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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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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明白啦,您是想和我搭夥,乾點兒空手套白狼的買賣?」

「要不說您見多識廣呢,什麼事兒都蒙不了您……」

「掙了錢怎麼分賬呢?」

「二一添作五,如何?」

額爾慶尼點點頭:「聽著還成。」

「那就一言為定?」

「慢著。」

李默雲一愣:「怎麼著?」

「你先給我拿十塊錢來,算我預支,將來從賬上扣。」額爾慶尼一本正經地說道。

李默雲二話沒說,掏出十塊錢碼在了額爾慶尼的面前。

從琉璃廠失蹤有些年頭的李默雲,前些日子在上海倒騰假古董玩兒現了,他得罪的是上海黑幫老大黃金榮的手下,黑幫可不認「看走眼」這一說,你坑了咱哥們,對不住,那就卸你一隻胳膊或者一條腿。為了躲避追殺,李默雲只好悄悄溜回了北平。他不便拋頭露面,正琢磨著找個幫手替他跑外,沒想到就在茶館裡碰到了額爾慶尼。真是天賜良機啊!打著燈籠都沒處去找,卻得來全不費工夫,還有比額爺更合適的嗎?從茶館裡出來,李默雲喜滋滋地就把額爾慶尼帶到了他在京西八里莊的老巢。

這是個製假作坊,院子裡到處堆放著罈罈罐罐和各式工具,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屋子裡是破破爛爛,沒什麼像樣的擺設,比額爾慶尼自個兒的家也強不到哪兒去,額爾慶尼不禁大失所望。

李默雲興致勃勃,他跟上了發條似的,回到家就忙來忙去一直沒消停,一會兒擺弄擺弄這個梅瓶,一會兒又往那隻開裂的青銅鼎上撒些粉狀的東西,也不知啥玩意。額爾慶尼坐在一旁,手裡捧著個小泥壺,時不時地來上一口。李默雲又從屋裡拿出一個卷軸掛在院牆上,額爾慶尼定睛一看,竟然是偽造元朝大畫家倪瓚的《溪山雨意圖》。額爾慶尼記起,早先他在貝子爺家見過原作,還別說,仿得還不錯,就是顯得太新了,不像擱了幾百年的舊畫。

地上有一口裝滿涼茶的大鍋,李默雲忙不迭地點起火來,額爾慶尼迷惑不解:「我說李爺,你這是幹嗎呢?怎麼把好好的涼茶又給煮開了?」

李默雲往鍋底下塞了幾根柴火:「額爺,這您就外行了,我這是給畫做舊呢,瞧見沒有?我在畫底下煮涼茶,用蒸發的熱氣把畫燻黃,讓宣紙和顏料鬆脆變質,加速陳化。」李默雲打算和額爾慶尼長期合作,所以也就不瞞著他了。

茶水在大鍋裡咕嘟了一陣子,額爾慶尼站起身,走過去仔細看了看,頻頻點頭:「嗯,還真有那麼點兒意思了,不過,倪瓚活在元末明初,他的作品傳世怎麼著也有個五百來年了,光靠把畫做舊怕是不夠吧?」

「還有招兒呢,有些棒槌看到書畫被蟲蝕食的痕跡就以為是真品無疑,其實,這也是我們這行的雕蟲小技,我有一個兄弟就專門養蟲養鼠來撕咬書畫新作,目的就是用‘蝕食痕跡’來打馬虎眼。」

「嘿,你們這幫孫子可真是琢磨到家了!」額爾慶尼感嘆著,但他轉念一想,不禁皺起眉頭,「可就這麼琢磨,也沒見你小子發財呀?」

李默雲站起身:「哪兒那麼好發財呀?假畫做出來了,這剛剛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如何讓買主兒上當了。額爺,您瞧我這模樣兒,像是家裡趁古畫的主兒嗎?要是我出面非玩現了不可。」

「所以你想和我搭夥,要的就是我這身份——破落旗人,是不是?」

「那是,甭看您現在破落了,可虎倒架子不倒,那派頭,說話那腔調,那走道兒的姿勢,旁人學也學不來,誰見了誰也得說,這主兒是位爺。」

這話額爾慶尼愛聽,他頗為得意地抻了抻破舊的長衫:「那是,咱好歹也見過世面,當年也是大把花銀子的爺,不瞞你說,那時候我瞅見白花花的銀子愣是沒感覺,跟瞧土坷垃差不多。」

李默雲撇撇嘴:「那是您銀子太多了,燒的。」

額爾慶尼順手從案子上拿起一塊玉佩:「喲嗬,這兒還有塊漢玉,真的假的?」

「額爺,您記著,我這兒沒真的,全是假的。」

額爾慶尼把玩著:「你還別說,做得還真像,雕工確有漢唐之風,連‘土沁’都有,怎麼弄出來的?」

「這個容易,把新玉石泡在酸液裡一個月之後,再撈出來用茶水或者雞油浸泡,然後放在火上烤,還可以摻入顏色,不光可以模仿出‘土沁’,連‘硃砂沁’、‘鐵沁’都可以造出來。」

「喲,這下可褶子了,當年我從一個玉石販子手裡買了一塊漢代玉璧,整整花了我兩千兩銀子,現在想起來,八成也是出自你手吧?」

「額大爺,您老人家糊塗了吧?那是什麼年月的事兒?那會兒我還穿開襠褲呢,也許是我爹或者我爺爺做的,這還差不多,我這手藝是祖傳的。」

李默雲沒矇事,這個製假作坊還真是他爺爺留下來的。老爺子當年造假在京城是出了名的,也坑過不少人,跳河、上吊的都有,也賺過不少銀子,在山東老家買了房子置了地,老爺子留下過話,子孫後代有了營生就不要再幹這個了,免得遭報應,所以,李默雲的爹在他九歲的時候就帶著全家回了老家。李默雲過了十多年吃喝玩樂、養尊處優的日子,可他爹死後,家境就每況愈下,加之李默雲抽大煙上了癮,把家產抽了個精光,走投無路之下,只好來到京城重操祖業。還好,李默雲的爹英明,這個製假作坊一直出租,沒有賣掉,要不然,恐怕李默雲連作假的本錢都沒有。額爾慶尼想起來就生氣,他恨恨地說道:「哼,當年你們這些假古董販子,從我手裡騙走了多少銀子啊!」

李默雲咧嘴一樂:「額大爺,這叫此一時,彼一時,現在咱倆不是又串在一塊兒蒙別人了嗎?有錢人的銀子不蒙白不蒙!來,您這瓶子……」李默雲拿起案子上的一個雙耳瓶,兩人嘀咕起來。

榮寶齋北平總店的生意慢慢有了些起色,來往的客人明顯比以前多了。這天,一大早就有客人要訂畫,李山東陪著客人邊看畫邊介紹:「這幾幅都是溥心畲先生的。」

客人點頭:「確實不錯,溥先生的潤筆怎麼收?」

「堂幅六尺一百二十元,屏幅減半,以四尺為一堂;冊頁每方尺二十元;成扇每面十元,細畫題詩加倍,先潤後墨。」

客人顯得猶豫:「太貴了,能不能便宜點兒?」

「對不住您,溥先生的價碼兒是他自個兒定下的,便宜不了,要不您換張大千的?潤筆還不算貴,眼下張大千在畫界可與溥先生齊名了。」李山東從櫃檯裡拿出兩張報紙,「您瞧瞧,這報上登的,‘南張北溥’,南張就是指的張大千,我們榮寶齋前些日子剛為‘南張北溥’辦過畫展,登在這兒。」

「我聽說了。」

「您現在訂他的畫特值,要不了多久潤筆就得漲上去,要是有閒錢,我建議您存幾張,將來準有賺。」

「那我就訂張大千的了,都要山水,堂幅六尺兩幅,再加倆成扇,你算算多少錢。」

「您這邊請……」李山東把客人讓到了賬櫃邊,趙三龍「噼噼啪啪」打起了算盤。

宋懷仁和王仁山一直在邊上看著,宋懷仁悄聲說道:「經理,您和東家真有眼光,辦完畫展以後,客人們都開始認張大千了,咱是不是把潤筆提上去?」

「不忙,當初跟大千有言在先,等他放在別的鋪子裡的畫賣完了,就只到榮寶齋掛筆單,到那個時候再把潤筆提上去也不遲。」

「這招兒太高了!」宋懷仁表面上讚歎著,心裡卻很失落:這麼高的招兒,我怎麼就沒想到呢?他悶悶不樂,藉故離開了鋪子。

宋懷仁在琉璃廠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遠遠地看見額爾慶尼抱著個錦盒走進了一家古玩鋪子,他輕蔑地一笑,心想,這老東西又去騙茶喝了。

古玩鋪子的夥計也是這麼想的,他一見到額爾慶尼,就不客氣地問:「喲,您又喝蹭茶來啦?」

額爾慶尼的臉一沉:「你怎麼說話呢?沒規矩,叫你們掌櫃的來。」

「我們掌櫃的忙著呢,沒工夫陪著您閒聊,您要是想喝口蹭茶,我就給您倒一碗,喝完了趕緊走著。」夥計倒出碗剩茶放在桌子上。

額爾慶尼大搖大擺地坐下,瞟了一眼茶碗,從錦盒裡掏出雙耳瓶,小心地放在桌子上:「今兒個,讓你小子也開開眼。」

夥計捧起雙耳瓶,凝視了片刻,立刻換了一副面孔:「額大爺,您這是哪兒來的?」

「哪兒來的能告訴你嗎?叫掌櫃的去。」

夥計放下雙耳瓶,將茶壺裡的剩茶倒掉,換上新茶重新沏上,滿臉堆笑:「先坐會兒,我這就給您叫掌櫃的去。」

操著東北口音的掌櫃從後門進來:「喲,額爺,少見啊。」掌櫃的直奔瓶子去了,他拿在手裡,站到鋪子門口,對著太陽仔仔細細地看著。

額爾慶尼悠閒地喝著茶,眼睛看著大門外,不時和過往的熟人打個招呼。掌櫃的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最後把目光停在了一處,不滿地說道:「額大爺,您蒙我是吧?這宋瓶兒可有砟兒啊。」

「我說過沒砟兒了嗎?我說掌櫃的,古玩這行玩的就是個眼力,您要是連真貨假貨都看不出來,還好意思在琉璃廠混?趁早回家抱孩子去。」掌櫃的把雙耳瓶放回桌子上,顯得猶豫不決:「您別急,我再琢磨琢磨。」

額爾慶尼把雙耳瓶放進錦盒,站起身:「讓你白撿一便宜還不要,我找別人去嘍。」

掌櫃的兩隻眼睛滴溜溜地一轉,趕忙攔下:「別價,額大爺,要不這麼著,雙耳瓶您先擱我這兒,要是賣出去就算您賺了,要是賣不出去呢,您再拿回去,怎麼樣?」

額爾慶尼一副不買賬的樣子:「想什麼呢?我可告訴你,這宋瓶少了二百大洋不賣,大爺我現在就要現錢,要不要我聽您一句話。」

「成嘞,我聽您的,現錢就現錢,三兒啊,你現在就帶額爺去櫃上支錢。」

夥計趕緊過來:「得嘞,額爺,您跟我來……」

額爾慶尼拿起了派:「別價,別價,支錢著什麼急啊,我說掌櫃的,您仔細瞅瞅,可千萬別走了眼,回頭您再跟我找後賬就沒意思了。」

「罵我呢不是?咱是那人嗎?吃這碗飯也二十多年了,總不能玩了一輩子鷹,最後讓鷹啄了眼吧?再者說了,就算咱走了眼,這行裡不是也有規矩嗎?誰走眼誰認倒霉,您放心,踏踏實實支錢去。」

「得,那我可去啦?」

「走您的,沒事兒過來喝茶。」

額爾慶尼跟著夥計奔裡院去了,掌櫃的不屑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自言自語:「二百大洋就賣啦?哼,到了這個歲數還是生瓜蛋子一個,怪不得受窮呢。」

額爾慶尼喜氣洋洋地抱著二百塊現大洋從古玩鋪子出來的時候,正好和閒逛了一圈兒回來的宋懷仁打了個照面兒,宋懷仁站住了,他目送著額爾慶尼漸漸遠去,心裡嘀咕著:看樣子這老東西是發財了,剛才他賣什麼了?宋懷仁出於好奇,走進了古玩鋪子。

宋懷仁是個有心的人,雖說他學徒是在南紙店,可架不住二十多年一直都在琉璃廠混,對古董也算在行。宋懷仁仔細看了看額爾慶尼拿來的那個雙耳瓶,大致明白了他的路數,但宋懷仁沒有吭聲。

倪瓚的《溪山雨意圖》輾轉到了王仁山的手裡,不過,王經理可不是自個兒搞收藏,而是有個老客戶一時拿不出貨款,希望用這幅畫來抵。從做生意的角度來說,並不虧本,長期合作的老客戶,人家有難處,也該幫一把,可這幅畫的真偽成了問題,掌眼的幾個人意見不一,讓王仁山作起了難。

《溪山雨意圖》掛在榮寶齋的北屋裡,王仁山已經好幾天愁眉不展了。張幼林手裡拿著報紙推門進來:「仁山,戰事結束了。」

王仁山回過神來:「結束了?」

張幼林坐下,神情憂慮:「政府和日本人簽訂了《塘沽協定》,中國軍隊撤到延慶、通州、寶坻、蘆臺一線以西、以南地區,這些地區以北、以東至長城沿線為武裝區,實際上承認了日本對東北、熱河的佔領,同時劃綏東、察北、冀東為日軍自由出入地區,等於華北的大門也對日本人敞開了。」王仁山聽罷,長嘆一聲:「唉!這幾個月在山海關、熱河、喜峰口都白打了……」

王仁山還沒說完,夥計把額爾慶尼帶進來了,張幼林站起身:「呦,額爺,您來啦。」

額爾慶尼拱拱手:「張先生,今兒個我請您,咱們奔鴻興樓。」

張幼林感到納悶:「您……請我?」

額爾慶尼看見了牆上掛著的《溪山雨意圖》,他顧不上回答,走過去仔仔細細看了看,問王仁山:「王經理,這畫您收下了?」

王仁山苦笑著搖搖頭:「還拿不準呢。」

「這就好,這就好。」額爾慶尼不由分說,拉起張幼林就走。

在鴻興樓裡,額爾慶尼要了一桌子菜,張幼林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幹嗎呀?額爺,您是撿著金元寶啦?不行不行,今天這頓飯還是我請您吧。」

額爾慶尼的臉一沉:「張先生,看不起我是不是?我吃過您多少回了,我自個兒都記不清了,什麼時候我在街上碰見您,您都沒讓我空過手,哪回不給個三塊五塊的?張先生,今兒個這頓飯我請定了,您要是不給我這面子,我就一頭撞在這桌子角兒上。」

張幼林趕緊擺手:「別價,今兒個挺高興的,幹嗎說這個?行,聽您的,讓您破費了。」

額爾慶尼的臉上這才有了笑容,他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嘴裡,閉上雙眼,陶醉地咀嚼著:「這地方兒,我可有十年沒進來啦。」

「還是當年的味兒嗎?」

額爾慶尼睜開眼睛,搖了搖頭:「換廚子啦。」

「早就沒過去講究啦,您當是皇上在的時候呢?」

額爾慶尼又夾了一筷子鱔魚絲:「還是皇上在的時候好哇!」

張幼林心裡一琢磨,馬上就明白了:「我說額爺,您八成兒是淘換了件古董給賣了吧?要不然怎麼這麼高興?」

額爾慶尼的話匣子開啟了,他顯得很神秘:「張先生,不瞞您說,我額爾慶尼算是時來運轉啦!有人上趕著和我合夥做古董生意,還甭說,真賺了幾筆,就說那回吧,琉璃廠東頭不是新倒手了一家兒古玩鋪子嗎?掌櫃的是個東北人,聽說這主兒跟日本人勾著發了財,板上釘釘是個漢奸,這種人不坑白不坑,我弄了一個假宋瓶兒賣給這小子,他玩古董還倆眼兒一抹黑呢,咱掙了兩百大洋不說,這也算是抗日了。」

張幼林聽罷,皺起了眉頭:「額爺,幹這事兒您可得留神點兒,萬一讓人家看出來,可不好下臺階啊,我勸您……」

額爾慶尼打斷了張幼林的話:「看出來?沒那麼容易,幹這活兒我手底下有人,那活兒乾的,個兒頂個兒是高手。就說那個宋瓶兒吧,整個瓶子都是假的,唯獨瓶底兒和年款是真的,別說是這生瓜蛋子,您就是把當年造瓶子的人給請來,也保不齊給蒙了。」額爾慶尼往張幼林身邊湊了湊,壓低了聲音:「張先生,您屋裡掛著的那幅倪瓚的《溪山雨意圖》,跟您實說吧,就是我們那作坊裡出來的,您可別上當……」

張幼林的心頭一熱,他看著蒼老的額爾慶尼,感慨萬千:「額爺,謝謝您了,來,咱們喝酒……」

宋懷仁路過煤市街日本嘉禾商社的門口,身穿日本和服的商社經理大島平治從大門裡走出來,用生硬的漢語殷勤地打招呼:「宋先生,你好!」

「哎喲,這不是大島先生嗎?咱可是有日子沒見了。」

「宋先生,你的,進來坐坐。」

「坐坐?好啊,坐坐就坐坐。」宋懷仁隨大島走了進去。近來日本人的勢力膨脹,宋懷仁正想和日本人套點兒拉攏呢。

兩人在會客室坐定,宋懷仁問道:「大島先生,我聽說你們商社最近又添新業務了?」

「是的,宋先生訊息很靈通,鄙商社增添了收購貴國古玩字畫的業務,今後還要請宋先生多多關照。」

「好說,好說,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您說一聲。」宋懷仁滿口答應。

「據我所知,貴國文物造假的歷史源遠流長,古玩字畫行裡充斥著大量的贗品,這項業務的風險很大。」

「當然,這叫難者不會,會者不難,玩古玩字畫可不能瞎玩,否則有多少賠多少。貴商社得有個掌眼的,哦,掌眼的就是鑑定的意思,是真是假一看就明白,還得說出道理來,不瞞您說,有這種本事的人,如今可是越來越少了。」

「宋先生就是這種可以掌眼的人吧?」

宋懷仁聽大島這麼說,不覺心中一喜,順口就吹上了:「那倒是不假,您去琉璃廠打聽打聽,我宋懷仁在這行裡也是個泰斗了,哪家鋪子收進什麼貴重的古玩字畫,都得請我過去掌掌眼。」

「那太好了,今後少不了要麻煩宋先生……」

這時,宋懷仁透過門簾看見了額爾慶尼。額爾慶尼穿著件做工考究的長衫,邁著四方步慢慢踱進來。正在看書的商社副經理雄二勇夫抬頭看了他一眼,一箇中國僱員迎上去:「這位爺,您是賣東西呢,還是買東西?」

額爾慶尼一副京城大爺的派頭,他打量了一眼僱員:「買東西我就不上你們這兒來了,我們中國什麼沒有啊?你們日本都有什麼值當我買的?」

「那您是賣東西了?」

額爾慶尼點點頭:「對嘍,家裡東西太多,擺著又佔地兒,大爺我得騰騰地方,這麼說吧,就算是我們家清出來的破爛兒,擱在日本也夠進博物館的資格。瞧見這個沒有?仔細……」額爾慶尼從懷裡掏出一個玉龍勾放在櫃檯上。

僱員拿起來看了看:「哦,看著倒像是東周古玉。」

「行啊,算你小子還有點眼力,告訴你,這是周天子的服飾帶勾,少說有三千多年了,那時候你們日本島上還沒人呢,也就是有幾隻海王八在那兒曬太陽。」

「您打算賣多少錢?」

「給你個便宜價兒,一千大洋,少一個子兒我不賣。」

雄二走過來,拿起玉勾看了看,向中國僱員使了個眼色,僱員心領神會,他說道:「這位爺,您稍候,我把玉勾拿進去給我們經理鑑定一下。」

額爾慶尼不耐煩了:「怎麼這麼多事兒?我說嘛,你們日本人永遠成不了爺,就這麼個小玩意兒,也就是賣個仨瓜倆棗一壺酒的價錢,好嘛,還真事兒似的,給這個瞧給那個瞧的,你們經理懂不懂?」

這一切,宋懷仁都看在了眼裡,他想起前些日子在古玩鋪子看到的額爾慶尼賣的那個宋瓶,心裡明白了八九分。中國僱員撩開簾子走進會客室,他把玉勾遞給大島,大島給了宋懷仁:「宋先生,你給掌掌眼。」

宋懷仁仔細看了看,又煞有介事地用手指彈了一下,放在耳邊聽聽,還用鼻子聞了聞,大島看得目瞪口呆,他恭敬地問道:「宋先生,是真的嗎?」

宋懷仁長出了一口氣:「假的!您瞧瞧,這條蟠龍是用刀刻的,上面有刀痕,而東周的玉器都是礪石琢磨出來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這句成語就是由此而來的,東周時還沒發明鐵器呢,哪兒來的刀子?所以說,用礪石在玉上磨出的花紋是仿不了的。」

大島不住地點頭:「宋先生的眼力和學問值得欽佩,不過,鄙人還有個問題想向宋先生討教,看古玉為什麼還要聽和聞呢?」

「聽是聽音響是否清脆,聞是聞聞有沒有馨香的土味兒,因為古玉大部分都是出土的。還有,不光是要聽和聞,更重要的是看,看看古玉的色澤和尺度是否符合,這裡面的學問多了,幾句話說不清楚。大島先生,我掌眼的費用是五塊現大洋,您是朋友,我少收點兒,您給三塊得了。」

大島轉過身吩咐中國僱員:「告訴雄二先生,教訓一下這個騙子,把他趕出去。」

他又對宋懷仁說道:「宋先生,沒有問題,我馬上付錢。」

宋懷仁輕蔑地一笑:「剛才我從門簾裡看了一下,我當是誰,鬧了半天是額爺,這位爺是個破落戶,家裡除了耗子,什麼血也沒有。」

中國僱員回到前面的營業廳,他對雄二耳語了幾句,雄二臉色大變,兇相畢露,他拿起玉勾「啪」地摔碎在地上。

額爾慶尼瞪起眼睛:「嗨!怎麼回事兒?你買不買無所謂,幹嗎摔我的玉勾?得嘞,這回您不買也得買了,可別說我訛您,一千塊大洋,您掏錢吧。」

雄二一把揪住額爾慶尼的衣領:「你的,是個騙子,良心大大地壞……」

額爾慶尼掙扎著:「怎麼說著說著就動手了?你鬆手,不成咱到衙門裡講理去,大爺我是君子,只動口不動手……」

雄二惡狠狠地劈面就是幾個耳光,額爾慶尼被打倒,他滿臉是血地掙扎,雄二咬著牙一腳一腳往額爾慶尼的肋骨上猛踢,額爾慶尼大聲號叫:「殺人啦!救命啊……」

宋懷仁手裡攥著大洋從他身旁匆匆走過,彷彿什麼也沒看見。

額爾慶尼捱了一頓暴打之後,被雄二一腳從大門裡踢出來,一頭紮在地上,嘉禾商社的大門在他身後「砰」地關上了。路上的行人都紛紛繞道而行,沒有人管他,渾身是血的額爾慶尼聲音微弱地喊著:「北平的老少爺們兒……我讓小日本兒給……給打啦……救救我……救救我……」臨街的幾戶居民家的大門都關上了,街道上變得冷冷清清,他艱難地在地上爬著,聲音越來越微弱:「皇上啊……皇上,這世上……可不能沒有您啊……沒有您,這世道……就亂了套……皇上啊,等等臣……臣額爾慶尼……跟您走……」他的頭一垂,就再也不動了,身後是長長的一條血跡。第二天,徐連春在榮寶齋找到了張幼林,通報了額爾慶尼的死訊,張幼林感到十分震驚:「什麼,額大爺死了?」

徐連春低著頭:「唉,可不是嘛,本來歲數就大了,又是一身的病,這把老骨頭哪兒經得住這麼打呀?」

張幼林一掌猛擊在櫃檯上:「這些渾蛋日本人,簡直是無法無天,額大爺就是再有錯,也有中國警察管著,怎麼能把人打死呢?後來呢,警署怎麼處理的?」

「還能怎麼處理?懸著唄,眼下日本人兇著呢,警署也惹不起。」

張幼林掏出錢來塞在徐連春的手裡:「您幫我買口好一點兒的棺材,把額大爺的後事辦了。」

徐連春流下了眼淚:「我……我替額大爺謝謝您,他沒白交您這個朋友。」

「想當年,額爺是何等的威風,誰知道……竟落這麼個下場,可嘆可悲啊……」張幼林的眼淚也止不住地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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