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的波利尼西亞人是一群偉大的航海家。他們白天利用太陽、晚上利用星星來判斷方位。他們的天體知識豐富得驚人:他們知道地球是圓的。許多抽象的地理概念,像赤道、北迴歸線和南迴歸線,在他們的體系裡都有相應的稱謂。在夏威夷,他們把海洋圖刻在圓形葫蘆瓶的外殼上,而在其他某些島嶼上,還有人用樹枝編製成較為詳盡的地圖,並將貝殼釘上去當作島嶼,小樹枝則作為某種特定的洋流。波利尼西亞人也知道五顆行星,他們稱之為「流浪星」,好與恆星有所區別。至於恆星,他們為將近兩百顆星星取了名字。對於古代波利尼西亞人而言,一位優秀的航海家必須非常清楚不同的星星會在天空的哪個方向升上來,以及在夜晚不同時段裡,或是在每年的不同日子,星星會執行到哪裡。他們知道哪些星星最後會升到哪些島嶼的上方,有的星星夜復一夜、年復一年地懸掛在某個島嶼上方,他們便用星星的名稱為島命名。
他們懂得星空像一個閃亮的巨型羅盤,由東旋轉至西,頭頂的星星總能告訴他們向南或向北移動了多遠。波利尼西亞人發現並佔領他們目前的地盤,也就是最接近美洲的整個海域之後,在一些島嶼之間,連續好幾個世代,他們始終保持著交通來往。傳說塔希提島的酋長拜訪夏威夷時,由於夏威夷位於塔希提島以北偏西幾度,兩千海里以外的地方,所以舵手藉由觀看太陽和星星,首先航向正北方,直到他們頭頂正上方的星星告訴他們已經與夏威夷同緯度時,他們才向左轉,朝正西方航行而去,最後鳥和雲會告訴他們島群在哪個位置。
波利尼西亞人廣博的天文知識以及曆法的推算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呢?當然不是由西邊的美拉尼西亞人或馬來人傳過去的,而是同一批已消失的古老文明種族,也就是「白皮膚長鬍子的人」,將他們在美洲了不起的文化,教導給亞茲迪克人、瑪雅人(8)及印加人,並發展出當時歐洲人無法媲美的類似曆法和天文知識。
根據曆法,波利尼西亞就像秘魯一樣,每年的第一天就是昴宿星團(9)出現在地平線上的那一天,而無論是在波利尼西亞或是秘魯,這顆星皆被認定為農業守護星。
今日的秘魯,瀕臨太平洋的地方地勢漸低,那裡的荒蕪沙地卻矗立著偉大古天文臺遺蹟!這也出自那批雕刻巨像、豎立金字塔、種植甘薯和葫蘆,並以昴宿星團的升起作為每年伊始的神秘的高度文明民族之手。康提基在太平洋裡升起帆時,就已經對星星有足夠的瞭解了。
七月二日夜裡,輪班的人再也無法安靜地坐著研究星空了。在經過幾天輕微的東北風吹拂之後,出現了狂風惡浪。夜深後,月光明亮,風力強勁。我們將木頭碎片扔進眼前的水中,根據計數碎片流到船的另一端所花的秒數來測量速度,最終發現,我們的速度創造了新的紀錄。雖然我們的平均速度,套句我們船上新發明的行話,是十二至十八「碎片」,但我們現在的速度是「六碎片」,磷光在船後有節奏地旋轉。
四個人在竹製的船艙裡鼾聲大作,托爾斯坦坐著敲擊摩爾斯鍵,而我正在值班掌舵。就在午夜之前,我看見極不尋常的海浪,從筏尾直衝上來,遮擋了我整個視線,接著我又看見緊跟在第一波駭浪後面的兩波巨浪,浪頭的飛沫撲濺過來。假如不是我們的木筏剛剛經過浪來的方向,我一定會以為我看見的,是高浪衝擊在危險的淺灘上。當第一波海浪像一面高牆在月光下以排山倒海之勢朝木筏的方向奔來時,我大叫一聲,讓大家小心,同時將木筏一扭,準備好承接巨浪。
當第一波海浪襲來時,木筏尾端往旁邊翹起,順著湧起的浪峰一路漂上去。我們穿過從木筏兩旁灌進來的洶湧泡沫,而大浪則從我們的腳下捲過。浪要過去了,船頭翹得高高的,船尾首當其衝地滑進浪潮之間寬廣的浪谷。下一波水牆接踵而至,我們立即又被拋到空中,就要衝過浪頭之時,清澈的大水從筏尾向我們撲來。木筏被甩出去,側舷朝向海浪,根本不可能快速地扭轉回來。第三波浪潮推過來,一股股的水花並排連成一道閃爍的高牆,就在靠近我們時,牆頭轟然倒塌。當浪濤兜頭撲下來,我別無他法,只能盡我所能緊緊抓住船艙屋頂突出來的竹竿,我屏息以待,感覺隨著木筏被拋上高空,周圍的所有東西彷彿都被呼嘯的水花漩渦帶走似的。不到一會兒,我們和「康提基號」就又浮出了水面,溫柔的水波把我們從浪的另一側送下來。接著大海又歸於平靜。三波巨大的浪牆在我們眼前呼嘯而去,留下一連串椰子在月光下浮沉,在水裡冒著泡泡。
由於最後一波海浪著實給了船艙一個痛擊,不僅無線電角落的托爾斯坦人仰馬翻,其他人也被濤聲嚇醒,大水從原木間湧入,鑽進牆面。在前甲板的左舷上,竹蓆被衝開一個洞,活像個小火山口,潛水籃被幾次打來的浪潮擠扁,但其餘的東西都安然無恙。對於這三波惡浪到底從何而來,我們一直沒有肯定的解釋,可能是海底出了什麼狀況,這種情形在這些地區並不算稀奇。
兩天後,我們遇到第一場風暴。起初,信風完全停息了,白色如羽毛一般的信風雲在我們頭頂的湛藍天空上游移,突然一層又厚又黑的烏雲從南方地平線上席捲過來,侵略著白色的信風雲。接著從最無法預期的方向吹來疾風,害得輪班掌舵的人招架不住。儘管我們立即將船尾轉向風的來向,以便讓船帆恢復安全狀態,但風向變得和我們的動作一樣迅速,勁風從另一個方向吹過來,擠壓鼓脹的船帆,木筏猛烈地旋轉、擺動,船員與貨物都面臨著危險。然而,這時信風突然又起來了,從壞天氣來的方向直撲過來,當天空的烏雲滾到我們上頭時,原本的微風增大成強風,接著又轉變成真正的暴風。
在短得不能再短的時間之後,我們周圍的海浪一躍,升至十五英尺的高度,從浪谷到浪峰有二十至二十五英尺,怒吼的這波巨浪與我們的桅頂一般高,我們則處於浪濤下的浪谷處。我們所有人都跑到甲板上,七手八腳地想急轉木筏,一陣混亂之後,暴風用力地搖晃竹製牆面,在帆索間呼嘯怒吼。
為了保護無線電角落,我們將帆布張開,遮蓋住靠近船尾的竹牆部分及船艙的左舷。我們也再度綁緊了所有鬆散的貨物,並把船帆拉下來緊綁在竹製帆桁上。天空烏雲密佈,大海逐漸轉暗,開始威脅我們,四周都是帶著白色浪峰的巨浪。破碎的泡沫留下的痕跡,如同一條條狹長的條紋般,朝著向風的方向一路綿延,直抵綿長浪潮的脊背;每一處波浪湧起、破碎又跌落的海面,綠色的海浪碎片就像傷口一般泛著泡沫,在藍黑色的大海上浮沉了好長一段時間。浪濤一破碎,碎浪就像鹽雨般灑在海上。熱帶大雨伴著橫刮的暴風,向我們傾倒下來,如同無形的鞭子抽打著海面,水就從我們的頭髮和鬍子間竄流而下,帶了些鹹味。我們赤裸著上身,凍得發僵,彎著腰在甲板上跌跌撞撞,努力檢查木筏上的裝備,以便捱過暴風雨。當暴風雨從地平線上猛烈襲來,聚集在木筏四周時,我們第一次感到緊張和焦慮。然而,等到暴風雨真的來勢洶洶地撲向我們,「康提基號」卻一副輕鬆自在、應付自如的架勢,於是這場暴風雨變成了一場令人興奮的運動。身處狂烈暴風中的我們,看到輕木木筏如此瀟灑地應對著暴風雨,像個軟木塞般輕鬆地躺在海浪之頂,將狂暴海水的主要重量控制在它身下幾英寸處,不禁覺得分外歡喜。在這種天氣下,海洋和高山有很多共同點。這時的我們就像身處暴風雨籠罩的荒野或高原,放眼望去是一片光禿陰暗。雖然我們處於熱帶中心,但當木筏在霧氣瀰漫的浪花間上下漂浮時,我們總會覺得自己是在山岩間頂風冒雪地飛馳下山。
在這種天氣裡,掌舵的人必須全神貫注。當高聳陡峭的巨浪從木筏前半部的下方流過去時,後面的原木就會跟著從水中升起,然而下一秒鐘,整艘木筏就俯衝而下,準備再爬上下一波浪峰。海浪之間如此接近,就在第一波浪潮還將船頭舉在空中時,最後一波也已到了。大量海水呼嘯著淹過操舵的區域,擺出可怕而混亂的姿態,但是下一秒鐘,船尾升起,洪水就像篩過叉子的尖刃,消失了。
根據我們的計算,大海一片平靜時,每波海浪之間通常間隔七秒。在二十四小時內,大概有兩百噸海水從船尾淹上船來,只是我們都沒有注意到,因為海水只靜靜地流到我們赤裸的腳旁,然後又靜靜地消失在原木間。然而,遇到大暴風雨時,就會有超過一萬噸的海水衝上船,每隔五秒就有幾加侖或兩三立方碼,有時甚至更多。海浪衝上船時,有時還會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站在及腰高的海水中的舵手會感覺自己好像在急流中掙扎著前進。木筏似乎顫抖了一會兒,但毫不留情的海水隨即壓向船尾,像小瀑布般自原木間流走了。
赫門一直在外面拿著風力計測量暴風的強度,這場暴風持續了二十四小時。接著,暴風逐漸轉弱變成一股勁風,裹挾著暴雨,使得海面洶湧翻騰,我們就這樣乘著浪,順著風顛簸著往西航去。在高聳的群浪間,為了正確測量風速,只要情況允許,赫門就會爬上搖擺的桅頂,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緊緊抓住。
天氣轉好後,我們周圍的大魚似乎突然變得好戰易怒:木筏四周的海里充滿鯊魚、鮪魚、海豚,還有幾隻呆呆的鰹魚,全都在木筏下面及周圍的海浪中蠕動。那是一場永不停止的生死戰:大魚在水裡弓起背來,像火箭般射出,一隻追逐著另一隻,木筏四周的海水不斷被濃濃的鮮血染紅。打鬥的戰士主要是鮪魚和海豚,成群的海豚經常會一起衝過來,比平常速度快很多,同時也機靈很多,鮪魚則是強悍的攻擊者,經常可以看見一條一百五十到兩百磅重的鮪魚躍上空中,嘴裡咬著一顆血淋淋的海豚頭。然而,就算有幾隻海豚在鮪魚的緊追猛打下急速逃竄了,整群的海豚也是不肯輕易認輸的,總有幾隻因為脖子上被咬了個大傷口而掙扎蠕動。鯊魚也差不多,彷彿被憤怒矇蔽了雙眼,竟然視大鮪魚為棋逢對手的敵人:我們經常看見它們抓住大鮪魚,要跟它們戰鬥。
這時候,愛好和平的小領航魚一條都不見了。也許它們被憤怒的鮪魚吞光了,也有可能是躲藏在木筏下的裂口處,或者是從戰場上落荒而逃。無論如何,我們也不敢將頭伸進水裡細瞧。
我曾經在船尾受到極大的驚嚇——事後一想到自己的狼狽,就忍不住笑個不停。事情是這樣的:那時我正在船尾方便,之前我們已經習慣有一點浪濤湧起,但我萬萬沒有想到,會有個巨大的東西對我猛烈一撞,這似乎有悖於世上所有的道理,這隻又大又冷又重的東西,像海里的鯊魚般一頭撞上來。事實上,那時我正準備攀著桅杆上的支索爬起,還沒來得及拉起褲子,我覺得掛在我屁股後面的是一隻鯊魚。赫門在操舵槳旁笑彎了腰,站都站不穩,他告訴我那是一條巨大的鮪魚,剛用它大約一百六十磅重的冰冷的身體,「啪」地給我光溜溜的屁股蛋一記撞擊。後來,當赫門及接下來的托爾斯坦值班時,就是這條大魚一直隨著海浪,想從船尾跳上船,甚至已經有兩次還跳上原木的尾端,但是每當我們想一把抓住這個滑溜的身軀時,它就又跳回海里去了。
之後,有一條壯碩卻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鰹魚隨著海浪跳上船來,而剛好我們前一天又捉到了一條鮪魚,於是我們決定釣魚,好讓周圍血腥的混亂快點結束。
我們的日誌上是這樣寫的:
一隻六英尺長的鯊魚率先上了當,被我們拉上船。我們再將釣鉤拋進海里,馬上又被一隻八英尺長的鯊魚吞下,於是我們又將它拉上船。當魚鉤第三次被扔出船外時,我們釣上了一隻六英尺長的鯊魚,但在拉上木筏邊緣時,它掙脫釣鉤,潛入海里。魚鉤立刻又被拋了出去,一隻八英尺長的鯊魚也隨之上鉤,還跟我們進行了一番激烈的纏鬥。我們將它的頭拖上原木時,扯斷了四條鋼線,它掙脫了。新釣鉤又丟擲去,一隻七英尺長的鯊魚被拉上甲板。現在站在船尾滑溜溜的原木上釣魚很危險,因為上面的三隻鯊魚不斷昂起頭來亂咬,我們之前還以為它們早都已經死了。我們拉著鯊魚尾,把它們移到前面的甲板上堆放在一起,過了不久,魚鉤釣到一條大鮪魚,我們與這條魚搏鬥的時間比先前的鯊魚還要久,最後才將它拉上甲板。這條魚又肥又重,我們誰都沒辦法拎著尾巴把它提起來。
海里充滿了憤怒的魚群。又有另一隻鯊魚上鉤了,但在我們正要將它拉上甲板時,它逃脫了。接著我們順利拖上一隻六英尺長的鯊魚。然後,我們又釣到一隻五英尺長的鯊魚,並把它拖上了甲板。接著,我們再度丟擲魚鉤,就又拉上一隻七英尺長的鯊魚。
無論我們走到甲板的哪個位置,總有大鯊魚躺在那裡,一邊牙齒亂咬一邊抽筋似的拍動著尾巴,或者是猛烈地拍打竹製船艙。經過幾夜的暴風雨之後,在我們一開始想要釣魚時,其實就已經累得不行了,此刻,我們真的完全分不清,哪些鯊魚已經死了,哪些只要我們一走近,又開始拼命亂咬,哪些依舊精力充沛,靜靜地埋伏等待著,綠色的貓眼一直盯著我們。我們後來總共釣到了九隻鯊魚,四周都擺滿了,當時我們已經跟頑強的鯊魚打仗打得累極了,不斷拖拉沉重的釣線也令我們全身乏力,於是經過五個小時的勞困後,我們終於放棄了。
第二天,海豚和鮪魚變少了,但鯊魚還是一樣多。我們又開始捕釣,然而,不一會兒我們就停止了,因為我們發現從木筏上流進海里的新鮮鯊魚血,只會吸引更多鯊魚。所以我們將所有死鯊魚丟入海里,並將甲板上的血漬清洗乾淨。竹編的墊子被鯊魚的牙齒和粗糙的外皮弄破了,於是我們把沾滿血跡的破竹墊扔掉,再換上全新的金黃色竹墊,並在前甲板緊緊綁上好幾層新竹墊。
這幾天夜裡,我們睡覺時,閉上眼睛,心裡想到的都是鯊魚貪婪的巨口和鮮血,鼻子裡聞到的也全是鯊魚肉的氣味。我們可以吃鯊魚肉,但得事先將鯊魚肉放在海水裡浸泡二十四小時,排淨肉裡的氨,味道才會像鱈魚(10)。相比之下,鰹魚和鮪魚則好吃多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聽見同伴說,如果能夠在棕櫚樹島的綠色草地上舒服地伸展筋骨,該多麼愉快;除了冷冷的魚以及粗獷的大海,很想去看看別的事物。
天氣再度恢復平靜,但已不像以前那樣穩定而可靠。不可測的猛烈暴風不時會帶來大陣雨,這倒是我們所樂見的,因為我們帶上木筏的淡水開始變質了,喝起來有沼澤水的臭味。當雨勢很大時,我們從船艙屋頂收集雨水,赤身裸體地站在甲板上,徹底享受讓淡水洗去身體上鹽分的奢侈。
領航魚又在它們慣常出沒的地方蠕動,但到底是原來那一批老領航魚在血戰後又回到老地方,還是在這一場熱戰後報到的新魚,我們無從知曉。
七月二十一日,風突然再度停了。天氣非常沉悶,有了之前的經驗,我們心裡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果然,在幾陣來自東方、西方和南方的暴風之後,南方吹來的微風出現了,但這時烏雲又危險地躍上地平線。赫門帶著風力計始終待在外面,他測量出風力已超過每秒五十五英尺了,這時托爾斯坦的睡袋突然滾出甲板、掉入海中……若要描述接下來的幾秒鐘所發生的事,恐怕得花費比事發全過程更長的時間。
睡袋一掉下去,赫門立刻試圖去抓取,結果一腳踩空,摔進了海里。在一片海浪聲中,傳出微弱的求救聲,然後我們看見赫門的頭和一隻揮動的手臂,以及一包看不清楚是何物的綠色東西在他身旁的海水裡打轉。赫門拼命地掙扎著要遊過高卷的海浪,回到木筏,然而海浪反而將他推離木筏左舷,越來越遠。托爾斯坦在船尾掌舵,我在船頭,我們二人最先看他落水,嚇得冷汗直冒。我們扯開嗓門大喊大叫:「有人落水了!」並急忙找尋最近的救生裝備。由於海浪聲太大了,其他人完全沒有聽見赫門的喊叫聲,然而不久甲板上就響起了一陣忙亂喧譁。赫門是個很棒的泳者,雖然我們意識到他有生命危險,但心裡還是抱著一絲希望,希望他能及時游回木筏邊。
托爾斯坦站得最近,他就近抓住一個竹筒,上面卷著我們用來綁救生艇的繩子。這是整段航程中唯一用到這條繩子的時候。整件事從發生到結束只有幾秒鐘的時間。赫門現在已經和船尾平行,只是還差幾碼,他最後的一線希望就是游到操舵槳,然後抓住槳葉。他錯過了原木的尾端,他馬上轉而拉住槳葉,但還是滑掉了。依照我們的經驗判斷,現在的情況已經無能為力了。於是,班特和我將橡皮艇丟下水,諾特和艾瑞克則丟出救生帶——連著一條長線的救生帶,本來掛在船艙屋頂角落備用。但今天的風勢實在太強了,救生帶又被風吹了回來。在幾次嘗試都沒有成功之後,赫門已經遠遠落在操舵槳後,他拼命地遊,想要追上木筏,然而,隨著風一陣陣吹來,他與木筏的距離也越來越遠。後來,他了解距離只會越來越大,轉而將僅剩的一點點希望寄託在我們剛丟下水的橡皮艇上。要是沒有繩子拴著,我們駕駛橡皮艇去接赫門可能比較妥當,至於橡皮艇能不能回到木筏邊,我們也沒有把握。雖然如此,但三個人在橡皮艇上至少還有點希望,一個人在大海里可是毫無希望的。
就在這時候,諾特突然躍起,他一隻手抓著救生帶,一頭栽進大海里。當赫門的頭浮出水面時,諾特不見了,而當諾特的頭出現時,赫門又不見了。後來我們終於看見他們兩人的頭同時出現:他們彼此向對方游去,然後一起抓住救生帶。諾特揮動手臂,這時橡皮艇正好被及時拉上木筏,於是我們四個人合力拉著這條救命的繩子,眼睛則同時盯著這兩個人身後的黑色物體。這隻神秘怪獸在水裡隨著浪峰向上浮,推起了一個暗綠色調的大三角形,正在朝赫門的方向游過去的諾特被嚇了一大跳。只有赫門知道,那個三角形並不是鯊魚或是什麼其他海怪,那只是托爾斯坦防水睡袋充氣的一角。在我們安全且毫髮未傷地將這兩個人拉上甲板後,睡袋也沒有漂浮很久。無論是何方神聖將睡袋拉下海底,它正好錯過了更好的獵物。
「還好我不在睡袋裡面。」托爾斯坦邊說邊拿起操舵槳重新開始掌舵。
不過那晚,我們也說不出別的玩笑話了。之後很久,我們一直覺得脊背發涼,不過也伴隨著一股感恩的溫暖,謝天謝地,甲板上還是六個人。
那一天我們有很多讚美的話想說給諾特聽,不只是赫門,我們所有人都想好好誇他一番。
然而,並沒有太多時間可供我們思考剛剛發生的事,天空已經越來越黑,風力也持續增強,夜晚還沒來臨,新的暴風雨就率先襲來了。最後,我們用一條長繩索將救生帶掛在木筏後面,如此一來,再有人在狂風暴雨中落水,操舵槳後面的救生裝置就可以充作落水者自救的工具了。夜幕低垂,我們四周變得一片漆黑,木筏就在黑暗中隨著大海瘋狂地上下起伏,我們聽到且感覺到暴風在桅杆和支索中怒吼,狂暴地拍打潮溼的竹製船艙,害得我們以為船艙就要被刮落大海了。幸好,它上面用帆布蓋得很好,而且支索也拉得很穩。「康提基號」隨著泡沫般的海浪上上下下,原木也跟著海浪的波動上升下降,和樂器琴鍵沒什麼兩樣。此外,那一大波海水完全沒有從船板上偌大的裂口湧上來,只是持續怒吼而過,並讓潮溼的空氣躥進躥出而已。我們感到十分驚訝。
持續五天五夜,天氣時而暴風肆虐,時而輕風迅疾,海浪高高隆起,浪頭下是如山谷般又寬又深的浪谷,裡面因為灰藍色海水激起的泡沫而充滿水霧,大海在暴風的攻擊下,似乎要隆起長而平的巨浪。接著在第五天,天空露出一道藍光,惡劣的烏雲讓位給常勝的藍天,暴風雨過去了,我們終於撐過來了。操舵槳折了,船帆裂了,因為浸在水裡緊綁著的繩索都已磨斷了,活動船板也鬆了,像鐵橇般在原木之間撞來撞去,發出砰砰的聲音。所幸我們自己和甲板上的物品都毫髮無傷。
經過了兩場暴風,「康提基號」的接合處變得脆弱很多。多次在陡峭的浪脊上掙扎,所承受的張力將所有繩索都拉鬆了,而長期使用原木也使得繩索嵌入木料裡。我們感激印加人的智慧,沒有使用金屬線,否則在暴風中,恐怕整艘木筏就要被鋸成粉末了。而且,如果我們一開始使用乾透且高浮力的輕木,可能木筏早已吸滿水,沉入海底了。是新砍伐的輕木裡的樹液,阻止了海水浸入多孔且浸透性高的輕木。
繩索現在變得很鬆,我們的腳很容易就滑入兩根原木間,實在很危險,因為原木很可能會猛烈地撞在一起,壓到我們滑進去的腳。由於木筏的前後部分都沒有竹製甲板,所以我們必須跪著,兩腳分開,分別撐在兩根原木上。船尾的原木上由於蓋滿了潮溼的海草,變得跟香蕉葉一樣滑,雖然我們已經在常走的綠色海草上踩出一條路,並且鋪上一塊厚板子供掌舵的人站立,但是當海浪拍擊著木筏時,還是很難穩住重心。在左舷處有一根巨木日日夜夜不斷地撞擊著橫樑,發出笨重的、溼溼的「砰砰」聲。因為兩根桅杆各有各的繩梯,分別固定在不同的兩根原木上,拉扯之下在桅頂綁住兩根傾斜桅杆的繩索,也開始發出可怕的吱嘎聲。
我們將操舵槳接合,用紅樹林木充當夾板把它們紮緊,因為這種木頭像鐵一樣堅固。另外,經由艾瑞克和班特這兩個制帆師傅的巧手,「康提基號」重新抬起頭來,朝向波利尼西亞鼓脹起胸膛,而操舵槳則在船尾隨著溫柔的天氣在海中搖晃著。然而,活動船板已經不能恢復原狀了:它們在木筏下鬆鬆地搖晃著,支索也早就脫離了,無法像以前那樣抵擋水的壓力。即使想到木筏下勘查繩索的情況也沒用,因為早就被過度蔓延的海草覆蓋住了。我們拿起整個竹製甲板,發現主要繩索只斷了三條。它們彎彎曲曲地搭在貨物箱上,而且已經磨損。顯然原木吸了很多水變得很重,不過貨物箱變輕了,重量剛好抵消。我們所帶的大部分給養和飲用水都已經用光了,無線電的乾電池也用得差不多了。
在經過上一次的風暴後,顯然在到達目的地島嶼之前的這段短短的距離中,我們必須做到兩件事:一是浮在水面上,二是人一個也不能少。然而,接下來我們面臨著另一個問題——航程要如何結束呢?
無論如何艱難,「康提基號」都堅忍地繼續西行,直到船頭撞上堅實的石塊或任何能阻止木筏繼續漂流的固定物。只有我們每個人都安全地登上前面的波利尼西亞群島,這趟航程才算結束。
經過上一場風暴,我們實在無法確定這艘木筏的命運將會如何。我們所在的位置距離馬貴斯群島和土木土群島剛好一樣遠,這意味著我們的木筏很可能從兩組群島之間穿過,看不到任何一座島嶼。馬貴斯群島中離我們最近的一座島,坐落於我們西北方三百海里的位置,而土木土群島在我們西南方三百海里的地方。雖然海風與洋流不可預測,但大致是往西的方向,正好衝著兩組群島之間寬廣的海洋航去。
在西北邊最近的這座島就是法圖希瓦島。在這座有著叢林高山的小島上,我曾住在海灘上的一間小屋裡,聆聽老人講述古代英雄提基的動人故事。如果「康提基號」在我住過的那片海灘登陸,我將會見到很多舊識,但是恐怕很難見到那位老人了。他一定在很久以前就仙逝了,期待著在天國與真正的提基重逢。如果「康提基號」朝著馬貴斯群島的山脈駛去,這些島嶼彼此距離很遠,而且盡是險峻的懸崖,海浪以萬鈞之勢拍打在峭壁上。我們在航經山谷入口時,必須特別小心,因為這種地形最後總是通到狹窄的長形海灘。
相反,如果木筏航向土木土群島的珊瑚礁,在這附近群島都緊密地聚集在一起,佔據整個大海一片寬廣的面積。這座群島有「低地群島」或「危險群島」之稱,因為整個構造完全由珊瑚這種腔腸動物所建成,並且水下還有很多危險的暗礁,以及僅僅突出水面六或十英尺、長滿棕櫚植物的環礁。每一個單一的環礁周圍都繞著一圈危險的環形暗礁,藉以保護它們,但對整個區域的航行造成了很大的威脅。雖然土木土群島是由珊瑚這種腔腸動物建造成的,而馬貴斯群島則是死火山的遺蹟,但是這兩座島的居民皆為波利尼西亞種族,他們的皇族也都尊奉提基為他們原始的祖先。
七月三日一大早,在我們距離波利尼西亞仍有一千海里時,大自然就已經告訴我們,在前方大海中某個位置是陸地,就像當年它告訴同樣駕駛木筏的秘魯人一樣。我們在離開秘魯沿海整整一千海里的地方,還能看到有小群的軍艦鳥。但航行到了大約西經一百度它們就消失了,後來我們只看到以海為家的海燕。但是在七月三日,軍艦鳥又一次出現了,在西經一百二十五度的位置,而且從這一天起,我們經常看見一小群一小群的軍艦鳥,有的飛向高高的天空,有的俯衝向浪峰,咬食跳上來躲避海豚的飛魚。既然這些鳥並非來自我們後面的美洲,那麼它們的家一定在前方的另一個國度裡。
七月十六日,大自然又一次出賣了自己。這一天我們捕到了一隻九英尺長的鯊魚,這隻鯊魚當場吐出一隻尚未消化的大海星,顯然也是在這附近某個海邊捕獵到的。
就在第二天,我們迎來了真正來自波利尼西亞島嶼的客人。那是個具有重要意義的時刻,西邊地平線上出現了兩隻大鰹鳥,它們飛得很低也很快,不一會兒就在我們的桅杆上空盤旋。它們張著翅膀,翼展足有五英尺長,圍繞著我們飛翔了好幾圈,然後收起翅膀,停留在我們旁邊的海面上。海豚立刻游過來,好奇地圍著這兩隻大海鳥遊動著,但是誰也沒有真的碰到誰。這是第一批前來歡迎我們來到波利尼西亞的使者。夜晚來臨了,它們並沒有回去,而是停留在海上,午夜之後,我們仍然聽到它們繞著桅杆飛行,併發出刺耳的叫聲。
現在飛上船的飛魚個頭更大,屬於另一個品種,我在法圖希瓦島海邊與當地土著一起去釣魚時見過。接下來三天三夜的時間,我們一直是向著法圖希瓦島方向航行的,然而一陣強烈的東北風吹過來,將我們送往土木土環礁的方向。現在我們已經被吹離真正的南赤道洋流,而洋流也不像以前那樣可靠了。今天有了,明天可能就沒有了。洋流就像看不見的河流,整片大海上到處都有它奔湧的足跡。洋流急的水域,通常浪比較洶湧,水溫也比旁邊的水域低一度。由艾瑞克計算好的位置和測量出的位置之間的差異,可以看出每天洋流的方向和強度。
就在波利尼西亞的門檻,風兒說:「請進!」然後將我們交給了一股洋流的小分支,這股洋流令我們倒吸一口冷氣,因為它是向南極洲方向移動的。風並沒有完全停息——在整個旅程中,風從來不曾完全停息過——如果風很微弱,我們就升起所有我們能收集到的碎布,不論它多麼小,都掛起來當帆。而到目前為止,我們不曾有一天向美洲的方向倒退,我們在二十四小時中航行最短的距離是九海里,而整個航程平均下來每二十四小時可以航行四十二海里半。
畢竟,信風並無心讓我們在最後一關失敗。它又回來工作了,推著頂著我們這艘傷痕累累的小船,幫助我們進入世界上一個新奇陌生的領域。
每天都有更大群的海鳥從各個方向飛來,圍著我們胡亂繞圈子。有一天傍晚,當太陽正要沉入海里時,鳥群彷彿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力量。它們不再關注我們及下面的飛魚,徑自朝西飛走了。我們從桅頂上看到,它們是沿著完全一樣的航線直直飛走的。也許,它們從上面看到了我們沒有看見的東西;也許,它們是出於本能飛行。無論如何,它們是有計劃的飛行,直接飛回最近的島嶼,也就是它們繁衍生息的地方。
我們轉動操舵槳,將航線定在海鳥消失的方向。即使在天黑之後,我們還是聽見一些失群鳥兒的叫聲,它們在星空中飛行的方向,與我們現在航行的方向是一致的。這是個很美妙的夜晚,月亮微圓,這也是「康提基號」整個航程中遇見的第三次月圓。第二天,我們頭上有更多海鳥盤旋,但是我們不需再等待它們指引路線。這次我們發現在地平線上方有一朵奇怪的靜止的雲。其他的雲都是小朵小朵的,而且輕盈如羊毛,隨著信風從南方飄來,橫過穹蒼,直到消失在西方的地平線。我從前是在法圖希瓦島上認識了飄浮的信風雲,而現在我們在「康提基號」上,日夜都可以看到它們從我們上方飄過。然而,西南方地平線上的這片孤單雲朵並沒有移動,它只是在信風雲飄過時,像一縷靜止的煙柱般緩緩上升。這種雲有個拉丁文名稱,叫作「庫姆盧尼姆巴斯」(cumulunimbus)。波利尼西亞人不知道這個名字,但是他們知道在這種雲朵下方有陸地。因為當熱帶的陽光燒烤著熱沙時,會產生一股暖空氣,這股空氣會上升,而裡面的水蒸氣在較冷的大氣層凝結起來形成雲。
我們朝著雲的方向航行,日落後,這朵雲消失了。風很穩定,操舵槳緊緊綁著,「康提基號」不需要我們操心,自行朝著既定的方向航行,就像在好天氣的大海中。現在,舵手的工作是坐在桅頂磨得閃閃發亮的木板上,密切注意有沒有陸地的蹤跡。
一整夜,我們上方的海鳥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月亮幾乎全圓了。
(1)迦納利群島:位於非洲西北一百一十二公里的大西洋中。
(2)阿茲特克人:墨西哥的原住民。
(3)湯加塔布島:太平洋西南部島國湯加版圖中的極南方島嶼,也是湯加最大的島嶼。
(4)曼格雷瓦島(mangareva):法屬波利尼西亞甘比爾群島中的一座島嶼,位於土木土群島極東南方。
(5)摩爾斯:全名samuelfinleybreesemorse,發明電報機的美國人。
(6)周:無線電周波數的單位。
(7)哈康國王(一八七二年至一九五七年):於一九〇五年至一九五七年統治挪威,名號為哈康七世。瑞典、挪威聯盟解體後,由國會推選為國王,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德國人入侵挪威時,逃亡英國(一九四〇年),拒絕在德國控制下的傀儡國會令其退位的要求,並在倫敦領導流亡政府。
(8)瑪雅人:墨西哥東南部及中美洲印第安人的古代民族。
(9)古代人將天上的星辰繪製成圖,會以動物(如龍、天鵝、獅子、熊),或者神話人物[如希臘神話中健美的獵戶奧瑞恩、殺死女怪的英雄珀爾修斯、大力士赫拉克勒斯,擎天神阿特拉斯和其妻普雷東的七位女兒(被獵戶奧瑞恩追逐而變成了昴宿星團)],或者是物品(如皇冠、天平)來命名。除了這些幻想以外,古代人也通曉天文,並能靠著星辰航行,兩者皆通曉的海爾達爾團隊,就這樣航行在和古人相同的汪洋上。
(10)鱈魚(haddock):鱈魚類的一種,但不同於我們一般吃到的、肉質細軟的鱈魚(cod)。這種鱈魚產於北大西洋,在英國多用以油炸料理(就是有名的炸魚薯條),肉質較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