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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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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老幾,這是個如願以償之夜。他看到了會動會笑的小女兒。鄧指說丹珏像老幾,其實丹珏的尖下頦、鼓腦門都是婉喻的。婉喻最後一次在上海提籃橋監獄的探視視窗,下巴尤其尖。楚楚可憐的婉喻。此刻老幾用兩隻套著破爛手套的手捶打著自己的頭、臉。偏偏被撇下的就是婉喻。他又嗚嗚地哭起來。現在好了,他可以張揚地號哭,他可有了狼的號哭的自由,夜晚的雪野像是嶄新的地球,他是它唯一的居民。白色的荒涼無邊無垠,夠他哭的。

溫度大概在零下二十六七度,老幾從眼淚結冰的速度判斷出來。雪完全停了,沒有風,風也給凍住了。淚水在老幾棉襖的前襟上結成堅冰,他可還沒哭完呢。他從口袋摸出那瓶五兩裝高粱酒,用牙去啃蓋子,嘎達一聲,碎的竟是瓶頸。玻璃都經不住這樣的凍。老幾把利器般的瓶口對準嘴巴,割爛哪裡也無所謂,冰天雪地已經麻醉了嘴唇。高粱酒進入他的食管,擦出一道火花迸發的軌跡,落進肚裡便是一團火。火舌舔向他全身,火勢呼呼地越騰越高,濃煙騰入了腦子。他的腦子一會兒就是灼熱迷濛的一片。酒可真是好東西,怪不得大禹王要禁酒。酒讓老幾的五臟六腑都化成淚水蒸發出來。看電影之前他憋著一泡小便,此刻憋脹感全沒了,也蒸發了。他邊走邊喝,邊喝邊號哭。不遠處也有一聲聲的號哭,那是狼。

老幾覺得又痛又快,哭著喝著,把半個凍成石頭的羊肚也撕開吃了。他的兩隻腳開始相互使絆子,竟把自己絆出去老遠。但是第三跤摔過,人就摔舒坦了。他在美國的時候酒量多好啊,一瓶威士忌當茶就喝了。義大利姑娘家的庭院晚餐,總有那麼多葡萄酒,各色酒瓶酒罐,站得像各種族人雜湊的合唱團。老幾從來不想美國時的自己,不忍想,酒是好東西啊,讓人沒什麼不忍想的。

不知道摔的是第幾跤了,老幾的手臂撐了幾把也沒撐起來。一小群狼迎面過來,在離老幾十多步的地方分開,一隻向左,一隻向右,兩隻殿後。這是一個狼的家庭,兩隻狼崽留在後面,狼爹和狼媽小心地朝地上一大堆獵物繼續前進。老幾並不知道他現在已經龐大無比,他早先出汗的熱蒸汽涔進棉襖,在雪地上打滾時滾上了厚厚的雪粉,在禮堂裡給眾人的體溫焐成熱蒸汽,又一次凍結,直到高粱酒把他的大棉襖內膛再次變成個小澡堂子,熱蒸汽從內到外地散發,把老幾的棉襖棉褲弄得溼漉漉的。溼漉漉的老幾每摔一跤都在雪裡把自己滾大一圈。所以狼在跟蹤老幾時,看見了它們的龐然獵物如何在雪野上飛速移動。老幾更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像人類學家們尋蹤的雪域野人。

老幾看著狼的眼睛,突然想到幹河灘上一個個貓蓋屎的淺墳。狼今天撿的便宜夠大的,連刨挖淺墳的力氣都省了。不能這麼便宜它們。在看見小女兒丹珏之前,他也許就不費勁逃命了,而現在他看見了丹珏。銀幕上會說會動的丹珏讓他覺得日子是值得熬的,命是值得保的,假如這時斃他,他會不要廉恥地跪地求饒。他看著狼的一家子。人家狼都有一家呢。他不動聲色團了個結實的大雪團,然後從地上躥起來。他那猛一躥讓打頭的母狼怔了一刻,然後才是拉直腿的一撲。襯映著雪的絕對白色,狼的身影漆黑,輪廓清晰如剪影,老幾把雪團照著那細緻的頭臉砍去。

母狼被打中了,停下來。這裡的動物和野獸盛傳這些吃獸的人有多麼可怕,他們殘忍,詭計多端,逮到什麼吃什麼。因此獸們對活人一般很謹慎。母狼和公狼現在匯合了,狼崽們遠遠跟著。雪太深,老幾跑步的兩隻腳等於在雪地上輪流地快速地打樁子、拔樁子。

老幾喘得要斷氣了。酒精和高山反應在這一刻同時發作,頭腦裡的煙霧開始向周身瀰漫,四肢成了霧中的枝條,綿軟無力。他再一次跌倒。都說雪是暖的,真的很暖和。肚子裡的火終於煮開了什麼,液體固體都開了鍋,沸騰著頂開了喉嚨口無力的蓋子。一剎那間,半鍋羊下水從體內到了體外,蓋住了他的前襟,同樣熱騰騰的,分量似乎比吃進去要多很多。那個店主真是個實在人,一點假也沒有往羊下水裡摻,在肚裡發了發,現在不再是半鍋,而是一整鍋。有趣的是,羊下水出來也比進去快,三兩口就全都出來了,再吐,恐怕就是老幾自己的下水了。老幾這麼想著,看著狼羞答答朝他走來。

老幾是被一種近乎狎暱的觸控弄醒的。熱乎乎潮乎乎的觸碰就在他下巴上。再清醒一點,他發現觸控不止一處,鬢角耳垂那裡還有一處。那是兩條舌頭,乳臭未乾的舌頭。他伸出手,想擋開這兩條舌頭,卻碰到了毛茸茸的活物。舌頭走了,鼻子來了。鼻子怯生生地湊上來,溼漉漉冷冰冰的兩個鼻尖。老幾一下子想起自己在哪裡了。他給自己發了個猛力,推起上半身,這一夜的遭遇此刻在他意識裡總算全部銜接起來。他剛剛起身的時候,聽見一聲奇特的聲響,嘩啦嘩啦的,玻璃碎裂似的。是他身上的冰層碎裂了。他每一動都引起一聲碎裂。他每一動,兩隻幼狼都往後退一點。它們對這個隨時在爆裂的龐然大物太缺乏經驗了。他看看自己,什麼都在,四肢,手指腳趾,都好好的,只是被寒冷麻醉了。他看著憨態十足的狼崽想,它們的父母怎麼這麼客氣?竟然對他口下留情了。並且,狼夫婦去哪裡了?這當然不是他有興趣的事,他像所有狼口逃生的人一樣,使盡全身力氣逃奔。但剛走了兩步就看見頭靠頭臥在雪地上的公狼和母狼。

老幾更不懂了,狼怎麼不打自倒了呢?難道他跟狼有過一場惡戰,只是自己醉得全然忘卻了?即便他做了打狼的武松,也不可能戰勝了狼的一家子啊!他在一對俯臥的狼旁邊站著。小狼們在遠處看著他,有些緊張,似乎提防他進一步傷害他們的父母。現在他聽見了公狼母狼的粗重呼吸。不,簡直就是酒鼾。這一發現讓老幾開竅了:公狼母狼是醉倒了。它們撲到他身上的時候,先被那些吐出的羊雜碎吸引了。那是吃起來安全省事的東西,並且含有不少鹽分。大草漠上的獸也好,畜也要,人也好,都是饞鹽的。羊下水的羶氣和鹹味對於狼是太鮮美了,連浸泡它的高粱酒和胃液它們也不在乎。它們就趴在雪地上,趴在老幾胸襟上,大吃大嚼著尚帶一絲餘溫的嘔吐物。

也許小狼崽子是受不了那酒味的,它們還是剛斷奶的狼娃娃,經驗的滋味有限,也還有些挑食,不像它們的父母,什麼烏七八糟的東西都吃。也許它們早就得到過警告,碰到什麼食物都別急,等長輩們嘗過沒倒下再上。

公狼和母狼快要吃完老幾身上和雪地上的羊下水時,浸泡著食物的高粱酒開始發酒勁了。接下去,狼經歷了一次跟老幾同樣的臟腑著火和滿腦子濃煙,也經歷了醉酒帶來的懷舊和傷感,以及曠達和自在。最後,也像老幾一樣,它們的腳相互使絆子,終於被絆倒。

公狼母狼的倒地被小狼們看作沉睡。它們用頭拱,用鼻子頂,撒嬌地哼哼,卻怎麼都不能讓長輩們睡醒。

現在老幾打量著一公一母兩頭狼,爛醉如泥,打著人類的鼾聲。他四下尋找,找到了自己的帽子,然後背向著狼的一家,朝沒了東南西北的雪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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