是吹牛吧?」
「誰吹牛誰是孫子,您就好吧。」說完,宋栓速速離開去找劉一鳴了。
晚上,張幼林回到家中,母親房裡的燈還亮著,他換好衣服正準備過去,張李氏拿著《西陵聖母帖》過來了,她把卷軸交給兒子:「幼林,我想通了,《西陵聖母帖》你拿去吧,你說得對,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信了一輩子佛,總不能還不如你們明事理。」
張幼林十分感激:「媽,謝謝您了!」
「謝什麼呀,我還能活多少日子?把著來把著去,到頭來還得落到你手裡,我也看出來了,什麼好東西到了你手裡,早晚也是散出去,不過,只要你是在做善事,媽就不心疼,這事兒就這麼著吧。」她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聽說繼林這兩天不錯,他的病會不會慢慢就好了?」
張幼林搖搖頭:「範太醫說,他的藥最多管兩年。」
「唉!」張李氏長嘆一聲,「繼林還不到四十歲,黃泉路上無老少啊。」母親走後,張幼林緊緊地擁抱了何佳碧,他再一次為妻子的聰慧、善解人意而激動不已。
四周黑洞洞的,法部大獄的一間單人牢房裡,汪兆銘正在酣睡。一盞微弱的油燈緩緩向這裡靠近,劉一鳴帶著陳璧君輕手輕腳地走過來。
歷盡千辛萬苦,終於又見到了日思夜夢的愛人,陳璧君霎時淚如雨下,她隔著鐵窗輕聲呼喚:「兆銘,兆銘……」
陳璧君那彷彿來自天際的熟悉而又溫暖的聲音撞擊著汪兆銘的耳鼓,他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待到看清鐵窗外站著的真是陳璧君時,立即奔過去,握住陳璧君的手,聲音顫抖著:「璧君,這不是做夢吧?」
劉一鳴開啟了牢門,陳璧君走進了牢房。
「陳小姐,小聲點兒,咱們只有十分鐘時間,在換班的來之前必須結束,不然你我都得倒大黴,您聽清楚了嗎?」劉一鳴叮囑著。
「謝謝,謝謝您!大叔,我給您跪下磕頭了……」
劉一鳴連忙扶起陳璧君:「小姐,使不得,使不得,這是榮寶齋張先生託我辦的事,就是掉腦袋咱也得辦,我們是老交情了,小姐,您抓緊時間。」
劉一鳴走了,陳璧君拉著汪兆銘的手:「你受苦了。」
汪兆銘突然反應過來:「你怎麼還在北京?這裡太危險了!」
「我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陳璧君語調平靜。
「那也不能做無謂的犧牲。」
陳璧君望著他的眼睛:「我來,是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汪兆銘苦笑著:「我已身陷囹圄,還能答應你什麼?」
陳璧君鄭重地說道:「咱們結婚!」
汪兆銘聽罷,一時愣住了。
「我們兩人,雖然被牢獄的高牆阻擋,但我們的心卻能穿越厚厚的高牆,一刻也不分離。」
汪兆銘搖搖頭:「璧君,我何嘗不想和你白頭到老?可現在,我是一個等待砍頭的囚徒,根本沒有出獄的希望。」
「我不在乎,兆銘,我們不能舉行形式上的婚禮,但你我從現在起,在心中宣誓結為夫妻,你說好嗎?」
汪兆銘心潮澎湃,他熱淚盈眶,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
見過了汪兆銘,陳璧君了卻了自己的心願,在汪兆銘的再三請求下,她答應儘快離開京城。車票已經買好了,潘文雅來為她送行,陳璧君拿出汪兆銘寫給她的《金縷曲》給潘文雅看,潘文雅輕聲朗讀起來:
別後平安否?便相逢淒涼萬事,不堪回首。
國破家亡無窮恨,禁得此生消受,又添了離愁萬鬥。
眼底心頭如昨日,訴心期夜夜常攜手。一腔血,為君剖。
淚痕料漬雲箋透,倚寒衾迴圈細讀,殘燈如豆。
留此餘生成底事,空令故人潺愁,愧戴卻頭顱如舊。
跋涉關河知不易,願孤魂繚護車前後。腸已斷,歌難又。
潘文雅不覺流出了眼淚,她擦了擦,連聲稱讚:「汪兆銘這首詞寫得太好了,難怪中山先生稱他為大才子,果然是才華橫溢,璧君,我真羨慕你!」
陳璧君整理著手提箱裡的物品:「文雅,你不用瞞我,我看得出來,你喜歡張幼林先生,是不是?」
潘文雅連忙掩飾:「你瞎說什麼呀?張幼林是我的同門師兄,他是我的兄長,也是我的朋友。」
陳璧君站起身:「你不用掩飾,喜歡就是喜歡,有什麼不敢承認的?你以前可不是這樣,那年我在德克薩斯州的牧場上認識你的時候,你穿著高筒馬靴,一身牛仔裝束,腰上還挎著左輪槍,騎著一匹棗紅馬,那時你敢愛敢恨,誰要是惹了你,你敢拔出槍和人決鬥,那時的潘文雅,簡直是個女俠。」
潘文雅睜大了眼睛:「璧君,難道我現在變了?我怎麼不覺得呢?」
「這還用說嗎?你的變化簡直太大了!在張幼林面前你就像個淑女,有時你看他的眼神……」
「喲,我的眼神怎麼啦?」
「那裡面太複雜了,什麼都有,就像個情竇未開的少女猛地遇見了白馬王子,崇拜、愛慕,甚至還有嫉妒……」
潘文雅連忙伸手堵陳璧君的嘴:「璧君,你再說,我就撕你的嘴!」
陳璧君笑著躲閃:「那就是說到你的痛處了,有什麼不敢承認的。」
潘文雅嘆了口氣:「張幼林和汪兆銘一樣,也是個道學先生,我們這些在海外長大的中國女人,怕是已經適應不了他們了,他們是讀四書五經長大的。璧君,我這次來北京,算是了了少女時代的一個夢,以後再也不用想了!」
陳璧君安慰著:「還是再好好談談吧,張幼林是有妻子的人,不過,按照中國法律,他可以同時擁有若干個妻子,如果是這樣,你介意嗎?」
潘文雅不假思索:「我當然介意。這不可能,在我看來,這簡直是野蠻人的法律,和文明社會的精神背道而馳,就憑這一點,我就崇拜汪兆銘他們,他們不顧自己的身家性命去革命,去流血犧牲,為的是建立一個文明、自由的社會。」
陳璧君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文雅,我要去車站了,你什麼時候回美國?」
「兩天以後啟程。」
話音剛落,張幼林敲門進來:「陳小姐,我來送送你。」
「謝謝張先生!」陳璧君拿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鉅額銀票遞給他,「我走了以後,還請張先生經常給汪兆銘、黃復生送些吃的東西,這銀票你拿著。」
張幼林拒絕了:「這個不必,陳小姐放心,我會託人儘可能照顧他們。」
在前門火車站的站臺上,陳璧君和潘文雅相擁而別,張幼林把手提箱遞給陳璧君:「陳小姐,一路平安。」
「嗚——」一聲長鳴,火車緩緩開出了站臺。京城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次相見,潘文雅不禁淚流滿面。張幼林遞上手帕,潘文雅擦著眼淚:「我理解璧君為什麼冒著生命危險來見汪兆銘了,在她看來,沒有比兩顆心的結合更能體現愛情的意義了。」
「陳小姐離開京城就安全了。」張幼林此時考慮的是另外的問題。
回去的路上,張幼林告訴潘文雅,明天晚上他就能見到肅親王了,希望在飯桌上能打聽出對汪兆銘、黃復生的判決結果。
「張先生,我已經訂好了去美國的船票,後天就要出發了。」
張幼林有些意外:「哦,這麼急?不過……也好,這次你回國趕上不少事,也沒有好好走一走,你看,我也是忙得很,為汪先生的事,不管有用沒用,總要去跑一跑,所以也就顧不上潘小姐了,真對不起!」
「別客氣,你為朋友做的已經很多了。我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張先生就不想和我說點兒什麼?」
張幼林思索了片刻說道:「你多保重,祝你幸福!」
潘文雅面對著張幼林站住了,凝視著他:「張先生……不,我還是叫你幼林吧,幼林,你知道,我想聽的不是這些……快分手了,有句話我一直藏在心裡,不敢說出來……」
「如果不好說,就不要說。」張幼林避開了她的目光。
「不,我要說,不然以後就沒機會了,幼林,你聽好,我想說的是,我喜歡你,你明白嗎?」
「明白,潘小姐這是看得起我,可我已經娶妻了,好像不該再惦記別的女人,你說是不是,潘小姐?」
潘文雅笑了:「我當然知道你有妻子,可……這並不妨礙我喜歡你呀?張,你是受過西式教育的人,你應該明白,愛情……沒有任何理由,只會聽憑心靈的召喚。」
兩人繼續向前走,張幼林答道:「潘小姐,我現在的問題是,我對我妻子有過承諾,這輩子不納妾,只忠於她一個人,所以,我不會改變自己當初的承諾,對不起!」
「男人的誓言……就這麼可靠?據我所知,每一個結了婚的男人大都有過類似的誓言,結果呢?世上的婚姻並不因為雙方的誓言而變得美好。」
「別的人我管不了,但我的承諾永遠有效。」張幼林語氣堅定。
「你的承諾是永不納妾,但並不包括離婚,幼林,我想告訴你,我希望你能和她離婚,我瞭解過,按中國法律,夫妻離婚沒有什麼複雜的手續,只需丈夫給妻子寫一紙休書即可生效……」
「然後呢?」
「你和我結婚,幼林,真的,這不是我自私,她真的不適合你,像你這種受過西式教育的人,不應該找一箇舊式女人做妻子,你們之間恐怕沒有共同語言……」
潘文雅還在盡情地說著,張幼林打斷了她:「文雅,看到你,沒有哪個男人會不動心,我也一樣,可我是個重承諾的人,既然承諾了,就要做到,請你諒解!況且我和佳碧也不是沒有共同語言,我們之間有很深的感情基礎。」
潘文雅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她問道:「就這些,沒有別的話了嗎?」
張幼林搖頭:「沒有了……」
潘文雅黯然神傷,她改用英語:「我明白了,張,這件事我以後不會再提了,對不起!」
「沒什麼,我們永遠是朋友。」張幼林也用了英語。
「那我走了!」潘文雅頭也不回地走了,張幼林望著她的背影,久久地佇立在那裡……
傍晚時分,陳光啟帶著張幼林來到了民政部餐廳的雅間,肅親王平時就在這裡招待客人。張幼林環顧四周,雪白的牆壁上除了掛著兩幅書法外,房間裡幾乎沒有其他的裝飾,他不禁感嘆道:「沒想到這麼簡樸!」
兩人坐定,張幼林問:「陳大人,您把《西陵聖母帖》交給肅親王,他沒說什麼嗎?」
「肅親王開啟看了看,讚歎不已,說真是一件難得的寶貝,我就趁機把你的意思說了,希望肅親王手下留情,對汪兆銘、黃復生從輕發落。」
「肅親王的態度呢?」這是張幼林最關心的。
「他沒表態,只是說要見見送《西陵聖母帖》的人……」
陳光啟的話還沒說完,肅親王善耆手裡拿著一個卷軸推門進來,兩人趕緊站起身。善耆把卷軸放在旁邊的桌子上:「張先生,請坐,你是榮寶齋的東家,排場慣了,我這兒是清水衙門,對不住啦。」
「您客氣。」
三人落座,善耆端詳著張幼林:「你跟汪兆銘是什麼關係?」
「萍水相逢,他的照相館和榮寶齋僅一牆之隔,我們就算是鄰居吧。」
「我聽說,《西陵聖母帖》是你的家傳之寶,為什麼不惜拿出如此貴重之物,救一個萍水相逢的人?」
「和您一樣,欽佩他的人品、人格。」張幼林不假思索。
聽到這話,善耆神色大變:「誰說我欽佩他了?」
旁邊的陳光啟一見善耆變了臉,頭上的冷汗馬上就冒出來了,張幼林卻不動聲色:「我是在您主審汪兆銘的法庭上看出來的。大人,我知道您做過崇文門的稅務監督,那是老佛爺特意給您的肥差,負責進京物品的稅收,大家都不言自明,稅務監督除了向國庫繳納一定數額的稅款以外,剩下的就可以據為己有,老佛爺本來是想讓您發一筆財,可您卻向國庫繳納了超過定額的稅款,並由此引起王公貴族的不滿,受到彈劾。我還知道,您在九門提督和民政部尚書的任上在北京修鐵路、通郵、辦自來水廠……」
「夠了。」善耆打斷了張幼林。
「所以,我認為您是個深明大義、以江山社稷為重的好官,因此我敢為汪兆銘、黃復生求情。」
沉默了片刻,善耆問道:「照你這麼說,汪兆銘謀刺攝政王也是為了江山社稷了?」
「請恕我直言,正是,只是與您的方式不同而已。」張幼林直抒胸臆。
善耆一拍桌子:「大膽!你拿《西陵聖母帖》賄賂我,就不怕我把你當成汪兆銘的同黨抓起來?」
張幼林依然是不動聲色,他十分冷靜:「如果您非要把我當成汪兆銘的同黨,我也只好認了,這在我決定做這件事兒之前就已經想好了,只是有一點,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擔,不要牽連我的家人和朋友。」
話音剛落,善耆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張先生果然膽識過人,你倒真像個革命黨,來,我敬你一杯!」
張幼林與善耆碰杯,二人一飲而盡。
善耆說道:「我到法部大獄看過汪兆銘,和他有過一番辯論。汪兆銘是個難得的人才,就是太激進了,其實在某些方面,朝廷和汪兆銘的觀點還是比較一致的,雙方完全可以坐下來談一談嘛,可是汪兆銘認為革命黨和朝廷之間沒有談判的必要,革命黨唯一要做的,就是用武力推翻朝廷,這就太過分了。」
「大人,革命黨我不大瞭解,可汪兆銘先生我還是比較瞭解的,不管汪先生的行為如何,至少有一點我是相信的,他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出於個人私利,而是為著整個國家,僅憑這一點,我就佩服他,希望您能高抬貴手,放汪先生一馬,至少要保全他和黃復生的性命……」
「張先生,我實話告訴你,這個案子很快就要結了,最後定的罪名是誤解朝廷,對汪兆銘、黃復生從輕發落,判處終身監禁。」
張幼林神情激動:「謝謝!謝謝大人!這都是您的功勞。」
善耆擺擺手:「也不全是,攝政王也是個識大體的人,汪兆銘、黃復生在法庭上的表現你還看不出來嗎?他們根本不怕死,革命黨搞暗殺,就是要玉石俱焚,他們巴不得殺身成仁、留名青史,朝廷殺了汪兆銘、黃復生,不僅嚇不倒那些革命黨,還會激起民眾對朝廷的不滿,所以,還是不殺為好。」
善耆起身拿起《西陵聖母帖》,鄭重地遞給張幼林:「張先生,你的心意我領了,君子不奪人之愛,況且我善耆做了一輩子官,還沒收過任何不義之財,張先生,你收好,千萬不要陷我於不義,我還有事,先走一步,告辭了。」
善耆走出了餐廳,張幼林愣在那裡,隨即淚水從眼眶裡湧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