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在同樣的時間,另一個看守看到了同一個場面。如此場面一連發生五天,驚動了監獄領導。領導們派幹部調查這件事是誰起的頭,但犯人們全部否認自己在夜裡發生過任何異常行為。根據幹部們的直覺和經驗,他們覺得犯人們不像在撒謊。下一天夜裡,夢遊者們的示威或送葬再次發生。監獄幹部便挑選了兩個犯人,把他們雙臂反剪,兩手和監號粗大、位置較高的鐵門閂銬在一起,讓他們弓腰駝背地被自己的手拎起,腳尖幾乎被拎得離開地面,活像一對過油的大蝦。接下去每人都做了一回大蝦,但「過油」之後仍然想不起聚眾夢遊這回事。一個禮拜過去,監獄幹部佈置犯人們就夢遊事件反省,要麼自首,要麼揭發其他獄友。反省了幾天,沒人反省出結果來,更沒有自首者和揭發者。這期間又有兩個獄友被拉出去接受公審和槍決。反省的規定不斷更新,最後落定在這幾條上:反省的死刑犯不參加晚間往五樓的搬遷,只留在底層監號裡;反省的坐姿是雙盤腿,猶如入定,換腿要請求看守批准;低頭垂目,不準東張西望;一般情況下不準說話,除非被指定發言,一旦被指定發言,就必須發言。
一場反省把一個冬天坐過去了。人們的腿發生了奇怪的變化,變得柔弱黃細,如同病女人,連汗毛都退落一淨。所有的腿因為毫無活動而萎縮退化了,皮鬆垮下來,耷拉在骨頭上,肌肉似乎被腿自己消化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反省未果,暫時留下這個號子的死刑犯不斃,還是因為有比他們更重要的罪犯必須插隊到他們前面,提前斃掉,總之陸焉識這個號子的獄友都活著見到了1955年的新年和春節。
陸焉識比其他犯人幸運的是,他的妻子在一個月一次的探視中從不失約。
終於有個人受夠了反省。正月十五那天,在陸焉識被押出號子去見妻子的時候,這個人向看守申請揭發。他揭發夜裡的無聲抗議活動是陸焉識發起的。陸焉識回到監獄,就有人對他耳語,把剛剛發生的「揭發」告訴了他。
當夜,所有同監號的獄友都搬遷到五樓去了,只留下了陸焉識。先是那個蹲點調查的監獄幹部單獨提審他,問那天夜裡鬧示威的領頭人物是不是他陸焉識。他回答不是的。那麼是誰?不知道。怎麼可能不知道?真不知道,夢遊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你還用草紙和粥做釘子,黏在自己床頭掛衣服?」
陸焉識說因為重刑犯的東西都放在監號外的走廊上,監號內的溫度上升和下降要靠自己增減衣服,但人住得太擠,沒地方放東西,就想出這個點子來。每天粘在碗邊上的粥沒有用,用草紙擦下來,粘在牆上,每天粘一點,漸漸就像鐘乳石一樣堆積起很牢固的一塊,可以掛一件毛衣。
「點子倒不少!」幹部說。
陸焉識想,這也值得獄友揭發。
還有一項揭發:陸焉識用一根很大的魚刺磨了根縫衣針,所有獄友都跟他學,因此每人都藏有一根可以當自殺武器的魚骨針。
「這個你承認不承認?」幹部問道。
「承認。」
「哪裡來的大魚刺?」
「從大魚身上來的。」
「你跟我廢話嗎?」幹部拍一下桌子,「大魚哪裡來的?!」
陸焉識眨眨眼,一五一十交代。那次英國工黨代表團來參觀這所模範監獄,參觀了犯人吃飯,所以犯人改善伙食吃魚,每個犯人分到的魚肉有四五兩,看起來是從幾十斤重的大魚身上切下來的。他磨那根針首先因為毛衣脫線,需要修補。其次他想磨自己的耐心。別人都跟他學著磨針,這不能怪他;他們磨了針去縫衣服還是去刺自己的喉嚨,就更加是他們的個人選擇了。
我祖父在1955年還跟人一口一個「個人選擇」。這話到了他的回憶錄的後半部就不見了,他已經明白了五十年代初的自己有多麼可笑。1955年那個春天的夜晚,他正毫無選擇地在走向天明,走向江灣體育場的萬人公審大會。
其他獄友搬遷到五樓去之後,留下的就是陸焉識一個人。果然,他在晚上九點鐘被押到一間監號。在往走廊裡走的時候,他看見了自己的皮箱,還是從美國帶回來的那個皮箱。明天,槍聲響過之後,獄友們從樓上搬遷回來,也會看到這個皮箱,它將被放在他的被褥卷旁邊,並且彆著一張紙條:「陸焉識,××××號,刑于1955年3月4日」。
一排長桌上攤著表格。表格上端豎著一個充滿自我正義感的戴警帽的頭顱,帽簷遮去天花板上投下的燈光,因此眼睛和陰影不分彼此,可以說眼睛有陰影那麼大,或者說陰影像眼睛一樣會打量人。
表格的一個個欄目都被填滿,他向後退了一步,朝坐在桌子後面的人微微鞠了一躬。沒辦法,這是他的教養給他的習慣,讓他尊重任何一種勞動和付出:不管怎樣的冤案,人家為你也忙了累了這麼久。
1955年3月3日的陸焉識就像1976年11月初一樣,決定把自己最後的夜晚用來給自己的妻子寫一封信。
他向看守要來了紙和筆,把紙鋪在冰冷潮溼的水泥地面上,儘量不讓筆尖戳破紙。1955年的陸焉識跟1976年一樣,也是要寫得太多,反而寫不出一個字。不同的是,那時候他還沒有認識到自己一生最愛的人就是妻子馮婉喻;婉喻是他寡味的開端,卻是他完美的歸宿。1955年3月3日夜裡,陸焉識只是打算寫一封尋常的別離妻子兒女家園的信,像遺言又像託孤的那種信。但他怎樣都寫不出來。他害怕極了。死是那麼可怕的事啊。何況又是那麼一種死法。他恐懼死的程度可以殺死他一百次;不,他每一分鐘被殺死一小部分,到了天亮,他竟然完全死了一樣昏沉沉睡去,守著兩張空白的信紙。
他是被腳步聲驚醒的。一剎那間他後悔不迭,那封信沒有時間寫了。等兩個警察向他走來時,他看看那兩張白紙——他的不辭而別。警車鳴笛開道,他回過頭就能看到他熟悉的街道旁邊站著看熱鬧的人群。他從來沒有看過此類熱鬧;沒有那種胃口和情趣。到了體育場,組織來參加公審會的人一圈圈坐上去,座無虛席,有那麼幾個缺乏理性的人被押進場時虛張聲勢地喊口號,聲音是撕出嗓子眼的。他們無非是覺得太沒面子了,體面了半輩子最後落個這樣的死法,讓上萬的人當作鬥獸場的犧牲來看。所以他們就是喊幾聲給自己掙回點面子。
五六十個死刑犯從上海的各個監獄集中到這裡,秩序很亂。三月天出了個五月的太陽,早早到來並等了一個上午的群眾們無法如廁,就在附近的背靜處解決;犯人們忍禁不住的糞便順腿而下,掛在褲子上,隨著他們移動;人民和敵人的排洩物一同讓太陽蒸發,萬人體育館出來了萬人大廁所的氣味。
大會往下進行,一個個代表發言,犯人們的身高漸漸縮短,越來越矮,最後比地面高不了多少。押車計程車兵都成了搬運工,提起那些快要化成一灘的死囚,往卡車上裝。沒有化成一灘的人也不少,那些喊口號的有的嘴被堵上了毛巾,有的冷冷地拒絕解放軍士兵的幫助。陸焉識聽見他前面一個風度翩翩的老者說:「請不要碰我。我自己可以走。」
於是陸焉識受到了鼓舞,當兩隻粗大黝黑的手從他身邊伸過來時,他說:「謝謝,不過讓我自己來。」
那個1955年3月4日走在陸焉識前面的老者活靈活現地進入了陸焉識的記憶,讓他在1976年11月2日的清晨繼續激勵自己。老者當時一定想,活到自己的壽數,死也算個正當事物了,發生就發生吧。1976年的陸焉識正是這樣想的,可以了,不錯了,就是尋常人家的老人,活到七十來歲,也不該有什麼不甘了。1955年的陸焉識在卡車上站到了老者旁邊,站得玉樹臨風,上海迎面而來,碰到他的臉分開,又在他的兩側退去。街道兩邊的梧桐樹葉還小,綠色非常年輕,在車速加快後成了兩道綠流,把許許多多的人臉以及商店、樓房也流動了進去。
人臉裡不會有婉喻的,她也不具備那種胃口和情趣。
我祖父陸焉識在聽到槍聲之後——也就是第一批死囚倒下之後被推到一邊。推他的人氣喘吁吁,問道:「叫你半天,怎麼不答應?!」
陸焉識連看他的興趣都沒了。
「你是叫陸焉識嗎?!」
「是、是我。」
「跟我走吧。」那人把他推出佇列,「你的減刑批准了。檔案在機關給耽擱了。」
老者抬起頭,灰色的臉上浮起一個詭異的笑容。似乎是說:你逃過今天這一劫了,明天呢?也可能說:我倆還不一定誰更幸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