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什麼責任?」
唐德在病床上哼哼了一聲:「給我選個白色的骨灰盒吧,陳蘇同學。」
醫生翻了個白眼,問:「最後一次吃東西是什麼時候?全麻手術前六小時不能吃任何東西。」
這大概是唐德最後悔吃的一根雪糕了,他被安排在早上四點做手術。
醫生瞟了一眼:「你們誰去交錢?」
唐德拿了錢包,招呼我過去,小小聲說:「密碼是我生日,你幫我去付吧。」
我強忍著笑:「同學,你生日幾號?」
他又報了一遍,我按照護士指示,刷卡,交錢,交手術費,跑上跑下一通折騰。
終於搞定好一切,唐德躺在床上掛鹽水,我在椅子上,開啟了包裡隨身帶著的電腦。
他問我:「你不會這個時候還有心情看電影吧?」
我伸了個懶腰:「還有一點點工作要做。」
唐德叫我趕緊回家,等明天早上手術出來,他就有護工了。
我搖搖頭:「算了,都給你簽字了。你現在開始別說話,讓我一口氣趕完作業。」
唐德去手術前,給了我他的手機和錢包。我看他似乎還有把一切密碼告訴我的意思。「不不不,你一定會活著出來的,這點信心你還是要有。」
說實話,我覺得待在醫院的感覺很奇妙,就像待在飛機上一樣,這裡的世界是被隔絕的,跟外面的世界完全不一樣,在沒有wifi的醫院裡,我的工作效率奇高。
肯定沒人相信,我現在在醫院,挽救一個人的生命。
護士進來張望了一眼,看到我還在,說:「你是病人家屬吧?病人明天排氣前最好不要吃東西,但是小便一定要尿出來,多喝水。」
「哦。」
做好人,就做到底吧。
忍不住考慮起一個問題,如果得闌尾炎的是我,誰會陪我排氣呢?
曾東?他就算答應,我也不想讓他聽到。
吳奇?聯絡不到。
或許我三十歲還單身的原因是,身體未免太健康了,竟然沒有任何突發狀況。
聽說醫院門口的油條很好吃,沒想到是真的。
唐德醒的時候,我正在大口吃著炸油條。剛炸好的油條,放到嘴裡咬下去的一瞬間,唇齒間會有一陣細密的爆破聲,是油脂和澱粉的狂歡啊。
我生龍活虎地吃著,他半死不活地看著。猛吃兩大口我才把剩下半根放起來。
「醒啦?」
他點點頭,一言不發。
「醫生說手術很成功,你等下我幫你摁鈴。」
護士跑來檢查一圈後,扔下一句話走了:「排氣前別吃東西啊,容易引起腸梗阻,可能要二次手術。」
可憐的唐德,跟昨晚跳躍搖擺的身姿完全不一樣,躺在病床上很像動畫片裡被哪吒抽掉筋的龍,奄奄一息。
手術時間比想象的要久。我以為最多半小時,不就是割掉一個闌尾嗎。等到五點鐘,很想回家,想卸掉臉上越來越乾的粉底,想回家舒舒服服洗個澡,想趴在床上一動不動睡到下午。可做好人也有沉沒成本,一想到已經搭進去這麼長時間,最後跑路,那前面不是白貢獻啦?
索性趴在病床上小睡,睡到六七點光景,被病房裡各種聲音吵醒,有人上衛生間,有人吃早飯。我原本只想出去買杯黑咖啡提神,卻不由自主改道排在一列中老人隊伍裡,想要一個咋咋呼呼、帶有人情味的早晨。
有個作家說,清潔,讓人想起停屍房的味道。在病房聞了一晚上的消毒水味,忽然激發了我強烈的生理機能,看著那些神情沮喪的虛弱病人,健康人的慾望增強了。
雖然這樣對著病友,未免有點不道德。
唐德擺擺手叫我趕緊回去,我像聽到下課鈴響,沒多推辭趕緊說再見。
怕他後悔。
在醫院門口叫了輛出租,秋天的太陽明晃晃曬進來,情不自禁癱軟在座位上。做好人,真是累死累活。
手機震動一下,唐德發了條訊息:大恩不言謝,日後必有重報。
我隨手回了條:請叫我雷鋒。
昨晚那種情況,換了誰都不會走吧?怎麼可能扔下要開刀的人,輕飄飄說一句「我走咯,你多保重」?
在情況允許的條件下,任何人都願意做一個全須全尾的好人,奉陪到底。
我問唐德:「需要通知大學同學過來看你嗎?」
他拒絕得很堅決:「千萬不要,我從來沒給任何同學送過結婚禮金,以後也不想送,這種人情往來就免了吧。」
不免佩服唐德,他活得挺跳躍的,看來世俗的眼光對他來說,根本無所謂。
重新回到家裡的床上,重重撲倒。
五秒鐘後爬起來,脫衣服洗澡,要把整個世界都洗掉,然後沉沉入夢。
胡容的電話在我洗完澡後神思恍惚似睡非睡的時候進來,說:「你可能需要再去片場一趟。」
「我他媽!我不幹了好吧,都改他媽五六七八九十遍了。」
她笑起來:「沒說叫你再改啊,製片人說你寫得挺好,問你要不要多接一部分宣傳文案的活,另外加錢的,怎麼樣?」
「真的假的?」
「我有空騙你?我比誰都想檔案一撒,老孃不幹了!」
「好吧,不過那個破地方真的好遠啊,現在就去嗎?」
「去吧,我接你一起去,我正好一堆事情要去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