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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隻靴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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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幾想,你當然不跟著我們吃,因為你不跟著我們吃槍子。他眼睛的餘光看著同桌有一雙手拿起筷子,朝一盤蔥爆羊肝尖伸去。接著五六雙筷子都朝那個盤子伸去。老幾是最後一個拿筷子的人。時代還是進了一大步,老幾邊喝酒邊想,1954年的刑前晚餐飯可沒有這麼豐盛。大家都乖乖地吃著自己的飯,沒有牙就用牙花咀嚼著很嫩的爆炒肝尖,米粉多於牛肉的粉蒸牛肉,兌了一半饅頭渣的四喜丸子。老幾漸漸在那些臉上、手上、姿態上辨識出一絲一毫秀氣和文雅。多年前的文雅和秀氣在一層皮肉般的黑色老垢下活了。

回到房間裡,老幾拉開唯一的一張寫字檯的抽屜,居然找到了四頁紙。假如正反兩面都用,就是八頁。那麼就不至於什麼也不留給婉喻而撒手人寰。

同屋的犯人在天光還沒有完全暗下去就入睡了。他們倒是真想開了,都睡得那麼深,那麼沉。老幾藉著窗外進來的光,提起筆,卻又放下來。他不知道應該給婉喻留下哪一篇書信體隨筆。坐了一兩個小時,他開始在房間裡溜彎子,還是決定不了,最後一夜寫下腦子裡的哪幾篇最好,讓婉喻回味而不讓她傷心。

他聽到窗子有點響動,回過頭,見葉幹事的面孔一晃而過。他是來看看老囚犯們是否認命服法,安穩地睡生命中的最後一覺。葉幹事敲了敲門,然後推開門進來,原來這門沒有從外面上鎖。還有一點不同從前,就是行刑前夜沒有人給他們上腳鐐手銬。葉幹事就站在門口,不願意進來的樣子,小聲問老幾,怎麼都睡那麼早,剛才吃晚飯的時候,他忘了通知,飯後場部禮堂有新電影。老幾非常驚訝,這一夜沒人銬你,還有電影看,時代真是進步了!但他相信這是外鬆內緊,你往外跑試試,一定在幾秒鐘內給撂倒。

葉幹事拉著老幾,要他一定去看一場電影。老幾拗不過他;直到現在他還是個不願過分執拗、讓別人為難的人。再說,場部禮堂給他留下了那麼深的記憶,要告別此生也應該和它告別。

秋天的晚上八點四野通亮,陽光的最後餘輝還留在種種景物上,但景物的影子都半融化了,帶一點暗紅調子。

葉幹事不到三十歲,側面看鼻子直挺,是西北迴民的鼻子。他問老幾家裡還有誰,孩子們都多大了。老幾想,你看,來了吧?這就是軟性的「驗明正身」,時代進步了,幹部們風度好了,對敵人表現高姿態呢。老幾回答,家裡沒有一個人了,前妻和孩子們在十多年前就跟自己中斷了任何往來,一個字的書信往來也沒了。葉幹事似乎讓老幾的這個回答弄得有點不好意思,悶頭走了一會路,才又開口。

「‘四人幫’倒臺了。」葉幹事說。

老幾說犯人們都組織了集中學習,明白黨內又來了一次你死我活的鬥爭。

「這次鬥爭以後,就再也不會鬥爭了。」

老幾看著地,兩隻腳「一二一」地向前邁步。再鬥爭不會關他老幾什麼事了。本來也不關他老幾任何事。

「當時,你是怎麼被捕的?」葉幹事問道。

老幾告訴他,1954年春天,他就那麼在小女兒的目送中被押上了一輛警車,判決書在抓捕他之前就預先填寫好了。號子裡呆了一個禮拜,他尚不知道自己的案由。同號子的獄友有大膽的,相互交頭接耳地打聽案由,但所有人都跟他一樣,都弄不清自己的具體案由。入獄的第二個星期,他被傳喚到了監獄的院子裡。院子漸漸給各個監號的犯人填滿,站成三列。監獄當局的幹部開始照著一張名單點名,最先被點到的名字是被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的犯人,一共有169名。接下來被點名的是30個無期徒刑犯人。第三批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有期徒刑15年,一個是20年。當時聽到「陸焉識,有期徒刑15年」時,所有的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臉上身上,就像他中了一等彩票。當然,後來他的徒刑被加了兩次,一直加到死刑,又減成無期。他對葉幹事笑笑,意思是,你看,人們在我身上做了那麼多加減法。

他們到了禮堂正門口,高大的毛主席塑像挺立了近二十年,身邊的空缺是林彪塑像留下的。石頭林彪在1971年9月給鑿碎搬走,毛主席就孤單單一個人站在那裡,但身姿略微側偏,似乎仍然有個無形的伴侶與他並肩。離禮堂不遠,就是發電站,發電機轟轟的聲音混在孩子、大人的叫喊嬉笑聲裡。人們赤紅的面孔上不再有一對大黑鼻孔;從七十年代開始,每家每晚可以用兩小時的電。

場部禮堂裡木椅一排排的,跟過去自帶板凳大不相同。因為是賣票的營業電影,場內對號入座,所以並不擁擠。葉幹事領著老幾坐在十五排正中間,告訴老幾他用的是招待票,是政治部宣傳科專門招待老幾他們二十多個人的,可惜其他人都睡覺了。

他們剛坐下,一個熟悉的面孔從前面一排回過頭,瞪了老幾一眼。保衛科的河北幹事。從那次調查了知識青年的死亡和火災,就再沒見到他。葉幹事跟他打了個招呼,稱他為「曲科長」。他升任成科長了。曲科長瞪老幾,是因為終於要「君子報仇」,就在明天,公案私案都要一併結案。

就在曲科長雪亮的瞪視中,場內燈光暗下來,一個紀錄片映上銀幕。窗子仍然把西北高原的黃昏透進來,使黑白紀錄片不黑不白。

電影結束後,葉幹事把老幾送回招待所的房間,並祝老幾晚安。

根據天色老幾判斷此刻是十一點左右。他摸出那四張紙來,在第一頁上開了頭「親愛的婉喻」,然後就停住了。他腦子裡塞著那麼多盲寫的稿子,每一篇都是完整的文章,他在記憶裡翻來翻去,挑花了眼。公雞都開始打鳴了,他還在猶豫,挑不出一篇最合適的作為跟婉喻的永別留言。焦灼從五臟燒出來,燒到手心腳心,燒得他渾身冒汗。他為了最終徒勞的盲寫而惱怒自己,也惱怒葉幹事;行刑也該通知得早一點,好讓他準備得充分一些。人一生只死一次,草草地就死了,比來到這世上還不由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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