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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緝令(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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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祖父陸焉識沿著中國地圖上著名的青藏公路蹣跚前進、幾乎把他心裡的方向走失的時候,我的祖母馮婉喻正從一輛電車上下來,往自己弄堂口走去。

我祖母並不知道我祖父勞改的地方在青海,××信箱就是陸焉識這個人的地址。一週前,中學的黨委副書記找到她,把一張通緝令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一下子沒搞清通緝令上的陌生人跟她有什麼關係。戴上老花鏡後,她又辨認了一會,才認出一點焉識的影子。她的人開始瑟縮,手抖起來,就像我太祖母馮儀芳的帕金森後期。她對黨委副書記的所有要求都眨眼皮、點頭。

我祖父在青藏公路的一個小村鎮停下來。再往前就是西寧郊區了。這個時候他不知道他把心愛的婉喻害得多苦。一週前黨委副書記和馮婉喻談話的口氣很不客氣,一口一個「敵屬」。副書記主管組織人事,監管保衛,告訴馮婉喻組織對她多仁慈,允許她坐到人民教師的光榮位置上來。不過組織的眼睛是雪亮的,妄想搞欺瞞;組織放開手讓許多人去表現,去露餡,以為組織傻嗎?好欺負嗎?組織的仁慈是有條件的。

陸焉識在到達西寧城關時,馮婉喻站在自家弄堂口,左右看看,沒有熟人,便走近一張通緝令,掏出老花鏡戴上。通緝令是專門要貼到馮婉喻住的這個弄堂來的,因為公安人員認為逃犯陸焉識來這裡的可能性很大,一旦來了,弄堂裡看熟了逃犯面孔的大人孩子就會認出他。

婉喻暗暗巴望人們弄錯了,這個人不是她的焉識。路燈下看,通緝令上是一張可怕的臉,呆滯木訥,所有理想希望早早死去了的一雙眼睛。但每次看這張照片,馮婉喻的心就死一次:照片上真的是焉識,那張臉就是1933年被她從遠洋輪上迎下來的卓然不群的臉。

這時馮婉喻又一次死心,從通緝令旁邊慢慢走開,而陸焉識走進西寧老城的一家小鋪。上海的夜色遠比西寧來得早,因此,當馮婉喻自家門前摸黑開鎖的時候,西寧還剩下最後一縷陽光。這是修理首飾和鐘錶的小鋪,店員是個回民,抬起戴著白色小帽的頭,那隻檢查手錶微小內臟的獨眼鏡直直地瞪著他,一面告訴他,這裡不是飯鋪,到別處要去。陸焉識不窘,站到了臺前,往玻璃下面看。店員呵斥的是要飯的,又不是他。

「這不是飯鋪,來這兒幹啥?!」店員摘下了深卡在眼眶裡的獨眼鏡,從凳子上站起來,打算要對他採取什麼措施了。

一對純金袖釦落在玻璃上,光聽聲響就很純。他對店員說,這個你們收吧?

店員看看他,拿起一個袖釦,再看看他。陸焉識把目光放平,嘴角微微翹起,是個好人的樣子了。

「這你是哪兒來的?」店員問。他看出櫃檯外的老頭是搶不動的,也不像有偷的功夫。

陸焉識說不是哪兒來的,是他自己三十年前買的。他又說沒辦法,成了個老右派,只能變賣變賣,貼補家用。

店員態度鬆弛了。管你什麼人,有個名稱的人都好辦;右派也算是個名稱。有了名稱的人就有來路。人有了來路,東西也跟著有了來路,他不用做一筆來路不明的買賣。

店員約了兩個金袖釦的分量,然後說他是按國家的黃金收購價開的價錢,所以扯皮沒用,明白嗎?明白。在外頭打聽了國家收購價是多少了吧?沒有。那就去打聽打聽。好的。

兩顆純金袖釦換了四十元錢。比他心裡估的價不低多少。這個店員話不好聽,臉不好看,倒沒有乘人之危的壞心。沒吃虧對於現在的陸焉識就等於佔便宜。他又從身上摸出藍寶石領帶夾,還想接著佔便宜。

「這是啥東西?」

他告訴店員是啥東西,又把它的用法示範了兩遍,很遺憾,沒有領帶,男人不打領帶有十多年了。曾經的馬步芳常常有打領帶的朋友。送他一輛美軍吉普的美國將軍一定打領帶。店員認真地看他示範,看完後又來看他的臉,想看看那個用這類東西的公子哥究竟藏在這個糟老頭哪裡。或者那個公子哥怎樣消失在了這個渾身沒一根好紗的糟老頭身上。最後店員搖搖頭。他不收自己不懂的東西。陸焉識怎麼說他都搖頭。上面的藍寶石成色有多好啊,錫蘭(斯里蘭卡舊稱)的藍寶石,這顆大的有七八分!陸焉識越推銷越像是推銷正在爛掉的蔬菜,店員很不高興了。

「真的假的我都不要!」

陸焉識說它絕對是真的。

「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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