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為了儘快還清兩千萬?」
曾東越過太平洋擁抱我,說:「對,太懷念那種雙腳在地上走路的感覺了。」
他曾經跟我形容過,失去財富的感覺,就像截肢一樣。
也不是誰都可以靠拼命出頭的,能靠的話,為什麼不靠呢?讓一個生來住慣五星酒店套房的人,去住快捷酒店,換了我,也要不擇手段回到八十平方米的房間吧。
我們用剩下的另一個杯子,交換喝酒。
我終於明白了曾東為什麼行蹤閃爍,為什麼他老是喜歡給我一點真愛的錯覺,因為他有另一個女人,因為他又想有規則之外的愛情。
男人真沒勁啊,90後怎麼也跟四十歲的老男人一樣?一個公事公辦的老婆,一個閃閃爍爍的情人?
我們從浴缸裡搖搖晃晃出來,打碎的酒杯看起來像小孩子過家家,得小心避開。跌跌撞撞走到床上,沒有什麼假裝談戀愛,也沒有什麼奉命去復婚,人所有一切的行動,不過是遵循內心最強烈的願望。
想要愛的女人,想要錢的男人,能配成一對,善莫大焉天長地久。
而我這樣只有愛的女人,和沒有錢的男人,是無論如何,都只有苟且偷生四個字的。
我從床上站起來,拉開窗簾,發現天上掛了半個月亮,海水還是黑,但泛著一層光。
如果這是最後一次,為什麼不能為所欲為?
「喂,我想去海里游泳,你要不要陪我去?」
床上的男孩醉眼矇矓,我去行李箱拿出此行唯一的一套裝備,一身藍色比基尼,外面裹上浴袍。
「從來沒在海里遊過,我們去試試吧。」
男孩從床上坐起來,說,我可以在岸邊,幫你喊警衛。
海邊空無一人,我和曾東像兩隻白毛怪獸。
他拿手機出來看,說:「現在是三點三十分,這裡四點半開始天亮,你能不能再等一小時?」
「好,這一小時我們幹什麼?」
「散步嗎?」
我捉著他的手,兩人一起朝海的左邊走去,右邊我已經走過了,往前,再往前,都是亂七八糟的海灘,正在新建的新酒店,一片欣欣向榮又帶著幾許荒涼,好像生意人惶恐的內心,這裡到底能不能成為一個聚寶盆?左邊?左邊很好,黑夜裡只看到黃色的沙灘,隔著人字拖能感受到粗糲的石頭。
曾東說:「有沒有想起我們在上海的馬路散步?」
我把他捉得更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有啊,你摟住我肩膀說,只是出於人道主義精神。」
他換了個從前的姿勢,緊緊摟住我,凌晨的海風有點涼,但並不至於冷。
現代男女關係也太搞笑了,我們才認識幾個月,居然像一對幾十年的老年夫婦,在沙灘陷入往事追憶。
這中間我跟他除了那飄忽的一次兩次三次見面和一晌貪歡外,根本什麼也沒有,這一次的失望甚至不如他拒絕我那次。
他拒絕我的時候,我想我是喜歡他的,我們像兩粒陽光下閃亮的彩虹糖,不管憤怒還是高興,都能堂堂正正反應出來。後來這種感情有了太多顏色,以至於我已經搞不清楚,我對這個男人,這個凌晨三點半陪我在海灘散步的男人,到底是什麼樣一種感情?
明明應該生氣,怎麼反而覺得很解脫?
曾東沒有看我,靠近我說:「其實為什麼不能一直像現在這樣?你並沒有那麼需要我,我們還像原來一樣,有空就在一起,不行嗎?」
我努力地思考了一下,回答他:「可能我還不夠老吧,如果我老到這輩子都沒有結婚的希望,沒有進入一次正常婚姻的可能,大概能心甘情願做一個第三者,偷偷摸摸渴望別人的愛,總比沒有好啊。可是我才三十歲,我會結婚的,會有一個自己的孩子,休假的時候我們三個人一起來海灘,小孩在前面瘋跑,我和老公在後面慢慢走。這要求不算過分吧?」
他點點頭。
我想起胡容,她做年輕的第三者時,無所畏懼,給錢也好給愛也好,能抓到什麼是什麼。我不是不想抓,但我想抓的時候有人打掉我的手,說「你有什麼資格」。
曾東把手插在浴袍袋子裡,忽然笑了,說:「還以為千里迢迢叫你飛過來,我們起碼大戰三百回合。」
我想起第一次,他冒著大雨走。坦率地問:「第一次你走,是怕我把你扣下來當男朋友嗎?」
他站在清新潮溼的海風裡,反問我:「你會扣嗎?」
我驕傲地回答:「當然不會啊。」
他面無表情回答:「那我不走留著幹嗎?」
「當場求愛,跪著求我和你在一起?」我說完哈哈笑起來,該死,忽然覺得某一個瞬間,我對曾東所有的濃情厚愛,都已經消失了,不是因為沒得到,也不是因為得到,是他不再是春天裡那個神秘的年輕男人,僅僅一個夏天,他就好像變成了一個老靈魂,一個故作姿態的中年男人,一個乏味的已婚男人。
走得那麼遠,幾乎走到海灘的盡頭。剩下的路上,我們沉默不語,專心致志,等海上的光。
天微亮時,曾東在岸邊發現了一艘準備下海捕魚的船,他看著海岸說:「你要不要在真正的海里遊?」
我點頭,他上去跟黝黑的中年漁人商量,大概掏了一兩百,漁人露出爽快的笑容,招呼我們上船,一隻最傳統的需要搖槳的小船,一搖一晃往海里出發。
離海岸線三四百米遠,天空慘淡而又灰白,海面呈現出一種高階的霧霾藍色,對面的男孩,張大嘴巴打了一個哈欠。
飄蕩搖擺的小船,像一隻被輕輕搖晃著的搖籃。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寧靜從四周蔓延開來,好像世間只剩下這一隻船,一切問題和思考都被放置在遙遠的陸地。
漁夫投下漁網,我準備好了,脫開白色袍子,跳入大海。
第一秒的感覺,是冷。冷到激骨,第二秒是鹹,海水又鹹又苦,顏色混濁,什麼都看不清,但幾秒鐘後,我已經速度習慣了這股鹹,像在游泳池裡一樣,悠然在海面划著水。海水深不見底,大概人類愛大海,就是愛它深不見底的深邃吧。
回頭朝曾東招手。
幾秒鐘後,他也解開浴袍,跳了下來。
在大海里漂游時,腦袋一片空白,曾東指著海岸線一大片烏雲,朝我喊:「你說今天會不會有日出?」
我說:「不會吧。」
「我們賭一下,如果看到日出,你就答應我一個要求?」
「好啊。不管你說什麼,我都答應。」
不管你要我當情人也好,從眼前速度消失也好,什麼都可以,我奮力游回漁船的時候,腦海裡想著所有的可能。
然而這個奇妙的早晨,最終落了一陣沒頭沒尾的細雨。
漁夫說,這是海邊的常見情況。
嚯,像吃到海水的感覺,心裡一苦,我們就坐著搖擺的、沒什麼收穫的漁船,回去了。
日常生活給再多奇蹟,也總是乏味和平庸的結尾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