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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觸發(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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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你會突然發覺自己置身於一種怪異的情境中。起先,一切顯得那麼自然,當你逐步融入那種氛圍之後,才猛然驚醒!然後,你便會問自己: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打個比方,假如你、一隻鸚鵡和五個同伴,一起坐上木筏出海。就這麼在茫茫大海中航行了不知多少天,有一個夜晚,你睡得大概比平時要早那麼一點點,第二天早上醒來,你突然開始思考:這場航行到底是怎麼回事?

正是這樣的一個早晨,我在被露水打溼的航海日誌上寫道:

五月十七日。挪威獨立紀念日。(1)順風。海面有大浪。今天我掌廚,竟然在甲板上撿到七條飛魚,在船艙頂找到一尾烏賊,還在托爾斯坦的睡袋裡發現一條叫不出名字的魚……

寫到這兒,我手中的鉛筆不由得為之一頓,如前文提到的那樣,我心裡悄悄浮上一個念頭:今天這個五月十七日真是夠詭異的啊!說實在的,我思來想去,也找不出有哪天比今天還奇特。那這一切又是怎麼開始的呢?

我的左邊,是一望無際的藍色汪洋,洶湧的波濤發出噝噝的聲響,擦過我身邊,追趕著不停遠去的地平線;右邊,一個留著絡腮鬍的男人,躺在陰暗的船艙裡讀著歌德(2)的書,他的腳指頭精確地從竹編艙頂的格洞裡一根根伸出來。這個低矮得要命的小船艙,平時就充作我們幾個的家。

「班特啊,」我把那隻一直妄想停在航海日誌上的綠鸚鵡推開,「你說,我們這是發了什麼神經,怎麼會幹這檔子瘋狂的事?」

那本歌德的著作慢慢往下移,班特金紅色的鬍子露了出來。

「我知道才怪!這不是你想出來的主意嗎?應該是你自己最清楚才對啊!不過,我覺得這個點子挺妙的。」

然後,他把腳指頭往上移了三格,繼續專心讀他的歌德。船艙外的竹製甲板上,有三個人在大太陽底下工作,他們打著赤膊,褐色的皮膚和鬍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背上掛著一條條汗水淌過又曬乾形成的鹽漬。好像他們這輩子就是專門為了撐著木筏向西橫渡太平洋而生的。艾瑞克拿著六分儀和一沓紙爬進船艙,說道:「西經九十八度四十六分,南緯八度二分——兄弟們!我們昨天跑了好長一段路呢!」

他拿起我的鉛筆,在竹牆上掛著的航海圖上畫了一個小圓圈。從秘魯沿海的卡亞俄港(3)一路連下來,十九個小圓圈已經形成了一條弧形的鏈。赫門、諾特和托爾斯坦也都爬進來看這個新增的小圓圈,大家都興奮得不得了,因為這表示我們與南太平洋群島的距離又拉近了四十海里(4)。

「看見沒有,孩子們?」赫門驕傲地說,「這意味著我們離秘魯海岸已經有八百五十海里了。」

「所以我們還得再航行三千五百海里才能到達最近的島嶼。」諾特謹慎地補充道。

「說得再精確點兒,」托爾斯坦接著說,「我們距海底有一萬五千英尺,離月球則有幾萬英尋(5)。」

好啦,我們現在對自己所處的位置已經瞭解得清清楚楚,我可以進一步思索我們展開此行的理由了。當然,那隻鸚鵡根本不在乎這件事,它只是賣力地想霸佔我的航海日誌。我環顧著茫茫大海,天海相連,海天一色,我們周圍盡是一片蔚藍。

我想,整件事情應該是從去年冬天,紐約某間博物館的辦公室裡開始的,或者,也許早在十年前,在太平洋中央馬貴斯群島(6)的一座小島上就已開始了。我想我們這回應該會再次造訪那座小島,除非東北風不作美,把我們吹往南邊塔希提島(7)和土木土群島的方向。在我心裡,仍能清楚地記得那座小島上的一草一木:連綿起伏的紅褐色山巒,順著山勢生長、一直延伸到海邊的綠色叢林,以及沿岸迎風搖擺的細長棕櫚樹。這座島叫作法圖希瓦島(8),順著我們預計漂流的方向,最近的就是這座島嶼,不過這中間的距離仍長達幾千海里。我彷彿又看到面朝大海的狹長的維亞河谷,也清楚地回想起,我們夜復一夜地坐在寂寞的海灘上,遠眺著同一片無邊無際的大海。只不過當時陪在我身旁的是我妻子,而不是眼前這些滿臉鬍鬚的男人。當時,我們夫妻倆收集到了各種不同的生物,還有一些昔日的文明留下來的神像和其他歷史遺蹟。有一個特別的夜晚,直到現在我仍歷歷在目。在島上生活了近一年之後,文明世界變得彷彿遙不可及且不真實。當時島上只有我們兩個白人,我們心甘情願捨棄了文明世界的優勢及其相生相伴的邪惡。我們親手打造了一幢小木屋,就建在海灘邊棕櫚樹下的木樁上,熱帶森林及太平洋裡找得到什麼,我們就吃什麼。

這所「學校」雖然嚴酷,但很能鍛鍊人,在這裡我們洞悉了太平洋裡千奇百怪的問題。我們的身體和心理,都不自覺地循著那群來自未知國度、率先踏上這塊處女地的原始人的足跡——在我們白種人一手拿著《聖經》,一手拿著火藥和白蘭地出現之前,他們波利尼西亞的子孫就已經是這個島國的統治者了。

那個特別的夜晚,我們像往常一樣坐在海灘上,沐浴著月光,鋪展在眼前的是一片汪洋。我們沒有一點兒睏意,全身心地沉浸在周遭的浪漫之中,一絲一毫也不想放過。叢林裡飄來的芳香,以及海水的鹹味陣陣撲鼻。風穿過樹葉與棕櫚樹頂,我們聽見了沙沙的聲響。由海上直捲上來的大浪,很有規律地敲擊著岸邊,浪花撞到石堆,碎成一圈圈泡沫,之後在幾百萬塊閃閃發亮的石頭之間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響,淹沒周圍的噪聲。然後海潮退位,回到海上蓄勢待發,等著對無敵的海岸發動下一波攻擊,也只有在這個空當,周遭的一切才又歸於寧靜。

「有點兒奇怪,」我妻子說,「這座島的另一邊從來沒有這樣的大浪。」

「是啊,」我說,「因為這一邊向風吧,所以海浪總是朝這邊襲來。」

我們靜靜地坐在原地欣賞海景,眼前的大海卻似乎靜不下來,浪潮從東邊不斷翻騰而來,一次又一次……鼓動這波浪潮的,是永不止息的東風——貿易風(9)。它吹亂海面,掀起巨浪,往前大舉挺進,橫過地平線,朝西涌來,然後掃過這裡,衝上群島。海浪長驅直入地推進,終於撞上峭壁與暗礁,落得粉碎;而東風卻向上攀高,越過海岸、森林及高山,繼續一路無阻地向西吹送,由這座島吹到那座島,奔赴日落的方向。

從清晨時分開始,大海和雲層也跟著捲起,隨之越過東方的地平線。第一批登上這片群島的人,已熟知這裡的物候;目前島嶼上的居民想必也瞭如指掌。擅長遠飛的海鳥每天都循著東邊的方向出發獵捕漁獲,以便傍晚肚子飽脹、翅膀疲累時,能有東風助它們一臂之力回家。還有島上的樹木、花草也都仰賴東風帶來的雨水,每當季風來臨,島上的植被便繁茂起來。我們坐在沙灘上,心裡很清楚,在東方地平線之下很遠很遠、雲朵升起的地方,是南美洲一望無際的海岸線。南美洲彷彿遠在天邊,距離我們有四千三百英里(10)之遙,阻隔我們的,卻只有一片汪洋。

我們望著流動的雲彩和海面上粼粼的月光,聆聽蹲在我們面前的半裸老人說話,他低頭凝視著火堆裡即將熄滅的星星之火。

「提基,」老人平靜地說,「他是神,也是酋長。是提基帶領我的祖先來到這片土地定居的。我們的故鄉,原來在大海的另一邊,是一個廣袤的國度。」

他用棍子撥了撥木炭,以免它熄滅。老人若有所思地坐在那裡,追憶著遠古的歲月,那個時代已與他血肉交融。他崇拜他的祖先,敬仰他們從眾神時代傳頌至今的偉業,期盼與他們重逢。法圖希瓦島東岸早已絕跡的種族中,老泰特瓦(teitetua)是唯一還存活著的遺族。他完全不記得自己的年齡了,但是他那皺巴巴的、強韌的棕色皮膚,看起來彷彿經過了上百年陽光與海風的洗禮。島上已經沒幾個人還記得並且篤信父輩口中所說的傳奇故事了,但是他信,這個傳奇故事的主人公,就是偉大的波利尼西亞之神,也就是「太陽之子」提基。

當晚,我們爬上床,躺在自己的小木屋裡,老泰特瓦口中提基的故事,以及島民遠在海那邊的故鄉,依然在我的腦海中迴響。遠處海浪的呼嘯聲應和著,聽來像是遠古的呼喚,黑夜中,它彷彿要告訴我們些什麼。我無法入睡,恍然覺得好像倒退回過往,提基和他的子民才剛剛登上這片海灘。我的腦袋瞬間閃過一個念頭,於是告訴妻子:

「你有沒有注意到,叢林裡提基的巨型石像,像極了南美文明遺蹟中的巨型獨石?」

我覺得海浪傳來的怒吼聲,似乎在附和我的想法。然後,海濤聲漸漸消退,我也跟著沉沉睡去了。

也許整件事就是這樣開始的。總而言之,一連串事情下來,結果是我們六個人及一隻綠鸚鵡乘上了木筏,從南美洲海岸出發了。

當年我回到挪威,把裝有從法圖希瓦島收集來的甲蟲和魚兒的玻璃瓶一一交給大學裡的動物博物館,結果差點兒嚇死我爸媽和朋友!他們驚恐萬狀的模樣,我到現在都記得很清楚。當時,我已決定放棄動物研究,而是選擇原始人類作為新的研究方向。南太平洋那些懸而未決的神秘故事令我著迷,我相信其中一定有合理的解釋。因此,我很快就鎖定研究目標,決定考證傳奇英雄提基。

之後的幾年,海上的巨浪與叢林的殘跡,始終不過是一個遙遠又不真實的夢,儘管這個夢其實是我研究太平洋族群的緣起與基調。僅憑讀幾本書,就對原始民族的思想和行為有著真知灼見,誠然是十分無稽的想法。不過,在圖書館的書架中穿梭的確可以讓人獲得比任何一位現代戶外探險家都更廣闊的視野,遠遠超越了時間與空間的界限。

早期探險家的科學研究與遊記,以及歐美博物館數不盡的收藏品,為我試圖破解的難題提供了豐富的材料。自從我們白種人發現美洲新大陸,並首度登上太平洋諸島後,各家學派就開始考察、收集大量關於南海居民及周圍其他住民的資料。然而,截至目前,關於這些離群索居島民的淵源,以及為什麼這樣的居住形態最後只存在於太平洋東部偏遠的島嶼,大家並沒有達成共識。

當第一批歐洲人終於冒險橫渡這片全世界最大的海洋時,他們驚奇地發現,大海的中心雜湊著一些小丘般的島嶼,以及平坦的珊瑚礁。島與島之間隔著海,彼此不相連屬。島嶼群被浩瀚的海洋包圍,更是遺世獨立。早在這批歐洲人登陸前,每一座島上都已經有人居住,那些高大、挺拔的居民就帶著狗、豬和家禽在海灘上迎接他們。可是,他們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呢?從語言上無從得知,因為他們使用一種無人懂得的語言。我們白種人中竟然有人厚顏自詡為這些島嶼的發現者,然而每一座有人煙的島上其實早已有了耕地,以及建有廟宇和木屋的村落。在某些島上,甚至還有古老的金字塔、人為鋪設的道路,以及足有四層樓高的石頭雕像。儘管有這麼多發現,我們還是無從解開這整個謎團——這些人到底是誰?他們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呢?

可以肯定的是,不少探討這些主題的論述,有多少著述幾乎就有多少答案。雖然每個領域的專家各自提出了許多截然不同的觀點,但是,其他領域的研究進展往往會找到其邏輯上的破綻,到最後他們的主張就會被全盤推翻。馬來半島(11)、印度、中國、日本、阿拉伯、埃及、高加索山脈(12)、亞特蘭蒂斯(13),甚至是德國與挪威,都曾被當作波利尼西亞人可能的家鄉。但是,一到關鍵節點就會陷入難以為繼的困境,整件事就又化作一團迷霧。

科學研究一旦停滯,想象力就開始馳騁了。復活節島上神秘的巨型獨石和其他來歷不明的遺物,引發人們各種不同的揣測,這座孤零零的小島剛好位於太平洋最東端的島嶼和南美洲沿海之間的中間點。很多人認為復活節島上的發現物,和南美洲史前文明的遺蹟有許多雷同的地方,因此猜想是不是有過一座橫跨大海的陸橋,只是後來沉沒了;或者復活節島及其他有同樣歷史遺蹟的南海群島,根本就是原本沉沒大陸的山丘群,由於地勢較高,儘管大陸沉了,仍然突出於海面上。

這樣的解釋在外行人中頗受歡迎及被認可,但在地質學家和其他科學家間卻並不受青睞。而且動物學家對南太平洋群島上昆蟲和蝸牛的研究更直接證明,人類有史以來,這些島嶼就是完全彼此隔絕的,並且也與周圍的大陸完全隔絕,就跟今天我們看到的一模一樣。

由此我們可以肯定,最早的波利尼西亞民族不管是不是出於自願,必然曾在歷史的某個時刻,漂流或航行到這些遙遠的島嶼。我們再深入一些觀察南太平洋的居民,就會發現他們來到這些島上也不過數百年的時間。因為即使波利尼西亞人散居的海域有四個歐洲那麼大,不同島上的居民卻並未發展出不同的語言。無論從北邊的夏威夷到南邊的紐西蘭,或是從西邊的薩摩亞群島(14)到東邊的復活節島,彼此間都相隔數千海里,但是這些彼此隔絕的族群卻都說著我們稱為波利尼西亞語的方言。所有島嶼上的人都不會寫字,只有復活節島上還留有一些刻著象形文字的木板,被原住民儲存了下來,不過無論是他們自己還是別人,都看不懂這些文字。但是他們卻有學校,最重要的就是把歷史以詩歌的方式進行傳授,因為在波利尼西亞,歷史與宗教是分不開的。他們崇拜祖先,從提基時代開始,每一任逝去的酋長都是他們崇拜的物件,而提基,據說就是太陽之子。

幾乎每一座島上的博學之士,都能從頭到尾流利地背出古往今來每一位酋長的名字。他們經常利用複雜的繩結系統來幫助記憶,就像秘魯的印加(inca)人一樣。現代科學家從不同的島嶼上收集到所有當地的祖譜,發現他們記載的人名及世代數目驚人地相似。曾經有人用這種方法推算,如果平均每二十五年為一個世代,那麼南太平洋群島在西元五〇〇年前應該沒有人居住。直到西元一一〇〇年前後,才有一批新的移民遷移到這些島上,島上的文明因而產生了一段新的波動,並從此多了一條新的酋長繩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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