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亮還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口。丹珏用眼光制止他了:當著老頭的面,就談重新安置他的問題,太窮兇極惡了吧?
這是丹珏和劉亮去登記處領取結婚證的頭天晚上。領了結婚證,他們要去到桂林度蜜月,這樣可以躲過請客送禮鬧洞房那一關。丹珏雖然分享了一些劉亮一家的通俗幸福,但鬧洞房她還是玩命抵制。劉亮的父母當晚來了,帶了幾飯盒菜和兩位表親。焉識照本宣科地做了一個佛跳牆,子燁買了兩個菜一瓶酒,這樣就湊成了一個盛大家宴。學鋒是最後一個赴宴者,看看八仙桌接納不了她,便和劉家的三個孩子以及祖父一起到廚房另開一桌。丹珏問了子燁幾次,錢愛月怎麼還不來,子燁回答得含含糊糊。
「到底出了什麼事?」丹珏把哥哥拉到廚房門口小聲問道。
「沒啥事。」
「要離婚啊?」丹珏笑嘻嘻的。她知道只要這樣一激,哥哥的實話就會脫口而出。
「瞎講!今天我不想帶她來!」
「為什麼?」
「我就是……我碰到咪咪了。」
丹珏不說話了。這個哥哥渾身老繭就是心上那一小塊地方沒長繭,為咪咪保持著鮮嫩滴血。丹珏很瞭解哥哥。她哥哥太愛咪咪了,那樣多的愛就是給一百個女人也受用不完。跟咪咪的偶遇,往他心裡的創面上撒了一大把鹹鹽加辣椒。咪咪的不變樣不走形讓他自慚形穢。咪咪迎面走來,旁邊一個年輕姑娘一定是她的女兒。但咪咪更加漂亮動人。見了咪咪之後,他無法馬上跟愛月相處,所以今天他要做一晚上獨身者。子燁悲哀地跟丹珏感嘆,自己走樣走到什麼程度了?連咪咪都認不得他了。而他願意這樣變嗎?他變成這樣不能怪他。要怪就怪他們這位父親。
丹珏對他使眼色,叫他捏著點喉嚨,父親和劉亮的孩子都在廚房裡吃飯。
「這有什麼?我又不是揹著他講這樣的話!我當面不知道講了多少次!」子燁說。
丹珏不再理他,回到客廳招呼劉亮家的長輩去了。子燁稍微等了一下,想等情緒好轉再進去,但他馬上發現一個人站在兩個門之間情緒越來越壞,也就跟著丹珏走進去。劉亮見子燁進來,一杯白酒「砰」地頓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劉亮一喝起白酒就喝出工人階級的本色來了,喝得豪放揮灑,吵吵鬧鬧,每喝一杯酒都跟對手斤斤計較:「你的不滿!不算!……我幹了,你沒幹!……你賴皮!喝半杯漏半杯!」
喝到大家都大度,都自顧自敞開來喝了,劉亮突然說:「子燁,你上次說要把我老泰山接過去住的,是吧?」
這時候丹珏恰好離席,到廚房去看看父親和孩子們吃得如何。
劉家姆媽和阿爸都停下筷子,一聲不吱,滿嘴的菜原地擱置。
「怎麼了?」子燁說。
「沒怎麼。就是丹珏不相信你答應過要請老太爺到你們家住。我跟她說,是你主動說的。」
「我是主動說的。」
「所以你跟你妹妹講講清楚。我沒有趕老太爺的意思哦。」
劉家二老嘴裡的菜還是原封不動地擱置在牙齒和牙齒或者上膛和舌頭之間。
子燁的臉由紅而紫,而黑。假如此刻是學鋒兄妹在場,看見黑了臉的父親一定撒腿就跑。這是父親在打啞雷,緊接著拳頭或斥罵就會如暴雨一樣下來。子燁礙著兩個七十歲的老人在場,也顧及到明天是妹妹的喜日——她活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嫁人,第一次摘掉老小姐的帽子,所以他忍了。又喝了兩口悶酒,子燁還是子燁,還擊開始了,只不過變個方式。
「我妹妹跟老太爺的感情好得很,我帶老太爺走她是捨不得的。」他一張臉笑得稀裡糊塗。
「你們家比我們家大呀!我們這麼多孩子,老大都十四了,不能總跟兩個妹妹住一間房間!」劉亮說。
丹珏剛剛從廚房進來。她是聽到了他們剛才的話才趕過來的。她早就知道在劉亮眼裡她的住房條件給她的臉減去了幾根皺紋,但她沒有料到,在劉亮看來房子比自己漂亮那麼多。她喜歡劉亮,但憎惡劉亮的市儈內心。她但願在以後的日子裡,那份喜歡能戰勝憎惡。
「小囡囡,你是不捨得老太爺住到我家去的。」子燁說。
子燁這種替人說話的腔調讓劉亮火了。
劉亮說:「住到你們家,也省得你們把髒床單髒衣服拎來拎去,不嫌重嗎?」
「劉亮!」丹珏小聲但厲聲地呵斥。
子燁到底是陸家骨血,在這種場合還是要體面的。他對妹妹笑笑,表示劉亮不會得罪他,他和她幾十年的患難兄妹,什麼都有數,什麼也離間不了。
子燁說:「我倒是想請老太爺幫忙照管一下家務。但是我們那個居委會不喜歡我們家老太爺。」
劉亮姆媽問:「為什麼?」
子燁說:「整天盯著老太爺,連小孩子都彙報他。」
劉亮阿爸問:「為什麼呢?」
子燁說:「有一次老太爺跟幾個學生說,光學雷鋒是學不到真學問的。居委會就到處調查老太爺的背景。你們都知道那些居委會神通有多廣大。」
劉亮母親說:「對呀,居委會是一級組織嘛,就像當年婦救會!」她自己就是這個組織的成員。
劉亮問:「居委會調查出什麼來了?」
子燁說:「那你們最好去問她們。反正她們調查過後就不喜歡我們老太爺了。」
劉家的幾個人一聲不吭。
子燁說:「我們陸家原來是有房產的。我們老爺子為了我母親把那套房產要回來一部分,調換到這裡。所以千萬不要搞錯,馮丹珏這套房裡有一部分是老爺子自己帶來的陸家祖產。」
這句話說完,子燁就跟上完一節大課似的,大而化之地跟屋裡所有人揮揮手,走了。樓梯上馬上就是一串醉酒的腳步,輕輕重重地遠去。
等到劉亮和丹珏結束了五天的蜜月,從桂林回到上海,劉亮的三個孩子也就成了丹珏的三個孩子,所以乘著一輛三輪貨車搬著所有衣服被褥到了丹珏家。
這期間焉識和學鋒關在小屋裡,謄寫回憶錄和書信集。
焉識在大荒草漠上盲寫那些稿子時,潤色已經基本完成,所以他口述起來特別酣暢淋漓,就像話劇演員朗誦背得滾瓜爛熟的臺詞。三部書稿的整個謄寫工作進行到1986年的7月中旬圓滿收尾,一共才用了七個月時間。學鋒從雜誌社偷運回來十幾本稿紙,現在那些細小的空格里填滿了字跡,摞在桌上有兩尺多高。當天晚上學鋒給阿爺和自己來了個慶功會,買了一袋進口巧克力和人頭馬威士忌。學鋒舉杯時說:「阿爺,祝這兩本書早日出版。」
阿爺問她有這可能沒有。
「當然可能!」學鋒說。「遲早。這個世紀不行,下個世紀一定能出版。」
阿爺那雙視力正在減弱的眼睛轉向一大摞稿紙。他不屬於下個世紀。
「阿爺儂不相信?」
「我相信。就是等起來很討厭,對吧?」
學鋒想,阿爺等夠了。等待某件事發生是難熬的,耗人的,等待把祖母婉喻也關在一個牢裡。對於好事壞事的等待都是牢,都會剝奪你的自由。
這時樓梯上傳來三個孩子的腳步聲。他們到外面乘涼回來了。剛來時三個孩子跟父親親密抱團,後來就只是他們三人親密抱團了。焉識心情好,開啟門對孩子們說:「來,給你們好東西吃!」
三個孩子卻不進來,一聲不響地站在樓梯上。焉識便以他的大手抓了一大把巧克力,走出門,把巧克力放到男孩的兩隻手上,要他給兩個妹妹公平分配去。
學鋒告辭的時候是晚上九點。她走到弄堂裡,見劉亮的三個孩子在緊張地交談。
「你們沒看見他的手?看上去老齷齪!」大妹妹說。
學鋒想,老阿爺的手因為高原日曬和幾十年生凍瘡確實很髒相的。這點不怪孩子們。
「你們知道嗎?就是因為他是老罪犯!老罪犯都有一雙大髒手!」哥哥說。
「我們不要吃他的糖!」小妹妹口不由心地說。
顯然劉亮的父母已經去了子燁家鄰里的居委會,搞清了他們親家公的底細,並跟三個孩子交了底。孩子們認為不管囚犯老爺爺是什麼囚犯,讓他們聯想到的總是鬼魅陰暗,從這樣一隻鬼魅陰暗的手上接過的巧克力難免鬼魅。
學鋒走過去,一臉的質問:「你們在瞎講什麼?」
三個孩子都看著她,臉上沒有表情。揹著他們的長輩,他們跟這個毫無血緣關係的「表姐」就做起完全的陌生人來了。兩個妹妹都去看哥哥,讓哥哥為她們當家。哥哥到底圓滑一些,過了一會兒便靦腆地笑了,話題馬上切換。他跟學鋒說了一聲:「阿姐走啦?」兩個妹妹跟著說了聲「阿姐再會!」他們知道學鋒是老阿爺的人,正如他們的繼母丹珏也是老阿爺的人,說老阿爺壞話被學鋒聽到等於被丹珏聽到。哥哥知道他們兄妹是父親拖來的三個拖油瓶,在繼母的領地切不可真實地做孩子,要做父親的耳目爪牙,處處察言觀色,見風使舵,使馮家天下順利轉換為劉家天下。他們甚至已經看出,儘管他們的繼母頂戴這頭銜那榮譽,人情處世上是個「沒用場的人」。
我想這就是我太祖母馮儀芳說的「沒用場」。一般此類「沒用場的人」都有一身本事,誤以為本事可以讓他們凌駕於人,讓人們有求於他們的本事,在榨取他們本事的同時,至少可以容他們清高,容他們獨立自由地過完一生。但是他們從來不懂,他們的本事孤立起來很少派得上用場,本事被榨乾也沒人會饒過他們,不知如何自身已陷入一堆卑瑣,已經參與了勾結和紛爭,失去了他們最看重的獨立自由。
我的太祖母馮儀芳說陸焉識「沒用場」,正因為此。
學鋒看見三個孩子回到樓裡去了。她遠沒有想到劉亮的大兒子比她想的要圓滑得多。不止是圓滑,他已經看懂了他們這個新家庭的政治:架空馮丹珏是完成劉家當家的一個重要步驟。也許他不是有心看到這種政治的;家庭矛盾中倖存的孩子都非常早熟,養出一種畸形直覺,他那樣做是直覺使然。
他領著兩個妹妹上樓之後,把那些巧克力放在繼外公陸焉識的門口。
讓我來想象一下我祖父看到這些被退還回來的巧克力的感覺。他不相信世界上有不喜歡巧克力的孩子。孩子對他的嫌棄使他在開啟的門口站了很久。樓梯上的燈泡本來瓦數就低,又蒙上了厚厚的塵垢,照在七八塊包著錫箔紙的半圓形巧克力上,在他視力衰退的視野中晦暗地閃光。假如它們沒有那一點光澤的話,他就一腳踏上去了。踏上去可能會摔倒。孩子們並沒有把這種危險考慮到,他這樣猜想著。他彎下腰,脊椎骨和膝蓋又噼裡啪啦地炸著小鞭炮,替劉亮搬運傢俱都沒有這樣響。他把撿起的巧克力放在桌上,發現它們還是軟的,帶著潮溼的溫暖,形狀也變了,孩子們手心上的不捨都留在上面。
這個時候我父母和劉家老少成了死敵,我祖父在兩條陣線之間。兩條陣線不是爭奪他而是推脫他。倒不完全為了房子居住,雙方都怕老阿爺那不太漂亮的政治面貌經不住鄰居的橫看斜瞅。
1990年初春,一個年輕漢子找到我家來,說是要找陸焉識老師。年輕漢子有兩個紫紅的顴骨,跟老阿爺剛回到上海時的一樣。我母親打電話過去,告訴老阿爺有個姓鄧的人找過他,留了一個在上海的地址。老阿爺按照那個招待所的地址找到了姓鄧的漢子,兩人在外面吃了飯。晚上阿爺來到我家,跟父母談了一會,主要是讓他們想開些,別為了陸家房產跟劉家老少計較。我父親馬上說:「我才不會跟你一樣沒用場!我一定要跟他們搞搞清楚的!」
陸焉識站起身,不再跟兒子理論。陸家到了子燁,總算出了個有用場的人。陸焉識在他孫女我的陪同下下了樓,走到弄堂裡他說:「今天來的那個人是鄧指的小兒子,叫鄧三鋼。我教他學英文,後來他考上了西北大學。這次他來上海出差。」
我說我已經猜到他是誰了。
阿爺說:「小三子現在又調回勞改農場裡去了。做宣傳科長呢。他爸爸生前最大的願望就是讓這個小兒子離開那裡,離開得越遠越好。他上大學的時候,找的愛人還是農場出去的。最近兩人都調回農場了。小三子告訴我,他不會跟城裡機關的人打交道。他只能像他爸爸那樣生活才舒服。」
那個大草漠上來的鄧三鋼離開上海一個禮拜之後,我祖父陸焉識失蹤了。
頭天晚上,他的小女兒丹珏和丈夫劉亮吵了一架。為什麼吵,誰也不清楚。一般來說,丹珏在做出一步退讓時總會抗爭一下,吵兩句,但劉亮明白她最終自會聽話。也許陸焉識是聽見了這段爭吵走開的,也許他早就蓄謀走開。清晨丹珏從房裡出來上馬桶間,發現父親的房門開著,就走進去。一封信留在桌上,是給我的。信非常簡單,告訴我他走了,要我轉告我父母和丹珏嬢孃,他怕告辭太麻煩,所以沒有告辭。以後萬一在美國的丹瓊嬢孃問到他,替他解釋一句。隨便怎樣解釋都行。我猜想是鄧指的小兒子給了他啟發,讓他意識到,草地大得隨處都是自由。
他把他的衣服帶走了,還帶走了我祖母馮婉喻的骨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