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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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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建祥笑道:「料到你沒好日子過,沒料到你這麼快就得罪人,哈哈哈,笑死我了。」

宋運輝心說他要真是被髮配,尋建祥笑得也真夠黑心的。見工段長要他過去,他忙過去。工段長指派三班長做他的師父,說三班長的技術一流,全廠都知道,要他好好跟著學。也沒多交代什麼,就走了。三班長是個實誠人,叫宋運輝端把凳子坐他旁邊來,告訴說他姓黃,他說以前工農兵大學生分配來都是先下車間,他要宋運輝彆氣餒,基礎打紮實一點對以後技術工作有好處。宋運輝沒跟師父隱瞞,直言說下來基層是他自己願意,不是什麼得罪人。說這話時候旁人聽不到,外面機器太響,牆壁隔音太差。三班長這才寬慰地笑,說這才好,這才好。

三班長兩個小時出去巡查一次,他帶著宋運輝將流程從頭到尾順著液體流動走了一遍,告訴宋運輝這個是什麼用那個是什麼用,這種顏色的管道代表裡面流著什麼液體,那種顏色的又代表什麼,雖然顏色漆脫落得七零八落。一趟走下來,幾百只閥門,無數管道,幾十只大小不同的泵,還有三步一哨的塔、罐,宋運輝記住後面忘記前面,等回到控制室,早忘得一乾二淨。黃班長寬厚地笑著安慰,要宋運輝別急,等明天他拿一張他以前畫的示意圖來,再對照著看心裡就會有些譜。宋運輝問有沒有書,黃班長說分廠生技科據說已經在編,但還沒拿出來。

尋建祥一個小時得出去巡一次,大約是現場太煩,他也懶得多說話,一整天后來都沒來跟宋運輝說。宋運輝也沒找他,有時間他就戴上安全帽,一條一條管線地認,一個一個閥門地確定作用,想通一個點,他就上去控制室問問黃班長,是不是這樣。反而是黃班長要他不用那麼心急,遲早閉著眼睛都會走。宋運輝倒不是心急,只是他這人本來就認真,工作上手後就一門心思地想做好做完,如今走進一個新環境,他每搞懂一點就歡喜一分,一點沒有嫌累嫌吵。

中飯有食堂大師傅騎三輪車送來,這兒不愧為主力一線車間。下午三點四十分時候,有中班的人上來交接班,大家對著宋運輝又是一陣好奇。四點鐘下班,大夥兒走下去取腳踏車。尋建祥在樓梯上就對著後面大叫一聲:「呔,大學生,坐不坐我腳踏車?」

「怎麼交易?」

尋建祥一聽又笑:「便宜一點,三瓶開水。」

黃班長道:「你載我徒弟一段會死啊?一瓶開水,來一瓶,去一瓶。」

尋建祥賊頭狗腦地笑:「你女兒還小,等你女兒長大,大學生早讓娘們吞了,你白護著他幹嗎?」

黃班長操起工具袋追打尋建祥,笑道:「反正不許欺負我徒弟,聽話。」

旁邊一起下班的十幾個人和剛上班下來巡查的幾個一起起鬨挑撥,有取笑黃班長笨嘴笨舌的,有鼓動尋建祥說啥都不能聽話的,更有看好戲的。尋建祥不去搭理黃班長,反而捏起剛上班一個小夥子的脖子,痛得那小夥子尖聲求饒,眾人打打鬧鬧一陣才下了班,各自騎車出去。

這回宋運輝騎車,尋建祥坐後面,騎過吵鬧的廠區,尋建祥才問:「你自己要下來的?你膽子也忒小了。」

宋運輝笑道:「高處不勝寒,基層待著踏實。」

尋建祥斥道:「是男人嗎?怕他們幹嗎?他們敢拿你怎麼樣,你每天睡他們門口要他們好看,他們倒怕你。這全廠宿舍區全在一塊兒,誰住哪兒都清楚,這兒領導最怕工人找上門去鬧,懂嗎?書呆子,偏現在小娘們都喜歡書呆子。」

宋運輝倒是沒想到尋建祥對他真心,忙解釋道:「大學學的東西有限,如果一來就進生技處,就跟住空中樓閣一樣,底盤子虛。我不希望以後每天一張報紙一杯茶無所事事打發日子,趁年輕多做點事學點東西。」

尋建祥想了想,道:「還是傻,人這東西,下來容易上去難,你看你師父老黃,我只服他,他技術多好,遇到大修,分廠生技科的都聽他,可他八輩子都脫不了倒班命,做人不能太本分。」

宋運輝雖然不會向尋建祥承認與水書記的對話,可也向尋建祥坦承:「說實話,我也沒把握得很。事在人為吧,與其讓我窩窩囊囊地去整頓辦掃地充開水倒垃圾,不如到基層多學點東西。」

尋建祥道:「你倒是實在,可就不是當官的料。唉!本來還指望你升官發財拉兄弟一把。」

宋運輝回頭笑笑,道:「你更實在,其實挺熱心一個人,非要裝得吊兒郎當招人厭,你說你說笑時候別賊眉鼠眼有多好,本來誰有心提拔你也得被你嚇跑,有見過笑起來全身都會抖的領導嗎?」

尋建祥後面「哎,哎,哎」亂搖,宋運輝不得不棄車而逃。尋建祥也不換位置,坐在後車座上扔下宋運輝騎回寢室。吃完晚飯,這回尋建祥非去看電影不可,因為早就聽說《被愛情遺忘的角落》裡有黃色鏡頭。宋運輝趁天還亮著的時候將工廠宿舍區都摸了一遍,裡面幼兒園小學公園都有,比個小城鎮還熱鬧。回來繼續看專業課教材,看了幾眼扔掉,上車間才一天就知道,這些真是一點用都沒有。他還是拿起機械設計來看,他很奇怪今天看到的有些閥門為什麼直接連在管線上,有些為什麼要用上法蘭。

尋建祥很晚才回來,喝了點酒,胸前背後全被汗水浸透,兩眼異常地亮。問他電影好不好看,他直說沒意思,不刺激。可過會兒又兩眼發直,嘴裡夢囈一樣吐出一句「綠毛衣……襯得兩隻奶子雪白」。宋運輝在大學聽經驗豐富大哥們的臥談會早聽得臉皮厚如城牆拐角,聞此好笑地問:「那還說沒意思?」

尋建祥急道:「可這才一個鏡頭,其他都是沈丹萍拉著個臉苦大仇深。哎,大學生,聽說你們摟一起跳交誼舞,你有沒有跳過?」

「沒有,只一次,剛進大學時候看到老師們跳,我們都不會,以後再也沒有過。你一臉猴急啥啊,剪掉長頭髮,穿正經點,不是說我們廠工資待遇高嗎?找物件容易得很。」

尋建祥喉嚨裡「咕嚕」一聲:「哪那麼容易啊,我們廠男多女少,跟本廠女職工結婚立刻有房子分,福利翻倍還不止,分的東西都吃不完。否則,我結婚了還得住這宿舍。你以後會知道我們廠那些女的有多狂。可你看,你們這次分來的大學生都是光棍,唯一一個女的又是已婚的。誰搶得過你們啊。不說了,洗澡去。」

這方面,宋運輝倒是不愁。雖然理解尋建祥的心情,可愛莫能助,看著尋建祥扔在床上的花襯衫心想,難怪這小子騷得厲害。過會兒,尋建祥回來,宋運輝出去洗澡。等他回來,那一向只要有人就不關的寢室門卻死死關著,敲也敲不開。過好一會兒門才開,但等宋運輝進門,尋建祥早已又縮回床上。宋運輝心照不宣,沒再找話跟尋建祥說,自己老僧入定一般地看書,但也有些心猿意馬。

第二天中午,尋建祥叫了一幫朋友來寢室喝酒,有男有女,錄音機放得山響,一首「阿里,阿里巴巴」來來回回地放,尋建祥被喇叭褲包成兩瓣兒的屁股扭來扭去。宋運輝一早走了出去,找到黃師父說的圖書館,看能不能找到點對口的資料。不出所料,有,這是寶庫。

等他回來,尋建祥喝得眼白血紅,牛一樣操一隻臉盆滿走廊亂打,寢室裡聚會的男女早一鬨而散。宋運輝冒險又騙又哄將尋建祥送進澡堂,冷水衝了半個來小時,這傢伙才安靜下來,回頭卻又沒事兒一樣跟著宋運輝去上中班。宋運輝問他跟誰吵了,他說沒吵,就悶得慌。還說這是正常現象,上回還有一個是喝醉了操刀子亂砍,人跑光了他砍牆,直砍到沒力氣才讓人綁起來。回頭尋建祥指那個操刀子的工人給宋運輝看,挺白淨文氣一個人。宋運輝不知道這些工作挺好錢挺多朋友也多的人怎麼會這麼無聊。

後來的日子,圍繞著「睡覺」這個主題,日復一日。宋運輝拿到師父親手寫的資料之後,進境神速。工段沒有給他安排特定的崗位,他愛幹啥就幹啥,因為工段長說過,大學生嘛,過幾天就抽上去的,不能真拿他當一個人用。他就每天只要天氣晴朗,繞著裝置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地跑。一個星期下來,全部流程走通;兩個星期不到,原理搞通,儀表能讀,普通故障能應付;第三星期開始,他可以開出維修單,但得給師父過目;第四星期起,誰有事請假他可以頂上,坐到儀表盤前抄表看動態做操作。師父說他學得很快。

第四星期起,沒人可以讓他頂替時候,他在儀表室後面支起繪圖板。先畫出工藝流程圖,經現場核對無誤,又讓師父稽核後,開始按部就班地根據液體走向,測繪所有裝置的零件圖、裝配圖、管段圖等。這工作最先做的時候異常艱難,首先是繪圖不熟練,很多小毛病,尤其是遇到非標零件,還得到機修工段測繪,一天有時都繪不成一個小小非標件。如果車間技術檔案室有圖紙還好,可以對照著翻畫,可檔案室裡的圖紙殘缺不全,前後混亂,想找資料,先得整理資料。資料室中年女管理員樂得有個懂事的孩子來幫她整理,索性暗暗配把鑰匙給宋運輝,要是她下班不在的時候,讓宋運輝自己偷偷進來關上門尋找資料。

機修工段的人本來挺煩這個宋運輝,說他一來維修單子多得像雪片,支得他們團團轉,有人還趁宋運輝上班時候衝進控制室指桑罵槐,被尋建祥罵了回去,差點還打起來。但後來集中一段維修高峰後,維修單子又少了下去,上面還表揚跑冒滴漏少很多,一工段和機修工段各加一次月獎,可見裝置效能好轉。再以後遇到維修,他們不能確定要用什麼零件,打個內線電話給控制室問宋運輝,一問就清楚。雙方關係漸漸變得鐵起來。基層有時候很簡單,只要拿得出技術,別人就服。

這一段時間,宋運輝每天平均在車間工作十四個小時,刨去睡覺的八個小時,他還有一個小時留給閱覽室圖書館,另外一個小時給吃喝拉撒走路。他做事,向來有股狠勁,越難越繁,越壓不垮他。

第三個月開始,有分廠領導開始過問他的工作,大力肯定的同時,卻沒再有實質性表示。

而就在宋運輝剛剛開始安心於基層的時候,總廠上層展開轟轟烈烈的爭權鬥爭。費廠長名義上管理工廠的日常生產經營工作,可水書記卻以別家工廠基本派不上用場的職代會和本來就派得上用場的黨委會,對內積極行使決定權、選舉權、罷免權,對上行使建議權,一步一步地架空費廠長的管理,使費廠長的命令越來越難以推行,費廠長有個什麼決定,總有一半被駁回,於是圍繞在費廠長周圍的一些人開始觀望、動搖。

宋運輝待在基層,這種風雨與他無關,他只要做好他的工作就是。

風聲多少傳到他的耳朵裡。雖然水書記對他不錯,可他心裡卻覺得,水書記的做法極其霸道,干涉了廠長負責制的有效執行。當然,他不會說。

他過著忙忙碌碌的清靜日子。

03

去縣醫院的日子被宋運萍拖了又拖,終於一天雷東寶實在熬不住了,說你不走是吧,那好,我扛你走。說著真扛起老婆要走,宋運萍說還得上班,雷東寶說他是書記,上不上班他說了算,硬是扛著往外走,宋運萍無奈只好答應。一路打招呼的人不斷,人家問兩人去哪兒,去做什麼,宋運萍都不好意思說,都是雷東寶大聲撒謊。

終於檢查出來,宋運萍是真的有了,兩人雖然早連兒女名字都已經起好,可還是高興得不得了。婦產科都是女人,雷東寶不好進去,宋運萍在裡面跟醫生說話,雷東寶外面大聲問這問那,聲音響徹整條走廊。醫生被煩死,有別的科室醫生出來大聲呵斥,宋運萍見此都無心與醫生說話,醫生也不願搭理這種人家,宋運萍尷尬地走了出來,拉起依然興奮、臉紅、粗著嗓門的雷東寶急急走出醫院。

走到外面,宋運萍才低聲埋怨雷東寶的嗓門,說這兒又不是鄉下,說話大聲被人難看。雷東寶壓根就不當回事,也不會覺得難堪,不管宋運萍的埋怨,拉她去買吃的。宋運萍見他依然大著嗓門毫不在意的樣子,只能心裡嘆一聲氣。想隨便他去,可心裡又總惦記著別人的眼神,又罵自己怎麼變得瑣碎,可看到別人投來的譏誚目光她又心煩。自從上回省悟到自己懷孕後,她心裡一直有放不下的擔心,總覺得後面的事責任重大,有無數大事小事需要在孩子出生前解決,可她又暫時不知道從哪兒做起,雷東寶又只會大而化之,她心裡一直很煩,今天結果出來,她很想與醫生好好談談該注意什麼,她想把心裡的擔心都問出來,她極其需要醫生的建議,可被雷東寶大嗓門打斷,她心中生出火氣。

雷東寶興高采烈說著有兒有女的美好生活,直走出好一會兒才留意到宋運萍的臭臉,嚇了一跳,忙問:「怎麼了?哪兒不舒服?還是醫生說啥了?」

「醫生說啥都被你打斷,醫生還能說啥。我想了多少個問題,都沒法問。」

「噯,我們轉回去,再問。我保證管住嘴巴。」雷東寶意識到問題的嚴重,忙捂住自己的嘴,只留兩隻鼓溜溜的大眼,像青蛙似的。

宋運萍哭笑不得,扯下雷東寶的手,道:「還回去什麼,去新華書店找本書看看。你啊,我跟醫生說話時候你插什麼嘴,醫院又不是小雷家,不是你當家做主。」

「行,家裡的事你做主。萍萍,醫生有沒有說不可以拍照?」

「怎麼問這個?」說話時候宋運萍也看到旁邊的照相店,櫥窗裡展著色彩鮮豔的彩色照片。他倆結婚時候窮,只拍了一張黑白結婚照,還是她掏的錢。這會兒生活好了,看見美麗的東西,她無法不動心。「應該沒問題的,東寶,我們照張彩色的。」

「多照幾張,嘿嘿,你還得照全身,照片拿來,你後面寫上字,以後給兒子看,喏,這張,一家,有三個人,一個還在孃胎裡。」雷東寶見宋運萍舒開眉頭,他也高興,話又多了。

宋運萍聽著直樂。雷東寶一般不沾手錢,錢都是她拿著,她到櫃檯開票,她想拍兩張,一張兩人的兩個頭,一張兩人的全身,可雷東寶一定要多拍幾張,她嫌貴,不肯,最後皮夾被雷東寶拿走,開了五張的票,排隊等候時候宋運萍直埋怨,雷東寶心裡正高興著,才不在乎。但宋運萍埋怨會兒,還是動手給丈夫整頓儀容,掏出手絹幫他擦臉,雷東寶閉著眼睛乖得跟貓似的,可惜宋運萍知道這是個披著貓皮的虎,才不會受騙上當。然後宋運萍自己找鏡子想把辮子重新梳一梳,雷東寶指指外面櫥窗上掛的美女說披著好看,宋運萍不肯,覺得害臊,硬是要梳起來,雷東寶不說話光行動,搞破壞,沒搞兩下輪到他們拍,攝影師在門口一聲吼,宋運萍只好披著如雲秀髮進去,臊得臉都抬不起來。

宋運萍編過麻花辮的頭髮散開來後如燙過一般,攝影師看著叫好,親自操梳子將她一邊頭髮梳出一縷順著臉盤子垂到胸前,一邊頭髮夾到耳朵後,又幫她將很少的碎髮梳成薄薄的劉海兒,這一來,宋運萍看上去異常嫵媚。雷東寶雖然挺不喜歡男攝影師翹著蘭花指圍著他妻子轉,可看到效果,他就不說了,將拳頭藏到背後。

攝影師退走,燈光一打,雷東寶看到他的萍萍兩眼晶亮,睫毛小扇子一般,頭髮更是像蒙了層霧,臉嫩得跟剝殼鴨蛋似的,喜歡得眼睛挪不開,對著萍萍喃喃自語「好看,好看」,連攝影師的指令都沒聽見。攝影師心說這樣也挺好,算是含情脈脈,就叫著「保持保持,笑」,開始數數。雷東寶充耳不聞,心癢難搔地想親親妻子,結果閃光燈閃前,他正好親在那隻露出來的耳朵上,攝影師驚覺時,手已按下去,拍出一張「廢片」。

幾天後雷東寶獨自到縣照相館拿照片,看到這張「廢片」,樂不可支,沒與照相館計較。晚上回家與宋運萍兩個看著直樂,捧著肚子笑好半天。裡面,宋運萍察覺到身邊的偷襲,驚異得一條眉毛高,一條眉毛低,而雷東寶則是一臉奸計得逞的得意,樣子滑稽至極。兩人回頭又縮印了兩張,各自皮夾裡夾著,天天都可以看見。反而是其他正正經經的照片不被重視。宋運萍總指著裡面的雷東寶說,這壞爹,哪有一點當爹的樣子。雷東寶指著裡面的宋運萍說,這小姑娘,才一點點大就當娘了,看著不像。

八月的幾天,兩個準備當爹孃的嘻嘻哈哈地過,這張「廢片」將本來焦躁的宋運萍從情緒中牽出來,每當她又憂心的時候,自覺取出照片來看,一看就萬事太平。

但,八月即將結束時,一條噩耗從縣裡傳來。暑假過來探親的徐書記愛人,在陽臺幫徐書記晾曬冬被時,厚重的冬被沒擱穩掉下,站凳子上的徐書記愛人瘦弱的身子給被子一帶,一頭栽下三樓,竟然摔死。

雷東寶一聽說這訊息就去縣裡找徐書記,他如今在縣裡可以直進直出。可到了縣裡被告知,徐書記連夜帶遺體回京了,都說這麼冷靜的人,愛人一去世,整個人跟傻了似的。也有人說徐書記到底是北京來的,派頭大,大熱天還把遺體囫圇地送回北京。

等聽說徐書記回來,雷東寶又想去看看,徐書記的秘書出面婉拒,說如果沒別的事,徐書記的家事到此為止,不要特殊對待。於是雷東寶總是與別人一起見到徐書記,見到徐書記的笑容褪減了,人清瘦了,態度好像消沉了。單獨接近徐書記的時候,雷東寶知道自己不是花言巧語的料,他能做的就是緊緊握住徐書記的手,用力搖幾下,似是給人打氣。徐書記也是知道的,他會伸手拍拍雷東寶的手背,流露一絲黯然。

十一節休息三天,宋運輝回了一趟家。全家歡天喜地的,宋運萍和雷東寶一起回孃家團圓。宋運輝取出一半工資交給父母,又送給姐姐一斤腈綸毛線,說是給未來外甥織小毛衣用。大家都讓宋運輝把錢拿回去自己用,買些新衣服穿,不要總穿著大學裡的舊衣服,現在是幹部了,不一樣。宋運輝說單位裡進進出出都得穿工作服,天還沒涼,棉襖已經發下來,雨衣雨鞋也有,不用買傘,幾乎不用買自己的衣服。食堂又是補貼的,菜好價低,每頓都有葷的。連肥皂、洗衣粉、衛生紙之類的都不用買,每季度有發。宋運輝還說他才是個剛分配的,有些福利拿不到,只有隔三差五地看著老工人今天領什麼費明天領什麼錢,等他轉正之後還可以多拿些錢回家。雷東寶聽了感慨地說,看來小雷家大隊農民做工人的目標還遠沒實現。

宋家父母就把錢收下了,不過單獨給兒子記賬,以後拿來給兒子結婚用。大家又討論要不要買國庫券,利息比銀行的高一點,有8%,可錢放進去得那麼多年不能用,心裡又彆扭,而且現在三年期儲蓄利率有5%多,眼看著利息還得升,存銀行裡,家裡有急用還可以取出來,不像國庫券沒法取。雷東寶說公社農業銀行每天為國庫券頭疼,只好串通公社下令每個單位分派一些任務,算是支援國家建設。大家聽雷東寶這麼一說,就打消了買國庫券念頭,需要強塞的東西能是好貨嗎?

宋家四個拱在一起說得熱烈,只有雷東寶旁觀者清,感覺這回的妻弟看上去有些悶,不像以前雖然話不多,可兩隻眼睛滿是自信。他不是個有話悶心裡不說的嫡系宋家人,他看清楚了就問宋運輝這是怎麼回事。宋運輝現在挺敬服雷東寶,沒隱瞞,直說了。他也覺得鍛鍊挺有用,可有時夜班做得昏天黑地出來,看到一起分配的幾個帶著屬於幹部身份顏色的安全帽趾高氣揚地全廠巡查,他心裡就挺憋屈,再說上面爭權奪利得厲害,沒人像是正經要發展經濟的樣子,他現在有點懷疑,他下沉到基層究竟是不是錯誤決定。

雷東寶說,他不知道工廠是什麼情況,但對於他自己,只要是自己認定的事,不撞南牆不回頭。雷東寶說到這兒,宋運萍插嘴替他補充,說他即使撞到南牆,他也得狠撞幾下看穿不穿得過去。宋運萍也勸弟弟,太容易走的路,別人也看得到,像他們家這種沒背景的人出去想與別人爭,只有靠自己多花點力氣多花點時間,這是沒辦法的事。宋運輝一聽也對,說他們廠裡每一個資深廠子弟身後都有七大姑八大姨,有好位置當然他們先看到先搶到,像他這樣的只有憑本事實打實地做出來。他也想到尋建祥,說尋建祥類似的人可能看不到平等競爭的機會,乾脆自暴自棄。

宋運輝本來此時正彷徨著,自己努力做事卻受機修工段的人抵制、辱罵,他安心基層努力學習卻被人指為充軍發配,眾口鑠金,他即使再強的信心,此刻也有動搖。回家與家人說說,才又跟充電了似的恢復正常。尤其是姐姐說起雷東寶開始時撞南牆的事,誰都是一窮二白起家,沒下個十二分的力氣,怎可能不勞而獲。

宋運萍和雷東寶吃了晚飯就走,怕太晚看不清路,現在的宋運萍不能出麻煩。宋運萍本來興高采烈的,可走到半路卻忽然委屈起來,她懷孕了回家報喜,都沒見爸媽如今天看見弟弟拿工資回家這麼高興,可見爸媽還是有點偏心的。雷東寶說她挺好的自己找氣受,又說她最近疑神疑鬼,看什麼都不順眼。

宋運萍見丈夫也不偏著自己,心煩氣躁,一路埋怨雷東寶大大咧咧,又說他最近見她懷孕反應大,又吐又鬧晚上還不讓他碰,他有怨氣,他是在打擊報復。說得雷東寶冤得不行,辯說幾句,宋運萍嘮叨得更委屈,他只有閉嘴,氣悶得不行。一直到家裡,燈光下見妻子眼淚都出來,他很想吼一句,可不行,他對著妻子吼不出來,只好哀求,要萍萍憑良心想想,他姓雷的讓誰這麼數落不回嘴過。宋運萍一想可不是那麼回事,內疚地低下頭。兩人這才言歸於好。雷東寶心裡挺不快樂,可想到妻子懷孕辛苦,就沒敢說出來。有兒子本來是挺快樂一件事,可妻子的脾氣折騰得他最近火氣上頭。

宋運輝回去繼續埋頭苦幹,雷東寶也是一條路走到底。最近上面有檔案下來,他已經去公社學習過,說不讓各縣各市對外地產的工業品進行封鎖。檔案下來後,他讓人放半拖拉機磚去試探試探,衝卡沒成,半拖拉機的磚給卡了。他就告到縣裡,縣裡陳平原縣長告訴他縣裡很為難,都是兄弟縣,人家縣的縣長衝他倒苦水,他也說不出口。

雷東寶沒去找徐書記,人家心情正不好,他不想拿這種小事麻煩徐書記。反正他現在是先進,小雷家是典範,常有市縣領導帶領導來參觀,他只要看見領導反映就行。他現在可算知道了,做什麼事,循規蹈矩地來,最後都不知磨蹭到什麼時候去,而找領導,領導又要扶持他這個先進,領導只要說一句話,比他跑斷腿都有效。經驗都是這麼從實戰中總結出來的。

雖然,雷東寶很不願意工作時候被人從工地喊過來陪領導參觀,把同樣的話說上一遍又一遍,可為了反映問題,他最近幾乎是等著領導光臨。終於,在問題說上一遍又一遍之後,常務副市長異常有魄力地現場辦公,將鄰縣封鎖問題解決了。至於其他市封鎖的問題,副市長說他回去協調。而雷東寶卻已經無所謂了,目前的產能,全市不封鎖已經夠他發揮。於是,副市長一走,他回頭就讓磚窯開足馬力生產。

雷東寶在外一呼百應,在家跟小媳婦似的忍氣吞聲。

04

秋風染山頭的時候,徐書記一個電話打到隊部,問小雷家周圍有沒有可以釣魚的河流,雷東寶說兩個魚塘隨便他挑,徐書記一聽在電話那頭笑了,他又不是饞魚腥了想到小雷家打秋風,他只不過想週末時候找個清靜地方散散心。雷東寶才明白過來,忙說有,不僅是那兒水清魚多,還少人過去,只是路難走點。

雷東寶很為能替徐書記出力而高興,星期天一早先去地裡割些蔬菜,就轉去縣裡接了徐書記到野河塘釣魚。野河塘果然清靜,坐河邊釣魚,身後有蒼翠的小山包遮擋,頭頂有兩人合抱大柳樹遮陽。只是雷東寶拿來一頂女人用寬沿草帽要徐書記戴上,說柳樹上面毛毛蟲最多最毒,掉一條到脖子上,辣得跟火燙過一般地難受。雷東寶出來前,宋運萍已經吩咐過他,人家書記是來找清靜的,要他別多嘴,一邊兒自己玩。他依言,各自坐下後,他就不打擾。但釣魚這等水磨活兒實在不是他這種沒耐心的人能做的,他早有自知之明,撒一把蝦竿沿河塘放著,就地掘來的蚯蚓,粗的給徐書記釣魚,細的他釣蝦。

徐書記拿出來的釣竿烏黑鋥亮,可以伸縮,據說是日本貨,可釣了半天沒見一條魚上鉤。雷東寶的蝦竿是臨時問人借的,反而忙得不亦樂乎,淨見他在草叢裡竄,不過常釣上的是偷吃的小指頭長的小魚。

金風徐徐,吹得河岸邊的蘆花漫天飛舞,沾上人的頭髮,也有些被鱗躍的小浪花一把揪住。立刻就有小魚躥上,一口吞食下去,倏忽一下又潛入河底,在盪漾的水草間悠遊。水面似玻璃一般,待得天上白雲遮住陽光,水又變成通透的綠玉,純粹得不像是真的。

過了也不知多久,徐書記才開腔:「東寶,釣多少了?」

「有二十多隻,中午拿回去煮鹽水蝦,我們喝點酒。徐書記,你釣鉤上的蚯蚓要不要換?」

徐書記微笑一下:「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東寶,考你一個問題,你們這裡春天時候什麼葉子先綠?」

雷東寶笑道:「考啥不好考這個。這兒一年四季不會斷綠,毛竹不說,即使大前年雪下那麼大,刨開雪下面的草也是綠的。」

徐書記聽了啞然失笑:「我的問題有錯,不嚴謹。我說的是我們頭頂的柳樹,還是我愛人說的,春到江南,別的樹還沒發芽的時候,柳樹已經像一蓬鵝黃的煙。只是秋天時候,卻是柳樹最先掉葉子,剛掉下來的葉子也很漂亮,鵝黃色的。你看這一地的黃葉,看到就想起我愛人的細緻了。」

雷東寶心說,女人怎麼都差不多:「我家萍萍也拿後院什麼樹先開花來考我,我答不出來她就得折騰我。嘿嘿。徐書記你與愛人也是自由戀愛?」

「是啊,你怎麼看出來?」徐書記與雷東寶講話雖然不多,但人與人之間有種默契,知道有些人可以當朋友,可以有話直說。雷東寶對徐書記也是這樣。

「當然看得出來。我跟萍萍也是自由戀愛,我們結婚後還特別好,比人家相親結婚的好得多。我們談的時候我還是窮光蛋,連房子都還是漏風的,萍萍長得好,又是居民戶口,她就要我了,她是倒貼嫁我。嘿嘿。我跟她發誓,我這輩子就只她一個老婆,什麼都依她,家裡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全聽她的。」

徐書記讚許地道:「你做得比我好。我當年也是這麼跟我愛人說,可最終我又說什麼好男兒志在四方,跟她長期分居兩地,現在後悔都來不及。東寶,你說到做到,是條漢子。」

「也不是,現在她懷著我們兒子,每天煩得不得了,我有時很想罵過去,心裡早把她罵上不知多少遍。我也不是說到做到。」

「女人懷孕時候生理變化大,那是身體裡有些變化,導致性格變化很大,倒不是她故意難為你。你做男人的別與她計較。東寶,我打算調回北京去,估計調令春節左右可以下來,以後不能常跟你見面啦。」

雷東寶剛想著原來女人懷孕性格變化大是有原因的,那他還生氣就是他的不對了。沒想到徐書記後面來句狠的。他愣好一會兒,才道:「徐書記,我聽說你都不願意回去原來住的三層樓,我知道你想你愛人,可你是男人,你也不能從此不做事吧。」

「一方面……是你說的這個原因,另一方面,我在北京還有才上幼兒園的兒子需要我。」

「可我不捨得你。不過你回去吧,你說的也有道理,我兒子以後生下來,我每天得把他拴我身邊,自己骨肉自己疼。以後我去北京看你。」

「我們是朋友,你什麼時候去北京找我都行。」

「別又門口派個秘書擋我,我可不是花言巧語的人,沒事我不會找你。」

徐書記聽了反而笑,雷東寶要不是這麼直說才怪了。「不一樣,前一陣我如果放你進門,就不好意思擋住別人了,否則是不給別人面子,我還不煩死?我相信你也不會與我計較。」

「那倒是。」

「我走以後……陳平原這個人,如果用得好,他是個很能幹事的人,如果沒人約束他,他這人手腳放開了也挺難弄。以後沒我在,陳平原對你的態度應該會有變化。你有兩條路得走,一條是以後離他遠點,別讓他手指抓得到,你不是個能跟他這種人混得到一起的人;一條是偶爾送點好處出去,別吝嗇。至於你在做的事,儘管放心大膽地做,國家政策應該是越來越活。如果有什麼反覆,我會來信通知你。」

「聽你的。」

「你小舅子在金州總廠做得不錯,水書記跟我說,這孩子做事腳踏實地,又能做大事,是個可造之才。可小孩子還沒定性,不能給他太多光環,太捧著他會把他捧得不知天高地厚,反而扼殺他的發展。如果你小舅子回家吐苦水,你鼓勵他一下,不過也別把水書記一直注目他的事告訴他。」

「早說過了,我要我小舅子不撞南牆不回頭,他聽我的。」

「那就好,有你這個榜樣在,他學著就是。東寶,我還是最擔心你,你性格太沖,狡猾太少,容易得罪人做錯事。以後做事,多想想以退為進。要不,以後撞到南牆了,來電話問我吧。」

「好。我家萍萍也一直管著我,我現在起碼已經不會再拔出拳頭就打。」

徐書記笑笑,看看手錶,叫上雷東寶一起上雷家吃飯。進村時候不時指點雷東寶怎麼改造村落,怎麼真正提高大家的生活層次,達到某種超前高度。雷東寶一一答應,徐書記說的有些東西,他想都沒想過。

徐書記看到宋運萍,再看看雷東寶,發覺這兩人對比太大,不由失笑,跟雷東寶說他確實應該對愛人好一點,這樣的人當年肯下嫁,可見是對他雷東寶非常好。宋運萍看到徐書記則是肅然起敬,徐書記身材清癯,長相出色也罷了,電視電影上又不是沒見過好看的男人,只是這個徐書記……看上去說不出地高貴。

05

十二月份,在國人心中或許不算是年底,可對於工礦企業而言,十二月是個辭舊迎新的關鍵月份。對於整頓辦而言,尤其如是。

全廠上萬人都等待著整頓辦的經濟考核責任制將怎麼脫稿。不時有風聲傳出,有條可疑制度不得民心,全廠上下大譁,那些平時面無表情盯著儀表八個小時的倒班工人頓時每天都有了話題,以往只聞機器響的控制室每天人聲鼎沸,大夥兒一起討論所有來自整頓辦的吹風。

水書記「順應民意」,組織職代會全面介入整頓辦的工作,也就是說,整頓辦所有成文規章,必須經過職代會的討論,否則,人民群眾不答應。費廠長本來意圖以整頓辦的工作為起點,借整頓工作之名,廢棄或替代原本屬於水書記的根深蒂固的管理架構,大幅度調整全廠管理結構,以逐步建立起屬於他自己的從上到下的幹部班子,開創屬於他費廠長的新世紀,不料水書記會以職代會的名義插手。而因此,他所有的個人意識都無法在整頓辦的檔案中體現,否則,只有遭到被職代會否決的命運。

職代會身後,完全是水書記高大巍峨的身影,一如廠長負責制之前。水書記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依然牢牢掌控著全廠的主動權。

費廠長的手腳完全無法施展。整頓辦的人也鬱悶,費盡心思寫出來的東西被職代會一討論,總是支離破碎。熱情是最容易被消磨的,大夥兒早沒了開始時敢教日月換新天的豪情。

宋運輝也是時刻關心著整頓辦的工作,那兒,現在屬於虞山卿的位置,原本應是他的。他現在倒是慶幸,如果他沒下基層,在整頓辦每天將如處於風暴中心的小舟,誰知道什麼時候傾覆。不像現在,他可以主導自己的學習方向、工作方向,與大家又和睦團結。這南牆,算是撞對了。

只是,宋運輝對水書記這人挺反感的,一個人怎麼可以以一己之私,發動內耗極大的職工運動,阻撓這麼大工廠的前進步伐。他新進,他還不知未來做什麼,所以他只能旁觀,正因為他旁觀,他才能客觀地看出職代會背後水書記的影子。反而是那些職代會代表的職工,都被人有的放矢釋放的風聲的魔棒攪得群情激盪,即未來權力劃分方案。一葉障目,不見泰山,極大支援了職代會的權力行使。他有時候很想告訴人們,你們被利用了,可他終究沒說出口,他太深知言多必失。

可正在宋運輝反感水書記的時候,車間忽然將他抽調到技術組,給他一間小辦公室,指派兩名技術員給他,讓他帶領這兩個剛考取技術員的年輕人一起整理完善車間技術資料。後來聽說,原來是水書記指示,這令宋運輝心中感想複雜,他只有更緊閉雙唇。

兩個技術員雖然年輕,卻已是老資格,並不服管,主要的還是質疑宋運輝並沒經過大裝置故障考驗的技術水平,而且都還很不服氣一紙大學文憑的效用,認為宋運輝能領導這樣一個三人小組,無非因為他是比較幸運的最受重視的「文革」後第一屆大學生。再說了,做多做少一個樣,宋運輝這種連身份都沒明確的人當然不可能對他們的工資獎金造成影響,做少還留點力氣可以回家打個沙發,都是等著結婚的人。

宋運輝第一天安排工作就遇到消極怠工。他已經客氣,每人只安排他半天工作量,可兩人一天下來都沒做完。宋運輝在下班前五分鐘問他們為什麼沒完成,兩人還挺不耐煩,都說大學生做事何必太認真,這兒做事做死了也沒人看見,何必跟自己過不去。宋運輝很認真地跟他們說,做事雖然辛苦,可學得的知識是自己的,做事的過程雖然累,可最終完成一件事的喜悅也是自己的,即使眼前看不到錢的回報,可自己獲得的喜悅和提升,不是金錢可以衡量。但宋運輝真心實意的話被兩個技術員取笑了。

宋運輝很無奈,名不正則言不順,出現這種局面在意料之中。他早已知道他不是雷東寶,不能像雷東寶一樣佈置任務的時候當仁不讓,遇到誰敢反對,拳頭過去。他只能說理,但對於不講理的人,該怎麼說理?宋運輝找到上中班的師父,師父想出面跟兩個技術員說說,兩個都是以前在他手下待過幾天的人,會賣他面子。宋運輝想想,不妥,即使小學時候他受欺負都不去告老師,現在怎麼就越活越回去了呢?

他回到寢室另想辦法。今天與兩個技術員的交手讓他想到一點:口說無憑。他今晚上索性其他什麼都不幹,用寢室裡的圖板畫了一張工作任務分解圖,每個人每天的工作,細化到畫一個螺絲,都放在一張二號圖紙上,三個人的工作量一目瞭然,三個人的工作進度也是一目瞭然,每天下來只要打鉤勾掉已經完成的工作就行。後面的備註則是說明為什麼完不成工作。為防萬一,他畫了一式兩份。等尋建祥中班回來他才做完。尋建祥問清楚是怎麼回事,乾脆地說,客氣什麼,他們完不成就罵,他們敢反抗就找他尋建祥,他拳頭正癢著。宋運輝笑著答應,尋建祥的友誼雖然另類,可友誼都給人勇氣。

第二天上班,宋運輝完全改變態度,掛出圖表,然後明確告訴兩個幫手,他醜話說前頭,跟著他宋運輝做事,絕無你好我好,敷衍塞責,不願意,可以要求調離,不調離,就得依照圖表幹。他看出兩個技術員嘴巴不說,心中不以為然,他不得不壓縮自己的動手時間,時刻關注兩個人的工作,不行,他開口罵。他話不多,罵人也不是潑婦罵街般一罵就是半天,他以當年當狗崽子時候沒法多說話而練出來的精準罵人技術,一句一個黑虎掏心,噎得人難受。想不捱罵,就好好做。

兩個技術員先後向車間主任和書記告狀,但等領導問他們究竟委屈在哪裡,捱了些什麼罵,他們又說不出來了,因為他們發現當時被氣得噎死,現在說出來的話,聽得出調戲。這也是宋運輝從小艱難環境中自我培育出來的技巧,沒辦法,他不能落人口實,所以罵人總得有點技巧。兩個技術員只能乖乖跟著幹活。就算兩人加起來只有宋運輝一人的工作量,可三人成幫,工作進度還是大大加速。

其間,水書記過來巡視了一次,領導關心一線中的重點車間是常有的事,一個月看上一兩回是正常。他在車間主任、書記陪同下到裝置執行那兒看看,又到總控看看,然後到車間辦公室聽取彙報,左右走走,似是有意無意間走進宋運輝所在的小屋子,然後有意無意地看到牆上拿圖釘釘上去的工作進度分解表。

他仔細審閱,問了宋運輝幾個細節問題,又問他具體怎麼推行,宋運輝當然不會說他尖酸刻薄地罵人,只說是大家自覺。水書記當然知道這不可能,他是個人精子。但他也沒多問,他要車間主任打電話叫整頓辦的所有人來,就在這麼個小房間裡擠得差點密不透風,對著宋運輝的工作進度分解表開現場會議,告訴他們要走下來,扎進去,只有端正態度深入瞭解一線工作,才能做出切合實際的責任制方案,而不能坐在總廠辦公室建造空中樓閣。他說,職工大會的否決正好說明大家對空中樓閣的反對,也正好說明整頓辦這半年多來的指導思想有誤。他要所有人回去好好反省,不能再沿舊路走下去。

眾人被水書記罵得灰頭土臉,但沒人敢吱聲,更沒人說舊的指導思想是費廠長制定,你們書記廠長兩個口子說話,下面的人該聽誰的。宋運輝在一邊看著心想,這就是地位。他看到虞山卿也在列,而且是隻能站在屋角,因為虞山卿只是個不起眼的新進。

等整頓辦的人被水書記斥回,水書記帶著宋運輝單獨漫步在塔罐叢林裡,語重心長地告訴他八個字,「因人成事,因人廢事」。水書記說,有些人,即使有再好的想法,可不會管理,不能將自己的思想貫徹下去,最終想法都成空話。而最可怕的是,有些人做不成事,卻埋怨社會不公,奸人當道,給自己找失敗理由,其實這些都不是理由。一個人想做成事,遇到的不是一個兩個人,而是很多,形形色色的社會人都能遇到。社會這樣對這人,也是這樣對那人,沒太大區別。有些人就是不能回頭思考,為什麼就他面前奸人特別多,社會特不公平,究竟錯在哪裡。他肯定宋運輝這半年來做的成績,但也指出,做任何事,不要一廂情願,急於求成,必須有進有退,有所迂迴,保持彈性。一方面要督促手下幹活,一方面也得團結手下眾人,不能強硬到底,製造對立,否則,物極必反,終會有人反彈,或者就像彈簧天天被放在彈性極限使用,終有一天失去彈性,最終廢棄無用。

水書記告辭時候問宋運輝有沒有寫過入黨申請。宋運輝一點就通,這是水書記讓他寫入黨申請呢。可他想到目前總廠兩幫公然對抗的局面,他如果此刻交上入黨申請,找誰做介紹人都是問題,都會敏感。而主要原因是,他不是很贊同水書記的為人,明明整頓辦的工作是被水書記卡著,可水書記卻是將責任都推到費廠長身上,為人很不地道。他不願意在這時申請入黨來支援水書記,雖然他的支援力量渺小。但他在水書記面前貌似單純地說,他想將手頭事情整理出來,以完美工作答卷向黨遞交申請。水書記倒也不反對。有時,越是成熟狡猾的成年人越是看著年輕人覺得異常單純,容易被年輕人的小花招騙過。再說,以這種成年人的地位,他們也不願費心機思考年輕人可能的花招,因為那些花招傷害不到他們,他們不必多此一舉。

水書記走後,宋運輝想好久,才能理解「因人成事,因人廢事」這八個字。彷彿說的是他宋運輝,是在讚賞他沒有條件創造條件地幹活,可似乎也是在暗諷費廠長,即使大權交給費廠長也用不好。宋運輝不知道水書記說這八字的真實目的是什麼,他雖然感覺受益無窮,可還是無法因此改善對水書記的印象。可又想到,這會不會冤枉了水書記,費廠長指導下的整頓辦絕不是隻面對水書記這一個障礙,而是很多,空中樓閣就是其中之一,整頓辦如此被職工反對,真能全怪水書記嗎?

可無論誰對誰錯,這種政治鬥爭真是醜陋,都是不惜犧牲工廠利益換取個人私慾。這種現象在小雷家大隊就看不到,在小雷家,大家圍繞有飯吃、吃好飯一箇中心,那是真正的大幹快上。兩者工作氛圍的對比,讓宋運輝好生憋悶。

宋運輝又想到,以他目前對政策的理解,估計金州總廠的同齡人裡面無出其右,他當年認真研讀政策的目的是避免重蹈父親的命運。可面對水、費之間的爭權奪利,他想到自己,如果把他放到父親的位置上,即使他那麼理解政策,他能做到為了解脫自己踩別人頭頂上位嗎?他做不出來。他既然做不到,他還如何因人成事?想到這些,宋運輝有些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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