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個人,除了看到的這張臉之外,我對他一無所知。但是,也許一張臉就可以洩露很多事。
「好吧,」我說,「我們一起去。」
他叫赫門·華辛格,跟我一樣是個旱鴨子。
幾天後,我帶赫門到探險傢俱樂部,我們一進門就直接走向極地探險家彼得·佛洛琛。佛洛琛有一項珍貴的特質,就是永遠不會被人群淹沒,因為他的體形可以塞滿穀倉的門,鬍子宛如動物鬃毛,看起來活像從廣袤的凍土地帶(5)前來傳遞訊息的使者。他的周圍總是籠罩著一種特殊的氛圍——好像有隻大灰熊在他前面帶路一樣。
我們把他帶到牆上的大地圖前,告訴他我們打算搭印第安木筏橫渡太平洋的計劃。他越聽,那孩童般的藍眼睛睜得越大,後來簡直和碟子一樣。然後他重重地跺了一下木製的假腿,還動手將皮帶束緊幾個洞。
「該死!孩子們,我真想跟你們一起去。」
這位格陵蘭老旅行家給我們的馬克杯倒滿了啤酒,然後告訴我們他對原始人的船隻非常有信心,還有他相信這些人無論是在陸地或是海洋,都有能力適應自然,以求生存。他就曾經搭木筏沿西伯利亞的數條大河順流而下,還在北極沿海地區用船拖拉土著的木筏。他邊談邊不自覺地捋了捋鬍鬚,還說我們一定會玩得很開心。
由於佛洛琛對我們這個計劃的熱烈支援,形勢開始全速逆轉,訊息被披露在《斯堪的那維亞報》(iscandinavianpress/i)的頭版。第二天清晨,我的房門響起一連串猛烈的敲擊聲,原來是樓下走廊有一通電話找我。接了這通電話後,當晚我和赫門來到市中心時髦地段的一間公寓前按門鈴。來開門的是一位穿著考究的年輕人:他腳穿一雙皮拖鞋,藍色套裝外罩著一件絲質晨衣,看起來幾乎可以用「柔弱」二字來形容,他因自己感冒而向我們表達歉意,還拿著一條芳香的手帕捂住鼻子。不過,我們知道這個人在戰爭中當過飛行員,而且立下功績,揚名美國。現場除了這位看起來很沉靜的主人之外,還有兩個精力充沛、積極而且有想法的記者,其中有一位我們早有耳聞,是個很能幹的報社特派員。
主人開了一瓶上好的威士忌酒,說他對我們的遠航計劃很感興趣,願意提供我們必要的經費,但是我們回來之後,必須為報紙寫稿,還要舉辦巡迴演講。最後我們達成協議,舉杯共祝彼此合作愉快。這一下,我們的經濟問題就解決了,我們的投資人會處理,不需要我們操心。赫門和我馬上招兵買馬、添置裝置、製造木筏,好趕在颶風季節開始前起程。
第二天,赫門辭去工作,我們開始認真地籌劃一切事宜。我已經得到空軍軍需司令部研究室的承諾,他們會把所有我們需要的裝置,甚至更多東西,通過探險傢俱樂部送來。他們說,像我們這種遠航隊最適合測試他們研究的裝置了。這是個好的開始。首先,我們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找到適合而且願意跟我們一起乘木筏航行的人,還要準備好旅程中的給養。
要選一群共同乘筏出海的人得非常小心,否則幾個人的封閉小社會,出海一個月,可能就會麻煩不斷、暴亂四起了。我不想找職業水手,首先他們對如何操縱木筏的瞭解比我們多不了多少,而且如果此行成功了,萬一人家又要說我們是因為有職業水手,才會比秘魯的制筏老人內行,我實在不希望到時候又要去分辯。雖然如此,我們還是需要有個會使用六分儀、畫航線圖的人,我們所有的科學報告都是要以此為基礎的。
「我認識一個畫家,」我告訴赫門,「他是個大塊頭,會彈吉他,人很有趣。他還上過航海學校,而且在他成天待在家裡與畫筆和調色盤為伍之前,還曾經揚帆環遊世界好幾次。我從小就認識他,在家鄉時,我經常跟他一起去露營。我寫信問問他,相信他一定會來的。」
「聽起來他還不錯。」赫門點頭說,「我們還需要一個會操作無線電的人。」
「無線電?!」我反感地說,「我們要無線電幹嗎?在史前時代的木筏上裝無線電也太說不通了。」
「才不會呢,這是一種安全預防措施,只要我們不拿來傳送訊號尋求幫助,就完全不會對你的理論造成任何影響。況且,我們還要靠無線電來傳送氣象動態和其他報告呢。我們反正不能用它來接收海洋暴風預警,一來那麼遠的海域根本沒有預報,而且就算有,對我們這艘小小的木筏,又有什麼幫助呢?」
他的論點逐漸說服了我。其實我抗議的主要原因,只不過是我不喜歡什麼都是按按鈕,或轉開關。
「很湊巧,」我承認,「提到用無線電裝置進行遠端聯絡,我剛好也有最佳人選,我在戰爭期間被納編在通訊組,你也懂的,那已經是最適合我的崗位了。嗯,我應該要寫封信給諾特·郝格蘭和托爾斯坦·拉比。」
「你認識他們嗎?」
「認識。我第一次遇到諾特,是在英格蘭,那是一九四四年。他因為參與降落傘行動獲得了英國政府頒授的勳章,你知道,就是在挪威尤坎的那次重水破壞行動,德國人制造原子彈的努力就此功虧一簣。我見到他的時候,他才剛從挪威執行另外一項任務回來:原來蓋世太保(6)發現他在奧斯陸(7)一家婦產醫院的煙囪裡裝設秘密無線電臺,納粹利用方位測定器找到了他,於是手持機關槍的德軍把整棟大樓團團圍住,每一個門口都站了衛兵。蓋世太保的頭目費摩則站在中庭,等著諾特束手就擒,結果反而是他自己的手下一路落敗,諾特靠手槍殺出一條生路,從陽臺殺到地窖,再從地窖殺到後院,儘管背後追著一連串子彈,他還是翻過醫院的牆逃掉了。我是在一座英國城堡裡的秘密基地認識他的,挪威已經淪陷了,但那邊還有一百多個發報站,他回來是要組建起一個地下聯絡網。
「而我才剛上完降落傘的訓練課程,原計劃是去奧斯陸附近的瑞典努德馬克傘降,這時蘇聯軍隊突然向希爾克內斯區域進發,於是一小隊挪威分遣部隊從蘇格蘭被調派到芬馬克,從蘇聯軍隊手裡搶回當地的全部軍事控制權。我也被派遣到那裡,所以才認識了托爾斯坦。
「那些地方有真正的北極冬天,天空如同穹廬一般,北極光在我們頭頂上的星空閃耀,日日夜夜都是一片漆黑。等我們到達芬馬克後,只見一片焦土,雖然我們穿著毛皮衣服,還是被凍得發紫,這時一個藍眼睛、金髮平頭、活潑開朗的人,從山上一間小屋裡爬出來,他就是托爾斯坦·拉比。他先逃到英格蘭,然後再偷偷潛入挪威的特羅姆瑟附近地區。此外,他一直藏匿在‘提爾皮茨號’戰艦附近,隨身帶著一套小型發報裝置。十個月來,他每天將‘提爾皮茨號’戰艦上發生的每一件事傳送給英國。一到晚上,他就把他的秘密發報機連線到一位德國軍官所安裝的接收天線上,將情報傳送出來。依靠這些每日情報的指引,英國轟炸機最後摧毀了‘提爾皮茨號’戰艦。
「托爾斯坦先逃到瑞典,又從那裡逃到英國,然後他利用降落傘帶著一套新的無線電在芬馬克荒地降落,在德國防線後方安裝無線電臺。德軍撤退時,他發現自己身處我方防線之內,於是他帶著無線電裝置,從藏匿的地方走出來協助我們——當時我們的無線電總檯已經被地雷摧毀了。我敢打賭諾特和托爾斯坦現在已經在家裡待得很煩了,一定會很願意來趟小小的木筏之旅。」
「寫信問他們。」赫門提議道。
所以,我各寫了一封短箋給艾瑞克、諾特和托爾斯坦,信裡頭並沒有用任何虛偽的說辭說服他們:
我打算搭木筏橫渡太平洋,好證明「南太平洋群島上的居民來自秘魯」這個理論,你要一起來嗎?我不能保證什麼,不過可以提供從秘魯到南太平洋群島的免費來回旅程,而且你會發現你的技術在航程裡大有用武之地。請立即回覆。
第二天我收到托爾斯坦發來的電報:
我會來。托爾斯坦。
另外兩個人也說好。
至於這個組合的第六個人,我們一會兒考慮這個人,一會兒又考慮那個人,但是每一次都有些不順利。這段時間,我和赫門也開始張羅給養,我們並不打算在旅程中拿老駱馬肉和庫馬拉馬鈴薯幹維生,因為沒有必要這樣做,我們並不想證明我們曾經是印第安人。我們只是意圖測試印加手藝的效能和質量、耐航力和載重量,看看是否真的能靠一艘木筏橫越大洋到達波利尼西亞。我們的土著先驅當然是依賴帶上木筏的肉乾、魚及馬鈴薯幹過活,因為這些食物本來就是他們在岸上的主食。而我們也想試著藉由這趟實際的遠征,瞭解他們在大海中航行時能否抓到魚兒與獲得雨水。至於我們的飲食,我打算選用簡單的野戰口糧,經歷過戰爭,我們已經對這類食物很熟悉了。
剛好在這時候,有一位駐華盛頓挪威大使館的軍事領事助理到任。我在芬馬克時,曾在他的連裡當副手,知道他是個「火球」,有使不完的精力,遇到任何問題,都寧願主動出擊,全力解決。伯裘恩·羅霍特就是這種怪胎,如果他一路廝殺過去,沒有馬上看到需要處理的問題,一定會頗感失落。
我寫信跟他說明整個狀況,然後請他用敏銳的直覺幫我們好好找一找,在美國軍隊的軍用品供應部門中,我們可以和哪個人聯絡。幸運的話,也許會碰到他們的研究室正在實驗新的野外配備,我們就可以幫忙測試,就像我們測試美國空軍研究室的裝置一樣。
兩天後,伯裘恩從華盛頓打來電話,他已經跟美國陸軍部的對外聯絡處聯絡上了,他們想知道我們的計劃。
赫門跟我搭第一班火車到華盛頓。
我們在伯裘恩位於大使館的武官辦公室見到了他。
「我想應該沒有問題,」他說,「只要上校為我們寫一封介紹信,我們明天就可以進對外聯絡處了。」
「上校」就是歐託·蒙堤卡斯,他是挪威的軍事領事。他是個好性情的人,聽了我們的計劃之後,就表示非常樂意幫我們寫封介紹信。
第二天早上我們去拿信的時候,他突然站起來說,他最好陪我們去。於是,我們坐上上校的車前往五角大樓美國陸軍部的辦公室。上校與伯裘恩穿著他們最風光的軍事外出服坐在前座,我和赫門坐在後座,透過擋風玻璃仰視眼前高聳入雲的五角大廈。這幢容納三萬名職員、擁有十六英里長廊的宏偉建築物,就是我們與軍方「高層」即將進行「木筏會議」的地方。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赫門和我覺得小木筏十分渺小。
經過了無數個坡道和走廊之後,我們終於到了對外聯絡處的門口。很快,周圍出現了一群穿著嶄新制服的人,我們圍著一張桃花心木圓桌落座,坐鎮主持這場會議的,就是對外聯絡處的局長。
這位出身西點軍校的軍官,就坐在長桌的盡頭,看起來嚴肅、體格強壯,而且魁梧。一開始他還不太瞭解,美國陸軍部究竟與我們的木筏有什麼關聯,但經過上校周詳的解釋,以及在座長官鑑定後的一致支援,就漸漸認同了我們的計劃,他開始很感興趣地讀著空軍軍需司令部裝置研究室發出的信。然後他站起來,給部屬下了一道精確的命令,要求他們經由合適的渠道幫助我們,接著他祝我們幸運,然後就闊步邁出會議室。當會議室的門在他身後關上時,一位年輕的上尉在我耳邊低聲說:
「我敢說,你們肯定能得到想要的東西。你們的計劃聽起來就像一個小型軍事行動,而且不會對我們的日常公務產生多大的影響。這也是個好機會,可以好好檢測一下我們的裝置。」
對外聯絡處立即安排劉易斯上校在軍需處的實驗室接見我們,還派了車送赫門和我過去。
劉易斯上校是個身材高大又和藹可親的軍官,而且很有運動員的架勢,他馬上把實驗部門各單位的負責人叫進來。這些人很親切、很配合,並當即給我們推薦了許多裝置,希望我們可以全面測試一下。他們念出一連串的裝備,從野外口糧到防曬藥膏以及防水睡袋,各式各樣,遠遠超乎我們的期望。然後他們帶我們逛了一圈,我們試吃了包裝精緻的配給口糧,測試了火柴,發現這種火柴浸過水也一樣能點燃,還有新型的普立姆斯爐(8),以及水桶、橡皮袋和特殊的靴子、能夠浮在水面上的廚具和小刀……所有遠征需要的東西都有了。
我看了赫門一眼,他像個跟有錢姑媽逛巧克力店的小男孩,看起來乖乖的、一副滿臉期待的樣子。上校走在前面,向我們一一展示所有有趣的工具,參觀結束後,書記員已經記下了我們所需物品的種類與數量。我以為我們已經贏下了這場戰役,只想趕快趕回飯店,在床上躺平,並且靜靜地把所有事情梳理一下。這時高大、友善的上校突然說:「好,現在我們得進去和老闆談一下,能不能給你們這些東西,他說了才算。」
我一顆心沉到谷底,所以我們得從頭再來一次滔滔不絕的說服,而且誰知道他會是哪一種「老闆」。
我們發現這個老闆是個矮小、極度認真的軍官。當我們進入辦公室時,他坐在書桌後面,用一雙銳利的藍眼睛審視著我們,然後請我們坐下。
「這兩位先生要什麼?」他嚴厲地問劉易斯上校,雙眼卻直盯著我們。
「噢,一些小東西。」劉易斯上校立即回答。他大略地解釋了我們要做的事,這位老闆也很有耐心地聽著,手指動都不動一下。
「那他們回報我們什麼?」他不為所動地問。
「這個嘛,」劉易斯上校以安撫的口吻說,「我們希望,也許,他們在這趟遠征之後可以寫份報告,說明這些新的口糧和裝置在惡劣環境中使用的效果。」
這位極度認真的軍官坐在書桌後面,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緩緩往椅背上靠去,雙眼仍然盯著我們,然後冷冷地說:「我看不出他們可以回報我們什麼。」我頓時覺得坐著的皮椅如同一個深淵,而我正向它深深的底部沉下去。
整個房間一片死寂。劉易斯上校用手指摸摸衣領,我們兩個則一句話都沒說。
「但是,」老闆打破寂靜,一絲光亮自他的眼角反射出來,他說,「勇氣與冒險精神也是一種回報。劉易斯上校,把那些東西給他們。」
我坐在回飯店的計程車上,還陶醉在快樂中,坐在我身旁的赫門開始自顧自地哧哧地笑了起來。
「你不舒服嗎?」我焦急地問。
「沒有,」他笑著說,一點也沒覺得不好意思,「我一直在想,我們得到的配給品中有六百八十四箱鳳梨,那是我最喜歡的食物。」
還有太多事情要做,而且大部分事得同時進行,才能讓六個人、一艘木筏和其他貨物在秘魯沿海的一個地方集合起來。而我們只有三個月的時間,又沒有阿拉丁神燈可以用。
經對外聯絡處的引介,我們飛到紐約拜會哥倫比亞大學的貝瑞教授,他是陸軍部地理研究委員會的會長。後來,他把所有的昂貴儀器和裝備,都提供給赫門做科學測量。
接著,我們又飛往華盛頓,去見海軍水文研究所的格洛韋爾上將。這位性情很好的老船長,集合他所有的部屬,指著牆上的太平洋海圖,把赫門和我介紹給大家。
「這兩個年輕人要來這裡查查洋流圖資料,你們幫幫他們!」
當一切漸漸有些進展之際,英國的盧姆斯丹上校率領的軍事使團在華盛頓召開會議,討論我們未來可能遇到的問題,以及順利成功的機率。我們獲得了很多很好的忠告,還拿到一批從英國空運過來的裝置,準備在木筏遠征中進行測試。英國醫官很熱情地提供給我們一種神秘的「鯊魚粉」,如果鯊魚太囂張,只要在水上撒一些這種粉,鯊魚就會立刻消失。
「長官,」我彬彬有禮地說,「這種粉末真的管用嗎?」
「這個嘛,」這位英國人微笑著說,「我們也想知道答案。」
時間緊迫,我們不得不捨火車而就飛機、舍步行而就汽車,於是荷包開始逐漸縮水,像個枯萎的標本。最後,把我留著買回挪威的機票錢也花掉了,我們只得到紐約找贊助人朋友解決我們的財務問題。不料,我們在那裡碰到了令人吃驚與灰心的問題:財務經理發燒臥病在床,他的兩名同事無權處理,必須等他回來上班後才能處理。他們仍然很願意在財務上支援我們,只是一時之間實在無能為力,需要我們先延後計劃。但現在要剎車已經太晚了,一切正進行得如火如荼,我們不可能突然停下來,只能繼續。我們的贊助人朋友同意解散這個聯合贊助的組織,好讓我們獨立而迅速地運作。
結果我們回到了街上,塞滿口袋的,依然只有自己的兩隻手。
「十二月、一月、二月。」赫門說。
「還有三個月零幾天的時間,」我說,「但我們必須開始了。」
即使很多事情都不確定,有一件事情我們卻絕對清楚:我們的航行是有目標的。我們可不是那些可以坐在空桶裡從尼亞加拉大瀑布上面滾下來,或是坐在旗杆握柄上長達十七天的特技演員。
「開弓沒有回頭箭。」赫門說。
在這一點上,我們深深地同意彼此的意見。
我們是可以得到一些挪威方面的資助,但那還是無法解決我們在大西洋這一邊的問題。我們可以申請贊助,但這個有爭議的理論實在很難拿到錢,而這正好就是我們必須進行這趟木筏之旅的原因:我們要讓這個理論不再具有爭議性。然後,我們馬上發現,無論是新聞界、私人贊助者或是所有保險公司,都不敢把錢投注在這個他們認為是自殺之旅的專案上。但是如果我們安全而且成功地歸來,則又另當別論。
一切看起來都沒什麼希望,有好幾天的時間我們甚至覺得好像在海上漂浮,沒辦法著陸似的。這時挪威軍事領事蒙堤卡斯上校出現了。
「孩子們,你們遇到問題了?」他說,「先給你們這張支票,等你們從南太平洋群島回來後再還我。」
其他一些人也慷慨解囊,很快,我們獲得的私人借款已經綽綽有餘,不需要再仰賴任何團體的贊助。我們就要飛往南美洲,開始建造木筏了。
老秘魯人的木筏是由輕木製成的,這種木頭在乾燥狀態下比軟木還輕。輕木樹只生長在秘魯,而且要安第斯山脈上才有,所以在印加時期,水手們會沿著海岸到厄瓜多,在太平洋海岸邊砍伐輕木樹,我們現在也打算這麼做。
當代的運輸問題已經跟印加時期不同了。我們有汽車、飛機,也可以找運輸局,但是事情並沒有變得簡單一點,因為海關穿制服的工作人員永遠不相信你說的話,亂翻你的行李,如果你幸運地入境了,他們就拿各種蓋著印章的表格來刁難你。我們真正害怕的就是這些穿制服的人,因為他們有權決定不讓我們輕易地帶著裝滿奇怪物品的大包小包、舉起帽子、彬彬有禮地用一口破西班牙語請求入境,然後再坐木筏離開,搞不好我們還會被關進牢裡。「不行,」赫門說,「我們一定要有官方介紹函。」
之前解散的聯合贊助組織中,有一位朋友在聯合國擔任特派員,他開車載我們去那裡。當我們進入壯觀的會議廳時,一位黑髮的俄羅斯人正站在巨幅的世界地圖前演講,我們看到各國人員肩並肩地坐在長椅子上安靜地聆聽,這樣的場面令我們震撼。
我們的特派員朋友,抓住一個空當找到秘魯的代表,之後又找了厄瓜多的代表。在接待廳柔軟的皮沙發上,他們津津有味地聆聽我們的航海計劃,知道了我們橫渡海洋是要證明在他們境內古文明的人們,是第一批到達太平洋群島的人。兩位代表都承諾要通知他們的政府,並且保證當我們到達他們國家時,會給我們支援。崔佛·利埃(9)經過接待廳時,聽到我們是他的同胞,就走了過來,還有人建議他和我們一起上木筏航行,不過他在岸上所面臨的巨浪已經夠他應付的了。聯合國的一位助理秘書,來自智利的班哲明·柯罕博士,他是一位著名的考古學家,因為和秘魯總統有私人交情,還幫我們寫了一封信給他。我們還在大廳遇到挪威大使——摩根斯提奈的威爾翰·範·穆瑟,從那時起,他就一直全力支援這趟遠航。
於是我們買了兩張機票,飛往南美洲。當飛機的四個大渦輪開始一個接一個轉動時,我們癱坐在座椅上,精疲力竭。第一階段的工作已經完成,我們如釋重負的感覺難以用筆墨形容。現在我們就要飛往探險之旅的出發點了。
(1)輕木:美洲熱帶生產的一種輕質木材。為木棉科輕木屬植物,葉呈橢圓至圓形。
(2)格陵蘭島:北美洲東北部的一座大島,丹麥屬地。
(3)皮船:因紐特人設計的一種頭尾相似的小船,與筏艇相像,但除了留一個很小的坐艙外,其餘部分全部密封。用可拆卸的防水甲板附在伐槳者身上,將船身造得密不透水。通常用一種頭尾相似的槳划行。
(4)特隆赫姆:挪威中部的一個海港,臨特隆赫姆峽灣。
(5)主要指西伯利亞北部。
(6)蓋世太保:德國前納粹政府的秘密警察。
(7)奧斯陸:挪威的首都。
(8)普立姆斯爐:商標名稱,指一種用來做飯、燒水等的輕便爐子。
(9)崔佛·利埃(trygvelie):挪威律師及政治家,於一九四六年至一九五三年任聯合國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