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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來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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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珏看看母親,對何姓女人抱歉地笑道:「阿拉姆媽越老越小了!」

等到女客人熱熱鬧鬧地告別之後,子燁問母親,這個女人叫什麼名字,以後她再熱情登門,大家總要叫個名堂出來。

「我不認識她呀。」婉喻說。她眼睛睜大了,一臉孩子的誠實。還有一點委屈:明明她沒有做過的事,硬要賴到她頭上——好事壞事不去管它,代人受祿也不好,不是馮婉喻的品性。

丹珏拿起那把傘:「這是我們家裡的傘,姆媽。」

「是……嗎?」婉喻問道。

丹珏看著哥哥,要他評理似的:「我們家一共三把傘,我還記不得?」她又是那樣笑笑,摟住母親的肩膀,表情和姿態是縱容的,像是說:你看看,姆媽老了,就成了她晚輩們的孩子了。

婉喻到了廚房,看見鍋裡果真是煨乾了的粥。因為爐子上的火開得很小,所以粥並沒有焦糊,只是接近鍋底的部位沉積得非常厚,如同湖底淤泥,需要挖泥船才能挖得動。粥還是可以吃的。婉喻用鐵勺子奮力挖粥,聽見子燁說:「這個老頭子,就是彗星!頂好還是要他不回來!你看,姆媽腦筋已經受刺激了!」

婉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可怕。她想,子燁說的也許是對的:她腦筋受了刺激。也許焉識不該回來。他回來或不回來有什麼區別?在她心裡,他沒有走開過。假如她跟子燁、丹珏說:我愛你們的父親愛得太深,他在不在我身邊都沒關係,不妨礙我愛他,並且你們的父親也同樣愛我,我在不在他身邊,對他也一樣——假如她跟他們這樣說,一定徒勞,比徒勞還糟,他們在背地裡會笑死。很早的時候,丹珏的牙還沒有被煙癮弄黑的時候,她問過婉喻:「姆媽,你歡喜爸爸嗎?」婉喻說那當然。當時暗地擔心自己要做老小姐的丹珏那樣看著婉喻;她原來以為自己樣樣都優越於母親的,現在發現在一樁最重要的事情上,母親竟然比她優越。「那麼爸爸對你呢?他也歡喜你嗎?」丹珏想了一會又問。「那自然嘍。」

丹珏從那以後再也不問這個問題。天下母女都是在無意識中做對手,她們不想競賽都不行,因為她們之間最有可比性,所以她們事事都會下意識地相互攀比:相貌,才華,丈夫,命運。也是無意當中,丹珏給婉喻擊敗了。

1989年,當我幫祖父把他所有盲寫的書稿謄抄到紙張上,我才知道,就他們之間的愛情來說,我祖父和我祖母是有差異的。陸焉識做囚犯的二十多年對我祖母馮婉喻大大有利,因為二十多年夠他不被幹擾地認識他對妻子的愛,認識到他曾經判定的「無愛」是他一生最大的誤區。

婉喻慢慢地用鐵勺當挖泥船挖出板結了的粥,放進一個一品大碗。一個跟焉識共同從中舀紫菜湯、鹹菜豆瓣湯的一品大碗。丹珏的臉探進廚房,看看母親怎麼一聲不響了那麼久。

「姆媽?」

婉喻轉過臉:「粥還可以吃的。」

「可以吃的,加點開水就可以吃了。」小女兒欣然贊同。在這個家裡所有關於儉省的倡導都會得到欣然贊同。

因此今晚婉喻幾乎用了十塊錢買兩個玫瑰大頭菜的事情,在兄妹二人看來是個事件,令他倆緊急對視的大事件。婉喻還燒糊了粥,丟失了雨傘,不認識熟人,兄妹倆這天晚上一再地用眼睛相互報警。丹珏把板結的粥兌上開水,用力攪動,終於攪勻了,再把玫瑰大頭菜切開,澆了點麻油。他們的晚飯一般來說都欠缺營養。她們都是典型的欠缺營養的上海女人形象。那一碗青豌豆燒河蝦仁是今晚的主菜,難得這樣營養豐富和奢侈,因此婉喻給子燁也拿了雙筷子來分享。

「明天寫封信給老頭子吧,」做哥哥的說,「讓他先在青海找個地方住下來。租個房子應該能租到吧?」

丹珏用筷子挑起一團糊粥,放在嘴裡,聲音從粥後面出來:「那你寫好了。我不寫。」

「我寫老頭子要不高興的。」

「他反正要不高興的。我們不讓他回上海,他高興什麼?並且你要找個道理跟他講,為什麼不讓他回來。我找不出這個道理。你寫。」

「你就告訴他,他在監獄裡不瞭解外面情況,外面其實緊張得很,政治運動說來就來,我們活到今天不容易,不要給我們再找麻煩。政府又沒有跟我們書面認錯,說當時捉他進去是錯的,過兩天又來運動了,再把我們算成敵屬我們找誰去?」子燁說。

「那你就給老頭子寫呀,把這些道理告訴他呀。」

「我告訴你,是請你來寫。」

「為什麼一定要我來寫呢?你這個人滑稽嗎?」

婉喻突然把筷子一放:「我來寫。」她臉上兩片紅暈。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女人會如此羞憤,她的一對兒女馬上掉開臉,不敢看她。焉識是她婉喻的一部分,任何人多餘焉識,就是多餘她。人一老,對於自己是不是被別人多餘最為敏感,他們整天都在看兒女們甚至孫兒孫女們的臉色,看看自己在他們生活裡的定位錯了沒有,錯了就是多餘。沒有比發現自己多餘更悽慘的事,慢說被多餘的是比自己性命還要緊的焉識。

「我給你們的爸爸寫信,就告訴他,我搬出去了就接他回來。我會想辦法租房子的。」

母親這一席話馬上讓丹珏哭起來。一家子總是這樣:你覺得你可憋屈夠了,他覺得憋壞了的正是他。這就是女兒和母親都覺得生不如死的時候。丹珏現在跟誰都不會掉淚了,除了她覺得受了母親的委屈。她又是抽泣又是指控,這麼多年難道不是她丹珏在陪伴母親,和母親相依為命相濡以沫?也總是這樣,這類話一說開,你欠她情,她負你債的意味就暗示出來了。

婉喻看著兄妹倆,明白一直以來她給自己定錯了位。原來家裡的主人一直不是自己,連每個禮拜天帶著老婆孩子來吃一頓不交錢的中餐的馮子燁都比婉喻有資格做這房子裡的主人。他們為了父親犧牲得太多了,為了母親也犧牲得足夠了。當然,每當這樣的家庭控訴大會發生,事後大家都會重歸於好。就像天下所有的長輩和晚輩一樣。

婉喻這次卻記了仇。等到第二天,大家以為一切又重歸於好了,婉喻悄悄地給焉識寫了一封很長的信。她已經很久沒有靜靜地給自己硯墨,鎮紙,如同一種感官享受那樣將狼毫筆若虛若實地落在宣紙上。光是這寫的方式已經決定了婉喻的信的特色,它的不可取代的「婉喻性」。光是這樣的一點一劃,一撇一捺就已經屬於她的表白:觸覺的、神色的、內心的。她寫下這麼多年來她的思念之苦,寫下她對他從未間斷的訴說,還寫了東一點西一點的回憶。

我祖母寫給我祖父的信非常優美。可惜我們再也不會有那樣優美的情愫和表達方式了。滅絕了。但是我祖母婉喻在這封信裡的回憶很多都是錯的,據我祖父說,事情不是那樣的,沒有那樣美好,他不像她寫得那麼美好。婉喻顛三倒四的走樣的記憶一方面由於她的記憶是主觀的,因為她一廂情願地去那樣記憶事物,另一方面,因為就在她給我祖父寫那封信的時候,她的失憶症已經開始。我不願意叫它「老年痴呆症」,我覺得她的病和老年沒有必然關係,似乎她寧可篡改記憶,最終把記憶變成了童話。誰也不能說滿腦袋童話的人是老年痴呆。

婉喻在那封長達六頁紙的精美書信上告訴我祖父,她一定會以一個新家來迎接他回來。從此以後,焉識的回信她都藏起來,不再讓丹珏和子燁看。焉識在信裡讓婉喻別急,他會等待的,這麼多年都等待了,不急這一會兒。

我小嬢孃馮丹珏在那天痛哭控訴之後,不久就恢復了一個科學家的冷靜。她知道自己和哥哥的話傷了母親的心。那之後一個階段,她對母親非常溫柔體貼。她的小心翼翼讓她和母親陌生起來,因此她便更加小心翼翼。幾個月後,她在里弄的牆上發現了一張油印的調房啟示:某人願意以一套兩臥室的房子調換兩間分開的房間,有沒有客廳都無所謂,亭子間也行。下面留的電話是一個陌生號碼,這個想調房子的人顯然是甘願吃虧的。啟示是印在那種桃紅色、菲薄的劣等紙張上,似乎「針灸治療痔瘡」,「最新腳氣靈批發」,或者「大米換山芋幹」的啟示都是印在這種紙張上。丹珏去上班,看見公共汽車站也貼了好幾張同樣的桃紅調房啟示。汽車站人山人海,丹珏決定走一站路到終點站去乘車。一路步行過去,每一根電線杆上都貼了一張桃紅調房啟示。此人一定是急瘋了要結婚,把自己跟家人分開,寧可去住亭子間。

丹珏在實驗室突然想到母親那天說的話:「我會想辦法租房子的。」不得了,無數桃紅調房啟示後面,那個急瘋了要調房結婚的人可能就是馮婉喻!

她給哥哥子燁打了電話,把調房啟示的事情告訴了他。子燁看得比妹妹嚴重:一旦母親獨立門戶,給她和陸焉識做主的就是婚姻法,戀愛不分早晚,婚姻自主不分老少,晚輩們就再也干涉不了他們。政治運動一來,說不定人民和政府發現放錯了人,再來一場大逮捕把他捉回去,一切都會從頭走一遍,陸焉識就成了個法律上的父親來毀壞他兒女們、孫兒女們的生活。馮子燁自己可是個好父親,他大半輩子保持平庸,爭取不拔尖不卓越,同時掌握防人和攻擊人的能力;他從不願給孩子們做個才智學識過人的父親,而是給他們做一個世俗的大眾化的父親,因為這樣的父親安全,容易讓大眾認同,他給予兒女們的父愛也才安全,源源不斷,不會被某個政治運動截斷或剝奪。

丹珏說,母親想跟父親結婚,誰也不該攔,誰也攔不住。母親有為人妻的願望,她也有這份權利。子燁讓妹妹別急,容他想想,多難的事情他這輩子都碰到過,沒有他想不出對策的。

在家裡,婉喻一如既往地去居委會開會,到各個里弄宣傳檔案,動員學習。她唯一的變化是比過去更加安靜。她的安靜中添出一種滿足,就是那種「增一分則多減一分則少」的滿足。桃紅色的啟示被雨水沖掉了豔麗,但馬上就有新的貼上來。連丹珏大學門口,也出現了同樣的桃紅紙張。一個急於給自己搭窩,築洞房的人才會這樣幹啊。丹珏多次想問婉喻,調房子的啟示是你貼出去的嗎?但是話到嘴邊她又覺得不可能。婉喻像幹那種事的人嗎?差點把全上海都貼成桃紅的了!

有一次丹珏乘著學校的車(她現在已有偶然坐坐學校的舊伏爾加的特權了)去另一所大學講課,突然看見婉喻急匆匆地走在人行道上,腳上穿的是一雙粉紅色的絨布拖鞋。這雙拖鞋是她專門為孫女準備的,雖然孫女長大後很少來看她,一個學期不過來一兩次,做祖母的卻一廂情願地為孫女準備了高檔拖鞋和睡衣,還有一套新被褥和洗漱用具。丹珏趕緊讓司機靠路邊停車。她追上婉喻時,婉喻正站在紅綠燈路口東張西望,似乎四個方向都是錯的。

丹珏叫了一聲便上去一把拉住母親。婉喻回過頭,雖然只是半秒鐘的惶惑,丹珏還是看出來了。

「姆媽,你一個人跑到這裡來做什麼?」女兒問道。她把不經意相遇的表情做得很真。

「是你啊……?」婉喻說。

所以最開始那半秒鐘的惶惑不是丹珏的錯覺,確實是母親在辨認女兒。

「你去哪裡,我讓車子送送。」丹珏看見那輛伏爾加已經開過來了,走走停停,等待丹珏的指示。

婉喻腦子裡起風了似的,所有念頭想法都被颳得一片瀰漫。她要去一個非去不可的地方,這一點是沒錯的。所以她胸有成竹、目標堅定地對女兒笑了笑:忙你的去吧。

丹珏不想指出她腳上的粉紅絨布拖鞋。這雙嗲溜溜的小妹妹拖鞋在那雙幹縮了的解放腳上嫌大,婉喻穿著卡布龍襪子的腳趾從拖鞋前面露出來,大腳趾觸到了1978年春天的上海的地面——那時還沒有禁止隨地吐痰的上海地面。丹珏不容分說地架著母親的胳膊,把她拉到伏爾加旁邊。司機已經跳下車,拉開了後座的門。丹珏也不管她的演講是否會遲到,一切都不要緊了。她的手一直留在母親的胳膊上,讓司機把車往自己家開。母親一直在和她客氣:「用不著送我的,我慢慢走好了。」她灰白的鬢角對著丹珏,像孩子一樣新奇的眼睛看著車窗外:上海從這個視窗裡看出去是個陌生城市,一個美麗的陌生世界。

就在這時,她看見婉喻皮包的拉鏈是開啟的,裡面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封信。信是寄往青海的。原來婉喻是要去郵局寄這封信。

「姆媽你的皮夾子呢?」

婉喻回過頭,看著丹珏兩手撐開的空皮包。

「你沒有帶皮夾子出門?」

婉喻的目光慢慢在空空的皮包裡移動。看到那封信,一個猛醒來了,睫毛和單薄的肩膀都抖了一下。

於是我的小嬢孃斷定,她的母親心裡熬著巨大的痛苦。熬成什麼樣子了?心智都要喪失了。那天晚上,丹珏演講結束後,她把婉喻帶到了外面。市面上已經恢復了不少老館子,凱斯林、紅房子、梅隴鎮……小嬢孃馮丹珏把她母親帶到了紅房子,要母親點兩樣她年輕時候喜歡的菜。

婉喻看了看選單,羞怯地說:「那個時候都是你爸爸點菜的。」

丹珏只好當家,為母親點了一菜一湯一道甜食。她在主菜上來的時候問母親:「姆媽,你想調房子是嗎?」

婉喻看著她,搖搖頭,嘴角一道番茄汁。母親的目光是清澈的,那樣清澈,什麼謎底你看不出?丹珏為自己和子燁對母親的懷疑愧怍不安,笑了笑說:「這就好。我們就放心了。」

而那些桃紅啟示並沒有消失,它們在不斷更新,變本加厲,貼到了小菜場,南貨店,煤氣站,銀行。丹珏問子燁什麼時候拿出他幾個月前說的「對策」,子燁在電話裡拖長聲調「哎呀」一聲,聽都聽得出他在抓他類似工農子弟兵的髮式。丹珏忍不住了,約子燁到一個電話亭去給貼啟示的人打電話。他們按照啟示上的電話號撥通了電話,那頭接電話的人竟然是里弄居委會,兩句話一談,子燁發現接電話的人就是婉喻的入黨介紹人阿敏。阿敏沒有聽出子燁的聲音,伶牙俐齒地介紹起情況來。她說要調房的是一位老太太,讀書人,教養好,派頭也好,就是跟孩子們相處不來,想有個自己的房子,再小的亭子間都沒有關係,離開孩子們遠一點就行。子燁問老太太姓什麼。阿敏立刻警惕地反問:「請問你姓什麼?」居委會老太太們跟兒子兒媳們鬥爭起來總是團結一致。

掛了電話,子燁和丹珏在電話亭裡相顧無言。

「大概是姆媽。大概不是。」妹妹說。

「就是她!」哥哥說。他一臉羞惱,似乎自己的女兒在外面惹風流官司,被他捉住。

「姆媽不承認。」

「承認不承認都是她。不承認是她知道難為情!這麼老的人了,我們這個歲數的人都不想那些事了!」

兄妹倆結伴往回走的路上,子燁拿出了對策。

「要不這樣,老頭子回來,住在我家裡。我家比你家大一點。不行的話,我再去跟學校吵吵看,看能不能多吵來一間房間。半間也好的。」他順著自己的思路走了一會兒,然後就想到那封勞改農場來的公函。又說:「我要把公函給領導看!我就這麼跟他們吵:哦,我父親吃飽飯沒事做跑到青海去的?!是你們莫名其妙把他送去勞改,二十年放出來,你們不給我房子,叫我怎麼辦?!政府做的莫名其妙的事情,屁股要我們小老百姓來揩啊?!」他似乎正在跟某個不可視的人吵。

馮子燁現在很會吵,吵得非常雄辯,能吵出邏輯和公正。兩年前吵到一套六十多平米的住房,算全校教師中最寬敞的居室。在1978年的上海,寬敞和豪華是同義詞。他到丹珏家拿著公函走了,鬥志昂揚。一個家必須有那麼個會吵的,陸家興盛了五代,衰敗就衰敗在不吵;太看不起吵。他現在要好好吵,重振陸家。他走的時候回過頭對妹妹說:「等我的訊息!」

兩個禮拜後來了訊息。馮子燁把勞改農場領導去年來的公函給他學校領導看了,並對他們說,這是撥亂反正的一個重要部分。領導答應等新的家屬樓落成後,考慮給馮子燁換一套大些的單元房。馮子燁仍然是吵,新樓落成?太遙遠,太飄渺了!老人家不能在地老天荒的流放地等著遙遙無期的新樓。最後他吵贏了,領導答應在學校的單身宿舍裡暫時給他半間小屋,過渡過渡。但那間小屋要到暑假才能騰出來,他只能先吵到這裡。

我祖母婉喻聽到我父親馮子燁帶來的好訊息微微一笑,接下去就神不守舍了。她兩隻手在八仙桌的小抽屜裡摸摸索索的,不知道要找什麼;她前一秒鐘想到要找的東西,下一秒鐘已經忘了那東西是什麼。

「姆媽,你找什麼?」

「哦,不找什麼。」

一年多以來,這是這個家裡最經常發生的對話。我的小嬢孃丹珏在這種時候總是特別疼愛母親的,不是摟住她削薄的肩膀,就是挽住她無力的胳膊,撒嬌地笑道:「姆媽又糊塗了!」與其說是對母親撒嬌,不如說是嬌寵母親。

房子的事苗頭有了,桃紅色的啟示便開始褪色,被雨水沖走,最後消失。

暑假開始,子燁和丹珏趕緊去看那吵來的半間房子。房子在一幢學生宿舍的頂樓,屋頂斜斜的,進門的地方容得人站立,往裡走就只能坐下,走到頭就必須平躺。原先堆放的是美術系老師的畫具顏料和已經半途而廢的畫作,所以房子的最大好處是那股不難聞的調色油氣味。

婉喻給焉識寫了一封簡訊,告訴他,他可以回上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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