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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〇章(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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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里為杖,支撐著千里,他倆都本能地不願意去看冰原上的戰場,因為那裡有太多七連的逝者。兄弟倆攀爬半山宅的土坡,千里站在那輛殉爆了的霞飛坦克面前出神,萬里爬到坡上幫他找回了衝鋒槍。

千里到另一個方向,找到了頭下腳上躺著的談子為:「一起,敬個禮。」

也就憑著他老兵的眼力,看出談子為胸口還有一點點起伏,跪蹲,戰場急救,一通猛捶。

談子為開始咳嗽,猛咳出口痰來,傷痕累累,但讓他暈厥的是強烈的衝擊波。這傢伙很硬,醒過來便推開伍家兄弟,試圖在陡坡上直立行走,結果是一路翻滾直下,當兄弟倆追上他時,他已經又站直了,正在打量戰場——從眼前冰原的慘烈到快要近前的主力軍,整個戰場。

談子為:「贏了?傷亡慘烈,但是看來贏了。你不是問我這場戰,這場大戰到底怎麼樣了嗎?」

千里和他看著同一個方向——越來越近的友軍:「已經能猜到一點了。」

談子為:「是,因為你們都是同樣經歷。見證和創造。兩個軍,八萬多人,幾百個像你們一樣的小建制,穿越狼林,分割包圍。朝鮮半島的二十多萬敵軍和一千多架飛機全無知覺。這是奇蹟。我們都是奇蹟。可我們網住條鱷魚:美陸戰一師、陸三師、陸七師兩萬多人——之前還當是一兩個團;上千架每天上百撥次的航空攻擊,完全斷絕的後勤,蓋馬高原的極寒天氣,夜間四十度,零下,攝氏。」

千里有點跑神,因為他已經看清了近前的主力軍,萬里則是瞠目結舌:

比七連更單薄的衣物、比七連更形銷骨立、比七連更重的傷,滿目皆是這樣對外界刺激——包括傷害——徹底漠視了的同僚,冰封雪凍下最有生命力的是他們的眼睛。他們以一種依照他們的體力堪稱全速的衝刺,但實際只能是平常人散步的速度追擊。他們挪動自己似乎不存在關節的腿,拄著支離破碎的槍,世界只剩下前方一個方向。不時有人倒下,倒下的人會盡最後的力爬到路邊,因為後來者可能絆倒在他身上,而絆倒後很可能再爬不起來。

天地間只剩下一個聲音:凍硬的膠鞋踩在凍硬的雪地上的沙沙之聲。

談子為:「像你們一樣,贏了,雖然慘勝。像你們一樣,雖然慘勝,可是勝利。像你們一樣,快凍死了,可還在追擊。像你們一樣的,到位即作戰,不管還剩多少人,集結,戰鬥,因為只有打一仗,才能讓惹事的知道和平寶貴。」

萬里已經走開了,他像是著了魔,呆呆地跟隨著從他身前經過的主力,儘管對方對他無知無覺。他瞪著一個同齡人裸露在外的手,那隻手和那孩子反穿成白色的衣服完全是一個色的,不是覆著冰雪,而是從內到外的凍結。他走得像要隨時跌倒,萬里本能中握住那隻手把他扶住,然後又被微弱而強勁地推開。萬里感覺到手心裡多了什麼,他神經麻木地看著對方碎裂在他手中的小指。

手指的主人走了。

千里:「這是哪裡?」

談子為:「下碣隅裡。」

這不是七連指令中的目的地。千里嘆氣:「跑劈岔了。大劈岔了。」

談子為:「可是剛剛好。」他指著小杰登巡邏隊逃逸的方向:「那方向,美軍前沿機場,唯一一個,最重要的指揮和排程中樞,後送和補給中樞,以及最重要的,唯一的後撤通道。今天?明天?也許下一個小時?這地方勢必成為燃燒最熾烈的戰場。」

談子為來到千里一早看到的那兩具遺體邊,敬禮,然後細心地收拾起落在雪地上的土豆。

千里:「你,要去哪裡?」

談子為:「借你連的話,這就是勝利。勝利需要證明。我去證明你們的勝利。」他笑了笑:「你真不要一半的土豆?」

千里搖頭,他真不知道這位是如何把這兩段連在一起說的。

談子為莊重地向千里行禮,如此莊重,只能是告別。千里看著他和大部隊走在一起,迅速變得難以分辨,因為他們都同樣慘烈。

談子為走了,和所有人不一樣,一個更往西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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