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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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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春紅撇撇嘴:「相信?要沒你上上下下地跑,哪會忽然咕嚕咕嚕冒包青天?我不是睜眼瞎,知道誰在出力。謝謝你,宋廠長,我以前心急冒犯你,你別掛心上,你大人不記小人過,等回頭東寶能讓探視了,我好好跟他說說。」

宋運輝笑笑,不去搭理韋春紅的那些江湖氣,只是道:「我最近比較忙,沒時間常跑來這邊。大哥判決下來後,還得你多費心探視照顧了。不過你千萬要跟大哥說明,他問題的從輕,全是南方談話帶來的好政策環境,全是省市縣三級領導的好意。你別挑起他的對立情緒,別讓他在裡面憋出一肚子氣,對以後出來重新開始不利。大哥不在,你一個人多擔待多辛苦些,一個人帶著婆婆,也要注意安全。」

韋春紅聽得宋運輝言語中態度的轉變,不由感動,送走宋運輝後,回頭想起來,鼻子酸酸的。心想,宋運輝也是個大領導,當然,領導也有不少好人,但要看是對什麼人了,以前的宋運輝,可不怎麼樣。

宋運輝星夜兼程趕回家裡,拎行李下車,院子大門在他剛掏出鑰匙時應聲而開,他疲累的眼睛看到父親站門裡面歡欣地笑。大清早,正是父母兩個早起鍛鍊買菜的時候。宋母當然不出門了,趕緊為兒子燒出熱騰騰的白粥。等宋運輝洗澡出來,家常可口飯菜已經擺放在他面前。聽老孃嘮叨他不愛惜身體,他臉上盡是微笑,也為雷東寶的事告一段落而微笑,家裡的一樓忙碌而靜謐。

直到他快吃完,宋母一看時間不對,趕緊上去叫宋引起床,才見程開顏揉著眼睛下樓。宋運輝聽見樓梯被高跟拖鞋敲響,原本的靜謐給刺耳的聲音打破,他斜睨一眼,沒搭理,不喜歡看到一張浮腫著的憊懶臉。程開顏卻興高采烈地蹦到飯桌邊,道:「你剛回來的?」

「嗯,才回。」宋運輝點點頭,並沒抬眼看妻子一下,端起空碗進廚房洗刷。程開顏打個哈欠的當兒,她丈夫已經進了廚房。她也沒在意,見行李箱攤在沙發前,沙發上已經擺了幾件資料,就習慣性地走過去收拾。宋運輝洗完一隻飯碗出來,見此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不勞,我自己整理。」

程開顏這才咂出味兒來,一臉通紅站在行李箱邊,雙手伸也不是,縮也不是。夫妻兩個對峙了一會兒,宋運輝伸手將行李箱鎖了,鑰匙揣進褲帶上,上樓看女兒起床去。他出差最後幾天行程安排緊張,都沒時間清洗內衣,他不知道程開顏拿到這些髒衣服又該如何偷偷摸摸對著太陽光尋覓蛛絲馬跡,噁心,他不願一再地送人格上去讓程開顏褻瀆。他甚至想,若是回家看不到這張肥白的臉,該多完美。這想法令他一邊嘆息,一邊內疚。

10

楊巡在裡面度日如年,憂思如潮。忽然稀裡糊塗被放出來,走出陰寒環境,放到燦爛的夏日陽光下,一時天旋地轉,不能適應。把等在外面的楊速擔心得半死。楊速好不容易才把鬍子拉碴的大哥喚醒過來,喚出人氣。

但楊巡一恢復神智,立刻趕著丟擲一大堆問題:「我的市場怎麼樣了?誰放我出來的?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楊速被問得手忙腳亂,忙道:「要不是韋嫂子通知我,我還不知道大哥在這裡。韋嫂子只說是宋廠長幫的忙,其他也說不上來,我都問了。大哥,我們先回去,你洗個澡。」

楊巡點頭,心說果然是宋運輝,宋運輝這回的恩情可大了。他騎上楊速摩托車的後面,卻忽然問道:「老四快考了吧,在家複習嗎?」

「老四七號考,大哥別擔心,老四成績好,不怕考不上,你別那麼小心。」

楊巡卻不能不小心:「去找個旅館,不回了。你給我留意著點,哪兒有公用電話,停一下。」

「大哥,回家吧,我不信老四看到你那麼辛苦還跟你慪氣。家裡有電話,洗了澡吃點東西慢慢再說。」

楊巡搖頭:「去旅館,都最後衝刺了,不冒那險。電話立刻找,我等不及。他媽的,我進去得蹊蹺,有人正好想趕著宋廠長出差時候弄死我,肯定有人趁機對我市場下手,我現在眼睛還有些不適應,你幫我留意。」

「大哥……」看著楊巡渾身髒汙,臉龐消瘦,楊速恨不得代大哥受那老罪。他出來做過,知道其中辛苦,因此比其他兩個弟妹更能體會大哥的艱難。他眼睛熱熱的,發動起大哥留給他開的摩托車,上路先找公用電話。

終於找到,楊速眼看著大哥飛速撲向電話,惡虎下山似的,忙跟去將錢放臺子上,自己回頭找剛剛看到的一個茶葉蛋攤兒去。楊巡撥通自己的大哥大,一聽到接通,而且傳來的是尋建祥的聲音,一顆心頓時放下一半。

「大尋,沒事吧?」「小楊,你出來了?」兩人幾乎是同是搶著說話,又一起忍不住神經質地大笑起來,笑得一邊兒公用電話老闆拿楊巡當神經病。這一笑,讓楊巡安心暖心,比看到楊速還開心,原來這就是兄弟。

「市場沒事,今早小宋就跟我說了你今天出來,我總算放心了。媽的我再讓他們跟姓蕭的幾天,嚇死那龜孫子。」

「怎麼回事?姓蕭的又來了?打死他,我抵命。」

「哪用那麼拼命。你再也想不到,這是一貫正兒八經的小宋給我出的餿主意,他讓我每天派兩個面相最兇的去姓蕭的公司門口轉悠,不時拿摩托車跟著人家好車在城裡兜風,咱不惹事不犯法,把那姓蕭的嚇得沒辦法,又沒理由叫人抓我們,後面幾天鬼影子都不見一個。我讓人繼續盯著,沒事也煩死那孫子。」

「痛快,痛快。」楊巡聽著再次放聲大笑,聽得那電話老闆直皺眉頭,「大尋,多的不說了,謝謝宋廠長,謝謝你!市場開著,你管著,宋廠長照應著,我不擔心啦,我洗澡睡覺去。哈哈,我明後天辦點事,晚點回去。」

楊速從旁邊弄堂口買來四個茶葉蛋,正好聽到大哥歇斯底里的笑,心裡發毛。待得大哥打完電話,看大哥交電話費,楊速卻發現大哥的手微微顫抖,他不知怎麼回事,但總之是裡面坐著的日子不好受吧。楊速心下難過,不再將手中茶葉蛋交出,而是不動聲色地剝好了,才交給楊巡。

楊巡一見茶葉蛋,眼睛裡面迸出的亮光簡直賽焰火噴發,一把抓來就三下五除二地塞進嘴裡,嘴裡連說:「好吃,好吃,幾年沒吃這麼香的茶葉蛋了,以前我們火缸裡煨一罐子,一人最多隻能吃到兩個,你也來一個,好吃。」

「大哥慢吃。」楊速都來不及剝,眼睛卻心疼地看著大哥兩手捧著一個雞蛋熱情地吃,又把第二個遞上,不專心,自然是剝得斑駁。楊巡接來,又是兩口解決問題,但這回不順,吃猛了,蛋黃卡在喉嚨,上不上,下不下,轉眼臉色憋得血紅。

楊速嚇得連忙扔下手中茶葉蛋,給大哥捶背,好不容易才聽大哥「呃」地一聲出來,他的眼淚也跟著下來。楊巡迴頭看見,沉默了一下,可隨即便笑嘻嘻道:「我這身衣服好幾天沒洗,你回頭打兩遍肥皂都洗不掉手臭。我衣服可以扔,你手可不能剝皮嘍。不要你剝茶葉蛋了,你現在也臭。」

楊速含淚道:「大哥,你為我們辛苦了。」

楊巡笑笑:「走,我要洗澡。開好房,你去拿幾件衣服給我,刮鬍刀別忘了拿。」

楊速連忙答應,載上大哥去常住的旅館,但眼淚一時收不住,涓涓滴滴而流。楊巡在後面看見,反而安慰大弟:「別難過嘛,比起東寶書記,我才關十二天,正好一打。再說人家也知道我冤,我在裡面沒吃苦。等下你給我拿來衣服後,留下摩托車給我用。我得找兩個人。」他有意說得挺多,分散大弟的注意力。

楊速想到大哥剛剛微微顫抖的手,哽咽道:「大哥,聽我一句,又不是天上下刀子,你再心急也給我今天好生休息一天,睡個好覺。有事明天再說。大哥……」

「行,行,聽你的。」楊巡真有點受不了長得比他高大的大弟流眼淚,連忙一口答應,但心裡想,等楊速離開他自會行動,他哪兒歇得住。但沒想到,洗澡下來,又吃兩隻茶葉蛋,往床上舒舒服服地一躺,卻早沉沉睡了過去,雷打不醒。楊速不放心回來看一眼,他都沒聽見。一覺睡到第二天天亮,楊巡還以為這是第一天下午。好在楊速早送了早餐來:豆漿、肉包、生煎等好大一堆。

楊巡再次吃得如餓鬼轉世,將一堆早餐收拾了,就徵用楊速的摩托車,趕赴小雷家。他有恩報恩,有怨報怨,他跟雷士根沒完。

楊巡在村口找到一條木棍,操著這木棍殺去村辦,進去看見雷士根就劈頭砸下。雷士根本能一閃,那木棍砸在書桌面上,硬是將實木桌面砸裂。士根嚇得連忙躲避,一邊大叫:「楊巡,你幹什麼!不要犯法。」

「犯法?老子沒犯法你都能陷害老子坐牢,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打死你也是坐牢,不打死你也會被你害得坐牢,老子先打死你撈個痛快。」楊巡將木棍舞得呼呼響,追著士根往外跑,早有村人聞訊探頭,看到楊巡神情跟瘋子一樣,想攔可不敢攔,但也有人回家扛鋤頭準備助陣,到底不能讓外人欺負了雷家人去。

正明正好有事出來,見此連忙一把將楊巡抱住不放。嘴裡說著好話:「小楊,你可出來了,我擔心死你了。走,上我那兒喝茶去。」

楊巡被正明抱住,嘴巴可沒給抱住,大聲怒罵:「擔心?你們擔心你們書記去,要不是省裡專門開會給你們書記平反,你們書記殺頭的罪,把我也連累進去坐牢。你們知道這都是誰害的?都是雷士根這畜生。我前幾天找這畜生,要他向上級說明,你們知道他怎麼說?他說他不管,他只要做定村長,我們死活他不管。我明明掛靠小雷家,全村人都知道,這畜生竟敢昧著良心說是我和書記夥同挪用小雷家的錢,呸,你們小雷家哪兒拿得出上千萬現金給我?畜生!你以為誣告我和你們書記等我們判了死刑你就能坐穩村長位置啦,你休想,我楊巡九條命,我就是死了變鬼也要殺了你。正明哥,放開我,別讓他跑。」

士根一時心虛,只得大聲道:「我跟你說了,這是鎮上面的決定,我解釋了沒用。」

楊巡卻是今天存心賴上士根:「你放屁!要不是領導們明察秋毫把我放了,我本來還真信了你的鬼話。現在知道不是領導沒長眼,而是你誣告陷害。還有,你們集資公司的事,你們書記花多少心血,為個公司到處求爺爺告奶奶討生意做,眼看著生意做起來,利潤來了,這個畜生他自己沒出錢,眼看別人有錢拿他沒錢拿,他就想出個大家都別想拿的損主意。你們書記是那種人嗎?我跟他多年老交情,只拿小雷家名號掛靠一下,你們書記都要我交管理費,公私分明,他會貪你們一點點錢?他要想貪,只要免了我管理費,我把一半錢交給他,他就能發財。只有你這跟書記最近的畜生敢誣陷他,你披著忠臣的皮害書記,你這畜生最奸,害死書記你能當書記,你眼紅這位置。可憐你們書記,為了村裡發展行賄,罪名還都自己擔著,不捨得要這奸臣陪著坐牢。他還矇在鼓裡,以為這畜生是忠臣。你們書記結果有什麼好處?好處大家享受,坐牢他一個人坐,好歹我陪著他坐幾天。坐牢啊,我昨天出來都站不穩,我才坐幾天,你們書記已經坐幾個月。他媽的都是這畜生害的。現在領導都已經認定你們書記只有行賄一條罪,沒別的罪,我總算放出來,你們說,我要打死這畜生,有沒有道理?正明哥你別攔我,我今天非打死他。」

楊巡說話放機關槍一樣,密不透風,雷士根都沒法插嘴,插嘴也插不進去,只會聲嘶力竭地喊:「你胡說,你誣衊,你胡說,你誣衊……」

村裡人可就不那麼想了,聽著楊巡又是省長又是專門會議地一說,都被楊巡權威地將思維引導過去。再說村裡剛剛斷了全村的福利,本來大家都已經在嘀咕懷念過去書記領導下的美好時光,這一會兒兩者一結合,還什麼真相,他們願意相信的才是真相,大夥兒一致將憤怒的眼光射向雷士根。士根見此不得不聲辯:「是老猢猻告的書記,我再解釋工作組也不聽。」

楊巡卻道:「一個局外人能告倒書記?我這回坐一次牢給審訊了以後最清楚,政府是講理的,是要看確鑿證據的,要告書記,憑老猢猻拿點道聽途說能告得倒?書記是誰啊,是市人大常委會委員,縣政府直進直出的人,能一告就倒?都是你畜生做的手腳,你故意留著行賄憑證讓工作組查出來,把書記陷害下牢。你還喊冤,秦檜都比你清白,他媽的我以前一直當你是好人,我坐牢了才知道你是誰,畜生,沒良心的畜生。」

楊巡恨雷士根,再加他對小雷家這一陣子的事那麼清楚,硬是牽強附會諍諍有辭地將雷士根越描越黑。也存心的,為了報答宋運輝,他要扭轉村人對雷東寶的不良印象。他做到了,他以一個才剛被釋放的充滿深仇大恨的苦主形象出現,讓眾人不得不信。起碼有一點大家相信,要不是原本被定為書記罪名之一的掛靠公司的事沒事,楊巡怎麼可能被政府放出來。經楊巡「血淚控訴」,大家都恍然,原來其中有雷士根的小算盤。這一相信,便連帶著把楊巡其他的話也相信了,大家都在心裡初步建立起一個概念:對了,書記本來就不該是那麼有私心的人,誰都知道的,哪能一下變得那麼壞了,也就只有身邊最信任的人才能把書記搞死啊,這雷士根還真奸。

便是連正明都聽著糊塗了,小聲問楊巡:「真的?」

楊巡狠狠道:「假的?我坐牢難道是假的?我都給他害得坐牢了,我還能有假?我都要殺人抵命了,我還有假?」

士根面對周圍一雙雙變得懷疑起來的眼睛,面對指鹿為馬的楊巡,氣結,悲涼地道:「我這兒發下毒誓,我要是存心做什麼對不起書記的事,天打雷劈,斷子絕孫。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為以後等書記出來,把小雷家囫圇交還到他手上。我有為了小雷家對不起楊巡的地方,可我沒對不起書記。你們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該怎麼做還是怎麼做。」

士根說完,駝著背怏怏地走了,眾人都看著他,唯有楊巡在他背後冷冷地道:「你這毒誓發得好,什麼叫存心做對不起書記的事,誰能剖開你肚子看出你心裡怎麼想?想賴也沒那麼明著賴的。你承認你昧著良心陷害我了是吧?那是我放出來了,殺到你面前來了,你賴不掉了。你存心欺負書記還關在裡面,跟你死無對證,你才能發什麼狗屁毒誓,你還想騙誰啊!你們別信這畜生的鬼話。」

眾人原本有感於士根的悲涼,立場稍微搖擺,但被楊巡這麼一說,都又被楊巡牽走思路。正明也狐疑地看著士根的背影,見士根不再辯解,心中又信又不信。他嘴裡邀請著楊巡去他那兒喝茶,眼睛卻是若有所思地看著士根的背影,心裡打定主意,以後更不能把錢交到雷士根這樣的人手上了。是,他為自己鬧獨立找到了充足的理由。

楊巡則是看著雷士根的背影狠狠地想,想欺負老子?老子劈不死你也玩死你。

正明拖楊巡到辦公室,親自端茶倒水,詢問楊巡被抓進去幾天的情況。楊巡很乾脆地道:「一句話,讓我出來想殺人。」

其他跟進來的人驚道:「那書記……」

「還用說。我進去還是受照顧的,有人看我冤,好心跟裡面打了招呼。書記讓雷士根那些行賄條子害得得罪多少人,他在裡面能有好日子過嗎?我說你們中間哪個但凡有些良心的趕緊幫書記走走人情,讓他在裡面少受點罪。」

外面一個聲音笑嘻嘻地傳進來:「小楊,你道是你那麼神,幾句話就能讓政府幫你在看守所說話?你後來的好日子,全靠忠富第二天不經意間知道你進去,幫你做的活動。」

楊巡朝外一看,竟是紅偉,忙起身道謝:「紅偉廠長,我也奇怪我日子怎麼這麼好過,可再好過,裡面那也不是人過的日子,多謝你和忠富廠長。」

紅偉擺擺手,示意楊巡坐下,笑道:「知道你來鬧事,我趕緊過來向你打聽些事兒。你這裡面進去一遭,肯定已經摸透裡面的套路,你跟我說說,我現在已經跟忠富為書記做了些事,你看有沒有做到點上。」紅偉一一說明他和忠富為改善雷東寶在看守所的生活而做的努力。

楊巡還在考慮,正明已經道:「後面的事我來吧。」

紅偉意味深長地笑:「村裡剛剛出過事,多少碧綠的眼睛都盯著你這塊肥肉,你哪兒拿得出錢來活動?」

正明道:「你們還不是用自己的錢?」

楊巡道:「錢跟錢不一樣,紅偉廠長現在掙的錢都是自己的。你們做的基本都到位了,我聽說書記這個案子很快就會審理,省市兩級也已經有批示,你們還是等判了後做努力吧。」

「肯定會判?行賄?」

「今早宋廠長電話裡的意思,肯定會判。」

「嗯,行,小楊,回頭常聯絡。我現在做鋼材,掛物資局名下,順便也做些水泥,以後你要水泥鋼材的話,給我點生意。正明,大哥大還我,那麼喜歡,你自己也可以去買一個。」紅偉將正明手中的大哥大搶回,匆匆與楊巡握手話別,說是去找忠富說明去了。

楊巡見正明挺喜歡大哥大的樣子,就開解道:「大哥大這東西家裡用著好,養出用電話的習慣了,這一到出門就麻煩了,只好找公用電話,好像一會兒不打電話天要塌下來一樣。對了,你們還是用集資以前的工資考核辦法嗎?」

正明鼻子裡「呼」的一聲,看看辦公室裡其他的人,搔搔頭皮沒答應,只是站起來道:「走,中午我請客,給你壓壓驚。單獨請你,夠意思吧?」他一手就拖了楊巡起來,走到外面才問楊巡:「你剛才罵士根村長那些話到底幾分真?我聽著都讓你搞糊塗了。」

楊巡笑道:「你愛信信唄。嚯,車子歸你開了?好。當然得配一隻大哥大。」

正明卻盯著楊巡道:「你現在真有千萬資產了?怎麼擴張那麼快?」

楊巡笑道:「千萬資產是有,可負債也不少。不像你,你再負債也是村裡的,債主找不到你頭上。我負債,債主都找我。現在紅偉廠長也差不多了,忠富廠長也一樣吧。」

正明發動車子開出去,嘴裡嘀咕:「可你們的責任與收入對稱啊,我現在責任那麼大,可收入被這回的事一搞,別想再提了,想想都心裡不平。早知道應該跟紅偉忠富一起走出去,起碼人家也說我義氣,唉。」

楊巡聽到這兒,眼睛一亮,心有所思。他的心,在說與不說,說給自己,還是說給別人之間激擺。正明瞥見楊巡若有所思的表情,心中一動,好言相求:「小楊,楊老闆,我們多年交情,說起來我和你聯絡最多。你每天見那麼多生意人,你倒是給我出個好主意。」

楊巡還是第一次聽小雷家的負責人對他那麼客氣,心裡一時什麼味道都有,既有揚揚得意,也有一些小小的酸楚,他從一個小楊饅頭,也能混到今天。「我那兒電器建材市場有不少攤位是國營或者集體企業負責人的親信家屬租的,你有數了吧?」

「你的意思是……」

楊巡只得明說:「剛剛紅偉廠長進來我就在想了,不讓你們組建集資公司,村裡人看著你們多拿心裡不舒服,那麼現在紅偉他們走出去自己開公司,你跟外面的公司做生意總沒事吧?村裡人看不見摸不到,還哪來屁話。你手頭那麼多東西,交給別人一下還真不能放心,交給紅偉倒是知根知底。」

正明轉念一下,「哈」地笑出聲來,連連笑道:「有數,有數,呵呵,你那兒攤位還有沒有?租給我一個。」

楊巡一點兒沒客氣,租金上是要小小割一刀的。

事後,不斷有這個公司那個私人地通過各種渠道向楊巡提出要求購買兩處市場,楊巡卻是風聲鶴唳地看到那些詢價人背後都有蕭然的影子,他再也不敢放出誘餌打動蕭然的一顆野心,索性都是一口回絕,說什麼都不賣。

他感謝尋建祥,信任尋建祥,便把電器建材市場也正式交給尋建祥管理,他放心。他感謝宋運輝,知道送錢肯定送不進去,就悄悄到房管所通過各種關係,出錢把宋家如今租住的房子買下來,證照上面都是用的宋季山的名字。楊巡送別人東西的時候,總是方便得很,唯獨不敢在宋運輝面前亂來。

但是,不把房子的事與宋運輝說明又不行,那房子每月要去房管所付租金的,若是不及時把事情告訴宋運輝,到時間也不知誰去付租金,若是宋家人還好,若是東海廠哪個馬屁精幫辦著,那就麻煩了,對宋運輝名聲有影響。而楊巡又知道,宋運輝這人是個多注重名聲的人。

楊巡沒法拖太多時間,只得找時間去宋家「投案自首」。而且,他也知道跟其他人說沒用,只有找宋運輝本人,總算在星期天才約到時間見面。他非常乖覺地挑著時候,下午兩點到,正好大人小孩午休結束,又不算太晚,不用影響人家一家晚餐團圓。

果然,他到宋家的時候,看到一家子老小都聚在院子裡,宋運輝則是爬在人字梯上,照著下面老兩口的要求在上面綁從電線裡剝出來的銅絲。宋運輝看到楊巡進來,就笑道:「小楊,你坐會兒,我把絲瓜棚子搭好。我答應了好幾天,今天才有空,再不搭絲瓜藤沒處攀了。貓貓,給叔叔倒水。」

其實是貓貓媽進去倒水,因為宋引堅決要求給爸爸扶著梯子。楊巡在下面看著道:「宋廠長做什麼事都認真,搭個絲瓜棚子都方方正正,每一邊幾乎一樣間隔。」

宋季山在一邊笑道:「我們還都埋怨他慢,搭了一早上才那麼點,又不是綁鳥籠,要那麼精緻做什麼。」

宋引立刻揭發:「楊叔叔,爸爸說給貓貓做小兔兔籠子,一直賴賬。」

楊巡忙道:「回頭楊叔叔給你做一隻,你要什麼樣子的?」

程開顏端水出來,好奇地看著楊巡問:「小楊,你真進去過?怎麼一點沒變呢。」

楊巡笑嘻嘻道:「大尋也說我才進去那麼幾天不算,以後見他還是得喊大哥。什麼東西這麼香?嚯,梔子花。」

宋運輝在上面擰緊一根銅絲,繃直了拿手指彈一下,發出一聲脆響,才道:「大尋沒讓你喊大叔,那是他進去幾年脾氣變好了。我看你這十幾天什麼都沒變,一出來就去小雷家搗亂。」

楊巡才要說話,卻聽旁邊宋母輕輕地問一句:「你在裡面有沒有見東寶?」

宋運輝一聽,不由低頭看了他媽一眼,但不出聲,同時看到他爸也拿眼睛看著楊巡要答案。楊巡忙道:「看到了,不過是遠遠看到,沒說上話。書記瘦不少,沒辦法,裡面吃不飽,不過看上去精神挺足,走路還是噔噔響的。有人在外面託關係照應著他,你們儘管放心。」

「噢,誰?」宋運輝在上面問。

「紅偉和忠富兩個,他們出來做生意,手頭有點活錢。看起來正明想跟他倆裡應外合,正明也想好好幫書記。」

「士根呢?」

「士根現在有心沒力。村裡都發不出錢,他工資也成問題。正明說士根做事往前看一眼,起碼往後得看三眼,想到的比別人多,做出來的比別人少。」

宋運輝低頭卻又見父母兩個都不監工了,一致巴巴兒地看著楊巡,心裡知道,兩人對雷東寶還是有感情的,畢竟那麼多年。估計父母都希望從楊巡嘴裡聽到有關雷東寶的更多訊息。他想了想,道:「我們廠要新造一批宿舍,電線電纜什麼的,你讓紅偉跟運銷科聯絡一下吧。」

楊巡本來想踴躍地說,他也可以做,可轉念想到,宋運輝忽然冷不丁提出要提供生意給紅偉,估計事出有因,是想要紅偉把掙來的錢花到雷東寶頭上去。東海的二期在建,不知又得造多少宿舍,那是多大的生意啊。

宋運輝想了想,又道:「小楊,回頭大哥那邊的事你多留意著點,庭審那天,你代我到個場。」

宋運輝終於把絲瓜的網全部繃好,伸手拉了拉,自信地道:「好了,天羅地網,賊都翻不進來。」宋運輝收拾工具下來,卻見女兒還堅定地扶住梯子,他只得跳下,引楊巡一起去書房說話。

關上書房門,宋運輝就有些緊張地問:「小雷家那邊又出什麼事了?」他看出楊巡進來的時候神情有些不自在。

楊巡忙道:「沒,那邊沒事,就等著開庭。開庭應該也是走個過場。韋嫂子認識幾個人,她到時會通知我。我……我真沒大事,這回宋廠長幫我那麼大忙,我還一直沒上門來感謝一下,心裡一直記掛著。」

「呵,我道是什麼事,大尋一個人管兩個市場,可以嗎?」

「好,沒話說,本來管一個市場真是埋沒他,害得他每天都閒得想拿抹布擦滅火器了。現在閒了反正跳上摩托車到另一個市場,總有事等著他,反而我閒了。」

宋運輝笑道:「大尋啊,變得真多。小楊,有什麼事你直說吧,你一天兩個電話跟我約,不會沒事。」

楊巡道:「還真沒什麼大事,就……」他類似於羞羞答答地把用牛皮紙檔案袋包好的證拿出來,攤到宋運輝面前。

宋運輝心說果然有事,拿出來一看,卻驚住:「小楊你這是幹什麼?」

楊巡誠懇地道:「宋廠長,我絕對不是行賄,我們之間又沒經濟交往。我是真不知道要怎麼謝你才好,你一直拿我當自家弟弟照料,這回要不是你,我傾家蕩產了。可是你又什麼都有,我真想不出怎麼謝你才好,每天內疚得睡不著。這房子,產權拿下來才好翻修,住得舒服。我真沒別的意思,就弟弟想送樣東西給哥哥。」

「咳,你胡鬧。同鄉朋友間說什麼謝,俗了,你拿回去,不拿回去我生氣,你這是把我看成什麼人了?」

楊巡不肯接宋運輝遞來的牛皮紙袋,低頭道:「宋廠長,你最瞭解我,你看我從小吃苦,現在爸媽也沒了,弟妹們還得我拉扯著,我做什麼都得靠自己,以前只有我媽知道我辛苦,現在只有我自己知道。說真的,那麼多年生意做下來,本來是不相信還有什麼好人的,可這回你和大尋這麼幫我,我就是被抓進去時候心裡也很坦然,我不怕,因為知道外面有你和大尋在。我這是第一次,第一次遇到大麻煩沒急得噴火。我沒有什麼別的意思,更沒有壞心眼,更不是放長線釣大魚想要從你那兒撈什麼好處。我這回的心意很單純,希望宋廠長也僅僅只拿我當好朋友看待。」

楊巡的話,說得宋運輝都不忍狠下心來批他,宋運輝只得揮揮牛皮袋,道:「朋友有送那麼重禮的嗎?你把這個拿回去,我反而只稀罕你放回來那天捎來的桃子、鹹菜、鹹筍、豆乾這些東西,我們全家都喜歡。」

「那不一樣,宋廠長,你現在即使是要我拿回去,我又往哪兒放呢?房管所賣出的東西又不會收回。」

「你把名字改你的,我問你租。」

楊巡笑嘻嘻地道:「大哥,我會拿你的租錢嗎?這隻牛皮紙袋就放你這兒,以後你辦什麼證件,就是裝只電話拉條有線電視線也方便拿取,省得非要寫上我的名字,辦事還要叫我。哪天你們廠子別墅什麼的房子造起來,你搬那邊住去,寧可那時候再把房子還我也不遲。你這性子,又不會怎樣的。」

宋運輝一時給搞得挺猶豫,楊巡說得也是有理,租著房子住,每次要辦個什麼,家裡幾個都派不上用場,都要他廠裡派誰去房管所開證什麼的忙碌,非常麻煩。他想了好一會兒,畢竟還是不敢伸手,道:「好吧,謝謝你幫改了戶主名,我現在手頭閒錢不多,以後斷斷續續給你房子的錢。」

楊巡答應著,才不計較往後宋運輝怎麼付錢,早一溜煙地跑了。等宋運輝拿起牛皮紙袋起身,腳步聲早傳到樓下。

宋運輝對著牛皮紙袋頭痛,不願白拿,可眼看二期宿舍區開工,他就得搬去二期宿舍區住,現在付錢買這老房子,真不甘願。可是又退得回去嗎?他知道楊巡巴不得他不給錢,可他過不了心裡的一道坎。

11

梁思申終於結束邊工作邊讀mba的苦難生涯,心裡不知多惦記媽媽做的好菜好飯,早早跟吉恩請了假,訂票回家。進關時候見到幾個中國人面孔,她不由看了兩眼,卻發現那男子似乎面熟,那男子見有東方族裔美女看他,微笑著就過來招呼:「請問是華裔嗎?需要我幫你填卡嗎?」

梁思申搖頭:「不用,謝謝,可是我怎麼覺得你很面熟?」

男子大方遞過名片,梁思申一看就笑,地球真小,原來是以前被她奚落過的虞山卿。經她提醒,虞山卿稍一回憶就想起來,笑道:「地球真小。對了,這回我得南下去看你的宋老師,有沒有興趣同行?你們現在還有沒有聯絡?」

「當然有聯絡,正好我給宋老師蒐集了些資料,還有信件,可不可以麻煩你幫我捎帶?我到北京取給你。」

「哦,以前你也給小宋寄書,小宋從來只給看不給借,呵呵。我也給他帶了些前沿資料,回頭估計他還會抓住我逼問上半天,他對前沿資訊可追得緊。你做什麼行業?難道也是同行?」

「我在華爾街,我帶給宋老師的是一些融資案例。」梁思申掏出名片給虞山卿。

「哦,目前國內因為鄧小平南方談話又掀起一股建設風潮。可不少企業資金不足,比如小宋的二期也遇到資金緊張的問題,不得不在裝置上有所取捨,幸好他是個懂行的,知道怎麼取捨可以把影響減到最小。你們在華爾街的公司有沒有考慮向中國投資?中國現在非常需要外資。還是說小宋,他曾經希望裝置提供方以裝置折作價投資,可惜沒談下,否則倒是個好辦法。」

「宋老師說起資金來總是很頭痛,可是我們對國內市場做過考察,國內企業普遍包袱沉重,令投資者望而生畏。」

「東海廠目前沒包袱,我看小宋的經營思路也是比較現代,把那些後勤都扔給社會。東海廠應該說是優質資產,再說有個好主事的。你們可以考慮東海廠啦,東海廠資金只要一解決,小宋這個拼命三郎肯定立刻上三期,我就有大業務了,呵呵。」

虞山卿言者無心,梁思申聽者有意。不過樑思申沒說出來,卻轉換了話題。她和虞山卿不熟,不願意將心事拿出來同虞山卿商量,再說,因為以前的小小敵意,現在對虞山卿依然沒好感。好在虞山卿閒聊之下感覺這女孩依然驕狂,就跟上回在金州時候一樣。因此,上了飛機就按座號就坐,不跟梁思申坐一起,這正中梁思申下懷。她並非不知道善意待人,但她不願意為不必要的人做出忍讓。

飛機到達北京,虞山卿被妻兒接到,梁思申投入父母的懷抱。等終於在門口告別,梁母不屑地對女兒道:「那位虞先生,出國鍍金幾年,市儈本性不變。」

梁父微笑:「少了市儈簇擁,功成名就的人會缺少一些樂趣。」

梁母道:「難怪你家呢,舊時老子堂前市儈,而今飛入兒子家。」

梁父也不示弱:「你家,王四孃家市儈滿蹊,子子孫孫無窮匱。」

梁思申從小聽多父母鬥嘴,但她功力大遜,沒法將唐詩宋詞信手拈來,只好道:「我們的工作都是圍繞金錢轉,我們是典型市儈一家。」

一家人都笑了,梁思申知道,從來都是爺爺奶奶家欺負媽媽,媽媽回家就欺負爸爸出氣,早已形成「良性迴圈」。他們挽起行李上了旁邊的國內出發,同去上海。梁思申此時除了手中一隻拎包,什麼都不用拿,行李都交給爸爸拖著。她好奇地問媽:「這回你們怎麼這麼隆重,兩人都來接我?」

「你爸說,值此你去留兩彷徨的關鍵時刻,要用家庭的巨大溫暖把你拉回家裡。」

「可是你們平時電話裡都沒說,還說支援我在美國發展,今天才忽然說出來為難我。」

梁父尷尬地道:「接到你確定回家時間的電話那天,我和你媽媽都高興得沒睡著。我們才決定,我們的私心應該說出來,我們想要你近一點,離我們近一點,即使在上海發展也好。」

一家三口本來被外人虞山卿一打岔,都沒跟往常似的見面先哭一場,但這下被梁父一說,母女倆的眼圈都紅了。梁思申搖著爸爸的手嘟噥著:「你們怎麼不早說呢,公司剛跟我簽了三年合同,我這下肯定走不成。」

梁父忙道:「不急,不急,現在回國也很難找到適合你的位置,你在外面多鍛鍊幾年回來也好。我和你媽媽只是說個我們的意見,主要還是看你自己的意願。」

梁思申做個鬼臉:「又來了,又跟電話裡一樣偽充大方了。」

梁母無奈地笑道:「俗話說,蕎麥三隻角,越小越惡,我們家全聽小的。」

梁思申當仁不讓:「那當然,基因好。」

「既然你回不了,還買梁大的上海別墅幹嗎?他讓你解決滯銷貨,你還真替他解決啊?」

「梁大氣憤我當年撿便宜買下爺爺的五萬原始股,我有意氣他,我用賣股票的錢買別墅綽綽有餘。」

「跟梁大慪什麼氣。」

「就慪氣,我帶美元付梁大,取比銀行高三塊多的黑市匯價,慪死梁大。」

梁母知道女兒一向驕狂,也不當回事:「梁大還說,他要安排你跟什麼人見面呢,又是看中你的錢?」

「爸爸在呢,魑魅魍魎來也不怕。我也正想見見,聽說印尼金光集團在香港買一家日資上市公司改名叫中策公司,目前正在大舉收購內地公司,我很好奇,那麼多國營公司要打包出賣嗎?究竟他們能給什麼價?是不是南方談話後市道變了?爸爸,是嗎?」

「差不多。先看看梁大的人怎麼說,不過你別答應。買國企涉及的政策非常多,你手裡的錢若真捂不住想投出來的話,還是投到省裡去方便。上海這個地方,水太深。」

梁思申立刻嚴肅地道:「爸,我只運作資金,我不要運作梁家的勢力。那會很……腐敗。」

梁父聽了不由臉上一熱,不過對著女兒,他沒氣性,還是笑著道:「那樣很好,有骨氣。看著梁大梁二他們到處打著父輩的旗幟招搖,我看著也不喜歡。可對自己女兒,總想網開一面,呵呵。」

梁思申道:「我以前不是跟你們說起過一個叫楊巡的個體戶嗎?可憐的他,戴著紅帽子辦企業,差點讓人賴賬當作挪用集體資產罪抓了,剛剛關了十二天才給放出來,我就不給他們遭遇的不公平雪上加霜了。」

「好了好了,我們不說這些,你忘了上回你宋老師怎麼跟你說的?爸爸整行李去,咦,手上又換什麼了?」

梁思申畢竟年輕,被父親成功轉移了話題,還歡歡地把手上一串木珠子褪下來交給媽媽,介紹自己買的印度檀香,又說最近得了塊上好龍涎香,有多麼多麼珍貴。梁父整了行李回來,笑眯眯地跟著妻女兩個進安檢口,全然沒一點大領導的樣子。一家三口上了飛機,正好一行,女兒自然是坐在中間。梁思申看看爸爸鬢間的白髮,看看媽媽眼角的皺紋,雖然爸媽兩個都比同齡人看上去年輕,可梁思申開始心疼:原來爸爸媽媽都老了。

梁家第三代的老大梁凡,長得榮華富貴,一團驕氣。即便只是來上海虹橋機場接小叔一家,他也竟然出動轎車兩輛,司機兩名,跟班兩個。其中一個跟班似乎都沒幹什麼正經事,只要給梁大提好磚塊似的大哥大就行。

但梁大在旗鼓相當、甚至地位身份高於他的人面前,則是舉止含蓄大方,絕無當下新發財主們的逼人富貴氣。即使梁思申嘲諷他的別克林蔭大道太過中規中矩在美國是中年人車,他都無所謂。因知小叔護著小嬸,兩夫妻更是護著寶貝女兒,而他現在貸款還仗著小叔呢。

車到梁思申新買別墅大門前,她一看周圍,不由奇道:「天,怎麼造得這麼整齊,間距那麼小?夠雞犬相聞了。」

梁大終於臉都黑了,沒好氣地道:「這是臺灣設計師設計的,我們沒用紅瓦白牆磚,已經口碑很好。」

唯有梁父厚道地問一句:「賣完了嗎?」

這一問,才把梁大問回魂來:「一放出去就賣完了。他們附近一個也是別墅區,房子沒我們造得漂亮,可也賣完了。上海有錢人真多,還好多老外,我那個合夥人沒騙我。小七,你們認得出哪幢是你們的嗎?」梁思申在梁家諸堂兄妹中排行老七。

梁思申跳下去,一眼就看出是哪幢,但沒說,笑眯眯看著跟出來的媽媽的反應。果然,只聽媽媽一聲重重吸氣,眼睛嘴巴都是滾圓。隨即,梁母踩著高跟鞋飛奔向房子。梁思申在後面慢慢跟上,對梁大道:「老大,謝謝。」

梁大問道:「你外公以前在上海的家真是這樣?」

「更大。這是我拿著照片請同學縮的,你自己沒在這兒置下一幢?」

「有,你左首一幢,再左首是我合夥人的,哼,就這中間五套不算雞犬相聞。」

梁思申笑道:「你那幢大而無當,為什麼不抄襲我的設計?」

「我還沒抄襲你的設計,你都這麼尖酸,我要是真抄襲了,以後還想見你?我不喜歡你的設計,區域劃分不清晰,客人一進門就把一樓一覽無餘,太沒隱私。窗戶也太大,但可移動的窗戶太少,華而不實。」

梁父進門一看房子「四大皆空」的結構,不由搖頭:「囡囡,你沒老大務實。老大工作幾年了,到底是想法不一樣。廚房沒隔開,以後做個煎魚紅燒肉的,還不把一屋子人燻死,房間也不說隔小點,以後空調打起來多費。」

但是梁母卻看得愛不釋手,拉著女兒的手激動地道:「裡面也差不多,以前家裡客廳鋪著進口花崗石,你外婆常招朋友們來跳舞,客人來前用人先打上滑石粉,我那時候雖小,可心裡還有印象呢。囡囡別聽你爸的,他們住集體宿舍當大院的才把房間隔得跟集體宿舍似的呢。」

梁大卻靠近梁父,耳語幾句,梁父立刻點頭「嗯」了一聲,兩人一起迎出去。

來者叫李力,與梁大同一個重點大學畢業,當年一起當學生幹部,一起做學校裡的風雲人物,一樣的高幹子弟,也是差不多的飛揚灑脫。

梁思申旁邊聽著爸爸與來人寒暄,再看梁大的搭檔李力,心說到底是上海人,與老家那幫高幹子弟又有不同,穿著很是熨帖,舉止甚有風度。不過,梁大其實已經是很不錯。只是從小光屁股長大,她實在看不出梁大有什麼好。

那邊梁父已經與梁大李力說到一起去哪兒吃飯。梁母卻拉著女兒走上二樓,看得激動不已,一定要請半年病假給女兒裝修這房子,說要根據年少的記憶,裝修出老宅的風格來。梁思申卻道:「媽,你吃那苦頭幹嗎,大的東西讓老大辛苦,他反正也要裝修,他已經要我從美國買了浴具廚具拿集裝箱打包回來了,看來那位李先生的也是其中一份。我買了三幢別墅的東西,六套浴具,三套廚具,好多燈具,三套中央空調,還有我這套的義大利花崗石,一隻柴油取暖鍋爐,一些五金,一些傢俱,反正正好裝一隻集裝箱。」

梁母聽了倒吸冷氣:「囡囡,你太浪費。」

「能掙會花,才對得起辛苦工作。」

梁母即使滿心異議,可是哪兒管得了女兒。但接下來一看梁大那新房更大規模,和李力那兒仿蘇州園林的精巧設計,小年輕各個比著豪奢,她只能嘆而今風氣奢靡。她更以做媽媽的細心,感覺出那個李力對女兒注目過多。她悄悄提醒女兒,梁思申卻不是個傳統的,反而對李力回眸一笑。

連梁大都留意到,等李力離開,就指出:「小七,李力對你有意思。」

「很正常。」梁思申一口當仁不讓。

連梁大都目瞪口呆。

梁父梁母的眼光在女兒頭頂交流,心中倒是想法一致,女兒明天就離開上海,管他李力風流倜儻,管他李力才貌雙全能設計自己的園林式房子,明天都成過去式,因此他們絕不插手。梁思申回賓館埋頭睡覺。等晚飯時候被媽媽叫醒,頭重腳輕地衝了個冷水澡下來,看到大堂吧裡的爸爸與梁大、李力兩個似乎已經談了很久的樣子。梁父看到女兒穿一身挺簡單的t恤中褲,這才鬆口氣。但他看到李力卻張揚地凝視他的寶貝女兒,這令梁父非常不滿。

梁思申從來習慣被注目,老美只有更張揚的。她看到桌面放一張上海地圖,就拿起來問梁大:「老大,正說你的專案,在哪兒,什麼規模?」

梁大剛才與梁父說的正是這件事,但被敷衍,見七妹問起,就指著地圖,與李力一起詳細介紹。梁思申聽了,看看爸爸的神情,瞭然,便搖頭道:「你們這個投資和計劃,即便是我上回與吉恩來上海瞭解的投資專案中,你們的專案也已經可算是一點優勢都沒有。你們做的是商務樓,可這點點的規模……我語文不好,總之是效益不會好。」

梁大在家人面前一點不含蓄:「所以才要跟小叔商量擴大貸款規模。小七,我們的規劃大廈旁邊是一家服裝廠,因此我建議你收購這家工廠。等我們大廈投入使用,你的製衣廠就成黃金寶地了,而且那時附近在建的地鐵一號線開通,這方面李力可以幫忙。」

梁思申看一眼梁大,又開啟地圖細看那位置。梁母卻道:「梁大,你該不會要你妹妹出錢買下土地給你留著吧。」

梁思申看著地圖笑道:「大哥打的就是那主意,等他和李先生想用了,就讓李先生想辦法弄一紙拆遷通知書,然後那服裝廠就跟外公的老宅一樣,說拆就拆了,只給我們一點點錢意思意思。」梁父聽了啞然失笑,不再擔心女兒。

梁大大窘,申辯再三。梁思申只埋頭看梁大給的專案可行性計劃,看著這份不規範的計劃書心中暗自計算。

李力今天除了說明,不參與要錢的工作,看到冷場,就微笑道:「梁叔叔梁阿姨,要不我們上去用餐?」

梁思申跟著父母上去,但一直手持可行性計劃翻看。到了樓上餐廳,因為是大圓桌,大家坐得比較散,她就靠近爸爸,將心中的疑問說給爸爸聽,主要還是計劃中她認為的資料不合理處和梁大他們高得不成比例的管理費用支出。梁父欣喜於女兒的快算,點頭輕道:「我沒算這些,不過我看老大那派頭,大約知道他的錢都跑哪兒去了。」

父女倆會心一笑。梁大問:「小七,你學的是管理,我們的計劃你看出什麼紕漏沒有?」

梁思申笑笑:「我語文一半已經還給小學老師,剩下的一半隻能勉強看得懂幾個數字。我只看出,你們的計劃真是像武打小說裡寫的四兩撥千斤:自有資金那麼少,規劃卻那麼大。你們可真有想法。」

梁大聽著不是滋味,直接問:「小叔,小七的意思,也是你的意思?小叔,可最近資產增值得厲害,你看,我們操作別墅專案也是四兩撥千斤,結果非常好。小叔,你支援支援我。」

梁思申笑道:「讓大伯伯指家銀行給你,別老纏著我爸,我爸今年的彈性留給我,早在北京就答應我了。」

梁大隻得道:「小七別胡鬧,我跟小叔談正經事。」

梁思申嘻嘻一笑,不予理睬,開始跟媽媽說悄悄話。她相信爸爸自有辦法對付梁大的廝纏,也相信梁大東方不亮西方亮,從她爸這兒得不到好處,自然能通過大伯伯疏通其他銀行貸款,只是手續麻煩點,程式多一些而已,她才不擔心,梁大也不會太著急上火。那個李力地頭蛇要梁大加盟,還不是看中梁大是棵搖錢樹,以梁家在省金融界的根深蒂固,梁大有的是辦法。當然,最捷徑的是找她爸。

果然,梁大後來再提,梁父只一句「好好吃飯」。梁大是個傲氣的,能如此廝纏已經不易,立刻不再提起。於是話題轉入其他海闊天空。除了梁思申這半個毛子,其他都是中文底子紮實、見多識廣的人,大家今晚聊的是老上海在這幾年的變遷,梁思申只能旁聽。梁母與李力聊得興致勃勃,梁父也是,弄得梁大沒趣,心說李力這是存心討好小七的父母。梁思申也感覺到了,於是邀梁大出去現場踏勘那家專案旁的服裝廠,看了之後,更堅定了心中的想法。

等兩人繞一大圈終於回來,卻見車子旁邊停了另一輛車子,一個人哈哈笑著走出來,正是李力。

「我知道你們肯定逃來這兒。怎麼,梁小姐有興趣?」

梁思申笑笑:「對你們的專案沒興趣,但是對這塊地有興趣。」

梁大也微笑:「你想虎口奪食,那是不可能的。」

李力卻道:「梁小姐如果願意合作,我們可以更改計劃,擴大規模。不過一千萬人民幣並不……」

梁思申一口打斷:「兩千萬,而且是美元,李先生可以給我什麼待遇?絕對控股?」

李力一時無法應答,他現在只能設定梁思申說的兩千萬美元是真實的,可他又怎可能讓梁思申絕對控股。他微笑道:「我回頭召開公司高層會議討論,這是一個很不錯的建議。」

梁思申給李力一個意味深長的笑,要求梁大送她回去賓館。李力提出反正倒時差睡不著覺,不如逛逛夜上海,梁思申拒絕了。回來路上,梁思申對梁大道:「大哥,其實你沒控制著你們的聯盟。」

「資金都是我在控制。」

「可即便是我,都可以說出無數合理辦法轉移資金,讓你無從管起。看到沒有,今天他說起想跟我合作的時候,都是他一個人說了算的樣子,沒你什麼事兒,你純粹是李力的融資工具。」

梁大一時無語,默默開車。好一會兒才道:「這樣的合作有什麼不好?我不用操心別的,拿我應得的一份。」

「我只是擔心。順風順水的時候當然互惠互利。但是對於操作難度高,操作週期長的專案,你融資來的那些錢可危險了。別人可以丟卒保車,你呢?」

梁大想了好一會兒,道:「我想想。」但又不死心地問一句:「你的兩千萬美元?」

「試探李力的。喂,你已經被李力吸引住,我們可是旁觀者,三思三思。」

梁大答應,但一顆心卻是在利潤預期和風險預期之間徘徊。

梁思申見此真是恨煞,恨不得伸手敲破梁大腦袋,強行灌輸風險意識。回到賓館鬱悶地一邊整理行李箱裡的東西,一邊跟父母談起她的發現。她兀自發表高論:「梁大作為梁家第三代,生在父母羽翼下面,從來一帆風順,他不知道做事之前,最先應該考慮的是留下逃生的後路。他現在沒風險意識,將那麼重要的資金支配權交在李力手裡,萬一市道不好呢?李力可以打包走開,他可就害死自己,害死梁家第二代。他不吃苦頭不知道後路的重要,我怎麼提醒他都沒用,他只看到豐厚的利潤預期。利潤固然重要,可是大災大難之下能夠脫逃那才算真本事,真收穫。梁大那個新專案起碼需要兩年,兩年裡面會出現什麼波折,他真一點不考慮嗎……」

梁思申對著大皮箱發表演講似的說得興起,一點沒留意到爸媽兩個的眼光在半空劇烈碰撞,交換著驚異、憂慮和關心。終於梁母打斷女兒發言,道:「囡囡,那意思是你吃過苦頭知道留後路了?你一點都沒跟爸媽講,你還一直跟我們說你在美國花好朵好的,是不是那年與外公官司之後……」

「沒……」梁思申本能地否認,可說出之後才想到自己剛才的長篇大論裡面洩露了一些在美國獨自生活的艱辛,「其實沒太大問題,外公給的錢夠我讀完大學,但我那時候有些擔心萬一畢業找不到工作呢?別的同學都有家可以依靠,我卻是可能連回家飛機票都得擔心。因此我開始學習怎麼增值我手頭的錢,幸好後來mr.song幫我,他幫我做進口。手頭錢多了再去炒作錢,心態就完全不一樣了,其實也沒什麼辛苦。」

「可你都沒跟爸媽說。」

梁思申忙笑道:「又沒多長時間,只有中學最後半年等待官司結果,和大學第一年有些心慌,後來就順了。再說我的同學們都很好,他們都鼓勵我。你們看,只用這麼短短時間換取我現在的堅強,不是很合算?」

梁思申越是說得輕鬆,做父母的聽著越是傷心。梁母索性抱住女兒哭泣,惹得梁思申都覺得自己委屈起來。

「爸爸,快勸勸媽,我現在有目共睹的好,沒什麼可傷心的,這是真的,真話。」

「可是,我們當爸媽的其實更喜歡看到孩子笨笨的……」但梁父很快就看到女兒急得想跳的神情,連忙改口道,「行了,不說這些,我們還是說說笨笨的梁大。囡囡你的心意很好,指出的問題也是相當尖銳,切中要害……」

「又來了,先來幾句肯定,再來個但是,改不了的職業病,對女兒不用那麼虛偽。」梁母心疼女兒,但又不能責怪女兒不說,只好拿丈夫撒氣。

梁父道:「難怪,我們還一直奇怪你跟小宋的友誼能持續那麼多年。王太太,我們什麼時候上門去謝謝小宋?」

梁思申道:「那當然,mr.song是我最好的朋友,但那是我們的友誼,你們可別插手。」

梁思申看手錶已是吉恩他們上班的時間,便電話過去詢問亦師亦友的吉恩,有那麼一家沒有負擔只有優勢的中國大型企業,其國外融資可行不可行。吉恩有興趣,如果這家企業真如梁思申所言那麼簡單,那麼倒是可以成為打入中國的試水場地。他讓梁思申稍等,他立刻考慮需要梁思申具體瞭解的資料和條規。

梁父梁母對女兒的報答方式非常讚許,也非常支援,紛紛拿出自己的知識獻計獻策。梁父更是站在政策的高度,想到如東海廠這樣的大中型國企引進外資時候需要對上做的工作。做父母的,即便是心中早已紅塵滾滾,看透人生不過如此,可對待自己的孩子,總是一廂情願地希望自己的孩子會是塵世間的一個例外。

梁思申回老家接到吉恩的提示傳真,當天便做出一份方案草稿,一份讓爸爸拿去辦公室傳真給吉恩,一份讓爸爸傳真給宋運輝。但梁父不甘心做一個二傳手,發傳真之前,一定要宋運輝的秘書找到宋運輝,跟宋運輝通一下話。他沒提以前宋運輝對女兒的關照,人家不說,做了也不說,他也不說,做了也不說。這點品格,他可不能落了下風。

宋運輝與梁父時有通話,不過大多是過年過節通個電話問一聲好。對於梁父格外的關心,宋運輝心懷詫異,不過很是受梁父關心的啟發,對於梁父提出的越過市級銀行,直接找到省行簽訂貸款協議的嘗試建議,他很有興趣一試。宋運輝如今英雄受困於床頭金盡,對來自梁思申的境外融資十分歡迎,對來自梁父的省行融資,一樣來者不拒,樂於嘗試。

12

楊邐拿了重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立刻跟著二哥,背上兩人所有行李,踏上東去海邊的火車。一路之上,她一直擔心兩件事,一件事是大哥會不會罵她。大哥兩隻眼睛兇起來的時候,簡直如同兩口通往地獄的深井;另一件事,是大哥會不會祝賀她高中?媽媽已經不在,她從二哥嘴裡瞭解真相之後才覺得,大哥是如此之重要。

楊邐是忐忑不安地跟在二哥身後出的火車站,難得老實乖覺。原本說好的是到大哥辦公室找大哥,但忽然聽到二哥喊一聲「大哥」,她忙抬頭看去,果然見大哥微笑著迎上他們,大哥的微笑隨著慢慢接近,而慢慢放大,終於變成大笑。這樣溫暖的笑容,終於讓提了好幾天心的楊邐把一顆心「咚」地放下。大哥做得很自然,好像中間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拎走了她手裡的行李,看著她說老四越來越好看。

楊邐終於坐上大哥的汽車,看著車外大毒日下揮汗如雨的行人,她心中為大哥充滿自豪,可她真沒臉說出來,她以前錯得太多,現在一下改口,她覺得心裡彆扭。楊巡看得出小妹的尷尬,也沒勉強,只是上了車翻來覆去地看錄取通知書,一個勁兒歡喜地說:「真好,真好,我們家一個比一個出息,越考學校越好。老二,你請了幾天假?過兩天我們一起開車送老四上學去,上海,不遠。」

楊速支支吾吾道:「大哥,我……我辭職了。」

「什麼?」楊巡的神色就跟遭雷劈了一般,死死盯得楊速都不敢抬頭,「為什麼?你不知道你那單位多牢靠?我們家有一個人做個體戶夠了,你還湊啥熱鬧,你以為個體戶是鬧著玩的?你……我本來還想讓你捧著鐵飯碗,我家好歹有個後備鐵飯碗,我這兒再折騰也不怕,還有你備份著。」

「大哥,你聽我講。」楊速對大哥總是很怵,「我是這麼想,老四考上大學不用我照顧了,我實在沒臉待在單位裡無所事事,看大哥一個人辛苦養活我們一大家。我已經畢業,我也成年了,大哥,讓我分擔一份辛苦。」

楊巡心中感動,可依然堅持:「不行,家裡一定得有一個捧鐵飯碗的。這回的風波雖然鬧得我坐牢,可我是第一次沒太擔心,因為知道你每月有鐵打的收入,弟妹不會沒生活費。你一定得回去,我找人幫你辦回去。」

可是楊速心裡都是大哥剛出獄時候差點被茶葉蛋黃噎死的一幕,他心疼,說什麼都不願讓大哥繼續一個人揹著全家,而他獨自清閒:「大哥,我就是知道你肯定不讓我下海,所以我都不肯做停薪留職,直接辭職了事。現在關係已經從人事局轉出,沒法再回去了。老三明年畢業,不如讓老三進國家機關去,他大本出身,坐機關更好。」

楊巡急得恨不得揮拳頭,可心裡還真只好把捧鐵飯碗的希望寄託到老三身上。因為這個老二從來脾氣犟,有時還真牛拉不回,經常是他和媽媽一起才能降伏。楊速見大哥不再發話,忙笑道:「老三呢?怎麼不來?」

「老三在宋廠長廠里社會實踐,花頭真多,做小工嘛就做小工,輪到大學生就變成社會實踐了。老四,交大啊,連宋廠長聽了都說好,還說要請客祝賀。我跟宋廠長約約,後天星期六晚上,我請他。」

楊邐這才期期艾艾地找話說:「只是考個大學而已,又不是什麼要緊事,大哥別破費了。」

楊巡笑道:「我跟老三也說了,你們只要好好讀書,能讀多高就多高,能出國讀就出國去,我供著你們。」

楊速道:「現在再加我的一份子,大哥,我們去媽媽墓地說了。」

「很好,很好。」車廂裡一時沉默,三兄妹畢竟還是一說到媽媽都是難受。

楊速和楊邐拎著行李跟到楊巡辦公室,面面相覷,沒想到錢賺那麼大的大哥對他們那麼大方,置下房子傢俱給他們,可自己卻睡辦公室地板。楊巡見此卻又笑道:「我一個人買個房子住不方便,不像辦公室每天有人打掃。老二既然來了,第一件任務,給我們買套房子吧,以後估計我們一家聚在這兒的機會更多。」

楊邐更是內疚,為自己過去對大哥的態度而慚愧萬分。以前她真不懂事,如果不是楊速在她高考後,在她瞭解分數滿懷欣喜之後,將情況說明,她到那時候還憋著一股子勁,想要拿著錄取通知書向大哥耀武揚威呢。楊速還說起當年媽媽和大哥一起趁家中經濟情況稍有好轉,逼他回校讀書的事。楊邐現在才知道,媽媽是犧牲了大哥的學業,養活他們三兄妹。她當初還那樣對大哥,真是沒良心到極點。

但楊巡才與宋運輝一說,宋運輝就讓三兄妹收拾收拾,晚上一起吃飯,說是一桌子的老熟人。

楊巡立馬掏錢讓楊邐買衣服去,那麼聰明的妹妹,他炫耀都來不及,絕不能讓妹妹白襯衫黑褲子將就了。楊連也早早乘廠車回市,與大哥他們會合,四兄妹整齊體面地去新造三星級賓館赴宴。尋建祥和妻子抱著孩子也來了,七個人圍大圓桌坐下,卻見門口走進一男一女,被服務小姐領來他們桌子。男的在這麼熱天氣裡竟然穿長袖襯衫系領帶,一絲不苟。女的長身玉立,穿菸灰絲綢無袖連衣裙,那設計,那面料,尤其是女子身上項鍊腰鏈手錶手袋皮鞋的精緻華麗,舉手投足全是風流,看得楊邐恨不得藏起新買的自以為很漂亮的新衣裙鑽進桌底下去。

尋建祥先看見女的,一見就笑了,對妻子道:「原來是梁思申來了,難怪。」他知道宋運輝一向長情,但隨即看見旁邊的人竟是虞山卿,一張臉頓時陰了下來。虞山卿見到桌上竟有尋建祥,一時也是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楊巡則是一看到梁思申,就站了起來,兩眼跟著梁思申光波閃耀。梁思申見此,衝楊巡擺手打個招呼,便走到尋建祥面前,輕笑道:「大尋,機會來了。以前你帶著我欺負虞先生,今天我們人多勢眾,還加上個小尋寶寶,看虞先生哪兒跑。」

虞山卿忙藉機笑道:「原來以前你們是有意找上門去欺負我,我還真敗在你倆手下。大尋,以前對不起你,金州的環境讓人變質。現在我們都已經出來,聽說你做得很好,恭喜你,真替你高興,你家寶寶真可愛。」虞山卿說著,忙掏出原來準備送給宋引的小熊,交給小尋寶寶,又送出一瓶香水給尋建祥太太,非常客氣熱絡。

尋建祥伸手不打笑面人,又畢竟是時過境遷,只得握了握虞山卿的手,便把他介紹給楊巡去對付。虞山卿對付楊巡,則是職業了許多,他一向風度翩翩,進退有據。梁思申見尋虞會面安然度過,這才放心,剛才宋運輝在電話裡交代於她,要她幫忙調劑尋虞關係,她總算不辱使命。

楊巡連忙把弟妹們都介紹給梁思申,語氣裡滿是難得的不自然和滿滿的驕傲。梁思申一聽說楊邐剛考上交大,而且還是理工科,不由「咦」了一聲,道:「真了不起。」不由心想,難怪說老子英雄兒好漢,看來基因還是要緊的,楊家一門聰明,楊巡那腦子就不知道有多活。

虞山卿卻又特意伸出手去與楊邐握手,笑道:「小校友,很難得遇到。現在高考越來越激烈,女孩子考上理工科更難得,祝賀祝賀。」又不由回頭問身邊的梁思申:「你在哪個大學上的本科和mba?」

梁思申報了兩個名字出來,虞山卿一聽就笑道:「有人生來就是混頂級的,是讓人在她面前自慚形穢的。」

宋運輝帶著程開顏和宋引一起匆匆趕來,聽得桌上歡聲笑語,這才放心,將程開顏介紹給梁思申。梁思申這是第一次見到程開顏,一見程開顏肥白臉上有點糊開的藍紫色的文眉,立刻想到明永樂青花瓷的特徵,想到進口蘇麻裡青的顏色,不由驚愕,這不是她想象中宋太太的形象。宋運輝精細,一眼看清梁思申眼睛聚焦在哪兒,有些惱火,可也無奈。本想今天讓程開顏看一眼梁思申的真人,省得她一直疑神疑鬼。但一見到梁思申女人味十足的打扮,一看程開顏見到梁思申之後的全神戒備,估計效果適得其反。

虞山卿與程開顏是老相識,寒暄時候見程開顏警惕地看梁思申,心下了然,笑著打圓場道:「他們混華爾街的女性,平時上班穿得比男人還男人,連酒會都穿工裝。梁小姐又是東方人,又是年輕小姐,自然是穿得更加刻板,閒暇時候就怎麼好看怎麼穿了,這一年幾十幾百萬美元的年薪不好掙啊。」

梁思申這才留意程開顏的情緒,只是聳了聳肩,這等捕風捉影的事兒,她驕傲得不願解釋。但她好喜歡小小的宋引,拖著宋引坐在她身邊,卻見程開顏立刻貼著貓貓坐下,非常警覺,她這下感覺頭大了。那邊宋運輝送一隻皮包給楊邐,恭賀她考進那麼好的大學。楊邐生嫩,看著那麼大的廠長不知道怎麼稱呼,就說「謝謝宋叔叔」,聽得一桌子人鬨笑,宋運輝也笑。梁思申笑道:「哎喲,我喊了十多年宋老師,可終於有人自甘墮落跟我同輩分了。」

眾人再次大笑,虞山卿更是道:「那也得你心甘情願,否則你這張嘴饒得過誰。」

「沒辦法,小學還傻著的時候看到大學生輔導員多崇敬啊,後來想改口都不成,只好陽奉陰違勉勉強強地喊mr.song,再不肯喊宋老師了。」

眾人又笑,楊巡坐在對面更是看得眉開眼笑,誰都看得出來他的司馬昭之心。唯有程開顏認真地道:「可畢竟還是老師,不一樣的。」程開顏心說,怎麼能不認老師呢,危險啊。

梁思申欲言又止,只微笑地點點頭。

虞山卿強忍住笑,扭過臉去不對著宋家夫婦,免得宋運輝尷尬。宋運輝真是無語,可今天楊巡的伶牙俐齒指望不上,楊巡正對著梁思申發花痴。好歹尋建祥見此道:「呀,我們乾坐著大笑幹什麼?點菜,點菜,大家都說一樣自己最喜歡吃的菜,小宋說他公款請客。」

服務員小姐正好站在梁思申身邊,梁思申洋人脾氣,也不知道謙讓,轉頭道:「我要吃油爆蝦,貓貓呢?」

「貓貓吃蔥油餅。」

楊巡忙道:「上回的扇貝你也喜歡,我就要蔥爆扇貝吧。」

楊家其他三位各個心中一聲哀嘆:大哥啊,一向英明的大哥啊,也不能這樣沒策略啊。

宋運輝看看楊巡,再看看梁思申,兩下一對比,一笑。虞山卿更是一點不客氣地拿著垂憐的目光看楊巡,好在楊巡今天不計較。唯有尋建祥一點不客氣地衝楊巡笑上了,笑得楊巡終於訕訕地閉嘴。

宋運輝本性嚴肅,遇到梁思申在場,卻是沒辦法嚴肅,只得岔開話題,道:「你們兩個住一個賓館倒是方便,明天楊連也到賓館會合吧,廠裡派車來接。呃,你們兄妹該不會都跟著楊巡住辦公室吧?」

「前陣子忙得沒心思,明天開始讓老二買房子,還好辦公室大,房間多,大家臨時擠擠沒問題。」

梁思申心說楊巡這人可真是實幹,不像梁大,實力不知有沒楊巡強,車子已經換了幾遭。「你官司的事真沒問題了?有沒有趕緊想辦法把紅帽子摘了?」

楊巡道:「宋廠長幫忙,真沒事了。不過紅帽子還得戴著,沒辦法,個體不允許註冊這麼大規模的公司。」

梁思申關切地道:「合資的行不行?我可以提供身份給你,聽說外資獲得的政策優惠很多。」

楊巡眼睛一亮,道:「我去問問。」

宋運輝一笑:「早已經替你考慮過,不行,外資暫時不能進入商業領域。」

梁思申笑道:「好,小楊可以心理平衡了,外資和你個體一樣受歧視呢。楊邐妹妹,介意不介意離開哥哥們幾天,陪我在賓館住幾天好不好?我一個人人生地不熟,有些害怕,你千萬幫我個忙。」

楊邐當然喜歡。楊巡和宋運輝都是心想,梁思申這人獨自美國都敢闖,還有什麼害怕的?藉口。楊巡心裡歡喜,估計梁思申大約是看著楊邐一個女孩子家住辦公室不方便,不顯山不露水地幫一個忙。宋運輝則是體會到了梁思申的良苦用心,梁思申這麼一下就打消了程開顏的擔憂,否則,知道她一個人住賓館一個房間,程開顏的擔心還不百上加斤?他不由心下嘆息,無奈地看了一眼身邊渾身緊張的程開顏。

可程開顏並不因此放心,因為她聽到一個重大動向,她都被丈夫嚴格管束著不讓去東海廠參觀呢,為什麼丈夫卻肯派專車接梁思申去東海廠?這等特殊待遇,背後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陰謀?

尋妻因宋大廠長在座,難免拘束,但尋妻以女人的敏銳直覺,明顯感覺出宋運輝對梁思申的關切。她看看黑瘦精幹的廠長,再看看美麗風情,卻不是花瓶的梁思申,心說難怪今晚程開顏坐立不安。

虞山卿與宋運輝說起正事,梁思申聽楊巡說如何挫敗蕭然陰謀,而今電器建材市場如何興旺。尋建祥聽楊巡說得天花亂墜,不時與妻子竊笑。楊家三兄妹也各自有話。唯有程開顏與整桌的人都說不上話,以往楊巡還會照顧到她,但今天楊巡自顧不暇,眼睛裡只有梁思申。程開顏在萬眾之中深感寂寞,心中愈發憂慮,她決定最遲明天,一定要問爸爸討教解決之道。

飯後,楊邐跟梁思申上去,徹底為梁思申的隨身用品傾倒。小姑娘還是第一次知道,女人可以如此寶貝自己。

13

梁思申一早收拾停當,走到大堂等候東海廠的車子來接。宋運輝昨晚說的是七點半,她提前了十分鐘下來,以便悠閒地把掛了塊碩大塑膠門牌的鑰匙寄存到總檯。沒想到,樓下除了東海廠的司機,其他該來的都來了,不該來的也來了。虞山卿也早已衣衫筆挺拎著個大包等在樓下,楊巡正與他說話,而楊連則是隻有旁聽的份兒。這些人看到穿著中規中矩白襯衫藏青西褲的梁思申,都是一愣,隨即會意而笑,都想起虞山卿昨晚的解釋了。

梁思申打個招呼,去總檯辦理手續,卻不料長長總檯前面人山人海,都是要求入住的。總檯的小姐一邊客氣解釋暫時沒房,一邊熟練收起梁思申的鑰匙牌。梁思申忍不住問總檯小姐:「昨晚全住滿了?」

小姐忙得披頭散髮卻還能優待外賓:「是啊,除了四間豪華套房,全都住滿了,這幾位客人得等今天退房的房間做出來後才能入住。」

「是不是有旅行團或者會議?」

「沒呢,天天都這樣。你們是外賓,又是東海廠訂房,才優先照顧。」

「天哪,恭喜發財,獎金多多。」梁思申差點翻了白眼,如此高的開房率,簡直是奇蹟。這時候楊邐才吃飽飽地下來,兩眼雪亮,恨不得立刻左右沒有旁人,她可以嘰嘰呱呱暢談第一次吃自助餐的感受。

虞山卿笑問梁思申:「你們在美國上班就這打扮?我還真有聽說沒見過。」

梁思申笑道:「不,在美國全套,馬甲、西裝、小領結,一件不少。」她隨即便轉頭跟楊巡道:「小楊,這兒賓館竟然幾乎全部住滿,你聽說市內還有沒有其他賓館開建?這生意太一本萬利了。你官司結束,何不考慮上個賓館?」

虞山卿又搶著道:「做投資的人還真能發現問題。」

楊巡瞥了虞山卿一眼,但還是等虞山卿說完,才道:「我打聽過,投資不小。光是每個房間的平均裝修費就要十萬,很多東西需要全套進口。」楊巡拿手指半空畫一圈:「這樣的投資我拿不出,我倒是建議過宋廠長來市裡開個接待賓館,不過宋廠長說他不願背太多非主業包袱。」

梁思申笑道:「大投入意味著高門檻,高門檻意味著高收益。咦,mr.song的車子怎麼還不來?」

楊巡一指門外,道:「這不來了嗎?有什麼廠長就有什麼手下,不會早一分,不會晚一秒。」楊巡跟出去專門給梁思申拉門:「晚上再一起吃飯?我知道一家油爆蝦做得最好的飯店。」

梁思申婉言謝絕,車子一開,虞山卿笑道:「人見人愛,花見花開是什麼感覺?」

梁思申笑道:「前輩珠玉在前,豈敢班門弄斧。」笑語著,她便取出一份手稿,交給虞山卿:「你看看,這樣的想法離你的構思還差多遠?mr.song會不會接受這樣的構思?」

虞山卿接了就看,沒二話。梁思申心想,這人自命風流,做起事來卻是個能幹正經的。

兩人且走且議,一直到工廠,直把前面的司機鬱悶死,沒一句聽懂,沒一句插得上話。可正因如此,司機反而對兩人無比崇敬,覺得這兩人肯定是有本事的。

兩人到了廠裡,宋運輝分別親自介紹了之後,便把他們交給相關人士接待。如今又是恢復過去外商人來人往的熱鬧,眾人已有接待套路。不過宋運輝對虞山卿放心,對嫩生生的梁思申卻是不敢大意,介紹之後,坐在一邊看梁思申舉重若輕地說明議題,簡介思路之後,才微笑地看看梁思申今天嚴謹得刻板的打扮,留下自己的得力秘書方才離去。

被宋運輝留下的秘書從廠長這些舉動中,立馬體會出其中的重視。而且看出,廠長除了重視這個議案,更重視眼前這個一本正經的女孩子,這不能不讓秘書浮想聯翩。

梁思申哪裡知道這些細微曲折,她的年輕驕狂令她以為所有優待都是應得的。她開始與在座的認真討論一個個資料的生成和來由,因為不是同一套會計系統,因此每一個資料的取得都需問清來龍去脈,以免牛頭不對馬嘴,獲取錯誤資訊。因此,大量時間花在核對脈絡之上。梁思申原本以為這是很簡單的事,半天就可以完成,下午她便可以回去賓館整理資料,做出初步報告,晚上傳真給吉恩,沒想到,卻卡在基本問題上面。

財務處的人原本抱著對「外來和尚會念經」這句話的懷疑,不過是因為廠長親自開場,才稍有重視。最先有些煩梁思申的細緻,但後來卻慢慢被梁思申一追到底的認真工作態度所折服。可梁思申中文說得還行,寫的時候卻不得不時時請教旁人,怕出差錯,這就成了大家輕鬆取笑的亮點。梁思申也無所謂,解釋說自己先簡體後繁體弄得邯鄲學步,整出個黃皮白肉的香蕉樣,反而不會寫中文了。她的輕鬆態度感染了大家,大家都樂於真心配合。

宋運輝下午開場時又到視窗看了看,聽趕緊走出來的秘書大致彙報情況後,便不再牽掛,相信梁思申自己做得好。倒是挺詫異,原來她一邊讀書一邊還真是像模像樣地在工作著。聽秘書彙報,看來不像新手上路。

等忙了一天,夏日的天色都已暗淡下來的時候,宋運輝從二期現場回來,經過會議室,看到虞山卿佔用的那個會議室已經熄燈,而梁思申佔用的會議室燈火通明。他站在暗處,透過窗戶凝視,見裡面他的鋼鐵部下經過一天忙碌都已東倒西歪,唯有梁思申一人腰板筆挺,梳在腦後的髮髻一絲不亂,姿態依然優雅如天鵝。那樣子的認真,令梁思申全身如同散發熠熠光澤,就如她脖子上那串珍珠項鍊的華美。這一刻,宋運輝終於覺得梁思申很美麗,不,是魅力非凡,她已不再是個單純活潑尖銳明敏的小妹妹。他不由駐足。

但有人嬉笑打罵著上樓的聲音驚醒了宋運輝,他忙從會議室視窗走開,回到自己辦公室。坐到辦公桌邊,分明感覺到自己的一顆心跳得如剛做賊逃回。他愣住了:天,他想哪兒去了!

直到傳來敲門聲,他才回過神來,不得不幹咳一聲,再開腔讓門口人進來。秘書進來說看到這邊燈亮,問他有沒有什麼安排。宋運輝問會議室的討論還要到什麼時候,不如明天繼續,秘書領命出去,但宋運輝也跟了過去。他問財務科副科長談得如何,財務科副科長問有這麼幾個內容,不知道該不該透露給外商。

宋運輝沒回答,看向梁思申。梁思申立刻道:「不如這樣,這幾項內容你們整理一下,告訴我大致概念,讓我心裡有個數,但我不寫入報告,宋老師,相信我,我不會做雙面間諜。」

宋運輝看到梁思申真誠閃亮的大眼睛看著他,一時不敢對視,扭過臉去,又看向財務科副科長遞給他的幾項內容,卻是乾脆地道:「小梁,工作歸工作,立場一定不要模糊。今天的會議就到此結束吧,明天繼續。」

梁思申有些失望,她確實模糊了立場,將立場明顯偏向宋老師,可沒想到宋老師不領情,但宋老師也沒錯,工作歸工作,做領導的人都是那樣,沒感情可言。就跟她爸一樣,工作時候連爺爺都別想插手。她略帶沮喪地「噢」了一聲,垂眼收拾一下資料,卻還是認真地拿出剛才她的記錄,交給宋運輝秘書:「這些是我們今天討論得出的專有名詞中英文對照,請你拿去列印並影印,明天會議上可以參考。即便……以後也可以用得上。宋老師,請給我半個小時,我想就今天的會議和昨晚與虞先生的討論,有幾點想法需要和你交流。」

「啊,好,我送你回城,邊走邊說。」又回頭對秘書道,「這份英漢對照找誰連夜做一下,你拿紙筆跟車記錄。」

梁思申本想說,最好是私人對話,但忽然想到國內的國情與國外又有不同,便是釋然。她從小聽多媽媽對爸爸的「教導」。媽媽當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總叮囑爸爸作為一個年輕幹部,最不能在男女關係上犯錯誤,哪怕是被誰捕風捉影了也不行。宋老師如此年輕,又身居高位,還沒有爸爸那樣堅實的身份背景,自然行事必須步步為營,不敢行差踏錯。一念至此,當下遵循宋運輝「工作歸工作」的基調,起身微笑道:「為安全起見,宋老師最好請個司機師傅開車。我的中文並不過關,可能需要宋老師配合思考。」

宋運輝看一眼秘書,秘書便領命而去。梁思申拉大距離,以工作時候常用禮數,請宋運輝先行,自己則是一一感謝了在場諸位一天的配合,才跟出門去。宋運輝看在眼裡,無比欣賞。

兩人走到樓下,等候司機,雖啟動了車子,都沒進去的意思。夏天的夜晚還是熱烘烘的,綠化很好的廠區裡蚊子逼人。宋運輝想說些輕鬆的,卻一時張不開嘴,不知道說什麼。反而是梁思申微笑地問:「虞先生先走了嗎?」

「噢,他中飯後就走了,不過他去趟北京,很快再過來。他的工作作風倒是一點沒變,節奏總是把握得非常好,有生活有工作,兩全其美。再忙的時候也不忘姿態。」宋運輝說到後來,忽然感覺味道不對,他這是想說明什麼?

梁思申笑道:「那是應該的,做人應該有姿態,說白了,死也要死得有模有樣。」

宋運輝笑了一聲,但忽然想到多年以前,虞山卿有意刺激他的話,那是劉啟明說的,說他姿態不美。那麼多年過去,其實他一直耿耿於懷,也以此嚴謹要求自己,但今天看到梁思申一天會議下來依舊珍珠般的美好姿態,他終於看到距離。以前,說到底還是不肯承認的,可今天面對比他小很多的梁思申,他沒有理由可尋,差距就是差距。他昨晚還笑話楊巡,其實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幸好秘書跟來,笑道:「廠長,我已經跟您家去了電話,說有工作不能回家吃飯。外面熱,車裡坐吧。他們都真佩服梁小姐,一天下來,穿著長袖子,硬是不挽起一下。虞先生也是,虞先生還下了工地。」

梁思申笑道:「這是我的職業要求之一,我坐前面。」

宋運輝微笑,卻坐到駕駛座後面的位置,與梁思申形成對角。坐進車子就道:「小梁,有什麼議題,我們抓緊。」

「好,我需要了解一下高層管理的態度,問題有五……」

秘書立刻攤開紙筆,掏出小手電掛車椅背後,認真記錄。司機趕著過來,見此什麼都不說,一聲不吭把車開出去。唯有宋運輝覺得這樣很好,他喜歡這樣的環境,喜歡這樣的團結緊張,又嚴肅活潑。因為剛才有關姿態的問題想了一下,他唯有投入到得心應手的工作當中,才覺得心境自由,收放自如。

梁思申問完所有問題,由衷地道:「宋老師,我一如既往地佩服你,從那時候輔導員始,你總能最言簡意賅說明問題。」

宋運輝聽了一笑,伸手熄滅一直晃在他面前的手電:「我本來想表揚你的,可被你一說,我沒法再開口,否則成互相吹捧。」他在黑暗中看著梁思申年輕光潔的側面,微嘆道,「可惜,你這樣的人才,不肯回國。」

「對不起,我在美國找到了我存在的價值。」

「喂,對,不能放棄對事業的追求,不能放低對自己的要求。一個人,工作著才是最美麗的。」

梁思申不由駭笑:「宋老師,你是徹頭徹尾的工作狂,跟我的老闆吉恩一樣。可是對我來說,不!套用你的話,工作歸工作。我最多隻能做到跟虞先生一樣,掌握好工作節奏,工作生活兩不誤。」

宋運輝聽了也笑,對秘書道:「現在的年輕人會生活。」

到賓館下車,卻看到楊巡大步迎上來。宋運輝心頭不快,但就此止步,等楊巡出來,他微笑道:「小楊,你在正好,我還有些事,你陪小梁吃個晚飯。」

梁思申大吃一驚,回頭看向宋運輝。宋運輝彷彿是看到梁思申眼裡的失望,心頭如被什麼揪了一下似的,但還是立刻硬下心腸,毅然決然地離開。看著他的車子離去,梁思申才搖搖頭,想了想,又搖搖頭和莫名其妙的楊巡一起走進大堂。楊巡看玉人如此,不由問一句:「不愉快?」

梁思申其實又累又困惑此時不想見楊巡:「工作就是工作,沒什麼愉快不愉快的,只是……宋老師活得太艱苦了。」

「是啊,他們廠里人都說宋廠長是拼命三郎,有人被宋廠長砸下的工作逼瘋了,各個在後面跺腳罵,可都還真心佩服他。你今天工作上一接觸,知道辛苦了吧?」

「不是,不全是。咦,楊邐妹妹呢?」梁思申不願跟楊巡背後議論宋運輝,說宋運輝最逼的還是他自己,逼得他自己六親不認,這話怎麼能說給楊巡聽。

「我讓兩個弟弟帶楊邐唱卡拉ok去了。你看上去很累,都說跟宋廠長做事是奔命,要不我等會兒送飯菜上去?」

梁思申搖搖頭:「你在西餐廳等我,好嗎?我一會兒下來。」

「好。不過這兒西餐廳的牛排能砸死人,別說我沒警告你啊,他們都說得帶著牙醫來這兒吃牛排。」

梁思申被楊巡略帶誇張的表情引得一笑,看看手錶:「二十分鐘。」便進去電梯。因著剛才宋運輝的忽然踩剎車,她不免想到多年後第一次重逢宋運輝的匆忙,昨晚宋太太的敵意,她不由聯絡mr.song,做人如此刻薄,值得嗎?她不,她需要生活,她與楊巡進西餐廳後旁若無人地要了扎啤,不等菜上來,先喝了一口,冰涼感覺順喉嚨而下,頓時一陣舒爽,不願看著楊巡欲言又止的表情,便直接問:「小楊你請說,你什麼事找我?」

楊巡已經吃過晚飯,也是一紮啤酒在手,他心裡想的只是想看看梁思申,但知道這麼說出來肯定會出事,他無論如何都得說些別的:「你早上說的門檻,我很有興趣。一天跑了幾個地方,規劃局、建設局、旅遊局,還有工商局,問下來,果然很多人存了造兩星級賓館的心思。另外紡織局和二輕局申報造三星,外事辦準備把原來的舊賓館改造成三星。誰都看得見肥肉,誰都想吃,唯獨沒有打算造四星的。」

梁思申並無吃驚:「你準備跨四星門檻?不過那麼大投資,可不能想當然,需要事先計劃好了。我有個堂哥正好有份並不算是太好的可行性計劃,但還算是系統,基本上把需要考慮的專案都考慮進去了,你需不需要參考?」

「需要,我也覺得不能拍腦袋,我想就造價再跟別人商量商量。」

「好,借用你的大哥大,你幫我撥個號碼。」梁思申報出梁大的電話號碼。楊巡一邊撥一邊吃驚,不清楚這意味著梁思申記憶好,還是她對堂哥的電話熟悉。

但梁思申滿腦子都是東海廠的資料和宋運輝的態度,即便是衝了個澡,也沒法把自己放鬆下來,楊巡也看出梁思申不能專心,就沒深入說出自己的想法,轉而說些市場裡發生的趣事。那些市井趣事,梁思申從沒聽說過,只覺匪夷所思,這才聽得展顏而笑。簡單飯後,她便上去整理今天的會議資料,對楊巡說了抱歉。但楊巡已經滿足了,他今天終於逗笑梁思申,看到她開心的笑,他滿心都是酥的。

梁思申那是真的上去工作,可坐下沒多久就接到一個電話,那電話對方一聲不發,立刻掛了。再過會兒又是一個電話,依然在她又是中文又是英文的招呼後沒有聲音,她正要掛下,忽然聽得裡面發聲,連忙挽救都快敲向機座的話筒。等她急忙將話筒放到耳邊,只聽那端有女聲在問:「……宋廠長呢?你讓他聽電話。」

梁思申一愣,忽然想到對方是宋太太程開顏,立即又想到這可憐的女人弄不好拿電話跟蹤她丈夫吧。她作為無辜的假想敵,只得無奈地道:「宋老師下班把我送到賓館就走了,如果師母有要緊事,建議另外設法尋找。」

可是程開顏正因為梁思申而坐立不安著,既不敢掛丈夫的大哥大詢問蹤跡,又擔心電話那端或許她丈夫在場,她一放下電話正好方便他們從容行事,誰知道楊邐今晚在不在場。她又不好問太多,一味持著電話沉默。

梁思申被程開顏的沉默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問對方還聽著電話不,對方倒是說「在」,可就是沒事找事不掛電話。她想半天索性直言:「師母該不是在懷疑我和宋老師?……你不回答沒關係,不管你回不回答,我都得說出來讓你安心。我現在居留美國,以後還是居留美國,目前還不想回國,因此不會在國內尋找戀人,我很現實。」

「可是他竟……他竟然讓你進去管理嚴格的東海廠。」

「噢,你可能誤會了。我在美國的金融系統工作,到目前為止,在那種地方工作的華裔不多,宋老師的東海廠擴建需要資金,估計想引進外資又找不到別人詢問,前幾個月瞎貓撞死耗子,以為我學工商管理總能懂一些,沒想到我正好在金融系統兼工,還真幫上忙了。宋老師看到我委託虞先生帶給的案例資料很有興趣,我也很願意為祖國建設引進外資做點兒貢獻,就一拍即合,我趁回國度假收集一些東海廠的資料帶回美國,替東海廠吆喝去,就這麼簡單。」

程開顏聽得似懂非懂,卻也找不到漏洞,只得問:「可是為什麼你們那麼早認識,交情能一直保持到現在呢?」

「這是個好問題,我跟好幾個同學一直保持著聯絡,或許宋老師也與好幾個學生保持著聯絡?」

「沒有,他只跟你聯絡。還有,我請問你,如果你吆喝成功,會不會以後經常回國,來東海廠?」

「我不知道,我只是個小卒子。」

程開顏因這個答案益發擔憂,隨即向她爸爸彙報,該如何斬斷梁思申再來東海廠的理由。梁思申只覺得莫名其妙,宋太太怎麼這等荒唐?可再莫名其妙,她依然得工作,即便楊邐回來也沒停止,完了收拾資料下去,到商務中心發出,這才回去房間,拉上窗簾。

但她不知道,有個人去而復返,坐在車裡一支一支地吸著煙,凝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一直到那扇窗戶的窗簾拉上,宋運輝的雙眼才停止激動的搜尋,閉上眼睛,卻精準地將菸頭掐滅在菸灰盒裡。他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他是餓著肚子回到家門口,卻過家門而不入,一個轉彎又趕半小時的路,加一次油回到賓館。他滿心想將梁思申叫出來,隨便找個藉口單獨談話,他有的是話題,可是他最終沒走出車門。

晚上十一點,小姑娘終於睡覺了。她真是個聰明實幹的好女孩,應該早早休息,明天還有一整天的會議等著她呢。宋運輝憐惜地想著,卻沒想到自己也要睡覺,也要早起,明天有更多工作要面對。他憐惜著梁思申,他卻滿心甜美,流淌不息抑制不住的甜美,他一個人在寂靜的車廂裡笑,回想著與小姑娘認識的點點滴滴,想到兩人由來已久的對世界認識的交流,對彼此知識範疇的促進提高,呵,原來,兩人一直心意相通著。

認清這一點,宋運輝滿意地駕車而回,不需要空調,也不需要磁帶播放音樂,降下車窗,腥熱的夜風都透著甜潤。宋運輝忽然感覺天溫柔得如黑絲絨一般,星俏皮得如同梁思申的眼睛,而家中小院盛放的茉莉花香,以及草蟲鳴叫,都似是梁思申衣帶攪動的風,那麼清新,那麼甜美。

他以前夜歸時候怎麼從來不知?

是,他愛,他在愛。

他此時已經不再為真相而驚慌失措,他此時開始享受那種美好。當然他也知道,他不能有所作為。那種無法作為的感覺是苦的,可他此時卻也願意享受這帶著香中帶甜的苦,因為這種苦讓他感知味蕾的甦醒,進而感知小院裡的花香蟲語是私語纏綿,感知被垂下的絲瓜撞擊一下是有趣的鈍性碰撞,感知碗蓮缸裡金魚尾巴掃出的漣漪如流波漱玉。他進而聯想到咖啡,他不厭其煩地半夜泡一杯不合時宜的咖啡,站在小院裡細細地品。

這咖啡是別人送來的,放了多日,早已板結,可宋運輝今夜喜歡這咖啡的味道。以往一到晚飯後,他總是拒絕所有影響睡眠的飲料,比如茶,比如咖啡,他嚴謹得刻板,因為他不願意不良睡眠影響第二天的工作。而今夜,他心甘情願地墮落。

他喝完咖啡,回到書房的地鋪,他已經打地鋪好多日子。沒料到,他並沒被咖啡影響,他睡得很好,很放鬆,連夢都沒有。第二天按時醒來,也沒流連床榻的痛苦,渾身都是活力。

他愉快地下廚切蔥花,打雞蛋,拌麵粉,為一家人攤雞蛋餅,不厭其煩。看到程開顏睡眼惺忪一頭亂髮地下來,他也能視而不見。等全家人都起床下樓的時候,他正對著面前一桌子的傑作高興,蛋餅、肉粥、牛奶,唯有他的是牛奶加了咖啡,他還在桌子中間插了一朵院子裡剛剪下的月季。

眾人都好奇問他今天是什麼日子,可他笑而不言。程開顏卻是越發驚心,毫不猶豫地否定昨晚與梁思申的談話,事情看來非常嚴重。

而楊巡則是睡不著覺,起來三四次,衝了三四次不算涼的涼水澡,還是渾身燥熱。眼看兩個弟弟睡得那麼好,他倒也不羨慕,索性不睡了,爬到辦公大樓的天台上曬月亮吹冷風。還好蚊子沒功力飛那麼高,下半夜的天台也已經涼快,他反而靠著陰涼的水箱睡著了。

當然,一大早,城市最早的陽光也曬到他屁股上,他下來洗漱一下,也不顧兩個弟弟的側目,趕去賓館陪梁思申吃早飯。他到的時候,餐廳都還沒開門,他硬是等了會兒才進去,還看了好一會兒服務員擺臺。

梁思申卻是有點辛苦地被飯店的morningcall叫醒,先去商務中心拿了吉恩的傳真,一路看著傳真去餐廳,卻不想被人從後面追上,攔住。她看去,眼前竟是有些憔悴的李力。李力微笑看著她,溫柔地說:「梁凡半夜讓我幫忙發一份傳真給你。我開一夜的車,總算趕在傳真前把原件送到,算是不辱使命。」

梁思申詫異地看著李力,驚訝得失聲,好久才道:「謝謝,謝謝,不敢當,我請你吃早餐。」

李力疲倦地閉了下眼睛:「我好像更需要休息。可總檯沒房間給我。」

梁思申忽然感覺李力那種頭髮微亂的倦態非常性感,一顆心頓時亂了半拍:「啊……先吃早餐,若還沒房間……如果不介意……嗯,有時間,請跟我去上班,我請他們安排招待所。」

「好。」李力也是密切注視著梁思申的眼神,兩人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出特殊的內容,因此李力嘗試著伸出手去,托住梁思申的臂彎,但被梁思申避開了。李力一笑,沒再嘗試,跟上樑思申一起走進餐廳。這對俊男靚女的同時出現,把熱絡了一晚上、苦等到早上的楊巡驚呆了。

楊巡彷彿至此才能明白,原來梁思申還有其他的社交圈,梁思申這樣的美女應該早有別人追求,別人也不是瞎眼。梁思申讓李力把原件交給楊巡。楊巡心中很想拒絕,可不願做得那麼沒派,只好收著,心裡想著出門就撕了它。

李力根本不把楊巡放到心上,他只是很大方地跟梁思申道:「你儘管看傳真,別耽誤你工作。」

梁思申雖然答應,但沒繼續用功,等會兒車上反正多的是時間。正好楊邐也取了早餐來,梁思申一看,兄妹倆面前的盤子都是堆得山尖兒似的,而她和李力面前的盤子則是簡單得多,她的是兩片面包,一隻煎蛋,幾片水果,一杯豆漿。至於吃相,不提。她還留意楊邐看到李力的時候羞答答的,眼皮想抬不抬,說話則是跟蚊子叫似的。

李力本來沒吭聲,但吃到一半忽然問一句:「你反對梁凡跟我合作?」見梁思申點頭肯定,又追問一句:「為什麼?」

「梁大連這都跟你說,究竟是你太精,還是他太傻?可見這不是平等合作。」

李力微笑:「我喜歡勢均力敵的對話,我也把你的話當作對我的讚美。不過你有沒有考慮過,當我拿下如此稀缺地段的地皮時候,有多少人捧著錢來找我?可見我也是有相當優勢的。」

梁思申一笑,李力雖然說得婉轉,可言下之意很明白,給梁大面子才選擇跟梁大合作。梁思申有些強詞奪理地道:「既然如此熱門,不如拿下地塊,直接轉手,投資少,見效快,效果好。」

李力不以為然地反駁:「對於一個熱愛建築的人而言,有什麼比在中心地段豎起一件自己的作品更有吸引力的?任何豐碑,都不如一件百年作品。」

楊邐一聽傾倒。楊巡心說這個李力聰明面孔笨肚腸,不想卻聽梁思申真心實意地應了聲:「有理。」楊巡愣了一下,直覺地認為梁思申這是客氣,給人面子,但他卻把李力的這句話記住了。

李力卻是眉飛色舞地道:「看著理想變為藍圖,藍圖變為現實,那過程中的享受,無可比擬。」

「是。」梁思申依然贊同。

「好,既然我說服了你,你得幫我說服梁凡,不然梁凡這兩天老拿我當不良小人。」

梁思申笑道:「不,我承認你的理想主義,但這不是職業精神。」梁思申自我感覺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她覺得李力即使有理想,可理想在他那個專案中也不會佔太大比重。「啊,對了,想請教你,最近什麼書好看:我這回帶些回去。」

李力便也不再提上海的事,想了想,道:「剛出的一本餘秋雨的《文化苦旅》,你一定喜歡。等下我去書店看看,如果沒有,把我的一本給你,還有前兩年臺灣人三毛寫的系列……」

梁思申笑道:「三毛的早看了,沒那麼誇張吧,好些地方我也去過。還有,港臺的我接觸得多,不用推薦了。」

李力無奈地道:「要我怎麼說?你乾脆到我書櫃裡自己去翻吧,我自認幾乎把福州路的好書都淘來了。」

「真的?那以後你搬去別墅,我豈不是可以近水樓臺?」

這樣的話題,楊巡一句都沒法插嘴,楊邐也還嫩著,應付高考都來不及,這方面的事知道得少,楊家一家大約只有楊連此時有份說話,可惜不在,楊巡好生灰心。李力卻是應付自如:「好多書我還來不及看,便宜你,有些可是書店也未必找得全的稀缺貨色。」

「非常好。」梁思申很喜歡。可惜時間不允許,她沒法多說,匆匆吃完算數。而李力卻因魅力而早早獲得總檯小姐讓他插隊拿到的房間,終於沒跟去東海。楊巡很是失意,連楊邐都看得出來。梁思申當沒看到,匆匆踏上東海廠來接她的車子,告別楊家兄妹離去。

至此,楊巡基本上弄清李力這個人的身份,高幹子弟,他媽的又是高幹子弟,他這輩子接二連三吃癟在高幹子弟手裡。但楊巡也苦笑著安慰自己,從東北時候被人打得無招架之功,到如今跟蕭然可以有來有往,誰知道跟那李力未來有何交集。他捏著手裡李力給的可行性報告,卻也不會小心眼兒地撕了,回頭先看清楚了再說,知己知彼。

梁思申的心情就跟清早的太陽一樣亮堂。令她更高興的事,宋運輝今天心情也很好,對她沒再如昨天那麼避嫌,而是溫和地待他,卻有求必應。工作更因昨天的磨合,今天效率大增。梁思申一天來的心情都很好。到下午四點的時候,早早結束了工作。

但她還是小心了一下,問秘書可不可以這時候找宋廠長彙報一下。她現在覺得宋運輝有些可怕,領導樣子太足。秘書候著宋運輝的忙碌告一段落,引著梁思申進廠長辦公室。宋運輝見到她,就示意秘書出去,和氣地問她:「兩天下來,有什麼想法?」

梁思申道:「就目前來看,不算是即期贏利資產,不過是可以預期的優質資產,但我目前掌握的只是財務資料,有關工廠發展前景,我需要就專案發展規劃,回去尋找專家評估,因此專案發展規劃的二期,希望能給我一份英語資料。專案發展的三期預計,我主要是聽取虞先生的意見,應該只能作為參考,不能作為有效資料對待。還有,我希望有一份市場預期,這可能超出合理要求範圍。」

宋運輝微笑聽取,一邊在紙上用鉛筆擇要記錄。等梁思申說完,才道:「二期的英語資料,一星期內給你。三期的預期,也是一星期內給你。市場預期……我這兒有份年初制訂的年度計劃,你先拿去看看。目前銷售工作基本符合計劃,未來兩三年的市場,我可以給你做個展望,也是一個星期。然後,我需要對你提要求。」

梁思申猶豫了一下,爽直地道:「mr.song,雖然我們是在嚴肅地談工作,可是……你太嚴肅了,讓人害怕。」

宋運輝聽了忙笑道:「好,好,我改。」不錯,他心裡頭到底還是有些緊張的,不免形之於色。「我的要求不高,有來有往,希望你隨時跟我聯絡,告知進展。」

「會的,我可能還會做內奸。」梁思申這才覺得這屋裡的氣氛一下鬆弛下來,「還有,我明天準備走了……」

宋運輝一下悵然若失,脫口而出:「昨晚有事走得匆忙,今晚單獨請你吃飯,賠禮道歉,你想吃什麼?」

「海鮮,特色海鮮。可現在,讓我參觀工廠好嗎?上回來看的是沒投產的。」但說出話來,她不由想到昨晚程開顏電話裡的擔心了。

「好,先跟我來看個總體。」宋運輝帶梁思申走到地圖前,兩手比畫著道,「你看,這個半島,我們現在才佔著這麼一小塊,二期結束,是這麼一塊。我的理想是,吃下整個半島,到視窗看看。」兩人來到窗前,宋運輝指點著告訴梁思申,這兒做什麼,那兒做什麼,然後才叫人來,扔一頂安全帽給她,要人帶她去主車間。

縱橫交錯的鋼鐵叢林看得梁思申欽佩不已,又聽陪同人員說,宋廠長對主要裝置瞭如指掌,她現在雖然覺得宋運輝有些生分,有些嚴肅得可怕,可敬佩之心依然油然升起。也覺得自己前面有些太自以為是了,她沒看到,資料背後,是那樣一個鋼鐵城市,而這才是運作中的一期,和建設中的二期呢。

她一直要求看到碼頭才回,一切,已非她上回來時可比。她本來已經有些勉勉強強才叫他一聲宋老師,叫出來的時候更多揶揄,而已經習慣喊mr.song。一圈兒看下來,她又有叫回宋老師的衝動,小時候發誓追趕宋老師的宏願看上去又提高了難度。

「非常壯觀,真令人激動。尤其是想到負責的人是宋老師,啊,我真自豪。我回去一定好好努力,一定要促進三期儘早上馬。我也要做壯觀的一分子,這真是人一輩子最好的豐碑……」

時間已經下班了有一會兒,宋運輝和梁思申一起下樓去。聽著梁思申有些孩子氣的激動,宋運輝心裡高興,一徑寬容地笑著,一邊不斷與路過的同事招呼。他已經想明白,他不願因為自己複雜的身份傷害到梁思申,她是那麼的美好,但是他要讓她高興,竭盡全力地滿足她。而他,只要旁觀她的幸福,他想,他應該滿足了。

他親自駕車,載著梁思申往外走,一邊信口報出哪家飯店有哪些特色,讓梁思申挑選。兩人輕鬆議論著,汽車駛出大門。夕陽雖然當頭照進車窗,可宋運輝並不覺得難受,反而覺得夕陽這暖暖的色調很令人沉醉。但忽然身邊的人連聲驚叫:「停——停,停……」一隻手也急急搭了上來,正好搭在宋運輝手上。宋運輝不由緊急踩下剎車,但自覺將手拿開,不願褻瀆。他這才看到,路邊停著一輛黑色不知什麼車,應該是挺不錯的車,而一個年輕高挑男子正大步向他們的車子走來。

這個人,不認識。宋運輝直覺到了什麼,心頭一緊。這時候梁思申已經按下車窗伸出頭去。

「你來這兒有事?」

「找你,門衛說你還沒出來,我想總等得到。」

「你一直這麼等著?」

「是啊,我相信只要你出來,肯定看得到我。這位……」兩人對話著,李力終於走近。宋運輝看到,是個儒雅帥氣的男子,不會比他小多少。

「宋老師,是我小學時候的輔導員,現在是東海廠的廠長。」梁思申又探回頭,對宋運輝有些尷尬地介紹,「這位叫李力,我大堂哥的合夥人,昨晚連夜給我送份資料來。」

宋運輝力持溫和地道:「請他一起去吃飯吧。」

梁思申將話傳過去,李力立刻答應,但是站著不動。宋運輝當下領悟,堅忍著用最平和的聲調對梁思申道:「去吧,上他的車去,我在前面帶路。」

梁思申卻沒猶豫,對外面的李力道:「你跟我們車子後面,宋老師帶我吃海鮮去。」可是一想到程開顏昨晚的電話,一隻手不由得放到車門上。她並不想給自己給mr.song平添麻煩。

宋運輝稍有欣慰,但還是堅持道:「天開始暗下來,他人生地不熟,萬一跟錯就糟了。你這兩天好歹有些熟悉,幫他在旁邊指點指點,去吧。」

梁思申聽這麼說,笑說著「兩個臭皮匠」,忙一身輕鬆開車門下去。宋運輝看到那個李力滿面笑容地俯身跟他打了個招呼,致謝的意思,然後兩個年輕人披掛一身絢爛夕陽走向另一輛車。那邊,李力紳士地搶前一步給梁思申開啟車門,而梁思申的腳步是輕快的,宋運輝看著心如刀割。

原以為打算旁觀梁思申的幸福,可是眼看到她的歡笑,他卻如此心痛。他忍著痛將車開出去,只覺一轉一個腳印,一個腳印一滴血。就像他給宋引講故事時講到的小美人魚,他也是化尾為足,忍著鑽心的刺痛,旁觀愛人的幸福。

然而,還不僅僅是旁觀,他還在菜桌上做了一回長輩。好在他電話眾多,他終於找個合適的電話,找藉口離開。離開的時候還拍拍李力的肩膀,收穫李力感激的笑容。

宋運輝繼續死忍,忍著將車開出一段,這才停下,泛出一臉辛酸。旁觀,哪兒那麼容易?

而在宋運輝離開後,梁思申掰起指頭回憶,長輩一樣的宋運輝究竟應該多少年紀。說出來,別說是李力,她自己都不信,宋老師竟然這麼年輕。她禁不住圓睜雙目,一連串的「天哪」。李力這時候一聲「嘿,你別動」,掏出一支自動鉛筆一本筆記簿,「刷刷刷」畫下一個人像,然後笑著轉給梁思申。畫中人神情驚異,靈動若生,不是她是誰?梁思申快樂地徵求了李力的同意,將畫像撕下來,收藏進自己的皮包。

他們兩個誰也不會想到,不遠的地方,宋運輝一個人貓在漆黑樹影之下,面若死灰,他才活了一天,不到二十四小時。

此後,宋運輝喜歡上咖啡,什麼都不加,唯有濃濃的苦和香。

此事,他連尋建祥都不會告訴。以前他還會有痛恨,有激憤,有懷疑。而今,他認為到他現在的年紀,一切因果,都已是自作孽而已。

14

雷東寶在裡面的日子,最先是受罪,然後是煎熬,後來是麻木地等待。大多數同牢房人的案子早已判了,就他等啊等啊,對外界一抹黑地等。唯一令他欣慰的是宣判後被轉移到勞改農場後的第一天就有人過來探訪。這讓他充分意識到外面的人沒拋棄他。這個感知,令半年多不得不聽話因此麻木下來,差點以為沒權沒勢等於被世界拋棄的雷東寶,終於有了一些感動。

他迫不及待地想見來探望他的人,他想第一時間知道,究竟誰對他有良心,誰對他沒良心。他跟著管理員出來,其實急得恨不得飛奔,可終於沒有,他已經如同被關進馬戲團的獅子,懂得聽取號令,懂得看人眼色行事。他一路焦急地想:是誰,是誰,是誰!他眼前無數人面滑過,他都不關心,等他最後到達那房間門口時,他不由自主地停住,在一門之隔處與自己打賭,他最希望一門之隔的人是宋運輝。

但他賭輸了,外面的人大概是公認最應該來看他的人,是兩個女人,一個是他媽,一個是他妻。雷東寶心中挺沒良心地小小地失望了一下,在他心目中,這兩個是毫無疑問該來看他的人,她們倆不來看他,那才是怪。但是雷東寶被關了那麼多天,親情的承認他並不太掛心上,那對他是理所當然,毫無懸念。他現在最要的是社會、是友情的認同,而唯有宋運輝,一個人身上集合了他所有的需求。

但是,宋運輝沒來。他等著兩個女人哭完,他被她們哭得有點心酸,但他迫不及待地問的問題與她們倆無關。

「我一會兒給審這個問題,一會兒被審那個問題,最後只判了我個行賄罪,是不是你們在外面替我折騰了,怎麼折騰的?」雷東寶問完,看看兩個人繼續抽泣,沒打算回答的意思,他迫不及待地又問,「小雷家現在怎樣了?他們幾個死哪兒去了?都不來看我?」

好不容易,韋春紅才勉強止住眼淚,雖然內心對於雷東寶沒問一句家裡的情況有些不滿,但想他在裡面受夠委屈,她也不計較了,開始哽咽著回答。

「你的事,哪天等宋廠長來你再問他吧。我們全都使不上勁,我們最多想辦法讓你在裡面的日子好過些。其他的,後來聽說都還是省裡發話。我只知道,就在那麼一天,宋廠長找上我,說事情了結了。具體怎麼了結,恐怕他不會告訴任何外人。」

「嗯,應該是他。」雷東寶心裡挺滿意,「他知道我判了嗎?」

「知道,楊巡應該告訴他了。小雷家的人今天也都來了,但今天輪不到他們,他們都得排隊等。」

「是誰?都來了些誰?」雷東寶忽地眼睛一亮,上半身猛地趴了過去,急切地盯著韋春紅。

「都來了。士根是一派,忠富紅偉正明是一派,還有一派是年輕沒名號的,三派人見不到你,在外面打架呢。」

「怎麼會成三派?怎麼回事?打什麼架,聽士根的不就得了?」

韋春紅沉默了一會兒,道:「最先村裡縣裡都對你有誤會,以為你不知道貪了多少呢,誰都繞著你走,當你瘟生一樣,害我飯店也開不下去,只好搬市裡開去了。媽也在村裡待不住,跟我搬去市裡。唉,雷士根這個人,口口聲聲說是為你,可做出來的事,哪件都不對,還不如不做。這蠢貨,我殺了他的心都有。」

說了這些,韋春紅渴望地看著瘦了不知道多少圈的雷東寶,等待著,等雷東寶問她究竟遭了多少罪,安撫她誇她堅強,最好還能跟宋運輝一樣地表揚她做得好。但是,等了半天,瘦了而且蒼白了的雷東寶並沒問,而是低著眼皮想什麼,呼吸急促。韋春紅看著雷東寶,卻也沒忍心提出要求,他都那樣了,她還好意思要求他?她甚至都不忍心把村裡發生的那些曲折告訴雷東寶,怕一心只牽掛著小雷家的雷東寶受不得那打擊。

但雷母就絮叨上了,雷母告訴雷東寶,他出事後,那些村裡人怎麼罵他,怎麼當著她的面罵,都罵了些啥,害她都不敢在家待著,只好求兒媳收留。韋春紅聽著,一邊小心地打量雷東寶的臉色,從他急促的喘息,她知道雷東寶憤怒了,她真怕雷東寶會暴跳如雷,擔心雷東寶這個啥都不怕的霸王在這麼個環境裡拍桌子鬧事。但是,她發現自己擔心得多了。她看到雷東寶瞪著眼聽著,除了呼吸急促,並無激動神色。韋春紅心裡反而提起另一種擔心。

雷東寶是怎麼都不會想到,他被關在裡面半年多的時間裡,他心心念念惦記著的小雷家村竟然連他老孃都容不下。他老孃被逼出走的時候,他卻正犧牲自己成全小雷家,他咬緊牙關忍受苦楚,只想保留小雷家的實力。可是,他們都忘恩負義。還有雷士根,竟然都保不住他老孃,他託付錯了人?雷東寶心中無限失望。他不知道那幫人還來看他幹什麼,他只看到他老孃都沒法回家的現實。

韋春紅沒有打斷婆婆的話,但一心留意著雷東寶的反應。那麼多時間都沒聽到雷東寶哪怕冒出一句斥罵,她從擔心變為害怕了。她真怕雷東寶已經不再是雷東寶。

韋春紅連忙打斷婆婆的絮叨,講忠富和紅偉反出小雷家的事,講正明把持小王國的事,又把村裡現在青黃不接,村人又想起雷東寶好處的最新情況說給雷東寶聽,還說了現在那幫由他主持由小雷家出錢培養出來的大學生們發出的清醒的第三種聲音,那幫人正反思小雷家以前的發展,認識到雷東寶的巨大作用,並且與正明他們爭鳴。

雷東寶依然沉默地聽著,間或地,只是伸手將韋春紅穿在外套裡面的襯衣的領子拉了一下,想要替她扣住領口紐扣,都沒其他動作和臉部表情。他失望,徹底地失望。韋春紅的敘述雖然解了一口他剛才差點咽不下去的氣,可他依然失望。除了忠富和紅偉,哪個人是真正體會到他這麼多年的良苦用心?那幫人,看到的都是利,唯有利。也唯有利,忠富和紅偉悍然出走剝奪的利,才能讓他們認識到,缺他不可。他的用心竟然沒人看到。

他關在裡面半年多的所有想頭,竟然都錯了;而他那麼多年的用心,竟然也都錯了。

韋春紅擔憂地看著雷東寶的沉默,終於忍不住逼問:「東寶,你在想什麼?你說句話啊。」

雷東寶還是等了會兒,才道:「不說小雷家的事,你看見士根,要他回去。說說你,飯店搬到市裡,生意好不好?」

韋春紅實事求是地道:「市裡好飯店多,又是做出名氣的,人家都衝那兒跑,我的不突出,只能勉強維持。」

雷東寶現在也只能束手無策:「委屈你了。」見韋春紅點頭,再看韋春紅憔悴的臉,他別過眼去不要看,道:「我那些錢,你都取出來,把飯店好好搞搞。我沒多少錢,你全用了吧,反正我在裡面也用不到。」雷東寶本來不想說那麼多,但怕他不說明白,他老孃阻止韋春紅用錢,只好囉唆到底。

韋春紅點頭,嘆道:「我看看。」但心裡暖暖的。因知道雷東寶不是個甜言蜜語的,但他的行動夠說明問題。他們只是半路夫妻,而且還沒孩子,韋春紅想都不願想恩情比海深什麼的,她看得太多,才不會輕信。雷東寶能做到這樣,她夠領情了。

雷東寶卻起身道:「你們回吧,早點回去,晚上還趕得到家。以後沒事不用來看我,我在裡面挺好,不吃虧。」

韋春紅卻是恨不得拉住雷東寶,再好好看個清楚,可沒辦法,這畢竟不是尋常環境:「東寶,我給你存了五千塊錢,你別省著用,多買些好吃的。」

「知道了。」雷東寶轉身走了,沒過多猶豫。但臨到門口,卻又轉身,囑咐一句,「你給我守住啊。」

韋春紅一愣,饒是她伶牙俐齒,此時也說不出話來,看著原本寬闊得跟門板似的雷東寶的後背,現在瘦成半掩的門,而那半掩的門又在她眼前消失,她心中好一番甜酸苦辣。此時身邊雷母的哭聲又起,她也忍不住了,跟著一起哭哭啼啼,攙扶著一起出去,兩人竟是因此同一條心了。

雷東寶則是失望之上再加失望,今天所見所聞,沒一件是稱心的。不說小雷家的,就說老婆,想了那麼多天的女人,今天見了卻跟見到老孃一樣沒感覺,怎麼臉上都是皺褶,知道她辛苦,但是……他還是失望。

而對小雷家,他那一手開創起來的天地,他除了冷笑,只有冷笑。他以前原來一直是傻瓜。他竟然要到今天才看清楚,他屁都不是,只有他對小雷家全心全意,沒有小雷家對他的全心全意。可是小雷家是他全部的心血……

雷東寶才剛到勞改農場,暫時還沒被安排工作,與老孃等見面回來,犯人小頭目安排他擦樓梯。要是在大半年之前,誰敢要他做這等囉唆事,他一早端起髒水盆兜頭扣下去,但現在他連馬桶都刷過,擦個樓梯又有何難,而且雷東寶今天異常配合,一句廢話都沒有,拿起抹布就奮力擦洗,那架勢,就跟以前在部隊時候想爭做先進分子似的積極。小頭目看見還覺得這樣子挺合理,知道雷東寶剛才見媳婦去了,新犯人見媳婦還能有什麼好事,肯定對方想跟他掰。天雨逢屋漏,誰這時候還能開心起來。

雷東寶機械似的擦著欄杆,心裡反覆思考韋春紅帶給他的些許資訊。所有的資訊,除了宋運輝幫他減輕刑罰一項,其餘都令他大大失望。他選的管家雷士根竟然不對,為什麼?以前他經常出差、偷懶,可只要村裡有雷士根在,就不會亂套。而大家也信服雷士根,全村除了聽他的,就剩聽雷士根的。怎麼他一齣事,雷士根就壓不住了呢?還有紅偉、忠富。這兩個人終於讓小雷家人認清他的作用,可這兩個人也把小雷家的半壁江山毀了。雷東寶想著又是心痛,那是他多年心血打下的江山。

可才心痛一小會兒,雷東寶就想給自己一巴掌,那幫沒良心的,他還心疼個啥?可想著想著,又心痛了。那是他這麼多年的心血啊,他這麼多年一門心思地經營,一顆心全扔在小雷家,他沒兒沒女,小雷家是他的命根子。看現今連福利都發不出,一半實業倒塌,他豈止心痛,簡直是滴血。即使事實證明小雷家離了他就不能活,可他依然高興不起來。雷東寶的心矛盾著,衝擊著。原先的冷笑,幾桶水擦下來,變為傷心。

雷東寶晚飯後躺在新人不該有的不差的床位上,看著外面黑暗的天,不覺想到當年小雷家的老書記。這個時候他終於能夠理解老書記為什麼會自殺。老書記即便最先確實沒臉見人,可最後上吊那一刻,可能心中更多的是失望,失望於沒一個人站出來說話,為老書記過去的功勞吶喊,為老書記的功過做客觀定調,承認老書記擔負的過大責任。而這其中,也有他雷東寶的一份「功勞」。老書記當年的失望,如今也讓他雷東寶嚐到滋味了。被畢生奮鬥的命根子拋棄,雷東寶都不知道自己還保留了些啥。

這滋味,很不好受,令雷東寶滿心灰暗。令他都不願想等他服刑完畢,該回哪兒去,怎麼回去。雖然他已經知道,照如今的勢頭,他已經無法照原計劃回去了,可他現在都灰心得沒心力想那些出路那些未來。

但饒是再灰心,雷東寶依然能察覺周遭的變化。他不曾如其他新人般受辱,他的床位第二天升到靠窗,他的工作第三天得到改變,竟是人人羨慕的散仙般好活兒:管泵房。所有人見了他,臉上都有了笑意,言語間都是帶上客氣。雷東寶不是傻子,早猜到一定是有人替他活動了。只是他不知道到底是誰在外面替他活動,以往,他或許可以毫不猶豫地回答:小雷家人。而今,人心已經叵測到令他灰心的地步,他還敢指望誰來幫他?而今,有誰幫他,是他的運氣,再非理所當然。

他獨個兒清閒地待在泵房,日日曬太陽睡覺,倒也閒散快活。不久,血色恢復了,鬆垮的肉皮又貼緊骨肉,整個人恢復精神。可他心裡不快活,跟看透了俗世一般,看什麼都不順眼,看什麼都沒勁。不過不再如以前說出來嚷出來,他現在是什麼身份,處於什麼環境,還有他說話的份嗎?他更多時候是看而不說,硬生生給自己的一張嘴上了膠條,這一看而不說,沒想到竟是看出好多以前忽略不計的瑣碎人情。原來,他以前看的大江大河底下,還有一些不為人知的水滴石穿,那一份陰柔功夫。雷東寶不用參與集體勞動,更有機會旁觀者清,看得驚詫不已。

這時候,又說有人來探監,別人好不容易得一被探的待遇,他卻得一週一次。

他進去小屋,看到兩個人在,一個是紅偉,一個竟是想也想不到的楊巡。這回的小屋與上回見老孃老妻時候的又是不同,這回的小屋竟像是可以促膝談心的,而紅偉也是違規送上大包吃用的物什,沒人監督。

雷東寶開啟包袱,濃香撲面而來,他顧不得說話,先下手拈了塊紅燒牛肉大嚼。紅偉看得目瞪口呆,楊巡卻是心知肚明,他還差點被茶葉蛋噎死呢。

雷東寶吃下兩大塊牛肉,才道:「這明明是春紅燒的,她怎麼沒來?」

紅偉忙道:「書記你總得給我們機會,我們也是說服了韋嫂子才搶來機會。忠富和正明兩個要知道他們稍微離開一下我就有機會進來看你,一準得跟我鬧翻了。他們兩個這兩星期也一直跟我一起在外面活動。」

「小楊呢,誰讓你來的?」

楊巡笑道:「還能受誰指使。宋廠長實在掏不出來回三天的整時間,讓我一定幫他好生來看看大哥,問問書記需要什麼。」

雷東寶聽著心裡終於舒服不少,這世上即算是全部人都跟他講利,也還有老孃、春紅,還有個宋運輝跟他講情:「紅偉你先別說,讓小楊說說我的事到底是怎麼解決的,春紅說你跟著小輝最清楚。」

「還真是除了宋廠長,沒比我更清楚的了,我還跟著書記進同一家看守所住了十幾天,可惜當時見到書記卻沒能招呼。」楊巡十足口才,一件事到他嘴裡,想要搓圓捏扁成什麼樣,就是什麼樣,何況更是這麼一件起伏跌宕他自己又身臨其境的。有些情節連紅偉都是第一次聽到,雷東寶更是除了吃肉,不再有其他動作,一對眼睛漸次恢復神采,從一包肉聚焦向小楊,卻是沒人提醒他們探監時間言簡意賅,注意時間有限。

雷東寶直到這個時候才知道自己的事情竟然有這等曲折,曲折得他想都想不到。他自己的事情,反而還不如楊巡知道得清楚。連紅偉都是聽傻了,才知道事情的背後還有另外好多他所看不到的。難怪當初竭力奔走卻是一事無成。但紅偉回顧前後,還是嘆息道:「雖然是宋廠長在忙碌,可說到底還是上面領導一句話。」

楊巡暗踢紅偉一腳,嘴上卻是大義凜然地道:「別看領導只是那麼一句話,那一句話是容易說出來的嗎?書記平時的一點一滴,上面領導都是看在眼裡,要是換個人,換我楊巡,領導理都不會理我。」

紅偉這才想到,這兒不是家裡,不能亂說。雷東寶則是一邊吃著,一邊悶聲不響看著楊巡說話,心想這小子機靈,說不出的機靈。一句話,把方方面面都安撫了,只除了踩他自己一腳。以前還真沒太在意這小子的機靈。

紅偉見雷東寶不說,只是一個勁兒啃咬牛筋,只得道:「書記,我把小雷家的事跟你說說吧。」

雷東寶實在是不想聽小雷家的事,可紅偉那麼熱衷,就讓他說吧。於是點頭。可紅偉說的沒比韋春紅說的多上多少內容,雷東寶聽得意興闌珊,只是他現在涵養好了點,再加有牛肉塞口,他懶得打斷。

紅偉說完,道:「書記,雷士根在外面,我不高興讓他跟來,你看有沒有什麼話跟他說。」

雷東寶終於放下手裡的肉,他實在是撐飽了,雖然還有食慾,可肚皮裝不下:「你們想辦法,讓我早點出去。」

「那是肯定的,小楊也一起在活動。小雷家的事呢?正明想討個明示。」

雷東寶定定地盯著紅偉,盯得紅偉心下有些寒。好一會兒,雷東寶才問:「我的話還有用嗎?」

紅偉忙道:「村裡都是你一手抓起來的,你的話還能沒用?」

雷東寶硬是把衝到唇齒間的話嚥下不說,淡淡地道:「下回讓士根來看我,我有話跟他說。你傳達的話士根不會信,這人小心。小楊,你跟小輝說,我早出去的事他別操心了,已經不是最大問題,還有要他幫我多謝老徐。對了,有個忙要你們幫我,春紅搬到市裡的那個飯店現在沒起色,你們兩個都是長年跑江湖的,給她出出主意。」

楊巡笑道:「最近時興吃粵菜,就是廣東菜,上桌先點一盤基圍蝦,都成慣例了,本地菜做得再好也不入流。」

雷東寶想了想,道:「小楊,你帶著你韋嫂子出去見識見識,她小地方出來的女人,進大城市吃不開。紅偉,你以後在市裡請客的話,多光顧她的飯店。還有,士根面前,你想我說些什麼?」

紅偉忙道:「書記你見了他就跟他說說吧,別當小雷家村是不會走路的孩子,要他整天抱著揹著,他得放手讓孩子走路啊,他看得太嚴實了。」

「正明不是已經鬧獨立了嗎?」

「章還抓他手裡,獨立也是有限的。萬一鎮裡又想出個餿點子來,我們招架不住。」

雷東寶想了會兒,才點了點頭。這才三個人說了些外面的閒話,說物價又有開始漲的勢頭,說大夥兒又想著囤積東西了,又低聲說了幾句他們在外面找人幫忙的活動,雷東寶就趕著他們回去了。雷東寶拎一包吃的回去水泵房,這會兒卻是靠著牆根曬著太陽,慢慢撕著一隻雞腿吃。今天的會面,挺好的,有些事兒看起來值得高興。

當然,他心裡清楚得很,紅偉與楊巡這兩個人來,有些過往交情在裡面,但更大原因,還是因為「利」這一個字,他現在算是看明白了。楊巡為什麼這麼積極?楊巡與他沒直接利益關係,可楊巡得瞅著宋運輝的眼色。而紅偉,不是他現在眼睛有問題,將他人好心當作驢肝肺,他卻是清楚看出,紅偉最想的是他在士根面前說一句話,說什麼話呢?紅偉已經說了,正明需要一枚印把子來名正言順。估計不只正明吧,紅偉何嘗不想回去原來的預製品廠?

唉,看起來以後做事得放明白些,別自己一腔血氣,也得顧著別人的感受。但是,雷東寶從楊巡和紅偉兩人的言語行動中,也終於學會一門學問:牽制。如果沒有宋運輝和雷士根兩個人在利益上的牽制,他就只能被動等待外面的人發發善心,救援於他。不像現在,他反而確信他在牢裡的日子會過得挺好。而這一切,都源於宋運輝和雷士根的為人。宋運輝是沒的說。而紅偉的傳話,終於讓他看到另一個側面計程車根,一個被人謾罵背後計程車根。這個新的認識,令雷東寶心裡愉快,他畢竟還是與老書記有所不同的,原因在於他看對了人。而別人都說士根如何如何,他卻不以為然,士根缺乏大氣缺乏機變,那是沒錯的,但士根基本可信,這才是一切。有士根在,小雷家的天即使塌下來,地也不會陷下去,小雷家在雷士根手中,等於是在他手中。若換個別人,哼,他最多是給供起來做個太上皇,小雷家還哪裡有他說話的分兒。他挑的人,沒走眼。

他慢悠悠地吃著肉,這時候,心裡和胃裡都有飽的感覺了,不再嘴裡叼著一塊,手裡撈著一塊,眼裡盯著一塊,兩眼碧綠。他悠閒而好心情地想,士根來的時候,他該怎麼與士根說。他當然要感謝忠富紅偉正明對他的幫忙,但是,現在他懂得,這些人還得有所牽制。他再也不會像過去一樣,傻兮兮地一門心思只想著集體的好,以為集體好就是他的好。他如今也知道,他得給自己留條後路,一條他未來可以順利回去小雷家的後路。集體是他的。

他一整天地將小雷家的人梳啊理啊,心裡如走一盤棋子,這人放這兒,那人放那兒,然後走棋看三步,每個人的作用,他都思考再三。他第一次如此精細地盤算著小雷家的人事任命,而不再憑著血氣憑著直覺,一錘定音。

他慢慢地將韋春紅做的牛肉豬肉雞肉吃個舒服,晚上回去,卻大方地把剩下的一半在牢裡分了。眾人見他簡直如見親爹,再加他前幾天從小賣部買了東西也是大家有份,此後大家都喊他大哥,他的大事小事,除了吃喝拉撒等需要他自己做的,其他都有人包圓了去。

很快,一星期又過去,雷士根奉命前來探望雷東寶。雷士根帶來的是他自家媳婦做出來的好吃的,花色繁多,但不像韋春紅對雷東寶知根知底,知道只要一味肉就能讓雷東寶徹底歡喜。同來的還有正明,正明帶來上海新出的三槍牌內衣數套,摸上去柔軟舒服。雷東寶雖然自己幾乎是瘦去一半的肥肉,可看到蒼老計程車根還是驚住了,他看著士根花白的兩鬢,簡直不敢相信,他都忘記了桌上好吃好喝帶來的巨大誘惑。

「士根哥,你這算怎麼了?生病沒有?」

士根一聽這個「哥」字,眼淚都來了,幸好東寶還是理解他的,他一切辛苦一切委屈,這才算是不枉。正明卻哪裡知道這些曲折,心說雷士根可真會做戲,真有臉在他這個知情人面前做戲。

雷東寶沒想到士根會流眼淚,拍拍士根的手,也不知怎麼勸,索性跟旁邊的正明說話。他問了登峰廠和銅廠的情況,知道最近楊巡拿來一大單東海廠宿舍區電線的生意,又是宋運輝做主提前付款進來,解決了登峰資金難的大問題。登峰只要解決資金,那就什麼問題都沒有,照舊好好地轉。雷東寶鼓勵了幾句,便讓正明先出去外面等著。

士根這才收了眼淚,與雷東寶對視:「東寶,我沒用,做什麼錯什麼……」

雷東寶擺手:「有對有錯,錯的是你本事不好,小雷家又不是那麼容易管的。但你印把子抓得牢,位置抓得牢,這事兒對,做得好。你聽著,我告訴你下一步該怎麼做。」

雷東寶也不清楚士根會不會聽他的,但他當仁不讓地說,態度就跟過去下命令一樣堅決。他深信,士根是個有太多主意卻抓不住一個主見的人,而這主見,需要有人強行塞給士根,就像他以往做的那樣。士根接受或不接受,他都得說,他唯有這一機會。

他讓士根回去先把兩輛車子賣了。士根說一輛被清算小組的副鎮長開去了。雷東寶說不管,賣了,要買主自己找副鎮長要車去,拿來的錢村裡收著,不發給村民。村裡要是沒錢,說話不響,一定要捂著錢才行,幾十萬也好。

第二步,把村子裡的實業承包出去。誰有錢,誰承包,但儘量包給忠富和紅偉。原本就是小雷家的人,知根知底,不怕他們不交承包費,也不怕他們做不好。但忠富那兒投入較大,需要村裡出錢援助。村裡只可打借條借出賣車的幾十萬,絕不可以以不收承包費來支援。如果再不行,他們支不起兩個場,就把豬場什麼的分割了承包,甚至一排豬舍一排豬舍地分開包,一定要保證村裡拿得到承包費。有這場地在,只要運作得好,不怕招不來鳳凰。

……

雷東寶難得的事無鉅細,雷士根傾聽點頭。雷東寶所言,也正是雷士根所想之中的一項,此刻被雷東寶說出,士根便似心中有了根底,士根要的就是那麼一根主心骨,但這個主心骨也不是誰都當得上,那是需要他多年認證才能確認。比如雷東寶,士根也不是一開始就信的。但信了之後,便成了習慣,即便是今天,雖然知道從這兒問雷東寶討了主意去,回頭鎮裡縣裡要是知道了需又囉唆,也知道雷東寶的主意並不算高明,他知道還可以舉一反三,如此這般,但他好歹有了主心骨了。

最後,雷東寶給了士根一句話:「你回去,就跟他們說,這是我的主意。」

「鎮裡……會反對,這話不能公開說。」

「誰讓你公開說,你只要跟相關幾個人說。其他那些沒腦袋的,以後什麼都不用跟他們說,說了也白說。」

「還有,東寶,你跟紅偉他們幾個提提,別總衝著我鬧事了,我也是沒辦法啊。」

雷東寶看著士根的眼睛,道:「你當然壓不住他們,可小雷家想活過來,離不開他們。」

士根被雷東寶的眼睛壓迫得低下頭去:「書記你在的時候,他們都還要時常折騰,他們哪兒會把我放在眼裡。」

雷東寶道:「你當然得扯出我的牌子,否則沒人服你。這事兒,你有空找小輝說說,小輝如果能發話,更好。」

「會不會……忠富紅偉不肯答應,不肯回來承包?」

「那是不可能的,誰也不會跟錢過不去。」

士根領命而去,去的時候,似乎背都直了些。

雷東寶回來,坐水泵房外,又是思索許久。不錯,他對士根也不敢全信,因此,他的主意是極大分散所有人手裡握的權力,包括士根手裡的。而且,他非要設計著士根必須仗著他的支撐去做事,讓士根明白沒他支撐寸步難行,也要大家因此知道,是他,依然掌握著小雷家背後大權。他雷東寶不會輕易放棄小雷家。

只是,當初兄弟般的情誼呢?雷東寶對著腳邊一朵小小黃花發了會兒呆,最後嘆了一聲氣。他若是一無所有的話,兄弟,還哪來的兄弟?他只有如此了。

15

楊巡帶著兩萬塊錢,做出「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的作派,與楊速一起去上海住賓館吃飯店,實現他在東北建立的宏圖大願去。遵照雷東寶的囑託,他們帶上韋春紅。但韋春紅肯跟他們一起吃遍黃河路的飯店,卻不肯跟著他們住四星、五星的賓館,自己找家旅館住下。一行三人倒是真開了眼界,上海這花花世界什麼都有,什麼新奇的都看得到,外國貴得要命的東西也能在上海見得到。韋春紅拿著一隻傻瓜相機到處拍照,準備回去重新裝點飯店之用。

楊速的打扮又與楊巡不同,到底是學生出來,身上穿著一件白色文化衫,胸前一個「禪」字,後面則是一個「煩」字,外面套一件墨綠磨砂真絲夾克衫。楊巡說,明明是件老頭汗衫,寫上倆字就變文化衫了。楊巡則是白襯衫配淺灰色西服,看上去挺乾淨。而只有週末能出來的楊邐包裡裝一隻索尼隨身聽,只有說話的時候才肯取下一隻耳機。楊巡對楊邐把本來說要拿來聽英語的隨身聽變成聽歌並無意見。他有錢,買得起。他還跟楊速一起給楊邐寢室搬去一張單人席夢思,讓小妹舒服睡覺。

吃中飯的時候,楊邐一定要把新買一盒磁帶的歌放給楊巡一起聽,硬是把一隻耳機塞進大哥的耳朵裡。楊巡一邊與韋春紅就這家飯店的佈局和選單交換看法,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耳機裡有些聲嘶力竭的歌聲,並沒太當一回事,既然楊邐一定要他聽,他就聽著唄。

但楊邐見大哥半天沒反應,耐不住性子道:「我給大哥聽的是鄭智化的歌,這是有滄桑的人才能體會的歌。我們班的都可喜歡了呢,可我說他們都是天涼好個秋,為賦新詞強說愁,大哥才配喜歡這歌。」楊邐一邊說著,一邊獻寶似的把歌詞指給大哥看,又動手把歌再放一遍。

楊巡心想,滄桑個頭,再多滄桑也不能掛嘴邊,把現在的日子過好才是實貨。但楊邐既然抬舉說他才配,那他就配著唄。但看清楚了歌詞,楊巡心裡笑了。夢,他又不是楊邐,哪來的夢。他向來是前有狼後有虎,哪來的時間做夢,他得實實在在地突圍、突圍,讓一家人好好活下去。如果把媽換作老水手,媽只會對在風雨中哭泣的他說,老大,你必須!但他卻認認真真地道:「好聽,好聽。」

楊速想笑,又忍著不笑,怕嬌氣的楊邐受不了,一時面目古怪。韋春紅會心一笑,舉起啤酒杯道:「小楊,你好樣的。」與楊巡對喝一口之後,她又道,「我看這兒的菜有些是從廣州空運過來的。你說,這兒是上海啊,每天與廣州都有飛機,我們那兒飛機一星期才給跑一趟廣州,誰給空運?運來也不知能活多久。唉,粵菜,粵菜,有些難啊。」

楊巡指著一盤基圍蝦,道:「成本高,價錢也高啊。你看看這基圍蝦,才幾隻,要九十八元一盤。」但多的,楊巡就不說了。他若是積極鼓勵著韋春紅上粵菜館了,萬一生意不好,韋春紅還不得怨上了他。

韋春紅一臉為難地看著那基圍蝦,嘀咕道:「除了蝦肉硬實點,蝦殼能整個兒脫出來,你說哪有河蝦好吃?這人啊,一張嘴巴真不講道理。」韋春紅心裡猶豫,這決心要下的話,可是下大了,看樣子現在這店面還不夠用,得換個更敞亮的,起碼得整出一個寬敞的門廳,鋪上紅地毯,放上玻璃魚缸,讓進門客人看到海里的魚蝦在飯店裡生猛地遊。而飯店最要緊的廚房,看來她也是插不上手了,這幾天吃的菜大多是她從沒見過沒想過的,如果飯店想上檔次,說什麼都得找個大價碼的廚師來當廚。這一切,得下多大決心啊。

以往韋春紅飯店的每次變化,都是循序漸進,都在她可控範圍之內,在她那一間屋子下面兩層做足道場。可是,若照著雷東寶說的上粵菜館的話,這變化可就是改頭換面,徹底質變。韋春紅忽然覺得,要是有個人可以一起商量一起著手該多好,雷東寶要是沒待那裡面,她可以跟雷東寶討個主意打個商量。現在就算錢都在她手上,可又有什麼意思呢,她不敢這樣子花。看看眼前這餐館,手筆太大了。光是頭頂的這些燈,就把雷東寶當年送她的吊燈全比了下去,她要是想給飯店改頭換面,那是方方面面,千頭萬緒啊,她能行嗎?韋春紅有些動搖了。

楊巡見韋春紅明顯是考慮什麼的樣子,便不去打斷。他也是看著飯店,比較著吃過的賓館餐廳,再回頭回味那本差點被他撕了的可行性報告。當時他看到那麼厚厚一本的時候,還心說小題大做,他那麼大的兩間市場什麼報告都沒有,現在不也好好的。等這會兒用心看了這些飯店賓館,考慮到開建的方方面面,才知道他以前那兩個市場算是簡單中的簡單,與籌劃中的四星級賓館專案大不相同。多看一項,對那可行性報告就多一分體會。難怪梁思申要他參考那報告。但他也不免心裡酸溜溜地想,原來那臉色蒼白的小白臉還真是有點花頭的。

正想著,韋春紅問楊巡:「小楊,看了這麼些,你準備上手嗎?」

楊巡點頭:「想,更想。」

「可那麼多東西,我們以前別說沒見過,就是做夢都夢不到。你不說別的,你現在回去,能造得出四星級的房子來?你哪兒去買那些個漂亮大理石,還有沙發啊,地毯啊那些東西,我們以前見都沒見過,都得從頭學起,可房子造起來的時候,我們還來得及學嗎?我們不說別的,就是這兒擺的這些個花都不認識啊。」

楊巡笑道:「這倒不用擔心,我已經問過,他們都是問外國人要的設計,東西也從國外買,我只擔心錢。本來還以為只屋架子最值錢,還想哪用十萬塊錢一個房間,現在看來十萬都還不夠,光一個衛生間,包括瓷磚全套進口,已經佔去一半。這錢啊,用起來嘩嘩的,還得拖上兩三年才能完工。可就是得有這錢的門檻,以後才能賺更大的錢。」

韋春紅疑惑了,怎麼楊巡跟她考慮的完全不一樣:「你自己一點不懂,那麼多錢嘩嘩地用出去,不怕他們騙你?真讓外國人設計,外國人騙了你,回頭你上哪兒找人算賬去?你要不熟悉,錢嘩嘩地都填了無底洞。」

楊巡奇道:「沒關係,誰都不是生來就知道的,邊打邊算,邊算邊學,別人能行,我們一樣也能行,又沒比別人差多少。宋廠長那麼大的工廠都造起來了呢,相比之下我們才多大房子。最關鍵是錢,有錢就能用能人,有錢就能做得好。」

韋春紅不以為然:「楊兄弟,自己不熟悉的東西,做起來晚上睡得著覺嗎?」

楊巡見韋春紅步步逼問,不似常態,忽然意識到,韋春紅哪是在問他,而是在問韋春紅自己,她想借他楊巡的嘴,說出「是」或是「不」,韋春紅投入這花花綠綠的大上海後,心裡一時沒了主意。他又如何能替韋春紅拿這麼個大主意,他笑道:「肯定睡不著覺,但讓我先想著唄,我現在閒得慌,找點事情想想,折騰一下自己,省得讓人拉去打牌搓麻將。韋嫂子,我先考察著,等條件成熟了再上手,有備無患。」

韋春紅聽了,果然鬆一口氣:「是啊,先打算著,多看看,多問問,錢也開始計劃起來,對。」

楊巡見果然是那意思,便更加註意說話的分寸:「可不,現在每天變化多大,就說這麼好的飯店,以前別說進來吃飯,真是想都想不到還有這麼好的地方。可你看,進也進了,吃也吃了,更好的地方也住了,你說,以後哪一天條件成熟了,自己也造了,說出去誰都不會說我是說大話吹大牛……」

楊邐這時候才插一句話:「這叫志存高遠,立足眼下。」

對!這回韋春紅和楊巡都贊同楊邐說的話。韋春紅心想,眼下老家條件沒上海那麼好,可不能好高騖遠,只能志存高遠,等條件成熟再做打算。楊巡卻是想到,對了,一定得志存高遠,比別人高,比別人遠,意思就是比別人想在前頭,比別人跑在前頭。早起的鳥兒有蟲子吃,說的就是這道理。

韋春紅思慮停當,當機立斷別了楊家兄妹,捲包回家,就此次上海之行,對自家飯店菜品和飯店軟裝修做進一步改良,改得洋氣。而楊巡則是要楊速陪妹妹逛街,他自己一張地圖一份可行性報告,獨自來到李力那個專案的所在地,對著實際環境,對著地圖,再一次深入研究那份可行性報告。他看到有關專案地理環境的描述中,有說專案距離火車站直線距離多少公里,實際車程多少時間,距離規劃地鐵一號線出口多少米,距離某某高架出口多少米,周圍有些什麼樓堂館所等等。楊巡看著心裡笑嘻嘻地想,他無師自通,辦第一個電器市場的時候,就本能地想到火車站那個交通方便、人流如織的好地方,後來辦的兩個市場都是基於同樣的考慮,與這本可行性報告所言,思路幾乎沒什麼兩樣,他真是天才啊。

但他還是認認真真將環境徹底考察了,又循著地圖找去其他幾家著名賓館,循著可行性報告的思路,分別將這些賓館的地理位置客流可能情況粗粗分析了一遍,心中頓時有了賓館所需地理位置的概念。他本來還覬覦著蕭然拆了至今還未開工建設的市中心寶地,現在想來,那塊地段熱鬧是熱鬧,可地皮狹窄了些,缺少退後一步建停車場的位置,賓館玻璃門與街道太沒有距離。對於好賓館而言,未必是個合適位置。不過,依然是個好位置。

楊巡邊走邊看,邊看邊想,很晚才回到居住的四星級賓館。但才進大堂,就被笑眯眯的大堂副理攔住,大堂副理說,楊先生登記入住的是兩位先生,可現在有位小姐這麼晚還在房間,敬請楊先生協助配合賓館管理。楊巡連忙解釋這是自家妹妹,但顯然大堂副理是不肯信的,不過人家大堂副理笑眯眯地左一個「對不起」,右一個「我們很為難」,令楊巡都不好意思跟人家鬥爭到底,只好帶著大堂副理和一個保安上樓,上去給他們看了身份證,這名字明明白白一看就是兄妹仨,人家才作罷。

楊邐看著很氣憤,剛才在大堂吧看到一個老外搭上一個女孩,兩人一起上樓都沒人理,她聽得懂他們說什麼呢,大堂副理怎麼不管,只敢管中國人,窩裡橫。楊巡一想,對啊,他幹嗎那麼配合?但再一想,住這四星級賓館已經算好了的,以前住在旅館裡,門都不能鎖上,別人隨時都可以進來檢查,床底都要翻一遍。楊邐說國人真沒尊嚴,楊巡就說算啦算啦,又不是什麼大事,他被抓進去坐十二天都沒處申冤,給查一下身份證又怎麼了。

楊速沒大哥小妹兩個口齒好,他聽了半天后總結,國人就是崇洋媚外。但那個時候,楊邐已經換了注意點,換上新衣服給大哥看了。楊巡看楊邐換上一件據說是外貿店裡買的米色水洗真絲短披風,那種一看就有別於農村姑娘的風姿,他不由叫了一聲好,但隨即,便認真地對弟妹兩個道:「我決定了,一定要上四星級賓館。」

妹妹楊邐這麼一個鄉下小丫頭,打扮打扮就能出落得跟上海姑娘似的。他也要打扮,他要用先進的實力來打扮自己。男人,光穿衣服漂亮有什麼用,男人要有讓人瞧得起的實力。

他回去託人輾轉找上本市唯一一家三星級賓館的財務經理,算是請專業人士幫他一起精心製作他的四星級賓館可行性報告。才與那經理粗粗開個提綱,卻不做不知道,一做嚇一跳,他沒想到開一家賓館除了他能想到的建築和裝潢等費用,竟還有他想不到看不到的諸如人員培訓、鍋爐冷氣、漿洗乾洗等等千奇百怪的支出。楊巡這下不敢貿然行事了,他心想若不把可行性報告做精細,弄不好貿然開工的結果就是跌入巨大的資金無底洞,永世不得翻身。

16

梁思申回去,將初步報告交上,經過一次會議討論,大家都覺得東海廠是個不錯的專案。於是,評估工作就在吉恩的親自掛帥下展開。梁思申心裡高興,自然是非常積極。一則,終於沒有辜負對宋運輝的承諾;二則,為能幫上宋老師的忙而歡喜。她本就工作刻苦,自然,東海廠的案子,她更是心甘情願加班加點地做。

可是整個團隊的人心裡都清楚,來自中國專案的成功與否,實在太取決於其中的政策因素,他們不敢在打聽清楚政策之前做任何無用功,他們因此千方百計蒐集來自中國的聲音。宋運輝那兒自然是最好的配合渠道。可是考慮到宋太太對她明顯而無稽的敵意,考慮到宋運輝可能因此而來的言行中嚴格的自我約束,梁思申總是自覺迴避非上班時間與宋運輝溝通,不給宋老師惹麻煩,也不讓自己觸黴頭。

通過他們自己的資訊渠道,以及與宋運輝印證,她知道國內已經組織學習六月份國務院通過的《全民所有制工業企業轉換經營機制條例》。在條例中,國有企業被賦予十四項重大經營自主權,目前正面臨新一波企業改制的起步階段。這十四項自主權,對於東海廠這樣的國企步入市場化經營非常有利。吉恩顧慮的他們那樣的投資能否被允許進入,企業能否打包進香港市場上市,是否需要經過令人絕望的審批等問題,可能因企業自主權的擴大而迎刃而解。他們都認定中國的改革開放實際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宋運輝原本對那麼嫩生生的梁思申操作億萬巨資並不存太大希望,可隨著時間的推進,他發現這事兒看上去似乎越來越有眉目。他這邊於是開始積極活動起來,不斷進京多方遊說。從領導們的反映,他看到了希望,也看到固有保守勢力的頑固。可從來做大事都要歷經千難萬險,他早已習慣,不怕,只要成事,只要有利於東海的發展,有什麼不可嘗試。

在宋運輝看來唯一可怕且不可嘗試的是婚姻。他公然搬到書房居住,全家似乎除了宋引,其他都有異議。他更想的是離婚,程開顏的哭求和程母電話中的軟刀子都讓他更添厭惡,他已經無法想象自己還能跟程開顏住一間臥室。可是他心有為難,他擔心父母的感受,更擔心女兒的感受,為了父母女兒免遭痛苦折磨,他彷徨之下選擇勉強湊合。因此他特別敏感於人家夫妻的默契,尤其看到尋建祥家的夫唱婦隨,他極其羨慕,回家看到程開顏就更難忍受。

正好市區為配合二期建設的宿舍已見雛形,上回他高風亮節把房子讓給更需要的,這回他準備要一套別墅,把家分成兩頭,他不想再與程開顏同住在一個屋簷下。可訊息透露給父母,老孃先風刀霜劍嚴相逼,威脅回去老家,看他還離不離得開程開顏,反而原以為最應跳出來給女兒說話的程父一直沒有音信。

分家這件事,宋運輝並沒與程開顏提起,也讓他爸媽別提。直等著廠裡別墅趕著造好,內部裝修也完成,他才殷勤地親自開車載程開顏抱著宋引去市區逛了一天,然後才領到新房子,漫不經心地提起以後就搬來這裡。把程開顏高興得還以為宋運輝回心轉意,再說,她也喜歡住在市區,逛街多麼方便。不久,宋運輝便把程開顏的工作關係戶糧關係都調到市區,這種事現在對他來說,易如反掌,都不用他自己出面,秘書全部幫他完成。宋運輝跟程開顏解釋,讓貓貓再跟著爺爺奶奶半年,等縣中心幼兒園畢業,小學就來教學更好的市區讀書。三言兩語,就把程開顏轉來市區別墅,從此程開顏獨守空房。他終於不用天天勉強自己面對程開顏,那原本也是一種煎熬。

程開顏最初感覺不對的時候,還鬧了一下,被宋運輝大義凜然地教育一番,說她不以丈夫事業大局為重,好房子先讓給她住,她還反而心生不滿,程開顏都覺得自己理虧,不好意思再鬧。可沒等程開顏寂寞下去,東海廠一幫女馬屁精就蜂擁而上,包圍了程開顏。

倒是兩廂裡都滿意的結局,宋運輝大大鬆了一口氣。

不久,去北京辦事,遇到金州的閔廠長。閔廠長說起程書記退休提要求,想好好安置兒子的事。閔說,現在總廠準備把設在海南的辦事處撤回來,因此如何安置程書記兒子的問題就擺在眼前了。宋運輝知道,前陣子岳父把兒子弄到油水足的海南辦事處去了,據說是炒地皮,但見面說起來,宋運輝都不知道大舅子在做些什麼,口才倒是練得發達不少。宋運輝只知道大舅子倒了很多海南椰子汁給金州總廠做福利,也希望他的東海廠買椰汁發福利,早被宋運輝否決了。如今閔特地約好跟他北京見面商量,無非是閔賣個好給他,要他記下人情而已,諾大金州,放置一個肥缺給他大舅子並非難事。但可想而知,閔肯定不會因為退休一個程書記,而給程兒子一個肥缺,當年閔還是分廠長的時候,都已不把身為總廠副廠長的程放在眼裡,現在更不會。但一定會因為他宋運輝,而給程兒子好位置,因為無論他當初是怎麼出的金州,只要沒公然撕破臉皮,他就與其他那些金州出來的一樣,是理所當然的金州幫的一員。作為總幫主的閔,自然需要記得他的好處。這就是他宋運輝工作十年努力十年的結果。

宋運輝有些戲謔地笑問閔廠長:「他能做什麼?」

閔廠長笑道:「有,他能幫妹妹看住妹夫,出謀劃策。」

兩個廠子弟女婿出身的人相視而笑,宋運輝道:「請老閔給他個事務性的重要崗位,總廠最需要螺絲釘啊。」

「行,去你一手弄起來的新車間做副書記兼工會吧,升正科,我照應不到的時候,你自己去罩他。」

宋運輝一聽就笑了出來:「這什麼職位?硬派的,老閔你現在也圓滑了。」車間一向不專設副書記,都是車間主任兼的,這個位置一看就知道什麼來由,程開顏的哥哥坐在這種位置上只要稍微居安思危一下就能清楚想保住位置必須如此這般,也就閔這樣同是女婿出身的人才想得到這種缺德主意。

閔廠長得意地笑,自己受的氣多了,便是在別人那兒出一口也是爽快。宋運輝也沒立即投桃報李,但兩人坐一起議論了好一會兒當前政策的應用。說起來,閔也是個硬手腕幹實事的,但當年一山不容二虎,現在隔山相望,倒是惺惺相惜,經常見面就有無數話題了。

程父等來閔對兒子的安排,一看就滿心的堵,而今女兒正與女婿冷戰,這麼一來,為了兒子的位置,他是不是得對宋運輝投鼠忌器?他從這回閔對兒子的安排中,看出背後宋運輝遊走的影子,再加宋運輝將女兒騙至宿舍區別墅單獨居住,老妻問他他要到何時才肯出手。可是程父甘苦自知,他退休前的風光憑的是女婿的地位,他而今想對女婿出手,憑什麼,又能有幾分力道?

可是,兒女之事不能不管啊。想起寶貝女兒獨居的淒涼,程父滿心焦急,而且誰都有臉面,宋運輝如此對待他女兒,讓他一張老臉往哪兒擱去?這些事兒早已通過從金州去東海工人的嘴傳遍金州角角落落,多少人背後指指戳戳,暗諷老程機敏過頭,搶個笨女兒捉不住的女婿。令程父心寒的是,輿論是如此的趨炎附勢,竟然少有人指責宋運輝是當代陳世美,反而都笑他種瓜得豆。現狀逼得他無法不出手,將妻女摟到身後,由他與宋運輝對話。

女婿倒是依然言語恭謹,即使從電話裡聽出那邊正忙碌,還是分身出來響應他的電話。其實宋運輝也在等著與程父攤牌,他知道程家的事都由程父說了才算,因此他都懶得與程開顏多說,只等程父哪天按捺不住找他談話。程父倒也開門見山,力持和顏悅色,道:「小輝,你和開顏究竟怎麼回事?」

宋運輝也異常坦白:「爸,可能你也猜測得到,我想與開顏離婚。因為個人性格不合,兩人越來越難湊合。長痛不如短痛,不如好和好散。」

程父大驚,這是女兒婚姻糾紛中他第一次聽見「離婚」兩個字。但一想到宋運輝敢如此坦白背後的程宋兩家勢力之此消彼長,他心頭火起:「小輝,誰都知道所謂性格不合是藉口。婚姻靠的是兩個人磨合、寬容,你們結婚這麼多年,女兒也已快上小學了,你今天才說性格不合,似乎欺人太甚。你實話告訴我,究竟是什麼原因,只要是真實的,我都能接受。」

「爸爸,如果你想知道的是開顏搜包搜髒衣服想找出我的外遇證據,我請爸爸暫時收起被開顏的誤導,你先想想我是不是這樣的人。結婚那麼多年,開顏連我是什麼性格都不知道,爸爸應該不會不知。」

程父為了女兒不得不忍氣吞聲:「你也應早知道開顏小孩子脾氣,想到什麼做什麼,難得的直性子,你要看不慣就跟她說說嘛。」

「我不知跟她解釋多少次,可以說從結婚解釋到今天,可她依然不相信我,竟然發展到偷偷翻看我出差帶回來的內衣褲。是可忍孰不可忍。爸爸可以問一下開顏,我跟她的分居是不是從那天開始,分開後更見格格不入。所以我正考慮跟爸爸說清楚,我會做出補償。另外,我跟爸爸解釋幾個開顏懷疑過的人。」

程父沒阻止,宋運輝便說下去:「開顏從結婚一直懷疑到現在的是梁思申,我大學時候給附小做輔導員認識的小學生,小學沒畢業就出國,此後有兩次回國與我見過面,累計見面時間不超過十二小時。我跟梁思申雖然見面不多,但從來溝通良好,我很欣賞她。但若說有非分之想,我只要告訴爸爸梁思申在美國已經入籍,而且在美國有產業有非常優秀的工作,你就可以知道開顏的懷疑很無稽。」

程父無言以對,宋運輝都坦白到這份上,他還能懷疑什麼?往最壞考慮,即使兩人有姦情,可也不可能鬧到結婚的地步,那太不現實了。他只好哼哼哈哈,聽宋運輝繼續說下去。

「第二個是金州劉總工的小女兒劉……那個誰……圖書館的,對,劉啟明。」連宋運輝自己都沒料到,幾年之後竟然會想不起劉啟明的名字,他不由懷疑自己人到中年腦力衰退了,「就因為我曾經說過劉啟明修養好,她一直懷疑到劉啟明結婚,我離開金州。劉啟明之後是東海廠的女強人,總經濟師。我也很欣賞這位女強人,她的職位是我破格提拔的。可爸爸也知道,社會上女強人很難找到物件結婚,開顏因此懷疑上了,揹著我警告女強人不得接近我,搬入宿舍區後與那幫子無聊女人一起嚼舌頭,影響非常差。其實反過來思考一下,我若是與女強人有什麼,這幾年下來還能瞞得住誰?開顏真是對我連起碼的信任都沒有。夫妻間連最基本的信任都沒有的時候,我看沒必要勉強湊合了,請爸爸同意我離婚。」

「小輝,我得向你指出,你只顧著自己的感受,有沒有考慮開顏的感受?你幾乎是開顏的生命,我跟開顏媽在開顏心中都不如你重要。她最怕失去你,她在行動上難免患得患失。我在這兒明確告訴你,我不會答應你和開顏離婚,那會要了開顏的性命。不管怎樣你們一起這麼多年,還有女兒,生活已經走上軌道。請你看在你叫我這麼多年爸爸的分上,答應我,你是性格成熟的人,你容忍著開顏一些。開顏只是單純,她不壞。我以後退休有時間了,也會多教育她。」

程父的懇求,令宋運輝深深低下頭去,是啊,好歹是這麼多年的婚姻,離婚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而且,讓他怎麼對著程父說他深深地討厭程開顏,程開顏則不是單純,而是無知,更有庸俗?「是,前階段我的朋友大尋也這麼勸我,我也努力修復感情,可是我沒辦法,沒法一起生活。」

「我作為一兒一女的父親,再提醒你,你為女兒考慮過沒有?當一個人為人夫為人父之後,不能再太自私了。」

宋運輝堅決地道:「考慮了,長痛不如短痛。」

結束通話,程父意識到宋運輝這種人開弓沒有回頭箭,離婚問題迫在眉睫。可是,「離婚」倆字,宋運輝說得容易,離婚當然對宋運輝這等年齡地位的人有無限好處,可對他的寶貝女兒卻是致命打擊。不僅打擊的是女兒的感情,而且作為父親,他不得不為女兒未來考慮,三十多歲的離婚婦女,未來該如何生活?所以說什麼都不能離婚。他工作多年,有的是辦法讓宋運輝無法離婚。

宋運輝雖然斷然拒絕了程父的請求,可是心中負疚感更重了,一度衝動地想下班接程開顏回老屋。可真到下班時,他偃旗息鼓了,他還是無法勉強自己面對程開顏。他真不明白,他身邊女職工甚多,為什麼各個都比程開顏明白。

回到家裡,卻見程開顏先他一步回家。程開顏還吞吞吐吐告訴他,她請了長假,事假,她要留在這間老屋裡。宋運輝明白,程父行動了。他不免想到好多人離婚離得傷筋動骨,他不知道他會離得怎樣,但他卻因程開顏的迴歸而更下定決心非離不可,無法與這麼庸俗的人湊合。

他也開始行動,先去電信切斷家裡電話的長途功能,東海廠不支援程家人商議對策的所有聯絡。他終於意識到,他並無法例外於芸芸眾生,離婚永遠無法好聚好散。

17

梁思申人仰馬翻地安排籌劃吉恩上面更大的老闆拜訪北京高層,並洽談包括東海廠的幾個專案。她所在的團隊先去北京打前站,與幾個專案首腦先行會談。總得談出個有眉有眼,才可以寫出備忘,交給老闆的老闆,讓老闆的老闆出面的時候知道講什麼,講什麼不會錯。工作都是他們做的,手是老闆握的。

她還得與吉恩一起拜訪上層官員。有些官員是香港方面同事安排,但更多則是需要她想方設法尋找關係。通過樑家找關係,通過宋運輝找關係。一般只要三個電話,總能聯絡到要找的人。除了她的個人關係,主要還是她扛出去的牌子,如今大夥兒對外資都歡迎得很。

這樣的忙碌,這樣的充實,她喜歡。她更喜歡她這回的新年假期可以回家去過,可以回她上海新裝好的家,還可以與挺好玩的李力見面。

心裡歡喜之下,忍不住搬出數學的喜好,拿一桌子的數字做個小小遊戲。她對東海廠的銷售資料很有感覺,報告寫得無聊,她需要遊戲放鬆頭腦,她給東海廠的銷售做了個數學模型。她一邊做,一邊竊笑,嘴裡鼻子裡不斷唧唧哼哼,不就是人類活動的痕跡嗎,只要是人為的痕跡,總是有章可循,不信做不出一個模型來。只是不曉得一本正經的mr.song拿到這樣的數學模型會是什麼表情,肯定氣歪嘴巴又說不出來,誰讓他一定要端著老師的架子呢,她偏不服氣。

做到半夜,眼睛看著電腦上面的數字、文字都會飛了,這才完成,列印出來,哈哈笑著傳真給宋運輝的秘書。她知道這麼匆匆做出來的模型模擬效果不一定好,但先扔過去氣死宋老師這個嚴謹的人再說。

宋運輝哪知道這茬啊,看著滿紙的公式,不知道梁思申想說明什麼問題,但他看到傳真上面的一行句子,翻譯過來的意思就是「送給宋老師玩」。他就不動聲色地將紙收起來,趕明兒北京會面時當面問她。這小姑娘,哪裡會知道他見她一面有多艱難,就為這個特別的小姑娘,看看她,玩都玩得與眾不同。

後天,東海廠引資組的幾個組員即將赴京,與先到北京的梁思申等會談。他也非常想去,但他不能。即便是他平時去一趟北京猶如家常便飯,可此時也不能。

楊巡卻是知道了梁思申到上海的日期,他早早就在那別墅附近訂了房間。但他一點沒放鬆自己的事情,依然東奔西走為賓館位置忙碌。有一天有人告訴他,何不動動蕭然那塊處於鬧市中心地塊的主意。聽說蕭然如今轉移方向,正打市第一機床廠的主意,因為據說有外資對市一機產生濃厚興趣,由外資提供先進技術,幷包銷大部分成品的打算。蕭然想事先拿下市一機,成為合資中方,往後享用國外先進技術,一本萬利。

楊巡聽了只想殺人,他媽的這真是比在原新華書店上面造大樓更輕鬆快活的賺錢辦法,只要跑幾處科室將市一機所有權換手,回頭合資以後,老外管技術老外管銷售,蕭然只要蹺著腳等收錢便是。廠子就在他姓蕭一家的勢力範圍之內,賺來的錢難道害怕老外偷走了不成?這又不是開小店、老外可以捲包就走。這人啊要是投胎投對地方,以後就一帆風順了。

楊巡想到,蕭然若真有轉向打算的話,不知手頭資金允不允許他兩個專案都做;其次,市府也未必願意看著這麼一塊中心地段總是荒著不開發。或許還真是他楊巡的機會。

楊巡找與蕭然接近的朋友去向蕭打聽,結果這幾天蕭然因市一機的事去北京見外商了,楊巡急也急不起來。

反而是梁思申見到了蕭然。她是在香港同事的餐桌上見到蕭然,對於名片上的這個名字,她從楊巡那兒久聞大名。她沒想到蕭然竟然涉足實業領域,還以為像蕭然、梁大、李力等公子最愛做的是倒手買賣的差事,人輕鬆,賺錢又多。

飯後她問了香港同事才知,蕭然這一單,他們只是做個諮詢,市第一機床廠是家相當規模的機械企業。而這蕭然的身份,正是市一機代表。梁思申對於蕭然的這個身份心有懷疑,她接觸做工廠的人都沒那樣子,但也難說,公子哥兒的能量很彈性,但她無暇關注此事,她的日程表安排得密不透風,飯後就是與相關官員的會見。這是吉恩乾的好事,吉恩實在吃不消中午這個紐約半夜的時間出來見人,所有活動都安排到早上或者晚上。好在現在中方官員真配合。

不久,宋運輝就來了,與吉恩就某些事宜交流了一天。說實話,梁思申並不擔心宋運輝的能力,但擔心宋運輝能不能適應這樣的談判,一直像個內奸似的提心吊膽著。後來一直見宋運輝應對自如,尤其是與吉恩談到細節時,各色數字信手拈來,不需翻看資料,在場誰都佩服,這才發覺自己多慮。而且她看到宋運輝手下也是一口流利英語,強將手下無弱兵的樣子,她很為宋老師自豪,因此她也小心做好自己的工作,可不敢讓宋老師批評了。有些語言上的歧義,她就主動友好地提出糾正,使會談交流順利。

回頭,吉恩私下對梁思申說,他沒想到號稱陳舊老邁的中國國企有這樣精幹的領導班子,這樣的領導班子,令人對他們的管理,對他們的未來放心。

但吉恩與梁思申都沒想到,在與有關部門對話的時候,會遭遇當場爭議。有一位領導當場質問宋運輝,這樣的合資,既不能帶來先進技術,又不能帶來先進管理,純粹是一種資本運作。等到合資公司上市,外方卻可以通過股市攫取成倍利益退場。這樣的合資究竟能為東海廠帶來什麼?究竟真正便宜的是誰?那位領導說,這是一個非常嚴肅的原則性問題。

梁思申覺得這種問題小題大做,還原則性呢!資本運作本是很正常的事,資本運作得好,獲取相應效益也是很正常,何必將運作資本說得就跟空手套白狼似的呢?對工廠運作,他們自然沒法插手,但是對於上市融資,他們可得做大量工作,他們並沒閒著。再說,上市,是雙贏的事,東海廠因此可以擴大融資渠道,不需再向國家伸手要錢,何樂而不為?

梁思申見到宋運輝解釋了,但後來宋運輝一方的聲音越來越小,不久,宋運輝站出來說抱歉,說暫時中斷會議,他們需要內部討論。吉恩與梁思申等人不得不退場。但一整個早晨都沒恢復會談。吉恩估計中方爭辯激烈了。梁思申更是異常揪心。她不明白,不是說有國務院通過的新檔案給予企業自主權了嗎,為什麼還會發生今天這樣的事?等待的時候,梁思申向吉恩說抱歉。幸好,吉恩說這不是她的錯,連中方內部都產生巨大分歧呢。

中午時候,宋運輝宴請外方,非常周到,但也非常無奈地說對不起,有關議程不得不壓後。

當著眾人的面,梁思申不便直言相問,知道此時問也問不出來。她看到宋運輝看向她的時候,眼睛裡有話,這話,是三個字——「對不起」。她在徵詢吉恩的意見後,告訴宋運輝,這不影響她們總部大老闆來訪,以及與更高層會面。

但是,梁思申心想,看樣子會面將少一項實質性的內容,只是奇怪了,怎麼有人會有這樣刻板的想法?

梁思申飯後趕上一步,私下詢問宋運輝,有沒有辦法單獨交流一下。宋運輝搖頭,今天會議的局面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來者應該說都是積極響應引進外資的主兒,也已經瞭解閱讀他們引進工作的簡要報告,為什麼在聽了外商的介紹後,忽然會做出這麼不可理喻的反應呢?而且,看樣子,有這不可理喻想法的還不在一個兩個。都是在瞭解到上市溢價發行,老外會賺取多少利潤預期之後,忽然發覺不能這樣便宜了老外。壞就壞在他預先沒說清溢價,而老外又太實在。

這一意外,令宋運輝不得不改變預設方案,安內先於攘外。

蕭然晚上完成一天工作,疲倦地下樓想喝上一杯舒緩神經。卻見到梁思申已經在座,而梁的對面是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面部輪廓堅毅,膚色偏黑的年輕人,看似是個強有力的人。這個人蕭然似乎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是誰。過去的時候,卻聽男的正有些激動地用英語跟梁思申說話。蕭然自己英語只有高中水平,見英語好的人唯有佩服。他覺得有必要與外方團隊中的美女華裔套個近乎,就當仁不讓地站到桌子旁邊了,然後他看到年齡與他差不多的這個年輕男子目光如電「刷」地看過來,蕭然喜歡這目光中蘊含的壓力,有這目光的人,肯定是某個領域的精英。

梁思申是晚飯後幾乎十分鐘一個電話,好不容易才逮到遲歸的宋運輝,並再三要求才拉宋運輝下來說話的。她本想問問白天的事究竟會怎麼樣,沒想到宋運輝一口咖啡下去,滔滔不絕就牢騷開了。梁思申對宋運輝這個永遠似乎風平浪靜之人的牢騷大是意外,但聽著聽著也同仇敵愾起來。這是什麼邏輯,資本運作怎麼到了某些人嘴裡就跟賣國敗家一般罪名了,怎麼會有人抱持這麼低階的想法。難怪宋運輝如此生氣,那些領導指出東海廠賣國敗家的時候,何嘗不會指責身為廠長的宋運輝的不察之罪?宋老師冤大了。

但兩人的話題才剛開啟,因此梁思申對於蕭然的出現並不歡迎。可還是客氣了一下,把蕭然介紹給宋運輝。梁思申見到,宋運輝與蕭然握手時候,這個姿態擺的……總之很有領導樣子。她從小見領導多而不怪,對此只覺得好笑。

蕭然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宋運輝,心說難怪了,應該有這樣子,但沒想到這麼年輕。不由又看一眼梁思申,心中玩味地一笑。宋運輝則是仔細看蕭然這個人,他還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蕭然,他對蕭然絕不原諒。在楊巡已經打出他旗號之後,蕭然繼續為所欲為,逼得他不得不動用流氓手段,這樣的人見面握手而已,卻不料蕭然坐到他們一桌,他不得不停止剛才的敏感話題,都已經為了避免隔牆有耳用英語對話了,旁邊坐個蕭然還讓他怎麼說下去。宋運輝索性拿出那份銷售數學模型傳真紙,鋪到桌面上。

「這是怎麼回事?」

梁思申一看,哈哈哈大笑,笑顏燦爛。宋運輝不得不避開眼去,搭理討厭的蕭然。「看看,小姑娘拿一堆數學公式來戲弄我們這些畢業多年的人。」

「沒有,這是我辛苦一夜給東海廠做出來的銷售數學模型,這可是應用數學模擬銷售實踐,不是純粹胡來。我做好後抽樣檢測了一下,還行的,等我閒一些繼續完善它。」

宋運輝在看國外管理書籍時,有些就有類似公式,當時也沒怎麼看懂,請教了幾個人也沒給予太多見解,只好跳過算數。到今天才知這原來與應用數學有關。他當下就報出幾個本月資料,要梁思申演示。梁思申卻雙手一攤,告訴他工具不在手邊,幹不了。但梁思申還是問侍應生要了紙筆,就最簡單的一組程式演算了一下。

宋運輝不便一直盯著梁思申計算,只得與一直旁觀的蕭然說一句話:「蕭總也來北京公幹?」

梁思申快嘴:「蕭先生作為市第一機床廠的代表,與我們香港區同事就合資問題有些商談。蕭先生說,實業救國。」

蕭然立刻坐立不安了,這等話騙梁思申等外方可以,蒙宋運輝可不行。宋運輝也是奇怪,他與市一機廠廠長有過接觸,因為市一機的機械加工能力的確了得,可什麼時候蕭進入了?看看蕭的表情,他心裡想,不知蕭又逮到什麼肥肉了。但因著蕭然的身份和他自己的身份,宋運輝不會直言質詢。

梁思申忽然感覺旁邊沉默下來,抬眼一看,奇道:「怎麼回事?不對?」

宋運輝只是將眼睛看向蕭然,而蕭然不得不尷尬地解釋道:「某些手續完成後,現在的市一機將歸於我的公司。」

「現在還不是?」梁思申想到蕭然給他的名片,上面卻已經白紙黑字寫著一機廠廠長。而談判席上,蕭然的同事也是認他做廠長的意思。

蕭然依然尷尬地笑道:「時間問題,很快。」

梁思申認真地看了蕭然一會兒,卻對宋運輝道:「宋老師,這是我得出的一個結果,你看看。」

宋運輝也不打算管蕭然的事,拿起結果一看,卻驚道:「八九不離十。」

梁思申得意地笑:「數學之美。」她終於在宋老師面前驕傲了一回。

蕭然不知道數學美在哪裡,卻知道梁思申肯定要向她同事透露此事了。他感覺這個半洋人未必肯給情面,就準備從宋運輝方面入手,但梁思申這時卻起身笑道:「好了,宋老師終於讓我騙倒了。我休息去,兩位再見。」

宋運輝看著梁思申走掉,便招手簽單結賬。先下手為強,把話堵死:「跟老外,就算是華僑,有些話也不能直說,他們有他們的工作原則。」

「宋廠長的意思是,談判會受到影響?」

「多多少少,直接回去考慮明天怎麼彌補修復吧。」

蕭然看著宋運輝,忽然笑道:「謝謝宋廠長結賬。不過我建議梁小姐還是別跟那些同事說的好,別讓人誤以為她捕風捉影。我只不過是在酒吧說句玩笑而已,她何必當真,我們應該以各部門出具的帶印章的證明為準。」

宋運輝一想,笑道:「那最好,我白操心了。我們以後還多有合作的地方,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蕭然微笑道:「好,不留宋廠長,相信你工作很忙,還有幾個電話要打。晚安。」

宋運輝倒是站住,看著咄咄逼人的蕭然,意味深長地一笑,這才說一句「晚安」而走。這一下,蕭然反而感覺有些背脊發涼,他知道宋運輝不是嫩生生的梁思申,這一笑,誰知道笑出什麼禍端來,半年前的事情他還沒向宋運輝道歉呢,難保人家不記掛在心上。

宋運輝看著急忙跳起來攔住他的蕭然,聽著蕭然尷尬地說「忘記解釋幾句,再請坐下三五分鐘」的話,才大模大樣坐回去,聽蕭然急急解釋。但蕭然只簡單就以前與楊巡的齟齬道歉,後面是就市一機的事情的說明。

宋運輝這才清楚蕭然對市一機的意圖,心裡直想罵人,但嘴上卻是客客氣氣地道:「我也忘記解釋,梁小姐小學就能出去留學,她家背景可想而知,希望蕭先生不要令她難堪。」

蕭然終於明白宋運輝剛才臨別一笑的意思,那就是:你們兩個高幹子弟狗咬狗去吧。這是底層爬出來人的普遍看戲心態。他明白後,還真出了一身冷汗,換作他自己坐上樑思申的位置,若是被人愚弄調戲了會怎麼辦?自然是傾盡全力,調動一切社會力量,不讓愚弄他的人好過。雖然他還不知道梁思申究竟是誰家的女兒,但宋運輝說得對,能小學時候就把女兒送出去讀書的人家,背景可想而知。雖然他家背景不弱,可他深知一點,與梁思申那樣的人必須搞好內部團結,有矛盾也轉化為內部矛盾,硬碰硬沒意思。

蕭然知道,此時為了談判順利,他只有向宋運輝低頭。

宋運輝今天一天憋悶,受足不懂裝懂又手握重權者的鳥氣,好不容易可以衝梁思申說出,可又被蕭然打斷。他早看蕭然不順眼。此時見蕭然終於被他打壓得收斂驕狂,起碼欠了他一份人情,這才見好就收。但上樓去的時候心裡也是嘆息,還是不得不搬出梁思申的背景,算是以毒攻毒,雖然知道梁思申不願搬出背景,但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想想還真是悲哀。

回頭,宋運輝向梁思申打了招呼,希望梁思申不要搬出蕭然的事與香港同事說起。因為這起合作的案子,成的話,蕭然肯定有辦法拿下市一機,一點疑問都沒有,旁人不用節外生枝。梁思申聽得目瞪口呆,什麼實業救國,這也太巧取豪奪了。聽完宋運輝的招呼,梁思申道:「我怎麼那麼想破壞蕭的好事呢?」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在國內沒幾天,做完好事可以走。可因為我認識你,得被蕭然遷怒了。蕭然沒法拿我怎麼樣,卻可以對付楊巡。這種人,楊巡惹不起。」

梁思申嘀咕:「我不要回去了,今天這都什麼事兒啊。」

宋運輝不置可否,但一時有些不捨得放下電話,就找話說道:「今天早上的局面,大約誰都不會料到,會不會給你的工作減分?」

「沒關係,不會以一次成敗論英雄。我已經在新擬一份備忘,希望大老闆會談的時候增加遊說內容。我也會提醒他們看到一點,因為觀念落後,這裡還是一片未深度開墾的處女地,我們有許多機會,但我們有許多導向性工作需要做。mr.song,不知道為什麼,我已經直覺不看好與東海廠的專案了,對不起。」

「不,我還有信心。」宋運輝明顯聽出梁思申情緒低落,原因可想而知,「彆氣餒,我國的改革開放還處於探索階段,新生事物出現一波三折很正常。我支援你的新擬報告,這才是積極態度。你做得對,你一直做得很好。」

「謝謝。可mr.song,你怎麼辦?你的老闆會不會降罪到你頭上?可沒人鼓勵你呢。」

「放心,再多的曲折也經歷了,這點事情不在話下,而且作為成年人,必須能夠自我消化情緒。」

其實宋運輝已經輕鬆好多了,沒想到在梁思申面前能說那麼多,而且獲得共鳴,有些事情只要說出來,不知能消氣幾許。他今天最鬱悶的是老徐的態度。老徐本應是最積極支援他引資的人,最早就是老徐提出對外引資,但在瞭解早上會議的情況後,老徐忽然沉默了,找不到人了,在老徐辦公室的留言至今未獲得回覆,這是前所未有的現象。宋運輝猜測,在有些人左一個原則右一個賣國的帽子下面,老徐是不是迴避了。

可說曹操,曹操就到,老徐一個電話打進他的房間。老徐一聽接電話的是宋運輝,就急躁地道:「我為你們的事一直跑到現在,你說你怎麼能犯這麼低階的錯誤,你讓支援你的人無法說話。」

宋運輝錯愕於老徐的態度,心說這種錯誤還算低階?只聽老徐繼續道:「有人舉報到幾個關鍵人物那裡,說你與外方女成員有曖昧關係,為此鬧到離婚,因此你與外方的合作動機可疑。這簡直是讓你們白天的爭議雪上加霜。我不問你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明天設法滅火,否則連爭辯機會都沒有。」

宋運輝目瞪口呆,腦袋「嗡嗡」作響。他跟老徐做了解釋,但是老徐因瞭解他的人品而相信他,別人呢?宋運輝心說難怪他提出離婚後程家一直隱忍不發,他們在等候這個機會啊。現在他面前只有兩條路,想繼續專案?那麼用與程開顏婚姻和美來洗刷告發。他若想離婚,那就坐實告發。誰讓他確實與梁思申認識呢。程父是料定他與梁思申沒關聯,又更料定他愛事業勝過一切,推定他肯定會不惜代價堅持專案,才會出此下策。程父大概也很清楚,他若真因此與程開顏重修舊好,以後就沒臉再提離婚。宋運輝無法不感嘆,薑是老的辣,程父打蛇打七寸,落點一分不差。

宋運輝不由想到上一次遭程父設計,那次是他的婚姻。即使他以前還會有所懷疑,懷疑尋建祥的推論可能只是巧合,現在則是無絲毫懷疑。程父赤手空拳坐到總廠位置,當然有其獨到一套。那麼,他宋運輝今天依然屈服?

不!驕傲,令宋運輝斷然拒絕屈服。當然,他也清楚,這與當前專案面臨絕境有關。程父千算萬算卻沒辦法算到,東海廠的專案在被告發之前已經遇到極大阻力。他剛才安慰梁思申,可他自己心裡也沒底。因為賣國的帽子太大,想翻轉局面沒那麼容易,他選擇暫時放棄專案。他會向有關人物解釋,但他不強求認可。清者自清,未來讓事實說話。

而他對程家的認知,徹底降落到低點,這就是那麼庸俗的一家、市儈的一家,對程開顏則是由厭惡轉向鄙夷。

梁思申接了宋運輝的勸告電話後,心中異常憤慨。想到曾經在蕭然手底下九死一生的楊巡,也不知楊巡半年前如何生受,那蕭然可以如此對付國有大廠市一機,對付區區楊巡只有更易如反掌,可憐的個體戶楊巡。

想到這兒,梁思申心想,她可別給脆弱的個體戶楊巡惹禍,人家已經夠不容易,即使生命力如此頑強,可怎敵惡意報復。她雖然心中百般不願,可還是打起笑容,下樓與蕭然把酒說一聲誤會。不得已,她也不得不擺擺梁家家譜,也聽蕭然不斷地把兩人的關係從遠方繞過來,原來爺爺輩那兒還有些不近不遠的交情。梁思申心說這個蕭然別的腦筋不知道,這方面的記憶力可真強啊,估計出去辦事,這等爺爺叔叔伯伯地喊過去,無往不利。梁思申數字記憶一流,可蕭然的關係網路卻搞得她頭昏腦漲。

兩人就像拿撲克牌比大小似的亮了半天牌,蕭然自知頗有不敵,言語中殷勤許多。梁思申被家譜搞得昏頭昏腦之際,忽然聽到蕭然也打算去上海發展,在上海買了別墅,別墅跟她在同一個區,因為他認識李力,梁思申頓時把李力也鄙視了。但說話時候,她反而笑眯眯承認自己也是李力的朋友,也住那別墅區,這回正要去參加李力喬遷派對,她和蕭然竟然一拍即合了。梁思申不由得把自己也鄙視了一把。看已經交談得熱絡,這才藉口時差難捱,回去休息。

上樓時候一路感嘆,類似宋老師楊巡他們這些沒背景的人做事不容易。

東海的專案還是黃了,但是梁思申的大老闆在與上層的會面中看到機會。他們一直在討論,連梁思申都有份參與,她那時是多自豪於中國經濟崛起,而同時又心急於崛起的速度:快點,再快點,怎麼才能引得大老闆,甚至全世界的金融界削尖腦袋地鑽進中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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