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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③②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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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錦如心中嘆了口氣,似乎想起了什麼,重新開始盤起手上的佛珠手串,似乎這樣一顆一顆的盤過去,可以讓自己的心情更為平靜:「你也知道,血液支撐著人體臟器的執行,失血過多的話,人會死,所以,只能把她放在加註了我們盛家古老方子活水的石棺之中,同時,一點一點的,慢慢地,從她身上的九個孔竅,推進九種掌鈴者或者是後人的血。」

季棠棠像是聽天方夜譚:「你這樣,用盛家人的血去換她身上的血,換完了,她就能成盛家人了嗎?這也不行,人的血型是不一樣的,不同的血型,她也接受不了啊?還有……」

還有什麼,她自己也混亂了,這個命題原本也就不存在吧,現代醫學上,的確是有全身換血的說法,但那應該是透析的一種,絕對不可能是這種放幹一個人的血,再給她輸入別人的血,而且是九種血吧?整個操作過程,不會感染嗎?不會排異嗎?完全不存在操作的基礎啊!

不不不,是她想多了,總用什麼科學和現實去揣度盛家的做法,盛家本身就是一種詭異的存在,如果一定要解釋,又怎麼解釋她們用音陣把她的病給治好了呢?

「血是很奇怪的東西,她的確接受不了,會有全身或者區域性的反應,所以整個過程,也只能在石棺中進行,依靠新增了藥方的活水,幫助她度過這一蛻變。」

「最終的末了,整個過程完成,她可以從石棺裡出來,正常吃飯、走路、說話、睡覺。」

季棠棠腦子很混沌,完全不知道該去如何評價這樣的轉換:「然後呢?她就成盛家的人了?可以掌盛家的鈴了?可以填補盛影的空缺了?」

盛錦如緩緩搖頭。

「這一過程經歷痛苦,像是破繭成蝶,盛家把這一做法叫做蝶變。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全盤接受別人的血,總會有一定的異常反應,盛家的九種溶血在她身上,一定會有起不了作用或者有弊無利的部分,這部分慢慢沉積,在她身上會形成一塊疤,不知道為什麼,這塊疤也是蝴蝶形狀,顏色黝黑,我們把它叫做黑蝶斑。」

「有些人對盛家的血接受度來的大,黑蝶斑就小些,有些人接受度小,黑蝶斑就大些,即便這個人正常之後,身體裡的血畢竟不是自己的,還是需要時不時注入新的溶血,沒人給她注的話,她血管裡的血慢慢陳舊、老化、不再流動,整個人會變得乾瘦、晦暗、失去活力,等到這血再也不流的時候,她就會死。」

季棠棠冷笑:「所以這個人一輩子都不能離開盛家,盛家的溶血就是她的罌粟毒藥,吸毒上了癮,離開了就會死對不對?」

盛錦如沒有正面回答,還是按照自己的節奏繼續著這個故事:「除此之外,黑蝶斑會定時發作,據說很痛,到底怎麼個痛法我不知道,但是我聽說過,有人痛到極致,拿著刀子求別人把她那塊黑蝶斑連皮帶肉給剜了。」

「有用嗎?」

「沒用,治標不治本,有些事,不是你去了一塊疤就能解決的。」

季棠棠怔怔看向石棺裡的尤思,忽然就覺得無與倫比的難受,很多時候,她覺得自己已經夠倒霉的了,沒想到尤思比她還慘:尤思做錯過什麼呢,什麼都沒有,但是在她身上發生了那麼多讓人髮指的慘劇,原本以為,在敦煌她被人□已經是最黑暗的一幕了,沒想到黑色的陰霾至此要伴隨她一生,成為一個行屍走肉樣的盛家人,還有如影隨形如蟻附羶再也擺脫不了的變態病痛。

或許一個人在很悲慘的時候,安慰她最好的話不是「一切會好起來的」,而是「那算什麼,我比你更慘」,季棠棠覺得有點對不起尤思,但她得承認,尤思的遭遇讓她覺得,自己還沒到走投無路的絕境,至少有手有腳,還能正常的呼吸。

她忽然想起什麼,問盛錦如:「我剛剛問你,她是不是就能成盛家的人了,是不是就能掌鈴,你搖頭了,那你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盛錦如沒有回答。

季棠棠覺得奇怪,又追問了一句:「那這麼做是為了什麼啊?」

盛錦如回答的有些艱澀:「她掌不了鈴,也不可能擁有盛家女人的能力,但是換血之後……她能和石家的男人生出能夠掌鈴的女兒來,而且至少三代之內,頭胎一定都是女兒。」

季棠棠傻了:「什麼?」

「長久以來,有一種說法,說是石家的男人可以保護盛家的女人,那是被誤傳了的,真正的事實是,石家的男人可以和這樣改造之後的女人生出具有掌鈴能力的女兒……」

季棠棠毛骨悚然,聲音因為極端的憤怒而顫抖:「你們這樣,跟秦家煉鬼鈴造鬼胎有什麼區別?你問過她願不願意嗎,你們把她弄的不人不鬼的,這樣生出來的能算是人嗎,那是怪物!」

盛錦如似乎早已料到季棠棠會這麼說了,她回答的很平靜,一個字一個字,像是盛暑天忽然降下的漫天冰雹,瞬間就把季棠棠的憤怒給澆熄了,取而代之的,是森冷的寒意和恐怖。

「盛夏,你不能既受其惠,又回頭痛斥這種做法的惡毒和不合理。沒有蝶變,不會有我,不會有你媽媽,也不可能有你,如果你覺得這樣生出來的後代是怪物,那麼……我們都是。」

季棠棠頭皮發麻,她驚恐似的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否認:「我不是!」

盛錦如看著她,慢慢放下手裡的念珠,拿起一直擱在身邊的水菸袋點上,淡淡的菸草味道近乎溫柔和暖,像是情人的手,撫慰著極度緊繃而不能觸碰的神經。

「七十多年前,解放前,掌路鈴的女人突然壯年暴死,一時間,路鈴一脈陷入斷代絕境,大家商議之下,讓山下村的幾個男丁出去,娼寮也好,人口販子手裡也好,出幾個錢,買個能用的女人回來行蝶變。」

「我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麼事,是因為當時世道太亂買不到,還是他們一時嗜賭把錢給花光了,總之最後,他們綁了一個年輕的女人回來,好像是叫阿惠,後來他們給取了個名字,叫盛澤惠。」

「這個女人的性格很剛烈,她不知道我們要幹什麼,一直掙扎撕咬打鬧要我們放了她,帶他回來的人說是從娼寮裡買的,你也知道,當時很多女孩兒自己不情願,是被賣進去的,難免尋死覓活,當時主事的人也沒多想,主持著行了蝶變。」

「事情過後,盛澤惠反而聽話順從起來,當時,沒有人猜到她是心機太重,都以為是亂世孤女,求個平安,已經認命了,對她也就沒什麼提防。據說,我滿歲的時候,父親還曾帶她出去,在鎮上的照相館拍了照片。」

「我兩歲上的一天,吃飯時她沒有出現,當時沒人疑心,直到晚上她沒回來,才有人猜測是逃跑了,大家都擔心她會把盛家的秘密洩露出去,所以一定要把她找回來,這個時候,山下村的幾個人才老實交代,原來不是娼寮裡買的,是在路上綁來的。」

「主事的沒有辦法,帶人依著山下村那幾個人說的地方尋過去,一個村子一個村子的打聽,到最後,終於打聽到個相似的,但是也帶回來一個可怕的訊息。」

「這個女人,是黑苗。」

「你應該知道,苗女善蠱,最常見的故事是她們有心上人,去大城市或求學,或工作,為了讓戀人不變心,她們會給戀人下蠱,約定一年之後,一定要再次回來,或迎娶,或相聚,她們才會給解蠱。」

「盛澤惠就有這樣一個愛人,也是造化弄人,她被綁進八萬大山的時候,居然正是那個男人回來找她的時候。」

「接下來的事情猜也猜到了,那個男人沒有負心,但是無人解蠱,苗人的蠱很複雜,非施術者不得解,村子裡的人雖然想幫他,也無計可施,眼睜睜看著他痛苦哀嚎三天三夜,七竅鑽出毒蟲而死。」

「村子裡找不到盛澤惠,那個男人死了,也不知道她會投奔誰,主事的人一直打聽,大半年之後,忽然得知一個訊息,那個男人以前在上海灘做教習,家在上海弄堂裡,有個重病的母親,盛澤惠愧疚之下,說不定是去找這個男人的家人了。」

「主事的派了幾個人前往上海,打聽盛澤惠的下落,找的方向沒錯,但是時間遲了一步,有人說盛澤惠在上海灘的歌舞廳做了一段時間舞女,賺來的錢用來給那個男人的母親治病,但是一個月前,那個男人的母親病重不治,盛澤惠因為得不到溶血滋養,身體也每況愈下,在一個下著雨的晚上,忽然帶著所有的盤纏行李,離開了。」

「這一走,再沒人知道她去哪了,適逢亂世,上海很多人都在跑戰,到處都是難民,死在路上的不計其數,她一個孤女,或許活不下去。」

「派去找她的人都回來了,但是每個人心上都懸著一塊大石,因為如果盛澤惠沒有死在路上,她一定會報復。」

「主事者為此焦慮不安,他們找了很多善蠱之人詢問,後來有個黑苗的老者猜測說,盛澤惠很可能會下血蠱。」

「血蠱是黑苗中可以跨代施行詛咒的蠱術,少的幾十年,多的可以延展至上百年,小夏,你知道蠱是什麼嗎?」

「傳說苗人會把很多種毒蟲放進一個容器中,讓它們自相啃噬殘殺,而最終存活下來的一個,是蠱。血蠱的施行方法大致相同,但有一點不同,血蠱,要求施術者自己的性命,也就是說,把自己和無數的毒蟲放在密閉的空間,讓毒蟲活活把自己啃噬、吃完,以臨死前極大的怨氣成蠱,用這種蠱來行詛咒。」

「之所以都懷疑盛澤惠會下血蠱,是因為她離開八萬大山,沒有溶血滋養,註定命不長久,所以不會惜命,而她傾心之人慘死,這筆賬也一定會算在盛家頭上。但是大家都存了一絲僥倖,因為我畢竟是她親生的,但凡有一線母女之情,也許都會網開一面……」

「那段時間,大家都很緊張,頻繁地檢視我的眼睛,後來有一天,他們在我的下眼球上,發現了豎著的血線……」

「誰也不知道盛澤惠下的詛咒是什麼,我惶惶不可終日的活著,每一天都擔心會橫死,後來我生了屏子,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的眼睛……」

「屏子也同樣中了蠱,但是我們依然不知道盛澤惠下的詛咒是什麼,直到你這趟回來,知道了你和你媽媽的遭遇。」

「小夏,外婆一生應該有兩兒兩女,福壽雙全,但是有一對兒女是畸胎,怪形怪狀,惹人嫌惡。另外正常的兒女,一個是你媽媽,她的遭遇如何,你已經知道了。還有一個是你舅舅,十幾年前跟我說要出去找姐姐,從此就沒有回來。」

「你媽媽,自以為找到真愛,結果陷入窮盡一生的圈套,害了自己不說,也把女兒推上絕路。」

「至於你,你的身世,你的遭遇,你害死你親近的人,你以為是別人的原因,其實這就是你的命,你命裡就帶著詛咒,所以你的親人算計你,你的愛人因為你而死,你覺得不公平,你覺得老天瞎了眼,但是冥冥之中,萬事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天道流轉,盛澤惠延續百年的怨氣,著落在你身上,在你身上結出惡果,甚至禍及你愛的人。」

「你和石頭都是一樣的,你們開始就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你可以避開嶽峰,不要去愛他,石頭也可以拒絕尤思,但是你們都沒有,每一個人,都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任,你們當時的僥倖和憊懶,造成今日的惡果,這惡果又返回來折磨你們,石頭為了尤思痛苦,你為了嶽峰發狂,你覺得是別人的錯,其實自己才是始作俑者。」

季棠棠怒極反笑:「所以你害了嶽峰,把他交給秦家人,你自己一點責任都沒有,反而全是我的錯了?你為什麼不怪你自己?你如果從來沒有生過我媽媽,她也不會有這樣的遭遇,如果不是你們恬不知恥去綁人行蝶變,今天的一切都不會發生!你有什麼資格指責我?你們已經遭到報應了,還不思悔改,還要在尤思身上重複這樣的惡行!」

盛錦如沉默良久:「小夏,你剛剛問我我們和秦家有什麼區別,當然有,秦家是為私利,我們是為生存。狼吃人固然不對,但那是它們的天性,吃了才能活下去,行蝶變當然殘忍,但不這麼做,盛家也就無以為繼,我們的確做了錯事,也承擔了老天給的報應,我能做的,就是儘量能讓你們活的平坦一點,外婆留你,無非是想讓你好好活著,給你講這個故事,是要你明白世事流轉,一切皆有緣起,這世上受難的不是你一個人,無辜犧牲的也不僅嶽峰一個,看開些,日子就好過些。」

季棠棠笑起來,她擦了擦眼淚,走到鐵柵欄邊上,頭抵著柵欄問她:「外婆,黑苗的蠱術能破嗎?」

「能不能破,有沒有先例,我不知道。那個善蠱的黑苗老者說,如果要破蠱術,第一步要殺蠱蟲,已經七十多年了小夏,盛澤惠把蠱蟲養在哪裡都沒人知道,想破蠱術,痴人說夢吧。」

季棠棠笑了笑,好像一點都無所謂:「那外婆,我反正是被詛咒了,也沒什麼盼頭了,你給我開個恩吧,我能想到最悲慘的死法,就是在這裡困死。你放我走吧,讓我去找嶽峰,如果他還活著,讓我去救他,他能好好活著,我這輩子都感激你。如果他死了,讓我去給他收屍,哪怕抱著他的骨灰跳海呢,我都比現在活的開心。外婆你讓我開心點,你讓我走吧。」

盛錦如雙目緊閉,兩行渾濁老淚順著眼角攀過臉龐重重溝壑緩緩落下。

她嘴唇囁嚅著,顫抖著重複著一句話:「小夏,你聽外婆的話,外婆是過來人,沒有什麼過不去的,時間一久也就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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