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指有點累了,腦袋在枕頭上開始往下出溜,老幾幫著他躺平。等到穎花兒媽提著一個裝著罐頭和蘋果的網兜回來,鄧指已經昏睡過去。
老幾告辭出來,迎著正南邊的太陽站了一會,淚水花了他的眼。
兩個禮拜後,老幾的假牙到貨了,婉喻的信還沒有來。在牙醫的指導下,他把假牙裝到嘴裡,有一點松,但女牙醫說松一點好,舒服,不磨牙肉,好比大一點的鞋子不磨腳一個道理。
這套跟大鞋子一樣舒適的假牙使老幾馬上尊嚴起來,也漂亮起來。可以算個看得過去的老先生。老幾在招待所的食堂搭夥,時常看見鄧指的媳婦在那裡幫廚。她一見老幾就笑得眼睛彎彎的,讓老幾把新滌綸褲子脫了,她給他放出一個邊來,否則他那麼冷的天穿著長褲衩似的。老幾謝了她的心意,回到招待所找了針線,把褲子改長了。犯人的生活真鍛鍊人,現在他可以做女人的活,更會做男人的活,七十多歲的人,肌肉還是五十歲的。他一邊飛針走線,一邊想到鄧指媳婦的可憐,當時他一句真話出來,鄧指的手槍可能就要了她的命。她一直記著老幾的救命之恩呢。
到了大雪封山,通往大荒草漠外的公路交通都斷了,鄧指的媳婦問老幾,為什麼還不回家;其他「特赦」的老無期都走了。老幾說他在等妻子的來信;妻子一定要做一番安排才能迎接他回去。
鄧指在年底的時候病危了。第一次搶救過來之後,他還是很精神。臉色已經不是人的臉色,原本很小的眼睛現在腫成了兩條線,露出來的是曾經的鄧指那副逼人的目光。
「老陸,家裡來信了嗎?」
老幾搖搖頭,笑笑。他一點不擔憂,婉喻從不失約。
「你睡覺睡著了嗎?」
這兩個問題煩了鄧指十多年。
老幾只是笑笑,沒有搖頭。他該體諒他,不想讓他煩到最後一口氣。
他的眼睛從兩道線裡看了看自己的媳婦,媳婦出去了。他又看看老幾,老幾上去拉起他乾巴了的手,上面可好看了,烏紫一塊,青黃一塊,還有橡皮膏揭了貼、貼了揭留的黑色印痕。
「你媳婦不會來信了。」鄧指有點幸災樂禍地說。
老幾還是毫不擔心地笑笑。
「你乾的浪蕩事兒,別以為女人不知道。女人心裡明白著呢!」鄧指說。
老幾叫他別累著,說多了耗人,此刻鄧指只能補,不能耗。鄧指聽進去了,閉上眼睛,但閉了半分鐘又睜開,眼睛似乎沒那麼腫了,曾經的神采通了電一樣放射出來。
「老陸,你是個好人。寧可讓我槍斃了你,都不肯說出實話來害穎花兒她媽。你知道那時候要斃了你有多容易?上級對你寬大多少人不服,隨便找個由頭就把你斃了。你知道吧?」鄧指說。
老幾不動聲色。看看,一直以來他的提心吊膽不是沒有根據的。
「鄧、鄧、鄧政委,……」雖然鄧指的政委早就給擼了,老幾還是按他一生中最大的官銜稱呼他。「我、我……」他想說穎花兒她媽真的沒有去過五千米海拔的高坡,但鄧指打斷他。
「行了,」鄧指無力地一笑。「你跟我還用裝結巴嗎?我不是早就知道你伶牙俐齒了嗎?」
老幾愣了。他並沒有存心裝結巴;他一急,一激動,一高興或一不高興,特別想說話或者特別不想說話,他都是這樣,天然自然地口吃,二十多年前那個講臺前用語言征服一顆顆心的陸焉識似乎不在了。
鄧指說:「難為你了,好好一個人,把自己活活整成殘廢。」
老幾沒有在意鄧指的憐惜和同情,他的心思跑遠了,跑到婉喻那兒去了。他見到婉喻會不會找回原來那口溫雅淡定,有標有點,落到紙上即成文章的話語呢?這時他突然被鄧指的話吸引回來。
「穎花兒她媽是個好女人。我不配人家。我憑啥把人家帶到這鬼地方來?再也出不去了。……將來她有啥難處,你幫幫她,就算幫我。」歇一口氣,他又說,「你看,你這‘無期’到頭了,要走了,我成‘無期’了,哪兒也去不了。」
老幾在鄧指昏迷的三天裡天天去看他。老幾從鄧指的昏迷感到安慰:永別世界原來是有過渡的,昏迷便是這段過渡。昏迷使你不知不覺撒開了你不捨的一切,在沉入昏迷的前一刻也許還抱著希望,生還的希望,與親人重逢的希望,甚至康復的希望。鄧指在沉入昏迷的剎那一定希望過,希望這不是最終結局,希望他和穎花兒她媽能結束他們的「無期」,一塊走出這裡。
鄧指去世很多天之後,他才回顧鄧指說的話:假如穎花兒她媽有什麼難處,請代為照顧她。穎花兒她媽是鄧指帶不走的心頭肉,可鄧指為什麼要他這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子照顧她,老幾想不明白。
第二年春天,也就是1977年的4月底,高原的公路通車了,郵車帶來了積存了一冬的信件郵件,其中沒有一封信從婉喻那兒來。
老幾每天獨自到草原上練習說話,他給自己的功課是朗讀二十年來盲寫的文章。每天兩小時的功課做完,他都非常滿意,給自己打滿分。他殘廢了的語言會康復的,別急,再多給它一點時間。所以婉喻不來信,老幾正好抓緊時間,搞語言康復活動。
鄧指的媳婦天天在食堂看見老幾。現在她替代鄧指為他煩心:「家裡有信來沒有?」「睡好覺了沒有?」她現在當上了食堂的臨時工,每次老幾打飯,她都多給他半勺菜,眼睛在大口罩上方朝老幾一抬,讓老幾意識到她的偏心,讓兩人一塊在腦子裡登記下這份偏心。
老幾告訴她,家裡來信了,覺也睡好了。她開始很高興,隔著口罩都能看出她的嘴咧開多大地笑,似乎終於可以告慰鄧指地下亡靈了。到了五月,她問他:「什麼時候回家?」老幾說再等等。從此,「什麼時候回家?」代替了「家裡來信沒有?」
因此她推斷老幾不誠實,沒有說實話,一直以來都在騙她:他既沒收到家裡來信也沒睡好覺。她停止了提問,無語地看看他,多給他的菜不是半勺而是一勺。
老幾自己是不急的。六月的大荒草漠流雲飛花,他等的不僅是婉喻的信,還等著自己能養出點膘來。他被釋放的時候體重只有一百零七斤,基本上是一副枯骨。他的婉喻怎麼可能不來信呢?婉喻從來不失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