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人吃的飯嗎?」
胡容開啟盒飯,一看裡面幾片白花花的五花肉,張嘴出來這麼一句。我和她一起去劇組探班,在監控室裡呆坐半晌,才出來一人領一份盒飯。
兩個人一起蹲在沒什麼人的簡易棚子裡吃飯。這是一個離市區幾十公里的拍攝棚,簡陋、空曠,明明外面天氣挺暖和,裡面像是火星地表,塵土飛揚,孤寂冷漠。
主要是過來跟製片人聊需求,他的要求很簡單,看過《××××》嗎?知道×××嗎?就要那樣的。
沒問題。
我就喜歡這樣痛快的甲方,一點不含蓄。抄襲怎麼了,爺事情那麼多,光協調好明星、照顧好廣告,就夠每天滅八百場火,誰有空管什麼文案抄襲不抄襲?
我小聲問了胡容一句,要是有人告呢?胡容攤手:「不會的,那人也是抄的,抄日本的。不過你也別照著抄啊,人家要的是做作的感覺,做作你懂不懂,甜蜜但是會憂傷,快樂但是藏著淚,興奮卻又很忐忑,每種情緒都是雙頭蛇,會纏死人那種,懂吧?」
「懂。」
胡容扒拉著盒飯裡幾片青菜,又叮囑我:「你是我推薦的,你可千萬給我掙點面子啊。」
「懂。」
「原來談好一個小姑娘,上個月賣了個小說版權,賺了一百萬,現在寫劇本去了。」
「哇,她多大?」
「二十四歲?」胡容合上盒飯的蓋子,從包裡掏出一隻粉紅色保溫杯,徐徐喝了一口熱茶。
兩個老女人的背影都一起滄桑了一下。有人天生幸運,有人只能埋頭苦幹撿拾地上的六便士。
遠處一個很漂亮的女孩趾高氣揚走過來,一看就不是平常人,沒有缺點的五官,跟大棚種植蔬菜一樣鮮亮的外殼,一定是個明星。
她走過去的時候,根本連看都沒看我們一下。
目送她走遠,胡容才開啟吐槽:「是個三四線小明星吧,拍過抗日劇,你肯定沒看過,藝人中最慘的一個等級,沒什麼錢但是見過世面還得擺譜,每個月光買名牌衣服都是一大筆錢,沒什麼作品還得保持曝光率,家裡沒錢的話,就得熬苦日子咯。」
「怎麼熬?我看挺開心的呀。」
「呵呵,她連保姆車都買不起,搞不好助理都請不起。你去過片場的簡易廁所嗎?臭得打死都不想去第二次。人家來拍戲,早上六點拍到晚上十點,碰到有時候棚就租了兩天,沒準兩天兩夜不歇著。你想想苦不苦?」
「嗯。」我點點頭,忽然恍然大悟,「哎,這不就是我的現實版嗎?見過世面,坐過瑪莎拉蒂,住過一千五百萬的豪宅。我過的什麼日子?我還得天天熬夜寫文案,信用卡是負數。」
胡容哈哈哈笑起來:「對啊,你運氣挺好,你還見過世面。」
我翻她一個大白眼:「說我是劉姥姥?見世面後回到普通生活,才會覺得難以忍受吧。原來住著普通的房子,感覺不壞,直到住了更好的,發現過去的生活好寒酸,不可能再像以前那麼容易滿足了。劉姥姥感恩戴德是因為得了筆銀子回家頤養天年去了,我們是寶玉房裡被打發出來的丫頭,只在裡面轉了轉,還以為自己已經多麼不一般。」
胡容笑眯眯說:「那你就坐在裡面別出來啊,不管是豪車還是豪宅,你幹嗎迫不及待跑出來?」
我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為什麼,豪宅那哥們兒腦子不正常。豪車,豪車的關係太複雜,感覺周圍站著一群需要我一一搏鬥的女人。我有這個力氣搏鬥,為什麼不加自己的班?」
胡容站起來伸了下懶腰:「你這麼想就不對了,憑什麼一份好工作值得你拼搏,一個男人就不值得你努力奮鬥了?」
她又認真起來:「以前男人為了女人決鬥,大家都覺得很浪漫,為什麼女人為了男人撕,所有人都覺得女人很賤呢?」
我把吃得亂七八糟的盒飯蓋起來,起身拿了胡容的那一份,走到對面的垃圾桶,回來跟她說:「不是賤,是這種愛情,太絕望了。」
每個人只能做每個人擅長的事情,有人擅長對男人死去活來,有人擅長為工作反覆折騰,不容易,都不容易。
忽然對誰都不那麼恨了。
只是不想活成一個為誰死去活來的人。
「喂,那個w呢?真的沒後續了?」回去路上我終於問了這個一直想問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