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陸犯焉識》小說信息

重慶女子(第1頁,共2頁)

字體:

讀我祖父的回憶錄時,我把重慶女子韓念痕想象成這樣:豔麗、性感、厲害,假如她上了名牌大學,就可以是個被達官貴人娶走的校花,但她沒有那樣的家境容她和名牌大學結緣。因此我祖父在她很年輕的時候就有一個直覺,覺得她長著長著會長成一個不甚高貴的美婦人。

我祖父跟韓念痕是在1940年認識的。他和她不知是誰先看上誰的,在社交場合裡很快就敏感到對方的在場了。焉識的大學第二次搬遷,終於在重慶北邊的煤礦區落了腳。礦區到重慶的交通不太方便,因此他參加的第一次社交活動和第二次之間相隔了三個多月。然而他一入場就感覺到這位密斯韓的在場。第一次他從簽到名冊上留心到她的名字,心裡猜想,它該屬於男人還是女人。他看到它屬於一個女人——一個年輕女人時,心居然亂蹦了幾下。第二次再見到韓念痕,她對他笑了一下。一個很好看的重慶女人——重慶女人在一個天生浪子的眼裡都是好看的。年輕的重慶女人明明知道自己的笑是惹事的。焉識也笑了笑:想看看能和她惹出什麼事來。後來他知道,搬遷到內地的政府部門一律不僱傭當地人,或許是教育部需要一個跟當地人打交道的漂亮女使節,才為韓念痕開了個先例。

上一年日本人的兩棲部隊在廣東的北海登陸後,重慶的所有供應都斷了。因為從撤退後,運輸供給是靠新鋪的廣西-河內的鐵路,日本人把這條鐵路一毀,重慶的嗓子眼就給紮上了。先窮下來的是大學的教授和學生。因此焉識學校的人輪流到重慶去跟政府申請低價糧食,教學經費。兩次都是為系裡追討經費時碰上教育部的週末聯歡會,在辦公室很難見到的幾個官員都會在聯歡會上出現,因此焉識只得去聯歡。

聯歡會總是有舞會的,焉識卻不怎麼會跳舞。他看見念痕給別人邀請了一次又一次。她跳得也不太好,上下身脫節,上身跟舞伴是一夥,旗袍包著屁股是一個獨立體,腿和腳又是一夥兒。他終於吃不消她的舞藝,走到外面去了。他到重慶都會在教育部的客房住一夜,這時他猶豫是不是就回客房去讀書,但又覺得有件事懸而未決。這時他聽見高跟鞋的跟從舞廳一路響出來。

「陸先生,我以為你走了呢!」念痕對著他的背影說。

「是想走了。」

「我也想回家了。」

「不跳了?」

「不跳了。跳都把你跳跑了!」她笑著說。「你又不來邀請人家,我只有跟他們跳啊。」

焉識的心蹦躂蹦躂的,有點無恥地快樂著。她說重慶北方話非常好聽。聲音也好。他想,世上就有讓男人變成色鬼的女人,不幸的是韓念痕就是一個。更不幸的是,她被他陸焉識碰到了。他說他不會跳舞,要是大家打球可沒人玩得過他。都會打什麼球呢?那可就多了:板球、網球、馬球、彈子,籃球也會兩下。運動員啊?在美國的時候差不多是吧。

焉識見念痕的頭髮跟第一次不同了,跟上海、南京來的女人學來的髮式,倒是不如先前的直短髮好看,但眉眼和嘴唇化了妝,出來了另一路子的美。她二十二歲左右,最多二十三歲。後來他發現自己的猜測很準,第二次見到的念痕只差一個月到二十二歲。念痕就是在那天晚上委身於焉識的,所以焉識過後沒有太感到罪過。那天晚上念痕本來不會讓焉識那麼快變成色鬼,都是防空警報的過錯。上一年的五月,日本飛機在重慶上空下冰雹子似的下炸彈,把山城炸得少了些陡峭崎嶇,丟下四五千炸爛的屍首。因此是防空警報把念痕留了下來。在防空工事裡,焉識就拉住了她的手,肉體的廝磨趁亂就開始了。她的肉體最開始是震驚的,嚇得只有順從似的。焉識在婚姻裡對男女事物的覺悟,正好拿念痕來實踐。

因為他們本來就在舞場外面,所以防空警報響起時他們是頭一批扎進防空洞。然後就被隨後進來的人群一直往洞的底部推。防空洞裡的昏暗燈光到達不了他們的角落,他就在死角的昏暗中把手伸進了念痕的旗袍襟懷。不怪他,是戰爭把這個女人推給他的。等防空警報消除,他們走出防空洞,念痕的腦筋和肉體都還處在震驚中,似乎剛剛捱了轟炸。他帶著她往客房方向走,她沒了魂一樣,居然一點異議也沒有就跟著走。

夜裡念痕醒來,摟著自己坐在他旁邊,看著他睡。他很困,但是被她那樣看著,有點懊惱了。他甚至覺得接著睡下去挺無恥的。於是他也靠在床頭,用手臂把她攬到懷裡。他想,大概女人在委身以後都需要這樣理會理會。他覺得自己是喜愛這個女人的。他先說了自己是誰。剛說兩句念痕就說,她早就知道他是誰了。在他的學校遷來之前,每個教授的履歷檔案已經到了教育部。

「我不是你們這種人接觸的女人。」她說。

念痕的聲音有一點敵意和挑釁。她的自卑變成了攻擊性。那天夜裡,他知道了她的背景:母親是個唱川劇的,跟川軍的一個師長生下了她。師長沒有娶她母親做妾,她母親就像沒發生那麼一回事似的接著混戲班子。她是由外婆帶大的。外婆一直供她唸了高中,對她說什麼人都能做,就是不能做她母親那樣的人。念痕說一個女兒不做自己媽那樣的人恐怕很難。女兒的一部分就是她媽。今晚跟陸教授來客房的那個不是她自己,是她媽。她在政府裡找事做也是本著不做她媽那樣的女人的意願:落到一個正派正直的男人手裡,就是從她媽的命裡逃出來了。焉識把念痕抱緊了,他對不起那個沒見過面也永遠不會去見面的老外婆。

第三次見念痕是兩個禮拜之後。兩個禮拜是焉識的肉體所能熬的最大極限。他找了個差事再次搭車到重慶,把念痕帶到一個旅館裡。念痕這次像個老手,讓他和她自己都長久沉迷。過後他問她晚上住在外面,外婆會不會放心。她說她不跟外婆住在一起,是跟一個年輕的官員同居。焉識鬆開了摟她的手,側轉身去。過一會,她從席夢思床上坐起來,腳尖踩著高跟鞋到窗前,想把窗子關嚴,但怎麼也關不嚴。山城的樓總是有些意想不到的角度讓偷窺者佔便宜,必須在點燈時關嚴窗子。他回過頭,看著她苗條有力的背和腰,然後順著腰下來的臀和腿。怪不得這麼圓熟柔韌,原來是被人捏塑出來的。不止一個男人,也許好些男人捏塑了這個不肥不瘦,柔軟但不失力度的女人。

念痕和焉識分手之後,他不得安寧了。警告在他腦子裡鬧學潮似的一呼百應:離開她,不值得,她不是什麼好東西。他仇恨自己的「照相機記憶」,它把念痕身上每份美好都放大著色,總是在他不防備的時候,突然呈現在他正讀的書頁上,正寫的紙張上。在他之前,哪一些男人捏塑了這個年輕的女人?他給她每隔三天寫一封信,文字刁鑽,感懷幾句又是挖苦。她的信一個禮拜來一次,看見她的字他就想笑,就釋然,假如說馮婉喻只有一筆字可以拿出手,念痕沒有任何可以稱得上內秀的東西。還有什麼不捨呢?

冬天過去,接下去是春天、夏天。飢餓、缺乏紙張,都擋不住他三天給念痕一封信。日本人對重慶的封鎖使臨時首都滿街是衣衫襤褸的人,好恩娘好婉喻給他帶足了各種衣服,在布料斷貨的重慶賣出不錯的價錢,那錢正夠他兩個禮拜跟念痕消磨一晚上。念痕每次都更好看一點,夏天的乳白泡泡紗旗袍裹在身上,讓他的眼睛都能吃了她。他把她的純潔外殼剝去,放在竹蓆子上,要他把她當個器皿,只用來盛裝他的慾望。但他對她異常溫柔,從見面到分手,用盡他所知道的一切肉麻甜蜜稱謂。他大概是有病了,一面把她當垃圾,一面用盡手段在和她的同居人競爭。妒忌的男人原來是這麼低階,一切爭鬥痛苦只為一份肉能獨屬於自己。

他問她,為什麼不跟她的男友結婚。不想結。她回答時白了他一眼,嫌他問這樣的呆話;結了婚還有他倆玩的嗎?她的歲數還夠她玩一陣子。他哼哼兩聲說,內地人這麼開通。她躺在席子上,把一條裸露的腿架在另一條上,在空中來了個二郎腿,一面說,內地人是從愚昧直接開通的,少些假斯文。他們總是在肉體歡愛之後要抬抬槓,以打情罵俏或者半開玩笑的形式。焉識會突然想到,自己墮落得成了什麼?跟一個年輕女人這樣胡扯,糟蹋光陰。

八月他收到念痕一封信,說她有急事想馬上見他。他得意洋洋:終於有希望把這份肉奪過來,變成自己的獨一份了。離上次見面一個星期還不到,他就成了她的「急事」,非馬上辦不可。於是他趕到重慶,在她信上指定的一個餐館見到了她。這是熱死狗的重慶暮夏,每個人都溼漉漉的。餐館裡開放冷氣,擠了許多花大價錢享受昂貴冷氣的人。念痕雖然已經先到了一會兒,但額前的頭髮還是溼漉漉的,臉蛋和脖子也被手絹擦得又溼又紅,勾過的眉毛大部分已經在手絹上了。她穿了一件舊裙子,藍白碎花,下襬寬大,在這個溫度裡她看起來是穿著最適宜的一個人。

他剛坐下就發現她已經點了威士忌和開胃菜。重慶很多餐館都賣冒牌蘇格蘭威士忌,不是冒牌就大量兌水。錢已經開始不值錢了,教授憑特殊供應票券買低價米,還不夠果腹。在這裡吃飯吹冷氣的人都不是焉識這樣的教書匠,這些人是非得有戰火和流血才闊得起來的。因此焉識一面喝酒一面暗暗擔心,今天晚上自己會不會在這個餐館破產。念痕卻不想那麼多,拿起酒杯,跟他叮噹一碰,一仰脖子灌了自己半杯冒牌威士忌。一餐館又闊又土的人,只有錢,沒有辨別真假威士忌的舌頭。他調情地輕聲問她,是不是想他想得緊了。她不說話,老氣橫秋地嘆一口氣。

兩杯假威士忌奏效了,她眼睛活絡起來。他又說了一句不甚高雅的情話,她大著舌頭對他說:「收起你那一套吧。好聽話多便宜啊?」

他在桌子底下捏捏她的大腿,問她這個便宜不便宜。

念痕把他的手握住,拉到桌子上面,擱在自己滾燙的嘴唇上。她的樣子像個小狗,對主人不知該怎麼好才是對的,並且也不分場合,不避諱周圍那麼多人的眼睛。他可不想在桌面上狎暱,使勁往回抽手,但假威士忌讓念痕人不要做了,要做小狗,憨態十足,拿著他的手橫不好豎不好地親熱。鄰桌的人都回過頭來看戲,看一對熱戀者或偷情者的戲。

這時候念痕突然湊到他耳邊,她的呼吸裡冒牌威士忌氣味像重慶的大霧一樣把他包住。

「我有了。」

其實焉識是聽清楚了,但他的主觀願望不要他聽懂,所以他「嗯?!」了一聲,眼睛瞪著她。

她拿著酒杯,看著色澤金黃的液體動盪。他覺得她在模仿什麼電影或者戲劇裡的女主人公。她說外婆叮囑了她多少年:什麼人都可以做就是不可以做她媽那樣的人,現在她做的就是跟她媽一模一樣的人。她做不了自己的主,是她身上附著的母親替她作主,幹下這麼荒唐的事來。

「這下子糟了,懷娃娃了。」念痕又用重慶話跟他耳語一遍。

焉識是個書本知識很豐厚的人,所以知道女人有一段時間很安全,可以讓他和她享受無後果的快樂。知識加上好記性,他每兩個禮拜見她的日子算準是無後果的。現在他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他的手,親不夠愛不夠,而肚子裡是別人造成的後果。

他把手抽回來。抽得儘量不失風度。為另一個男人在她身上惹出的後果,馬上翻臉是很沒教養的。但是他真想馬上翻臉。換了一個抬滑竿的男人,這時已經痛快淋漓地翻臉了。為了那樣的痛快,他恨不得改行抬滑竿去。他定了定神,問她,她的男友是否已經知道?嗯,還不曉得。那為什麼不告訴他呢?先告訴你不好嗎?她反問的時候,想做出壞女人的神色,又俏麗又厚顏。為什麼不馬上跟他結婚?廢話!她突然變了臉。他奇怪自己怎麼還坐在她身邊。等著給她付假威士忌的賬嗎?過了一會,她又開口了。

「娃娃是你的。」

焉識真的恨自己不是抬滑竿的,否則有多精彩豐富的粗口可以在這個當口上運用!他被所有人當成隨和、文雅的人,他有義務替他們維繫這分隨和文雅。所以他只是苦笑一下。假如說被念痕和她的男友玩仙人跳玩進去了,他是要錢沒有,要命一條。她一個月在他的床上待幾小時,在那個隱藏的情敵床上待三十天,現在卻要他來承擔後果。

「真是你的。」念痕抬起醉紅的臉,兩隻巨大的眼睛波光粼粼。「你不信?生下來你就信了。」

他把自己的分析講給她聽。他是多麼有知識懂科學的一個人,難道會弄出這麼不好收拾的後果?當然是她那個男友的孩子。念痕說他心好硬,還沒生出來已經不認了。他還是風度十足地笑笑,把別人的孩子認來,別人是不會答應的。不是別人的!就不是!念痕酒瘋發作,鄰桌的人開始憤怒了。大家花大價錢來這裡吃喝,吹冷氣,日本人的轟炸間歇裡的好氣氛也是花錢買的,女醉鬼不是在糟蹋他們的錢嗎?焉識趕緊對所有人無聲地道歉。

接下去唸痕沉默了。一直沉默到飯局結束。他付了賬之後幾乎破產。他提出要送她回家;不送進家門,只看著她走進去,否則他不放心。她惡意地笑笑說:有什麼不放心的?認都不認我們,死活關你什麼事!她甩開手快步朝下坡走去。那天她穿的是一雙平跟布涼鞋,布底布面,一看就是出於一個老太太的巧手。她一直地走去,有時微微張開一下胳膊,制止自己搖晃,但沒有向他回頭。

焉識給念痕寫了幾封信,沒有收到一封回信。他發現自己非常想念她,想念的程度罪過地超過了想念他的孩子和家。他不只是心在想念;那想念在身體上,在手上,在臂膀上,在胸懷裡。他把記憶裡所有韓念痕形象重複放映:她在辦公室裡打字的側面,那麼認真地嘟著嘴唇;她在賣鳥的攤子上朝他回過頭,問他要不要那隻八哥,她買了送給他;她偷偷地擰他的手錶,把時間往後倒擰,想多留他一小時,被他抓住時求饒的臉。奇怪的是他跟過去想念痕想的不一樣了,現在他想的多半都不是光身子的念痕,想的就是說話的念痕,走路的念痕,一仰頭一俯首的念痕。一個平常的、一舉一動都可人的念痕。這就是他真正的病了。知道她那麼不潔,只配他佔有一下她的光身子,現在卻在記憶中的一個個甜美情境裡熬煎自己。許多日子過去,他的病還是不見輕。冬天和越來越糟的食品供應一塊來了。他和其他教授們從一天兩頓飯改成一天一頓半。許多次去重慶出差跟教育部討要物資的機會都讓他推出去。他要給自己一段時間,等他不再害怕看到一個大腹便便的韓念痕時,再去重慶。那個便便大腹裡裝著他從未見過的情敵的種,一想到念痕險些誣賴到他頭上,他就牙關發緊。

焉識見到韓念痕的時刻一點不像個戲劇高潮。她抱著一摞檔案夾從樓梯上下來,他正好從樓梯下穿過。她消瘦了,臉色不太新鮮,眼睛從上往下看著他,似乎有點鄙夷。他想象的大腹便便連影子也沒有,她還是穿著常常穿的墨綠旗袍,渾身的線條仍然高山流水。她的第一個動作好像是要調回頭往樓梯上跑,假如他不叫住她的話。他一叫,她就大大方方地走下來了。兩人站在樓梯下,交換了幾句不鹹不淡的問候。他連那件事提都沒有提,就當它是她喝冒牌威士忌喝出來的醉話。他們各自去忙自己的事了。她下班前,他把她叫到辦公室門外,問她晚上有事沒有,沒事的話一起出去吃飯。

「你還有錢請客呀?」她還是那樣,總是不給你留情面,有點嗆著你。

他說他會在大門口等她。她同事朋友太多,他說的大門口實際上是馬路對面的雜貨店,他總是在那裡等她。

他們吃飯的地方是她選的,一個撤退到後方的低職官員的太太和丈母孃開的南京風味小館。她又要了酒,這回是廣柑酒,蜂蜜一樣稠厚,在酒盅口鼓出淺淺的弧度。她又要借酒說什麼瘋話?她讓他別擔心,知道他們這些教授窮困潦倒,不像她這個政府職員還有油水撈,因此這餐飯由她請客。他緊張地東拉西扯,說仗越是打下去,物價越是漲上去,他們這樣的教書匠就越是要窮下去。她說仗要一直打下去就好了。他問好什麼,沒吃的還好?她看著面前一小片桌面說,寧可不吃;仗一直打下去,大學就都留下了,教授們也就不走了。他不再說什麼了。她倒主動給了上回的大事件一個說法:娃娃打胎了。又是石破天驚的訊息。有一傢俬人開的婦幼醫院,能做這種手術,所以避免了母親的命完全操控她念痕的命。

「他同意了?」焉識指的是她的男友。

她淡淡一笑。她的笑他後來想起來是無奈的,不想多囉嗦的意思。後來他還想起,直到那一天她從來沒有提到過「愛」字。就在這天晚上她第一次提到「愛」,說女人是能把愛當飯吃的。飯後她跟他回到教育部的客房,她似乎停止了為自己的名聲擔憂,不再和他分頭進入房間,而是大大方方地站在櫃檯前,讓櫃檯先生的目光從焉識臉上掃到她臉上,再掃回來。焉識拿了鑰匙,她便把自己的胳膊遞上去,讓他去挽。

夜裡焉識要送她回家,她沒有推辭。她的房間在一個臨街的老樓裡,樓下的鋪面房開的是菸草店。樓上亮著燈,燈下無疑是她那個戴綠帽子的痴心男友。店的側面砌了一道窄而陡的樓梯,他看著她走上去。菸草店還沒有關門,沒有顧客的店主總是多事,這時伸出半個頭來看著焉識,說婆婆管教嚴得很,咋才送韓小姐回來呢?焉識問,婆婆?什麼婆婆?韓小姐有婆家了?店主說四川人喊媽的媽就喊婆婆。焉識腦子亂了一下,又問,韓小姐不是沒有跟她外婆住嗎?店主轉過來請教焉識:那她跟哪個住?她從一個月大就住在這兒了!

焉識站了一會兒,向上坡走去。冬天的夜霧朦朧了韓家的視窗。念痕一直以來有關跟人同居的謊言是怎麼回事?是處於女人的小心眼,給他點危機感,刺激起他的妒忌心?亦或許念痕把國外和大城市的開化理解錯了,以為同居是時髦事物,就像說英文、做無政府主義者、喝威士忌?

從念痕家往回走的路上,他的步子非常輕快:兩足獸終於奪到了獨一份的肉。但漸漸他兩腳邁不開了。念痕給了他一次機會表演,表演他的自私、無氣度、無擔待,她把訊息告訴他的時候,他不讓她分辯解釋,不給她哪怕是朋友的肩膀去依靠一下。他白長了大個頭和寬肩膀。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