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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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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點頭。「反右」之後,她學校裡好幾個老師消失了。城市的人口被「反右」反下去一部分,總有其他地方會擁擠起來,比如這個監獄。

他試著把手臂往回抽,給婉喻使了個眼色。這眼色很管用,就像當年迴避恩娘那樣,她立刻讓他抽回了手臂。他這樣使眼色讓她心顫,因為她把它理解為他礙於看守而不能與她火熱,就像當年礙於恩娘;他無法肆無忌憚地火熱,他也很苦。得到這樣的邏輯,她自認為被壓制了的火熱更火熱,更銷魂,她臉頰也燒了起來,垂下了頭。幾秒鐘後,她又抬起頭。

「我會找得到的。隨便你到哪裡。」她的眼睛又是一道流光,柔媚豔情,讓他幾乎可以推翻她一向安分的心性。他幾乎認為,她即便心是安分的,身子也是野的,比他還野。比他總在嚮往的自由還要自由。

1958年的10月9日,整個監獄突然緊急動員,幹部們通知犯人們要在三個小時之內做好上路準備。去哪裡?不知道。所有的東西都帶嗎?帶得了的都帶上。結果很多東西被認為是帶不了的,比如張粹生的拖鞋、睡衣,比如陸焉識的書籍。書籍只允許他帶兩三本,其他的都扔下,由監獄當局轉交給家屬。焉識決定帶那套民國初年出版的《石頭記》。那套書上浸透了父親藏書的氣味,那就是他聞慣了的陸家的氣味。

三小時的準備變成了九個多小時。犯人們對於完全未知的轉監死磨硬泡,盡最大努力磨洋工,一個團的警備部隊荷槍實彈押送,也無法使犯人們動作快起來。到了傍晚,雨來了,從監獄到火車站的路僅有十來公里,犯人們卻走了近三個小時。一列悶罐車停在離站臺一公里的倉庫區,押送人員手裡提著馬燈領隊上車。所有的警備士兵三步一哨沿鐵路站開。

焉識爬上火車,一股熱烘烘的騾馬體嗅撲在臉上。這是拉騾馬過來的列車。他轉過身來,想尋找同監號的張粹生,突然覺得自己瞥見了什麼。與其是他瞥見,莫如說是直覺的雷達掃描到一個熟悉身影。隔著四五道鐵軌,隔著鐵絲網,黃黃的路燈下立著個穿農家蓑衣的身影。細雨從天上落下一層紗,讓他認為發生了幻視。婉喻不會那麼瘋的,趕到絕對秘密的啟程地來。他驚壞了,立刻忘了尋找張粹生,側身擠到一個小視窗。

他拉開小視窗的鐵窗蓋,那個身影似乎算好他會朝小窗方向移動,便也跟著移動了幾步。現在他看清了,是婉喻。他在視窗站了一會,又逆著一團亂的人群劃拉著,再次來到門口。他馬上意識到自己想做的事很蠢:他想跳下車。跳下車做什麼?去跟婉喻跳腳發火,說她野得沒邊了,命也不要了?還是跳下車魚死網破地迎著她跑過去?

他是被一個看守當胸一掌推回來的。看守大張著嘴在對他喊叫什麼,嘴張得那麼大,把他的眼睛鼻子都擠小了,擠到額頭上去了。他隨便看守去吼他罵他,心裡在想另外一回事:婉喻是怎麼知道犯人們轉監的出發時間和地點的?……難道她上次探監之後就沒有走?一直潛伏在監獄附近?那麼她潛伏了八天!她到底在哪裡潛伏的?他想起她縮回緊拉他小臂的手,眼睛中流光一閃:「我會找得到的。隨便你到哪裡。」

焉識的面前,兩扇鐵門拉攏,鐵門閂沉重地插上。鐵門閂有嬰兒的胳膊粗。那是鎖大牲口的門閂。

火車在半夜才開動。他恍恍惚惚地抓著一根鐵桿子站在車廂裡,站了多久也忘了。等他站不動了,四下看看,想找個地方坐下,已經沒有地方了。犯人們全躺下睡著了,大多數人的枕頭就是離開監獄前發的五個羅宋麵包。他連腳都拔不出來,因為一張臉緊貼他的腳面睡得死沉死沉。一盞馬燈晃盪在車廂中央,不久前它的光亮下面是發呆無聊的牲口面孔,現在它一視同仁地照耀著上百張人面,焉識搞不懂為什麼一當囚犯就有了一張不乾不淨、不堂不正的面孔。再過一會兒,牲口氣味淡了,人的氣味濃上來。陸焉識發現,相比聚整合眾的人,牲口並不難聞。

火車開了半夜一天才第一次發水。發水的時候車門開啟一條縫,犯人們從那條縫裡把自己的茶缸或水壺由押車的幹警傳遞下去,裝了水再傳遞回來。焉識擠到門口,從人縫和門縫向外看,看到的是遠處近處的深秋稻田,一窪窪的泥水,每一片小小的水面上都映著一片非雨非晴的灰白天空。他一驚,縮回身體。他想看什麼?想再次看到那個眼熟的身影?他巴望她一直陪他陪下去?他什麼時候巴望過她的陪伴?

有時悶罐車在不知名的地方停下來後,火車頭就開走了。誰也不知道為什麼停下,停多久。焉識便會做孩子的白日夢:列車無期的停頓給婉喻贏得了時間;婉喻可以追上來了。於是停車時間越長,他越興奮,也越緊張,心在和婉喻一塊追趕似的。一旦火車頭掛上來,再次拉著悶罐車慢慢開拔,他的心會往下一沉:婉喻又被甩掉了。婉喻是無法追蹤這列行跡秘密的火車的,這點他很清楚,但他相信婉喻是有這種妄想的;她的妄想美好而大膽,一直追隨裝載著他的這列火車。

就在那一刻,他意識到他愛婉喻。婉喻自己認識到的那一點寡趣乏味,不礙事啊,無傷大雅,他愛了她這個整體,就什麼都是好的了。正因為她的尋常和安靜,以及那點寡趣和乏味,她偶然的那些小水妖般的風情流盼才珍奇,才宛若神鬼附體。她其實是摸不著底的。他不知道她究竟可以瘋成什麼樣,野成什麼樣,也許她自己也不知道。

悶罐車開了三天,焉識靠著車壁,閉著眼睛,睡睡,醒醒。途中已經有人死了;病死的,渴死的,或是死於抑鬱悲哀的,所以騰出了一點空間。到了第四天,列車在一個小站上停下。這是甘肅地界了,風冰冷堅硬,每節車皮派兩個犯人去車站的機井打水。剛打了兩桶水,水就抽不上來了。接下去的路程,全列車的犯人要靠這兩桶水活命。焉識是被指派的兩個打水人之一。等他拎著空桶,跟在擔著兩桶水的犯人後面回到站臺上的時候,每一節車的門口都擠滿茶缸、飯盒、水壺。一個幹警叫喊:誰也不準鬧,不準亂!每人都會有一口水,輪流來……列車首部和尾部的犯人看見中間幾節列車的犯人先得到了水,便大聲抗議起來。尾部的一群犯人竟然跳到站臺上,向所剩不多的水百米衝刺。列車首部的人看見尾部的人行動在先,便也跳下車來,撲向水桶。十幾只哨子同時吹出急促的短音,伴隨著劈叉了的嗓音的叫喊:所有犯人們立刻回到車裡去,不然就當逃跑論處!人們都喪失了聽覺,乾渴是一切後果中最壞的後果,任何下場都比活活渴死要好。幹警和士兵們進入了備戰,眨眼間就封鎖了小車站。列車上的緊急電話也搖通了,距離此地三公里的工兵團正在集合,很快就會趕來增援。

焉識仗著高個頭,一眼看出去,站臺都黑了,一大片著黑衣的脊樑起伏拱動。真是一個可怕的集體,假如能齊心一致,那些全副武裝的解差們是不可能擋住他們的。

工兵團計程車兵們乘著卡車到達,黑了的站臺開始轉黃。哪裡都是黃軍帽,黃軍裝,黃河決堤一樣淹沒了黑色。免不了發生皮肉和金屬的衝撞,槍托砸在肉上、骨頭上的悶響,正面人物對著反面人物的呵斥叫罵,反面人物朝著正面人物的慘叫求饒……焉識也捱了莫名其妙的兩槍托。這個時候,什麼都講不清了,想不想造反,先給兩下子再說。其實就是為一口水,撲滅一下喉嚨裡的焦渴,沒有一個人的企圖超出生物的最初級需求。

一場平叛結束了。年輕的解放軍士兵個個是打了勝仗的樣子。著黑衣的軀體大部分都瘸了歪了,被扔上列車。人群徹底散開後,顯出地上躺著的五六個人,其中四個已經死了,不是搶水就是混戰的犧牲。死者之一是張粹生。

焉識此時聽到身後有人說話。「張先生在車上一直找你。昨天還問我看見你沒有。」說話的人叫劉國棟,一臉大鬍子。

焉識後悔極了。上車的時候他跟張粹生被人擠散,之後他的腦筋一直被婉喻佔據,沒顧上去找張粹生。他記得張粹生跟他說過的最後一段話。那是他們轉監的中午,他拿出婉喻帶來的油浸蟹黃請張粹生吃。張粹生說:「我爹爹最喜歡吃王寶和的螃蟹宴。」他爹爹是上海的一個不小的資本家。「伊就是太想不開,一輩子賺那麼多錢,也捨不得放開吃一次螃蟹宴,都是吃請。你的家主婆對你真好。」

他們悶罐車走了五天,才到達目的地。幹警和士兵吆喝犯人們下車時,大家都互相打聽到了的這個地方是哪裡。有人不知從哪裡得知了訊息,邊小聲傳開:「西寧城外。」

「你來過此地嗎?」有人問。

被問的人茫然地搖搖頭。

當天中午,運輸部隊派來了幾百輛「嘎斯」大卡車,把犯人們裝上去。走了一陣,路就沒了,車輪下出現了枯得發白的草。往後看,往前看,「嘎斯」們在草裡忽上忽下,如同在草海行船。犯人們恐懼地互相看看:他們被弄到這自古無路的地方到底會幹什麼?

橫來的風帶著細小的雪花,落在草的大漠裡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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