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速扼腕:「有沒有辦法做得更血淋淋?我大哥……他可能在賭氣……需要給他一些刺激。」
任遐邇聞言吃驚,看了楊速一會兒,才道:「我設法。不過得請你遞交給大楊總,我的簡報已經讓大楊總不高興了。」
偏偏這時候楊巡從四樓上來,一眼便見到大弟與任遐邇神情嚴肅地討論什麼,不知為啥,心裡不是很舒服,這兩人怎麼可以把他撇開單獨談話?便不請自來,開門進去。「討論什麼?」一眼就看到楊速手裡的單子,一看之下便清楚兩人討論的是什麼議題,就拉下臉起身道:「老二到我辦公室談。」說完就走,但到門口時,還是記得回頭對驚訝的任遐邇儘量平心靜氣地道:「小任忙你的,不干你事。」
任遐邇回到自己辦公室,一直好奇楊巡究竟賭什麼氣,跟誰賭氣。作為會計,任遐邇進來時就已經大致把商場瞭解了一下,知道商場的管理權幾易其手,而楊巡則是從最初的一支筆,到幾乎與商場管理絕緣,直至去年中期才又獲得管理權,只從這些憑證上反映的起起落落,已可看出商場歷史之複雜。而這起起落落背後發生的事情,難道就是楊巡賭氣的原因?任遐邇想,難道商場的奮力轉型,除了楊巡說的幾條高瞻遠矚的原因,還有其他?
楊巡把楊速叫進辦公室,怒道:「你幹什麼,這個節骨眼上想扯我後腿?」
「大哥,你看看這份明細……」
「每筆都是我籤的字,我怎麼會不知道。任遐邇平時提醒是不是你要她做的?」
「沒,大哥,你別冤她,我今天才第一次想聯合她,不過還沒說服她。大哥,我看不下去,你這回的花錢風格與你往常不一樣,你好像是在意氣用事,賭著一口氣想要比別人做得好。大哥,老四告訴我你去梁凡、李力的商場看過幾次,可是我們能跟他們比嗎?老四說他們都發展到香港去了,在香港都做得非常好,那是他們的命好,投胎投準地方了。」
楊巡支起耳朵,道:「他們去香港做什麼?」
楊速卻道:「大哥,你別否認了,你很在乎他們,你看我一說到他們你就留意。」
楊巡強詞奪理:「我什麼時候否認過?我當然在意他們,老四還在他們手裡打工。你別婆媽,他們去香港做什麼?」
「做房地產,老四說的。具體老四也說不清楚。聽說挪去的資金上億。」
楊巡冷笑一聲:「香港,上億算什麼!他們兩個的背景又算什麼!哼!」但是楊巡說歸說,心裡卻發虛,現在就是給他一億,讓他去香港,他都一下說不出該把錢投到哪兒,可見人家就是比他領先。但他冷著臉道:「老二,你別學老四見著風就是雨,看別人的都好,看我們都是農民。」
「大哥,我怎麼會。我也沒說你非要跟梁凡、李力賭氣,我意思是你跟自己賭氣,你一定要在商場做出成績來給人看。其實本來我們定的下一步規劃很多,都不是陷在這種經營裡面打轉的,你去年如果不是因為賭氣,又怎麼會接來這麼繁雜的差事?我們不是早說過,我們不做日常經營,我們只……」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意思,你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楊巡擺擺手,他不要再聽,免得想起過去那段不快,「現在已經在做,老二,到我手裡,一定要煥然一新,做成本市第一。既然是這樣,你一定要捨得投入,就跟為了做出歐洲街的風格我們在外牆面投入多少,商場也是一樣。再說我們等於二次開業,要沒特別一些的宣傳,誰心裡都還是老一套商場的印象,誰還有興趣過來看看?二次開業的宣傳一定要加料,加重重的料。這種料,靠你我想,想得出來?憑你我,得放多少錢請客,才能登到報紙第一版?你別隻看見錢出去,看不到錢花哪兒。」
楊速靜靜地等大哥說完,才耐心地道:「大哥,你在鑽牛角尖,我是旁觀者清。你的投入已經超過正常範圍。我不反對你轉型,對於轉型我舉雙手擁護,但是我反對你借轉型行賭氣之實。」
「嘖,老二,你煩不煩?有投入有產出,這話你聽過沒有?」
「大哥,去年你第一次香港遊回來,你跟我說,我拿著尚方寶劍,要我隨時提醒你,有時候你鑽牛角尖了自己也不知道,不知不覺走了歪路,當時卻還覺得挺對。你說你一定會聽我的提醒,後退三步,停下冷靜後再說。大哥,我今天提醒你,你聽不聽?」
楊巡本來氣勢如虹,被楊速搬出此話,頓時啞了。雖然他依然覺得自己做得沒錯,可是他也確實吩咐過楊速,必要時刻約束住他,免得再犯過去不識梁思申的好意,還自以為自己很冤的重大錯誤。他吩咐楊速之後,時間已經過去一年多,楊速還是第一次祭出尚方寶劍,他當然得守諾,否則他說話豈不是等於放屁。可要答應大弟,就得在這節骨眼上硬生生地剎車。
楊巡煩躁地將一根香菸揉成粉末,扭轉椅子對著牆壁不要看大弟,「老二你去四樓監工。別來煩我。」
楊速沒吱聲,倒了杯茶放到大哥桌上,悄悄掩門出去。對於大哥,他非常佩服,非常崇敬,但是他必須理智地支援。楊速想到,大哥周圍只有他是敢直言的,因此他一定要把他的反對傳達給大哥,讓大哥不會膨脹到看不見事情的反面。指出大哥的錯誤,是他的職責。
而楊巡則是被楊速提醒,無法不想到沉埋兩年半的往事。那個冬天,他做了大錯特錯的事,而且還一意孤行地錯上加錯,現在回想起來,不僅是後悔,簡直是無地自容。兩年半前的打擊,讓他元氣大傷。他心虛地想,是,誰說他商場轉型沒有一些賭氣的成分,他自己果然沒覺得,還真是被楊速說中了。可賭氣歸賭氣,他覺得自己的決策是正確的。
只是一真正想到兩年半前,想到冰冷的夜晚趕到梁家別墅外,想到一個人在水庫堤壩奔跑,他的情緒就無法壓抑。不堪回首,卻偏偏想了又想。壞就壞在,這事他即使再受苦,也不能怨別人,都是他自找的。他以為自己涵養夠好,已經能正視錯誤,修正行為。被楊速提醒才知,他何嘗甘心過?他連忙在心裡安慰自己,不,他沒有跟梁思申或者跟宋運輝賭氣的意思,沒有,絕對沒有。他只有氣梁凡他們的重手,還有他自己當時的一意孤行。所以他想做好商場,他只是在證明自己過去思路的正確,證明自己的能耐。
可是他設計商場轉型時真沒想什麼賭氣啊證明啊,都是被老二提醒,才好像莫須有起來。楊巡又轉念一想,媽的,就算是賭氣證明又怎樣?只要決策正確,幹嗎管意圖正不正確。
可是,那不是又鑽牛角尖了嗎?
楊巡越想越火大,又加想起兩年半前的事情滿肚子憋悶,憤憤摔門出去。任遐邇聽到這驚天動地一響,想到剛才老闆兄弟倆的閉門對話,不知道閉門期間發生了什麼。她埋頭工作,打算不管老闆們的事。可又忍不住走進自己的小辦公室,抓起電話打給楊速,告訴他大楊總摔門出去了。
楊速沉吟半晌,也知道自己挑開了大哥傷疤下面的不堪,可是他也無法,不能任由大哥任性下去。他看看樓層忙碌的佈置,想去陪大哥說說話,可是他走不開,這邊正是施工白熱化,需要能拿主意的人盯住。他無奈地對任遐邇道:「小任,你今天能不能把手頭工作放一下,設法找找我大哥。我實在沒法走開。」
任遐邇一愣:「我?不大好吧,不相干的人還是別做煩人蒼蠅去。」
「不會,我大哥很信任你。我很擔心,可是我這兒真沒法走開,拜託你。」可話說到這兒,楊速自己也覺得不可行,「好吧,我先跟大哥手機聯絡。你忙,對不起,打攪你工作了。」
任遐邇瞪眼想了會兒,還是決定不聽小老闆的,且不說大老闆現在火氣沖天,見神殺神,見佛殺佛,就算大老闆現在和風細雨,她算什麼角色,難道還真把自己當親信?荒唐了點吧。她脖子一縮,回大辦公室繼續做事。
可沒想到,楊巡的電話卻打過來了。楊巡滿肚皮氣悶地殺到車上,衝出去城外,卻忽然想找人喝酒說話。不知怎的,想到任遐邇。任遐邇也是旁觀者,他想聽聽任遐邇的意見。
任遐邇聽到老闆電話裡悶聲悶氣的要求,看看周圍的同事,輕聲道:「很忙,走不開呢。」
「你今天沒重要事,只有下面收銀隨時結賬。你出來吧,我有疑問,需要徵詢不同意見。」
被老闆戳穿,她不便再說什麼,她自己也對老闆說過,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何況老闆是真有公事相商。她只好答應,飛快佈置下工作,同時列印出幾份資料,衝出去打車先到城西加油站,上了楊巡的車,感覺就跟上賊車一樣。
楊巡雖然沒指望任遐邇能換件好看點的衣服出現,但等看到任遐邇穿三顆紐扣的蟹青西裝外套和黑色寬鬆西褲,中規中矩出現時,還是不喜歡。但任遐邇揹著一隻足以放下一張a4紙的棕色大皮包,楊巡慧眼,一眼看出那是真皮,而非人造革。心說難得啊,肯如此投資。只是棕色大皮包風格休閒,與中規中矩的著裝不相襯。楊巡這麼分心一想,腦袋裡原本打的結消減了一些。
楊巡伸手開啟副駕的門,但任遐邇頓了下,卻把副駕的門關上,坐到後面。楊巡有些哭笑不得,這也太堅壁清野了些吧,這種細節都注意到,難怪做財務工作一流。但還沒等楊巡說話,後面的任遐邇先發制人,道:「楊總,我把資料都帶來了,不過天色已暗,是不是找個亮點的地方說話?」
「我們找個地方邊吃邊談。」楊巡鬱悶地回答,將車開了出去,「剛才楊速找你談什麼?」
「小楊總問我這個月的錢進錢出,希望我提前做份報表讓楊總過目。」
「不止這些吧?」
「兩位楊總都挺讓人為難的。」
楊巡不由一笑,心說兩兄弟都沒把任遐邇當外人了。「好,不問。昨天開會的幾個廣告方案,開會的只有你是逛街主力軍,現在沒別的人,你說說你作為個人,看到這些廣告,有什麼想法,哪個廣告最吸引你?」
「逛街主力顯然不是我,是小楊總和郭經理。我逛街次數維持在平均一個月不到一次,幾個廣告對我沒影響。」
楊巡懊惱,想找個說話的,身後這個卻是銅牆鐵壁,甚至還不是迴音壁。但想任遐邇說的也是實話,衝她那點兒閒錢,衝她穿衣打扮的無趣,若是逛街,估計逛的也是菜市場。可今天他心裡憋悶,就衝口而出:「還是女孩子嗎?」
「要不我把女孩子資格讓給愛逛街的?」
「你也不珍惜珍惜來之不易的女孩子身份。」楊巡被逗樂了,「我找個清靜點的地方,西餐吧。」
任遐邇趕緊結束與老闆之間的非工作對話,道:「不過我回頭把幾個廣告方案核算了一下……」
楊巡殺到停車場停車,實在不吐不快:「廣告公司看到你這種人得吐血。廣告噱的是誰呢?是那種一看見便宜就血壓升高腳底發癢的人,你是絕緣材料做的,對你還真沒用。啊對,你說說你核算下來,哪個方案你看著最合算?」
「對個人合算的是折扣,對商場合算的是返券。但如果返券的廣告做得更刺激點,原來的一百塊送三十塊券,改成三百塊送一百塊券,我算下來對商場的營業額和利潤只有更有好處。別看同樣是三百,後者要多給十塊錢的券,可是湊足一百塊錢的貨容易,湊足三百的不易,很多都是湊不足三百,更多是三百到六百之間不足六百就放棄了,我估算了一下顧客購買心理大致的機率……」
楊巡也想到過是不是把一百送三十換成看上去更噱的三百送一百,可想到中間差的是十元的券,相當於十元的毛利,就有點心疼。此時聽任遐邇侃侃而談,楊巡一邊走路一邊看她,心裡對廣告方案立馬有了底。聽完任遐邇的發言,兩人也已經進入西餐廳,楊巡由衷地道:「幸好你絕緣,利潤得靠你這樣的人算出來,拍腦袋想沒用。」
小姐送選單上來,楊巡因此不想在點菜上為難看上去不大可能進出過這種場合的任遐邇,不願讓任遐邇為難地對著一份選單最後囁嚅地吐出西餐的象徵「牛排」兩個字,就主動推薦道:「這邊的紅酒羊排做得不錯,這邊的酥皮奶油蛤蜊湯我看比必勝客的做得好,都試試?我也照樣來一份,再兩杯金湯力。」
不出楊巡所料,任遐邇果然沒異議。小姐退下,楊巡就道:「楊速最近每天跟我念超支,你也三天兩頭額外交收支報表給我,你這麼做是不是也是計算後的結果?」
「沒,如果把今年的預期營業額與去年的對等,不要求高於,也不低於,目前的支出還不到利潤臨界線,因為去年的辦公費用很高,每次上海來人的旅差費報銷,拿來給我們做一次宣傳綽綽有餘。但如果再依照現在的開支速度滑下去,離警戒線就不遠了。」
楊巡一聽,幾乎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繃緊了倆小時的肌肉一下鬆快下來,眉頭也舒展了。他急切地道:「你說詳細點。」這時兩杯金湯力先上來,楊巡讓一杯給任遐邇,看著任遐邇從大包裡掏出列印資料和一支圓珠筆,卻見任遐邇不急於說話,先抓緊時間一臉好奇地看酒杯,晃著那酒杯聞酒香,拿手指劃過杯外晶瑩的水珠。此時楊巡已然被任遐邇的幾句話洗脫所謂賭氣的重負,看任遐邇的小動作就覺得分外可愛,坐對面一言不發不打斷她。等她小動作做完,才寬厚地道:「金酒不算烈性,又加了湯力水和冰塊,比啤酒度數沒差多少,你試試看,若不喜歡就放著。」
楊巡這麼說,任遐邇感到挺不好意思,有些依依不捨地放下杯子,道:「等一下還得回去商場,不喝了吧。楊總請便,我來解釋我分析的資料取樣……」任遐邇看到一個風度翩翩的男子經過他們桌邊,對著她看了好幾眼,卻不理楊巡的起身招呼,揚長而去,甚是好奇。然後看到楊巡受人冷落卻一臉若無其事地坐下,還笑著解釋說「高幹子弟,不過是前高幹子弟」,她不知這是為啥,但當然不好追問,就開始看著報表解釋。一會兒羊排上來,兩人還能邊吃邊說,但等濃香四溢的酥皮湯上來,任遐邇就差沒說句「廢話少說,吃飯要緊」,直取罐上酥皮。可是又不知道該用叉還是用刀解決那酥皮,很是疑慮,又不見楊巡動手,她無法模仿之下,情急之下只好用洗淨的兩隻手。
楊巡這時候早已滿心輕鬆了,看起來都是楊速賴他,他做事明白得很,目標也清白得很,沒楊速說得那麼咬牙切齒,他很理智。既然如此,那些不堪的過去,他當然不會再去想起,他堅強,他不受干擾,他願意這麼相信自己。他認準羊排的味道,吃得舒服,拿起麵包把所有湯汁也收了,才去對付那湯。而任遐邇充滿探究意味的吃相全收在他眼睛裡,但他不會說,這小姑娘臉皮嫩。他也清楚,他的西餐廳策略再次奏效。
回頭,楊巡把任遐邇的那杯酒也喝了,喝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蕭然那桌。在別人眼裡,大約蕭然還是那麼目中無人,但是對於吃過蕭然苦頭的楊巡而言,他太清楚,蕭然已經大不一樣了,否則他今晚哪有這麼安全。他此時可以得意地想,他楊巡就不一樣,他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一步一個腳印上來,就跟打仗打的是陣地戰,雖然打得辛苦,打得慘烈,可是打下的地盤卻是江山永固。
他喝下最後一口金湯力,對任遐邇滿懷豪氣地道:「我不信通過我這半年努力,五一不收它個滿堂紅!走,回去幹活。」
任遐邇看看楊巡,不曉得老闆怎麼忽然陰轉晴了,心說好像與小老闆說的那原因對不上號啊。看來老闆是擔心超支。她不知道兩兄弟私下對話是什麼內容,讓老闆摔門而出。她現在反正很好奇,對於這個據說是小攤販出身的大老闆充滿好奇。看著不像是沒文化的人,她覺得老闆挺有深度的。而魄力,那是不用說的了。
楊巡迴去四樓,看到四樓在楊速的監督下有條不紊地加班加點。他徑直走到正幫著一起搬一張藝術沙發的楊速身邊,搭手幫完忙,一拍楊速肩膀,拉到一邊,道:「我問了小任,問得很詳細,所謂超支是你的錯覺。不過我會收著點手腳,小任警告我支出快接近警戒線了。」說到這兒,他一臉意味深長,「我最先都憑直覺做事,後來跟著梁思申學來可行性分析,以後要多倚仗小任他們,全面用數字來決策。直覺不可靠。」
「大哥,可是你這回反常。不說別的,全場七折,你怎麼跟那些櫃檯算賬?我們吃得消全場七折嗎?」
楊巡此刻因任遐邇的解說而更胸有成竹,但他有意賣關子:「老二,你還是沒領會我剛才的話,你不能憑直覺,你要學會算。老三從他香港、臺灣同學那兒取來的經,哪會離譜。」
楊速瞪眼看著大哥,他難道有算錯?上回會議決定的買一百送三十,那不是七折是什麼?難道任遐邇還有其他演算法?楊巡沒再解釋,下場開始與工人一起勞作,一直加班加點到半夜。他們有硬槓子,就是必須在商場五月一日的活動之前把四樓佈置出來,早得一天是一天。因此作為老闆須得共同犧牲,督促現場人員爭分奪秒,保證進度。
同時,廣告則是早早地打了出去,日報、晚報、電視報,全部登在顯要位置。廣告一出去,全城沸騰。訊息一傳十,十傳百,聽聞訊息的人都不敢相信,商場竟然敢打六六折,這得是多大的折扣!便是古井一般的宋季山夫婦,也被報紙上的巨幅廣告震驚,回頭吃飯時說給宋運輝聽。宋運輝心說楊巡這人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但是僅憑一天的攻勢招徠顧客上門,對整個商場運作有用嗎?宋運輝不知,他也無法拭目以待五一,他五一的時候得去上海團聚。
五月一日,上班伊始,楊巡便一邊處理手頭工作,一邊不時探出頭去,看看不到開門時間,卻已經聚集在門口等待開門的人群。隨著人流從四面八方不斷湧來,楊巡的眼中逐漸顯現狂熱。而旁邊的楊速則是憂慮,他不知道,會不會賣多虧多。楊速看向大哥,卻見大哥不知不覺間露出賭徒風貌,雙眼狂熱,一隻腳踩在一把椅子上面,將掌中一杯茶喝得「噝噝」作響。楊速見此,感覺到大哥開弓沒有回頭箭,只得告辭,趕去樓下掌控局面。
終於到商場開門,楊巡興奮地一把抓起內線電話,打到財務,找到任遐邇:「小任,我有個要求,你能不能做到整個財務部只有你一個人知道今天的銷售額,以及今天的利潤?非常重要!不管今天是賺是虧,對外我都會宣稱是虧,絕不能讓業內知道我們的實際營業資料。」
「我……會佈置下去。但今天拿不出結果,沒那麼快。」
「可以,你看著辦。」楊巡說話的時候,人一直趴在視窗看進商場的人流,他剛才也看到楊速眼中的焦慮,心中不由有些心虛起來,「小任,你看到人流沒?你估計今天會不會有利潤?」
「無論今天有沒有利潤,前幾天的營業額已經被帶上去了。如果這個月都是前幾天的營業額,這月的利潤相當好看。」
楊巡飛快道:「不可能,明天的營業額就不行了。小任,記住,無論如何,只有你一個人掌握實際資料。我去現場。」
楊巡從四樓一層一層地巡視下去,所見所聞讓他驚呆了。才開門那麼些時候,收銀臺前已經排起長隊,每一個專櫃都有瘋狂得紅了眼睛的人在「搶」同一件商品,所有人都緋紅著臉,買的賣的,個個亢奮。楊巡一時狐疑,難道在場個個看不穿他的迷魂障眼大法,以為真有商家傻到讓利如此大幅?還是……或許他才是真正錯算而不自知的人?總不可能那麼多人都被他的噱頭迷惑吧?那不可能。
一念及此,楊巡的一顆心頓時如處冰火兩重天。如果是任遐邇算錯,這不是沒可能,要不然怎麼眼前滿滿都是瘋狂搶購?那他今天就賠慘了。可是明明楊連說那是港臺一帶行之有效的促銷手法,而且楊連還給出與櫃檯結算的辦法,事實證明專櫃願意接受。任遐邇給他的計算也是一樣,別看廣告上說什麼滿三百送一百,他們打出去的六六折,可其實是花三百塊的錢買四百塊的貨,按常理應是七五折。再加大多數人基本上不可能正好湊足三百塊,因此大多數人領的折扣應是不小於八折。可是為什麼商場現場買衣服的人就跟瘋了一樣呢,難道那麼多人都被迷惑了?楊巡搖搖頭,難以理解。
但現場不容他多想,也不容他多冷靜,再說他本來就是冷靜不下來的,一會兒工夫,他也跟別人一樣亢奮起來,高速陀螺一般地轉戰各處,其實也做不了別的,只有幫忙維持秩序。果然,眼看保安不夠用,他不得不從歐洲街抽調人手過來,重點維持收銀臺附近的秩序。所有商場的中層也被他全趕下場,做一日保安。
楊巡沒有想到,搶購的熱情一直到商場打烊時依然高燒不退。他不得不一再現場宣佈延長營業時間。可是一拖再拖,一直到半夜零點,商場買的癱了,賣的也癱了,收銀臺前卻依然排長隊,眾人都是啞著嗓子說,過了這村沒這店。當地派出所聞風出來干涉,商場只得停止開單。商場裡面的人流終於攜著大包小包流淌出去,不再進來。
楊巡此時早已筋疲力盡,靠著一樓正對大門的櫃檯,看人流同樣筋疲力盡地離去。不由想到大半年前他剛接手這商場,經常晚上打烊時分看人流空著雙手嘻嘻哈哈出去,心急如焚。那時身後是滿貨架的貨品,而今天則是如大風過境一般,貨架上的貨品賣出個七七八八。楊巡不知道自己現在究竟是什麼心情,亢奮隨著打烊退潮,倒是有一絲隱隱的焦慮跑上心頭。今天過後,不,換種說法,顧客今天一下透支大量消費力之後,明天商場賣東西給誰?還有,到底賺了沒有?包租專櫃的會不會跟他算虧本賬?
沒等楊巡想明白,楊速領著一位日報記者過來採訪。楊巡照例又說了一番虧本讓利賺人氣的說法。等記者走後,楊巡捏手指算起來,今天找來採訪的媒體已夠一隻手的手指,日報的白天已經來過,沒想到如此盡責,還來看看落幕後的戰場,可見商場此次招引的人氣。但這人氣究竟是一次性的,還是從此之後顧客戀上他楊巡的商場,一再光顧,他心裡沒底。因此,經營這種事,從沒像集貿市場那樣的一勞永逸,必得一再想方設法掀起高潮。
楊巡性格一向喜好攀登,有些喜新厭舊,等他今天爬上山峰,卻發現前面還有連綿的同樣的山峰,他頓時提不起勁來。若是有大好利潤跟隨倒也罷了,看在金錢積累的分上,他願意一再亢奮,可問題是他清楚得很,經營商場所得是細水長流,沒法與他攻城略地所得相提並論。他想著他未來是不是就得跟店子裡的婊子一樣,看在幾塊錢淫資分上,沒有高潮假裝高潮,務必討顧客歡心,還不是一碼事。
等購物狂潮散盡,眾櫃檯人員累得面無人色地走空,楊巡作為老闆,只有以身作則率商場管理人員巡迴檢查,檢視有無安全隱患。否則,他若先走,那些已經辛苦一天的管理人員和保安更是作鳥獸散。終於忙完,楊巡與楊速一起上五樓辦公室,卻見到財務室燈火輝煌。任遐邇也是披頭散髮,挽著襯衫袖子跟女打手一般,督促眾人算賬。楊巡進去與大家招呼,啞著嗓門說「辛苦」,噓寒問暖一番才離開。楊巡是實在不要看任遐邇那一張油汪汪的臉,即使倒貼他,他都不願親那張油臉一下。
但楊巡走到辦公室,還是吩咐楊速:「老二,等下你拿車送那幾個會計回家。我打輛車自己回去,今天太晚,送一下意思意思。」說話的時候,楊巡連水都懶得喝,癱在沙發上不想動,「老二,你還行嗎?」
「不行也得行。」楊速垮著一張臉,木然地回答,「大哥,你估計今天……」
「別問我,明天看財務部算出結果。去吧,你到財務部去,我今天不回了,這麼多營業款在手呢。都累,難保不出問題,我得盯著。」
「大哥,今天效果比預想中的好,你應該高興才是。怎麼你看上去好像並不怎麼樣,怎麼回事?」
「累了。」
等楊速走後不多久,隔壁財務部果然爆出意料之中的歡呼聲。楊巡心想,做財務的人出名的貪小便宜。他此時很想丟擲誘餌,讓財務部的人今天就計算出結果,可也知道那不現實,誰知道忙暈了一天的腦袋最後會交給他什麼樣的資料。楊巡半躺在沙發上發了會兒呆,滿腦子打仗一樣的都是剛才搶購的情形,他都不記得今天處理了多少糾紛,腦袋還興奮得無法休息,可是又無法細緻地理出頭緒,他累。
可再累,他的腦袋還在費勁地自動處理今天從各方獲取的隨機資料,客流前所未有,半天營業額前所未有,好多貨品前所未有地中途斷檔。不僅是前所未有,而是事前想都不敢想象。好幾個供貨商的地區負責人今天全天鎮守在店堂,現場排程貨品到位。楊巡殺開人群遇見他們時問他們還想不想有下次,他們都說想。楊巡心說,既然如此,應該是大家都吃得消這折扣。還有供貨商說,他們都想不到一個買送的口號能讓人如此瘋狂,有些人為了湊足三百塊的消費,一遍一遍地滿場轉悠,結果半路看到稍微中意的又買了,只得接著湊六百的數。等得到返券又接著滿場轉悠,弄不好又超過返券的數量亂消費,超過返券限額多多。很多本來只想買三百得到送一百的,最後結果是拎著上千的貨物回家。人怎麼這麼容易被返券刺激?
楊巡累得無法再深入分析。一會兒休息下來,兩條腿終於恢復知覺,他就走出去再查安保狀況。經過財務室,沒想到竟看到任遐邇一個人大模廝樣地坐在電腦前,兩條腿高高擱旁邊椅子上,鍵盤擱她腿上,另有一把椅背用鐵夾子夾滿報表,被任遐邇轉來轉去地搜尋有用資料。楊巡看著哭笑不得,這就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嗎?想不到。他伸手敲敲門,見任遐邇受到驚嚇轉身,瞪眼看他好久,才慌亂地收回擱在椅子上的腿。他搶先道:「還不回?」
任遐邇跳起來開啟防盜門放楊巡進門,掩飾似的從一個鐵夾下取出一張紙,交給楊巡,道:「今天的總營業額和樓面營業額,以及各專櫃的營業額,都在上面了。比楊總事前動員大會上預期的數字還多,多得讓人不敢相信!」
楊巡接了數字細看。他已經不再是大半年前剛接手商場時候的新人,如今的這些資料欄目對他而言已經是老熟人,他拿到這些資料,已經能自如地橫向縱向地對比。「今天的資料……」楊巡看了倒吸一口冷氣,「小任,你沒搞錯?確定?」
「沒大錯,這是綜合各收銀臺業績的結果。我剛拿到各收銀臺統計資料的時候也是不敢相信,但看看各收銀臺的資料分佈比較平衡,沒有哪個高得離譜,可見應該不會錯到哪兒去。我也沒想到……不好意思,我急不可耐地想看看各項資料究竟是多少。」
楊巡忙道:「我也想知道,尤其是想知道有沒有利潤,麻煩你。」
任遐邇揚起一張油汪汪的臉,道:「要不,等我算出,打楊總手機?」
楊巡立刻知道人家這是不希望有人在場看著,他動腦筋的時候也不喜歡有人在場,即使在場也當忽視。他告辭出去巡視,這邊任遐邇立刻跳起身關門,恢復大模廝樣,更是拉開抽屜掏出自己炸的好吃麵果子提神醒腦。
楊巡上上下下巡視一週,果然查到幾處紕漏。但是他急不可耐地想知道今天的最終資料,本來還想出門找小攤吃個宵夜,可他等不及了,又回頭朝樓上跑。上來卻見財務室門緊閉,只有燈光透出,他只能無奈地回辦公室等。但等了一會兒他就等不住了,硬是敲開財務室的門,聞到一股香甜的油炸食品味。他笑道:「有什麼吃的,貢獻出來共產。」
任遐邇無奈,只得摸出抽屜裡的酥脆面果子,遞給楊巡。楊巡一看大喜,肚子正餓呢,也不想想這面果子的長相與任遐邇一樣的油汪汪,專心找看上去最酥脆的下手。任遐邇看著心疼,聽著楊巡老鼠似的瘋狂咀嚼聲更是心碎,只好閉目塞聽,專心致志幹她自己的活兒。她得根據不同櫃檯與商場簽訂的協議,大概計算出今天營業的毛利。
楊巡終於忍不住小心地問一句:「營業額看著這麼好,有利潤嗎?」
任遐邇聞言奇怪地回頭看楊巡一眼:「有,怎麼會沒有?上回不是算過了嗎?依照協議,我們的營業額只要超過某個槓子,毫無疑問是有利潤的。我只是在算究竟有多少暴利。」
「暴利?」楊巡有些不敢相信,他看看任遐邇,決定不去打擾,讓她安心計算。這都已經是子夜,人的精力本來就已經是強弩之末,再打擾估計算出飛天暴利都不無可能。但真是暴利嗎?楊巡心中終於又歡喜起來,精力漸次地回到身上,四肢又匯聚起了力氣。如果真是暴利,那麼以後時不時來一次那樣的促銷,即使促銷後出現一段時間的銷售低潮都無所謂了?如果是這樣,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這回撥整商場結構的路子算是走對了,他贏了。
楊巡腦袋恢復興奮,思路也越來越清晰,他開始設想起未來。
不知過了多久,一張紙落到楊巡面前:「楊總,全部的毛利。呀,天空都白了。」
楊巡忙裡偷閒,往窗外瞥了一眼,果然看到天際已是微微泛白。但他都沒時間看手錶,趕緊地看任遐邇給他的資料。而任遐邇卻已經急切地問:「楊總,利潤這麼好,幾乎可以做一頓吃半年,你往後還會不會發動類似的促銷攻勢?」
「會!」看著資料的楊巡笑逐顏開,「當然會!」
任遐邇想了想,道:「那麼商場今年應該利潤無虞,我明天……不,今天買冰箱去。楊總,我下班了,睡到下午會過來。」
「為什麼買冰箱……哦,對,今年看來獎金沒問題了。呵呵。」楊巡有些哭笑不得,忽然意識到,任遐邇熬夜加班算毛利的動力難道在於急於想知道往後有沒有穩定的月收入?而今毛利已見,她立馬知道今年的分期付款無憂,這就算計上冰箱了,可見也是個會花錢的主兒,一點不比他妹妹差。「商場轉型到今天看來基本算是成功,你放心大膽地買你的冰箱,建議你可以買好一點的雙開門冰箱,一步到位。」
任遐邇有些不好意思,立刻轉了話題:「雖然以後返券的效果可能不會有今天那麼好,但我們可以在下回活動時候抓住供貨商的心理新籤條件更苛刻的協議來保證利潤,包括我們可以不承擔營業額不多的盈虧責任。楊總的轉型,未來基本上已經把風險轉嫁到供貨商頭上,一勞永逸了,以後眼看著就是鐵打的商場流水的利潤。」
「哈哈!」楊巡聽了一笑,將手中剛看完的資料交還任遐邇,「這下可以睡安穩了。」
楊巡走去自己辦公室,開門的時候想到該送送任遐邇,就又折返,見任遐邇鎖門,他忍不住志得意滿地道:「商場轉型初步成功,我下步得花一段時間鞏固成果。不過商場的利潤即使再發掘發掘,比今天的也不會超哪兒去,我不可能守著這種見頂的利潤談什麼一勞永逸,再往後我得交給誰來管理,我脫身出去另外開闢戰場。人要是給困死在這種翻來覆去做不完的事務性工作裡,完了,跟雜耍的小白鼠沒什麼兩樣。我送你一段,這個時間不安全。」
任遐邇聞言一愣,看看昏暗環境中楊巡略帶狂熱的眸子,感覺出楊巡言語間滿滿的驕傲。她頓時羞愧起來,她還在滿足於終於可以買得起冰箱了呢,還在替老闆高興可以一勞永逸了呢。對,老闆要是滿足於一勞永逸,早在集貿市場紅紅火火開業之後就可以收山了,夠他吃喝,怎麼可能還會一再出手?她是燕雀安知鴻鵠之志。面對楊巡的驕傲,她只有囁嚅:「我的思想比較小富即安,不好意思。」
楊巡斜睨任遐邇一眼,才剛想提醒她整理一下披頭散髮,免得被人看到誤會。可忽然想到,他究竟是不是憋著一肚子的氣在與誰較勁?如果不是,剛剛打烊時忽然生出的厭倦又是從何而來?而現在又為什麼心裡冒出急於脫離商場奔赴下一戰場的想法?可見他其實是不願意親手經營商場的。他接手商場,而且這一年來疲於奔命似的搞轉型,體重減得都可以飄起來,他那麼辛苦究竟是為了什麼?單純是為利潤嗎?似乎不是,他看到利潤的時候沒有那麼驚喜,他最多的感受卻是解脫。難道還真是被楊速說中了?
任遐邇不知道老闆為什麼忽然不說話了,小心看看他,想到老闆剛才的論調,心中的佩服更添幾分。人家那才是人才啊。她決定這幾天報名攻讀管理碩士課程。
楊巡想了一會兒,看看走出大樓後蒼白天色下容顏憔悴的任遐邇,忽然生出一種同呼吸共命運的感覺來。商場轉型一戰,任遐邇這個人的憑空出現,給予他前所未有的實實在在的支援,讓他打心眼裡感受到有人同他一起分擔化解壓力,真好。這種感受即使楊速都無法給予,楊速能力有限,同他如此之鐵的尋建祥也不能,尋建祥也是能力有限。只有以前的媽媽。他有些一語雙關地道:「小任,我認定你,以後轉戰其他戰場,我還會帶上你。」
晨曦中,他感覺只穿著襯衫單褲卻依然顯得胖乎乎的任遐邇似乎可愛起來。他思來想去,心中非常強烈地想為任遐邇做些什麼,以回報她的努力。睡醒之後,去曾經在他商場四樓開店的相熟電器商那兒買了一臺全自動洗衣機,叫了輛三輪車給任遐邇送去。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任遐邇不僅短冰箱,洗衣機肯定也缺。
沒想到將洗衣機運到樓下,一個傳呼過去,等半天卻等來樓梯口電子門「呼啦」開啟,穿著一件墨黑及膝棉長袍的任遐邇揉著眼睛衝出來,與等在樓梯口的楊巡擦身而過。楊巡看著奇了,就叫了一聲「小任」。任遐邇這才止步,回過頭來,一臉的困惑。楊巡看著,不自在地扭開臉去,這是個與上班時間銅牆鐵壁的形象完全不同的任遐邇,胖乎乎白嫩嫩就像一個剛出籠的饅頭。看著這樣的任遐邇,楊巡不由冒出打小賣饅頭時候對著一籠白饅頭啃自家的摻紅薯麵疙瘩頭的強烈感受。他沒說什麼,很不自然地招呼三輪車伕與他一起把那洗衣機搬上樓去。任遐邇想問什麼,他一個眼色飛過去,意思現場還有外人在,任遐邇就不說了。
一直等三輪車伕結賬離開,楊巡才對任遐邇道:「不知道你還沒買冰箱,要不然連冰箱一起搬來。我送你的,感謝你這半年多來對我的幫助,你千萬別推辭。不請我坐下喝茶?」對付一個任遐邇,楊巡的手段綽綽有餘。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打量房子,見這是典型的二室戶,一條一米多點寬的過道兩側,朝南是兩間臥室,朝北是廚房和衛生間。房子基本沒有裝修,依然是水泥地,依然是交房時候配的最基本的水泥磨石子廚房水槽和白瓷馬桶和一水的水泥地,只加裝了防盜窗和防盜門,兩間房間只有最簡單的傢俱,分別是一張單人席夢思床,一把木椅子,一張摺疊桌,一個塑膠簡易衣櫥,幾張圓形壓模鋼管腳的凳子和一架舊的湘妃竹書架,非常簡單,而桌椅書架還是放在另一房間,因此顯得那張席夢思床觸目的豪華。楊巡說話間,就自說自話地坐到那間顯然是做客廳用的房間,佔據了那唯一的木椅子。
任遐邇無奈,只得倒上一杯茶交給楊巡,沒說什麼,衝進衛生間洗臉收拾,她想都沒想到沒洗臉衝下樓回電會被捉現行,窘死了,話都不會說。等她終於洗臉梳頭又換了一身襯衫長褲出來,見老闆坐在書架前看她一書架的書,她倒是有些詫異,根據某些心理學著作的論調,從一個人第一次上門關注的焦點,可以看出一個人的潛在本質,難道老闆還是個儒雅的人?喲!任遐邇有些懷疑心理學。她站在門口遲疑地道:「楊總,以前你答應過不送東西的。」
楊巡迴頭,笑道:「我答應不送東西,但對把心意折算成人民幣,我們雙方都沒異議。這不是考慮到你一個人搬大傢什麻煩嘛,乾脆直接把人民幣換成實物替你搬上門來。我問朋友買的,價錢比外面商店的便宜,你不是準備買冰箱嗎?時間還來得及,要不現在就過去他們倉庫看看?很快,回來請你一起吃晚飯,慶祝昨天轉型成功。」
任遐邇在大學裡不知被幾個同學追過,對於楊巡的意圖心生懷疑,但人家是老闆,她不便如對付同學一般隨心所欲,只得委婉地道:「謝謝楊總,對不起,讓你操心了。做好工作是我分內事,楊總不必對我特殊對待。我沒想到一睡就睡過了頭,我這就去上班,還有很多昨天沒處理完的事需要抓緊處理。」
楊巡想了想,乾脆直接道:「小任,做我女朋友吧。我喜歡你,也很欣賞你,我很希望跟你在一起,我們認真相處一段時間,不是那種工作關係方面的相處,我只是想約你,想讓你高興。」楊巡不怕任遐邇拒絕,反正他今天表態了,任遐邇即使拒絕,他也會有後續行動。剛才看到任遐邇卸下武裝的模樣,他當下鐵了心地要這個人,這個麵包的內芯是饅頭,跟他是一路貨色。只是他看著任遐邇目瞪口呆的臉,有些鬱悶,看起來任遐邇都沒考慮過要發展他這個人。
任遐邇沒想到老闆直搗黃龍,可即使楊巡態度再真摯,她也從來知道老闆的名聲,早聽說老闆身邊珠圍翠繞,生活不曉得多風流,她一個好好的人怎麼可能涉這渾水?她愣了半天,才勉強道:「楊總跟我開玩笑呢。楊總是我老闆,我若不拒絕,我這人是老古板,不懂工作生活的角色轉換,彼此相處不平等,我受不了;我若拒絕,得罪老闆,我還是受不起。楊總一定是跟我開玩笑,要不我只能辭職了。」
楊巡想不到任遐邇是這種態度,他現在認準了財務任遐邇這個寶呢,怎麼能讓她辭職,只能接受威脅,女朋友不要也得要這個財務,他佯作一笑,道:「好吧,算我開玩笑。你現在是去買冰箱還是上班?這樣吧,我起床也還沒吃東西,一起先去吃點什麼,今天商場冷清,沒什麼事等著,不急。」
任遐邇到底是暫時沒別的地方可去,又有房款壓著沒法任性,只好進一步退一步,既然老闆已經改口說是玩笑,她退一步答應一起吃飯。楊巡這才稍微高興起來,佯作擦汗的樣子,逗得任遐邇一笑。楊巡才不擔心任遐邇這人跟些淺薄人似的會因此以為傍上大樹懈怠了工作,他知道任遐邇工作自覺得很,而且他沒來由地相信,任遐邇是真心實意主動輔佐支援他,就跟他媽媽一樣。
關門沒他的份,但是他第一次給任遐邇開啟車門,讓她坐到副駕位置上,然後才自己鑽進駕駛座坐好。他不知道是不是自作多情,感覺身邊的任遐邇似乎散發著一股清甜好聞的香氣,那好像是屬於女孩子自身的味道,與其他女子全身武裝的香水化妝品味道完全不一樣。他不由愣愣看了身邊人一會兒,看得任遐邇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如小時候一二三扮木頭人一般一動不動。楊巡見此只好放過任遐邇,仗身份之利偷襲勝之不武。
楊巡找了個檔次不錯的清靜飯店,因為他知道那邊雙人座也有包廂。既然是中餐,他就不代為點菜,把選單交給任遐邇,笑道:「隨便點,昨晚剛暴利了,吃得起。」
任遐邇聽了一笑,點了個西芹炒白果,就交給楊巡。楊巡沒看選單,吩咐來個三文魚生吃,魚米炒玉米松子,海鮮濃湯和四碗米飯。等小姐出去,楊巡在這種場合自在得很,就主動調動氣氛,笑道:「還得回去上班,我們不喝酒。能生吃嗎?新鮮的三文魚不腥,不過再不腥,我這個山區出來的人剛開始的時候還是不習慣,後來吃多了才喜歡上。你們從小吃海鮮的人應該不在話下。我剛來這兒那幾年,飯店裡點菜都找不到幾根肉絲,全是海鮮,那時候嫌海鮮腥,害我請客自己猛吃飯吃素,肚子受不了,回頭找專門做河鮮的飯店吃個飽,這幾年下來總算把本地話學會,口味也變成這邊人了。春節我小妹回來,換成她埋怨我們淨吃海鮮不吃河魚。」
任遐邇也跟著一起找話題:「那回老家去不是麻煩了?」話音剛落,服務小姐將一小碟擠了一條碧綠牙膏樣東西的醬油放在她面前,她一愣,仔細研究都不知是什麼。楊巡見此笑道:「這是日本芥末,拿筷子攪散,等下蘸三文魚吃。直接蘸著吃非出洋相不可。」任遐邇好奇,很想拿筷子先試試這芥末的味道,可當著今天顯然居心叵測的老闆面有些不好意思,只得規規矩矩地學著楊巡的手法攪動。
楊巡接著道:「我基本上不大可能回老家去了,老家沒人。我爸去得早,靠我媽一個人把我們兄妹四個拉扯大,你想早年山區生活有多難,六年前我媽也累得早早去了。呵呵,現在我在家是絕對老大,一言九鼎。」
任遐邇只知道楊巡好像沒父母,不知道是這樣的沒父母。她是個對數字敏感的人,因此大致心算一下,心說看來楊家兄妹一箇中專一個留學一個大本,都是楊巡花錢栽培,這大哥做得真不容易。「難怪楊總早早出來做生意,哪像我們傻呵呵地讓父母保護著一直讀完書,走出來一大把年紀什麼都不懂。」
楊巡喜歡任遐邇一拎就清,說話更有興致:「你怎麼會什麼都不懂,你一個女孩子靠自己的本事在市裡買房子立足,已經非常不錯了。你現在欠缺的是資歷,再做一年,你可以換房子了,我看你有錢也不用裝修現在這房子。所以我很欣賞你,我喜歡做人有明確目標,又能通過自己努力靠自己的聰明達成目標的人。我自認也是這樣的人,從初中畢業做小生意開始,一路做到東北,又從東北做回來,起起落落,不倒翁一樣,總算幫著我媽把弟妹們都拉扯大。現在想想,等他們都結婚成家,我也可以退休了。我想去讀點書,讀書對我不是太難,呵呵,我一個初中生說這話沒人信。」
任遐邇忙道:「怎麼會沒人信?智商擺在這兒,你弟妹們的出息也擺在這兒。只是退了讀書太可惜了吧,我也打算再學一門管理呢,越來越覺得知識不夠用,可以邊工作邊學,方便的,智商擺這兒。我的財會就是這麼學的。」
楊巡聽了忍不住笑,這人可真夠自信,可也真是有料。「你順便幫我問問,有沒有沒文憑就可以讀的?我看報紙上的報名條件都要文憑,我才初中自學高中的程度怎麼夠?吃菜,邊吃邊談。管理學什麼?我看過馬歇爾的經濟學原理,剛看的時候有些用不上,現在跟國家很多政策聯絡著看,總算有點滋味出來了。國外的那些書好用,可惜我英語不懂,要不東海的宋總那兒更多原版書……」楊巡曉得自己的最大缺陷是兩項,一是文憑低,一是身高低。當然就有意在言語間渲染自己的自學,尤其是成材。他豈是說放棄就真放棄的人,他那是認準了就死纏濫打非要到手的性子。
任遐邇果然驚住了,馬歇爾的《經濟學原理》?天哪,真高遠。難怪上回楊巡單獨跟她分析商場為什麼要轉型的時候說得頭頭是道,原來人家有理論基礎做武裝。她依然吃菜,覺得這時似乎應該奉承幾句,可這種氣氛下說不出口,只好問道:「東海的宋總能看原版書?那麼厲害?」
「那當然,什麼時候一起見見面,他是全憑自己本事做出頭的。我是跟著他來這兒紮根,以前常去他家,淨見他關在書房看書看資料,他那腦袋……還有他太太那腦袋,你以後見了就知道。什麼叫智商?看了他們兩個的智商,我不敢說自己聰明。」
楊巡見多識廣,他既然打算煽暈任遐邇,任遐邇當然不是對手,差點忘記還說晚飯後要去處理工作。再說楊巡說得高興,不用找話題,話題自己會滾滾朝他撲來,他恨不得找酒來邊喝邊談。
一直等一個傳呼進來,任遐邇一看就清醒了,忙道:「小楊總呼我,對不起,我得趕緊去商場了。」
楊巡正說得高興,聞言煩楊速,拿出手機就給楊速打電話:「老二,找小任什麼事?今天又沒多少營業額,你自己不會處理?」
電話兩頭的楊速和任遐邇都暈了,任遐邇心說這下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楊速則是心想,原來大哥與任遐邇在一起,楊速當即笑嘻嘻道:「沒事沒事,大哥你們繼續玩,早點釣上。」
楊巡一笑:「這還像話,沒事吧?」
「事情是有點的,你讓小任聽一下,我問清楚就行。」
楊巡趁任遐邇說電話的當兒,索性叫來兩瓶嘉士伯,今天他不打算放任遐邇走了。等任遐邇放下電話,楊巡就道:「楊速說了,今天沒大事,現在就是回去也做不了一個小時的事,別勉強啦,乾脆吃個舒服。剛說到哪兒?哦,電線每卷的短尺,哈哈,我以前壞事沒少幹。什麼叫奸商嘛,無商不奸,無奸不商。不過我從來不做以次充好的事,這是因為有過教訓……」
楊巡那些事兒,在任遐邇聽來,簡直跟傳奇有得比。楊巡一邊說得高興,一邊揣摩任遐邇的心理,不知道這樣能不能拉近兩人的距離。但是飯總有吃完的時候,結賬出來,楊巡問:「白天睡那麼多,現在回去還睡得著嗎?去不去看電影?我都不知道幾年沒看了。或者夜總會?別那麼看我,那不是壞地方,你去看看就知道。去夜總會吧,你要沒去一下,常去那兒的我肯定給你認成壞人了。去吧去吧,今天抓緊時間再玩一天,明天開始得愁眉苦臉扮虧本。」
任遐邇對夜總會這種舊上海花花世界才有的玩意兒也是好奇,半推半就上了賊船。楊巡找了個正對舞臺的二樓位置,趁任遐邇好奇打量四周環境的時候點了一桌子女孩子愛吃的甜食,然後就坐沙發上看幾眼節目,看幾眼任遐邇,又流水般地將吃的送到任遐邇手上。他對這種節目早沒興趣了,他今天的任務就是接近任遐邇,看著任遐邇漸漸地從一路的「謝謝楊總」變為衝他一笑,他知道距離近了。他看著任遐邇豎起身子眼眸燦爛地看那些二流節目的樣子很好玩,好像小孩子似的,尤其是她不知不覺地吃下好多他遞上的小巧西點,楊巡看著偷笑,這麼能吃,難怪一直就跟麵包似的。他很想採取實質行動,可是也知道對有些女人,欲速則不達。他只有潔身自好,非常規矩。
可是他這時看到樓下親密的一對,那一對正是他剛與任遐邇提起過的宋運輝與梁思申,他奇怪了,今天已經是上班時間,梁思申怎麼會在這邊?雖然他身邊沙發上坐著任遐邇,可是他看到梁思申倚在宋運輝懷裡,時不時親吻一下,交頭接耳說幾句悄悄話然後對視著笑,他心裡就跟被人捏了一把似的,一天的好心情沒了。他當然無法對梁思申忘情,這是他見過他認為最美的女人,尤其是梁思申曾對他如此好。尋常他知道那對兒恩愛,但也只看到他們眉來眼去,可今天估計他們是避出家門私自逍遙,即便是宋運輝這個嚴肅的人都放下了羈絆,一手攬著梁思申,一手忙的時候拿東西,閒的時候握住梁思申的手,更別說本就洋婆子的梁思申。楊巡在樓上看得一清二楚,看得皺起眉頭,卻又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任遐邇終於在節目一個間隙回頭看了老闆一眼,卻看到老闆心不在焉地盯著一個方向發呆。她順著看去,見是一對氣質沒風塵氣的男女,難得在公共場合親密而不猥瑣。任遐邇再看看專心致志的老闆,心說那女的肯定是老闆追而不得的人。她下意識地打量那女子,看不出那女子的打扮,但見女子頻頻主動吻身邊男子,樣子非常漂亮,也可見對男子情深意濃。她再斜睨楊巡,見楊巡還在出神,不由怏怏地,心裡也不快起來。
楊巡好不容易因為眼睛發澀,收回眼光看任遐邇一眼,卻見任遐邇怔怔看著宋梁那個方向。他心說不好,露馬腳了,一天努力得報廢。他看看任遐邇,他心裡分得很明白,那邊是美麗,這個是可愛,不是一回事。他再看看任遐邇明顯沒剛才興奮的眼神,心想難道她在意了?他想了想,就拍拍任遐邇的手臂,指點給她看:「你剛才看的那兩個就是東海宋總和他太太。宋總跟她結婚後,基本上把我們這些老鄉都拋荒了。我有麻煩事找他,他五一不在,但看這樣子,我想來想去現在不是找他的時候。」他輕描淡寫,就把矛頭撥轉一個方向,有些事他是打死都不會承認的。
「是他?這麼不嚴肅?」任遐邇衝口而出,立刻知道自己不對,為什麼人家不可以不嚴肅?不過輕易地就被楊巡蒙了過去。
楊巡聽了一笑:「宋總本質很嚴肅,但遇到他太太沒辦法,誰都有剋星。今天不給你引見,他太太難得過來,平常他太太都在上海工作,兩人團聚時間不多,我們不打擾他們。」
「宋總太太是不是很美麗?從這兒看過去好像很美。」
「美國長大的,我小妹一直想學她,但你要真說五官長得好不好,應該算不上,她勝在氣質。」楊巡有意輕描淡寫,但他不願說梁思申壞話。
果然任遐邇躍躍欲試:「我去看看行嗎?我當作路過,看美女,不會搭話,更不會招出楊總,他們不認識我。」
「有什麼不可以。」
於是,樓下宋梁,樓上楊巡,一起看到一個女孩子行止古怪,宋運輝還以為這女孩可能是東海哪個女職工,梁思申也這麼以為,但兩人都不當回事。梁思申今天過來出差,好不容易沒可可纏著,兩人趕緊避開家人享受單獨相處時光,哪裡理會別人。楊巡終於在上面偷笑,任遐邇偷看也不會做得大方一些,那模樣幾乎就是舉著牌子告訴別人她在偷看誰,可別讓宋梁那兩個腦袋一流地記住她的臉,否則以後一筆賬肯定著落到他楊巡頭上。
任遐邇飛快上樓,驚呼道:「很美啊,怎麼會五官不美?穿的衣服也漂亮極了,嗯,宋總也帥,今天見識了。」
楊巡笑笑:「小心,再說讓他們發現我,就打擾他們了。呵呵,宋總不會放過我。」
任遐邇這才不說,繼續專心看節目。但不時打量那一對,見他們大約十一點鐘的時候拉著手離去,就跟楊巡說,他們也回去算了。楊巡後來就沒敢再出神,但也沒了興致,見任遐邇提出就結賬。走到外面,才對任遐邇開玩笑道:「今天全場大概只有你一個女性沒穿裙子。」
任遐邇嬉笑,沒有回答。楊巡又問:「吃宵夜去,怎麼樣?廣東的小茶點。」
「得回去了,明天還得上班,謝謝楊總請客。」
楊巡這回沒挽留,也沒趁熱打鐵說些擦邊球的話,老老實實送任遐邇回家,然後他不覺拐到商場,停在夜晚空曠的停車場上看他和梁思申的心血。剛才宋梁那一幕一直鑽進他腦袋裡,讓他鬱悶。今天他才第一次見識到他們私下的親密,他又不是沒經驗,他可以據此想到更多。他沒想到……可他也知道自己荒謬,憑什麼沒想到,人家是夫妻,他只是鴕鳥政策而已。但他心裡非常不舒服,他還是沒法接受這事實。即使他的商場轉型成功,又如何?說給梁思申聽見,又如何?他白賭一場氣,楊速可知?
楊巡唉聲嘆氣地回家,看得楊速詫異不已。一問,原來是約會期間遇見宋梁。冤孽!只是楊速很不明白,大哥經手的女人不在少數,梁思申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而且估計兩人連拉手都不曾,怎麼大哥就對梁思申念念不忘?問大哥,大哥給他一個白眼。楊速心說他必須促成任遐邇與大哥,必須有人替代梁思申在大哥心中的位置。
宋運輝與梁思申回家,梁思申不肯先去盥洗室,一定要先看了宋運輝剛才提起的三張照片,宋運輝一說在包裡,她就將宋運輝推進盥洗室關門拉閘,自己掏照片看。宋運輝只好由著她,早知她一向盥洗後好多麻煩事,因此總喜歡千拖萬拖拖到最後一個。
梁思申在夾層翻到照片,夾層狹窄,她只好把全部都拿出來,免得將夾層中的東西抽得亂七八糟,她和宋運輝兩個都厭惡雜亂無章。果然是看上去很老的照片,一張彩照兩張黑白,其中彩照的色彩很是失真。宋運輝說那是金州蔣總特意從檔案裡翻出來的,新車間開工典禮上年輕的現場指揮宋運輝的照片。梁思申看到,尤其是那張黑白半側面特寫,天,那時候他真年輕,而且他那時候的眼睛是如此燦爛單純,飽含激情,與現在的沉穩完全不同。最好笑的是,如此一本正經的一張臉上,嘴唇卻是倒威風地掛著個大燎皰。
梁思申看著愛煞,走近衛生間門想與裡面的人大聲說話,又怕吵到隔壁睡覺的,這邊的房間隔音做得不好。可她又忍不住,壓低聲音笑道:「真可愛,我要把照片拿去放大。可惜我沒參與你那段的生活。」
宋運輝在水聲中沒聽清楚,以為梁思申是問他那時候的生活忙碌程度,就道:「那時候每天幾乎不回宿舍,方平說起那段日子現在的那幫年輕人還不信,背後說他抬高我拍我馬屁。」
梁思申聽著這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一笑,兩眼卻是一直沒離開照片上這張掛著一嘴燎皰的臉,她說聲「我等會兒跟你說」,回去想把同照片一起掏出來的單據放進夾層。卻看到最上面一張住宿發票後,本能地感覺有什麼不對。一想,對了,發票上的日期她記得很清楚,那幾天正好是宋運輝去處理試點企業的工作,可問題是住宿發票的地址卻不是試點企業所在城市。她不由皺起眉頭,也不多想,又走去盥洗室門口,對裡面道:「你照片後面有一張住宿發票……」
裡面宋運輝剛關住水,聽見就道:「對的,這張住宿發票不在東海報銷,下次帶去那邊報銷。」
梁思申愣了一下,聽得出裡面宋運輝是很理直氣壯的,她忽然感覺自己怎麼也會雞毛蒜皮地不信任起丈夫來,好像挺低階趣味的。可她又偏偏很想知道為什麼,不弄清楚心裡難受,又不好意思追問,就拐去書房查地圖。
宋運輝出來,見臥室沒人,臥室門卻開著,他走到門口一看,對面的書房燈亮著。他進去見梁思申皺眉站在地圖前,奇道:「想工作?」
梁思申猶豫了一下,將手中發票交給宋運輝,還是直說:「找你住宿發票所在地。」
宋運輝看看手中發票,明顯沉默一會兒,才伸手在地圖上指出正確位置:「你看,這兒,鄰近。我這次是臨時決定過去,沒提前訂房,沒想到客房爆滿,只好住到鄰近城市去。」
梁思申吐吐舌頭:「對不起。」知道自己鬧了烏龍,亂擔心。
宋運輝笑道:「想哪兒去了?都想什麼了。」
梁思申跺足道:「不許取笑,人家緊張你,誰讓你那幾天電話裡不說一下。」
宋運輝還是笑:「連太太都懷疑我,你說今天夜總會那個鬼鬼祟祟偷看我們的女孩子回頭會怎麼描述我?宋總白天道貌岸然,晚上混夜總會腐朽墮落。」
梁思申被說得不好意思,只好「訴諸武力」。
也是回到家裡的任遐邇對著空而寂靜的家,忽然有些感慨。抄著手站到衛生間門口,看著下午楊巡非要拆箱擺放,與這簡陋衛生間格格不入的海爾全自動洗衣機,回想下午至此楊巡對她超乎工作關係的態度,也不免想到剛剛看見的東海宋總對他美麗嬌妻的呵護。她對著掛在衛生間牆壁上的蛋圓鏡,看著鏡中的自己有些落寞地想,她呢?
當她跟老闆小妹一樣剛從重點大學畢業的時候,她何嘗不是天之驕子,她也有很多幻想,很多憧憬,可怎麼都不會想到有朝一日會淪落到一家暮氣沉沉的國營小店財務室,然後輾轉做兼職,螞蟻一般地掙苦力錢,終於掙扎著往上爬一步,也才是一家個體商場的財務經理。她的同學都怎樣了?這幾年,她都沒臉見同學。若是剛畢業的時候楊巡來對她說,做他的女朋友吧,她會如何反應?她黯然地笑,那時候她比老闆的小妹還彪悍呢,哪裡會什麼進一步退半步?而現在,她竟覺得要不是楊巡被傳說有各色風流女友川流不息,她不是不能接受。她辛苦這麼幾年,多渴望有人的強力呵護,就像今天看到的宋總對他太太,出門還小心地牽著手。她今天被楊巡兩次為她開啟車門,兩次為她擋住電梯門,酒桌上耐心教她吃生魚片,夜總會推薦她吃很多從沒吃過的美食,還有在這兒,楊巡用力地幫她把煤氣瓶塞進灶臺下,還有洗衣機水龍頭的安裝……這些小事她都會做,包括小窩的電線都是她自己拉好,朋友們都說她是個給扔到無人荒島都能成女魯濱遜的強人,可是今天楊巡替她做了那麼多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是如此受用。
任遐邇滿心矛盾地在沒裝蓮蓬頭的鐵水管下衝了個不得不健康的冷水澡,枕著滿腦子的綺麗想著楊巡打趣她今晚是全場唯一沒穿裙子女性的話,她將脖子縮排薄被裡,letitbe。畢業至今,她哪裡還有什麼預設,什麼立場。
但任遐邇第二天上班還是穿了裙子。今年的五月天已經很熱,她穿一件白色的緊身t恤,下面一條白底黑碎花的及踝窄裙,她骨骼小巧,這麼一穿就跟傣家姑娘一般韻致。
楊巡是在停車場遠遠地看見任遐邇婀娜多姿地走進商場後門,驚得差點下顎脫臼,這是麵包?麵包今天怎麼掛糖霜了?他經過財務室的時候忍不住往裡看一眼,沒看到任遐邇。因此他進了自己辦公室,就一個內線電話掛到任遐邇的小辦公室,興奮地道:「小任,今天加油把五一的確切毛利算出來。」
「好,正準備安排下去讓他們核算。」
「嗯,還是那句話,最後幾個關鍵資料只有你知道。」
「有數,還有嗎?」
「沒了。」楊巡才說完,就聽電話那頭一句「好,再見」,就掛了電話。楊巡不由看看聽筒,一笑,再接再厲撥打到任遐邇辦公桌的電話機上:「我還沒說完,怎麼掛了?」
任遐邇心說搞昏腦子嗎?但只能婉轉地說聲「對不起」。楊巡聽著又笑了,果然如任遐邇所說的不平等,昨天他們都一起去夜總會玩了,今天上班任遐邇依然不便反駁他。他笑道:「我今天第一次看到你穿裙子,很漂亮。」但楊巡說完,卻沒聽見對方有什麼反應,電話那頭完全沉寂。他奇了,「喂喂」兩聲還是沒回應,他擱下電話走出去,果然看到任遐邇已經站在大辦公室裡一一佈置工作,他沒進去打擾。他清楚,他棋逢對手了。這一感知讓他興奮。
但楊巡剋制住自己不去騷擾任遐邇,中午去外面與朋友吃飯回來,看到門縫裡面塞進來的最終毛利計算表,他也剋制住自己,沒叫任遐邇過來詳詢。做人不能太沒品,不能仗點小權吃窩邊草。一直到晚上下班,他等人都走空後,才駕車來到任遐邇家樓下,一個傳呼打上去:「我在樓下,請下來一起去吃宵夜,楊巡。」過了很久,久得楊巡以為任遐邇肯定是扔掉傳呼當沒看見的時候,一串腳步聲從七樓蜿蜒而下,打破寂靜,一直延伸到樓底,很快電子防盜門一開,任遐邇披著溼漉漉的長髮,穿著家常寬鬆圓領t恤和寬腿褲子,趿拉著一雙海綿拖鞋走到他車子旁邊。楊巡立刻讀懂幾條資訊:人家那是洗澡的時候才不回傳呼,也有可能是有意拖延,最好他等不住離開;人家已經打算休息,請勿打擾;人家的穿著不便出去公眾場合;人家看他是楊總,才勉強辛苦跑下七樓招呼一聲。
楊巡連想三分鐘,還是沒招,只好從後座拿出一束玫瑰,走出車門交給任遐邇。反而還是他催任遐邇道:「回吧,我看你上去,這幾天累,也好,都早點休息。」
任遐邇接了玫瑰,心裡猶豫,好久才低頭憋出一句話:「對不起,可這樣不好。」
楊巡當作沒聽見,道:「你什麼時候買冰箱?我跟你一起去找我朋友,他那兒批發價。」
任遐邇道:「我不買了,下月工資單裡,我會把洗衣機的錢扣下。」
楊巡又是無奈:「你這是幹什麼,我說了送你,不行。」
「除非楊總卸了我在財務部的職,否則工資單最後是我把關,我說到做到。我不受額外饋贈。」
楊巡鬱悶:「那我不是害你了嗎?這樣吧,洗衣機放你那兒,你愛用用,不愛用不用。等過兩天休息,我叫人來搬走,行了吧?求求你讓我跟著一起去買冰箱吧,我可以讓你便宜一兩天的工資收入,這便宜不要白不要。」
任遐邇聽了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知道一笑就又完了,楊巡這人擅長順流而上。她低頭道:「那先謝謝楊總。」
「謝什麼,上去吧。」楊巡看著任遐邇進了電子防盜門,差點洩氣,但忽然想到,她不是把玫瑰花收了嗎。究竟是她的失誤,還是她的花槍?他倒是有些摸不著頭腦了。敢情他也有壞在女人手裡的時候。他想來想去,很不甘心,瞄著任遐邇的視窗好半天才回去家裡。睡前硬是給了任遐邇兩條傳呼,他不信拿不下一個任遐邇。「你今天很美,可惜我只遠遠看到一個側面。」十分鐘後是「我也早早休息,晚安。」他懷疑做二傳手的傳呼臺小姐打這些字的時候起雞皮疙瘩。
這以後兩人就這麼不遠不近地曖昧著,上班都跟沒事人一樣,楊巡當然沒去搬那臺洗衣機,任遐邇也沒從工資單上扣下一筆洗衣機錢,兩人也沒去家電市場一起買電冰箱。楊巡只有晚上的時候給幾個傳呼,偶爾以神秘人身份叫人給上班的任遐邇送上一束玫瑰或者一盒西點。然後楊巡就跟隱身人似的看任遐邇的好戲,看她收到鮮花糕點時被人起鬨,看她面對他的時候越來越不自在,但也看她又不再穿裙子上班,恢復銅牆鐵壁。楊巡一門心思地想剝這張麵包皮,想看任遐邇什麼時候妥協,這一段時間以來,自然是斷了與其他女性的聯絡,清心寡慾得像個正經人。
11
小雷家這回的發展動作相較以往任何一次都來得猛烈。土地經過上面特批,未經拿證,先行開發。小雷家後山的小山包天天被炸得轟天響,一車一車的石頭填入良田,巨大的壓路機很快就把塘渣壓得平整。有市裡再次到來的政策支援和大方的資金支援,雷東寶這回放手大展宏圖。
但一天中午才剛飯後,久違的雷士根找到雷東寶家,阻住雷東寶上樓午睡,士根說有話要找雷東寶談,公事。
雷東寶一隻腳已經邁上樓梯,被士根說得不能上去,又因昨晚喝酒頭痛,就道:「什麼事?下午辦公室談。」
士根謹慎地道:「我想這些事我還是先跟你單獨談談。」
「私事?你剛不是說公事嗎?」
「公事,但我想這些事不便公開。」
雷東寶一臉睥睨:「我做的事,全都能拿出來曬太陽,包括讓我坐牢的事,你兩點鐘在我辦公室等我。」雷東寶說完就返身上樓,不再搭理士根。士根默默地看雷東寶消失於樓梯盡頭,只得回了自己家裡。
雷東寶壓根兒都沒去想士根要與他說什麼,士根現在對於他而言是個邊緣人,士根還掛著的那個書記名頭,那是他仁慈,不向鎮裡舉薦他的親信,而其實士根那頭銜有等於無。因為再次獲得上面支援,他現在又變成對內對外第一人,昨天他就是與上面的那些人吃飯。當時縣長說,不要怕做不到,但一定要怕想不到比別人更先進的思路。縣長還說,爭創全國百強縣,要的是能起帶頭作用的企業大幹快上,抓住大好改革機遇三步並作兩步大踏步前進才行。雷東寶心說士根這人一向喜慢不喜快,果然,小雷家又來新的發展機遇時,士根坐不住了。雷東寶煩士根,肯定又是來說一些什麼小心謹慎的話。他希望士根能看了他的臉色後知難而退。
但士根顯然不想退卻。等雷東寶一覺睡完,去辦公室做事的時候,看到士根早已坐那兒等他。雷東寶進門便不加掩飾地皺起眉頭,對士根道:「你還真等著?快點說,我三點鐘有個會。」
士根定定看雷東寶一會兒,才道:「書記,我把村民的幾個問題集中向你反映一下……」
雷東寶坐下,奇道:「他們為什麼不跟我說?我每天都在,要說找上門來就是。」
士根冷靜地道:「他們見書記忙,不敢打擾你。我也知道你忙,我長話短說。村民們要求,第一,村裡的養豬場和魚塘承包出去,那些錢應該交給村裡用,交給村裡人分,現在錢都去哪兒了?」
雷東寶一聽,豎起眉毛,對一應辦公室裡的人道:「他媽的,我給他們當家,他們還查我賬。你去轉告他們,這些錢都沒進我雷東寶口袋,都記在村民發展基金裡。年初雷霆集團為了發展擴股,鎮裡拿不出錢,只好減少佔股比例,但我們村民發展基金協會就拿得出錢,那錢就是那些承包費。你要想知道,問小三看賬去,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你還有什麼話要問?」
「小三不讓我們看,說這是經營機密。」
雷東寶當即扯起嗓門,道:「小三,士根什麼時候想看,你什麼時候給他看。別人亂七八糟看不懂,看了也白看,只曉得搗亂,他看得懂。」
士根點頭:「多謝書記還記得我有這點本事。第二個問題,村裡新一輪發展又開始佔用土地,佔用土地的這筆錢怎麼算?這筆錢又怎麼分配?現在既然已經佔用了,到底這筆錢是給怎麼支配了?」
雷東寶一愣,士根這是跟他查賬啊,他開始有了怒意,但還是解釋:「土地徵用的各項手續已經在辦理,上級部門考慮到我們工期緊,任務重,批准我們先上馬,等各項手續審批下來,集團該花多少錢就多少錢,一分都不會差。你以為就你是村民發展基金協會的成員?我雷東寶也是,這錢我也有份,我難道不想?我都是為雷霆。還有什麼?」
士根看著雷東寶,沉吟良久,又道:「第三個問題,去年在書記的英明領導下,雷霆的發展有目共睹,去年銅五金車間籌建期間因為資金緊張,書記曾下令停發所有小雷家戶口職工的獎金,交給雷霆公用,但現在五金車間的執行已經良好,大家要求恢復獎金。」
雷東寶聽到這兒更火,耐心終於消失:「你這話問得古怪,我停發獎金?我去年是這麼說的?我說大家把獎金貢獻出來,每人開立一個獨立賬戶,算作借錢給雷霆,雷霆高於銀行利率計息,這叫停發嗎?這叫人人為雷霆,雷霆為人人。你說,雷霆是誰的,是我雷東寶個人的嗎?是全體村民的,雷霆就是我們小雷家村集體的。雷霆現在正趕上好時候,上面有領導支援,手頭有外貿訂單,作為集體的一員,你應該怎麼做?我告訴你,都要舍小家,顧大家,要有集體觀念,為集體儘自己最大努力。雷霆的發展缺錢,上問政府要,下是全體村民支援,大家一起發力,雷霆才發展得好,大家也才有錢拿。你作為黨員,你問出今天這三個問題,好,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你黨性還有沒有?你作為村支書,你應該起到的是帶頭人的作用,帶領大家為集體做貢獻,你呢,你是第一個跳出來反集體的。難道我的獎金就發了?整個雷霆我的獎金最多,我也沒發,按說我損失最大,我叫了沒有?我每天跑上跑下為雷霆跑政策跑資金,累得臭要死,我叫了沒有?我沒叫,你雷士根帶頭叫什麼叫?好了,我不跟你說,你還有第四個問題沒有?哎,都那樣子幹啥,我封你們嘴啦?士根說,你們都說。」
從感覺雷東寶在發火起,士根就低頭看著桌面不說話,一直等雷東寶滔滔不絕結束,他才又抬頭,平靜地衝辦公室其他人道:「都黃著臉幹嗎,大家有事說事,書記嘴裡又沒出一句罵。」完了才若無其事地又對雷東寶道:「書記,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按照章程規定,重大決策必須開股東大會決定,可現在雷霆做出了那麼多重大決定,沒一個決定有村民發展基金協會什麼事兒,單從程式上說,不符合章程要求。好了,我的問題……」
雷東寶冷笑:「我倒是想開會徵求意見,問題是每次開會,有誰放個響屁沒有?就說你,士根,我每次決定,你哪次不是反對,結果呢,事實擺在這裡,我對,我就算坐牢,還是我對,不說別的,現在上面也看到我對,又回來支援我。你還有什麼話說?你什麼四個問題,我都回答你,是看在舊交情的分上,不是看在你是村支書的分上。我最後再摜給你一句話,小雷家要發展,誰也不能阻擋,誰阻擋小雷家的發展,我讓誰好看。」
士根再鎮定,臉色也黃了,他還是忍住了:「今天這四個問題我本來只想跟書記單獨說,本來就沒有要書記一個回答的意思,無非是提醒你有這麼些群眾意見。既然書記心裡都有答案,我也不用再多嘴。對於小雷家的發展,我們每一個村民都樂觀其成。」
士根說完沒再逗留,也無法逗留,佝僂著背沉著臉離開。雷東寶一時也失聲了,看著士根離去,好久沒說話。畢竟以前士根是他的左膀右臂,而且士根最初也真是找到他家想與他單獨交流的,但雷東寶想來想去,決定無視士根的話。一直以來,士根都是在他昂然向前的時候貌似謹慎地拖他後腿,但以前士根說話有分量,現在士根說話沒分量了,士根就拿出什麼群眾意見來施加壓力,雷東寶心說就這點招術,他能看不出來?
雷東寶為士根可惜,明明挺好的腦筋,可因為膽小,因為私心太重,一個人走到現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都要像士根那樣,小雷家還怎麼發展?
很快,雷東寶便將士根這個人和士根說過的話一股腦兒拋到腦後。
最近,大家都說調控有放鬆。對此雷東寶深有體會,那就是內銷生意又好了。這都是與宋運輝介紹的那些朋友吃飯時候聊起的。不得不說,雖然他通過自己的渠道認識,或者通過陳平原的渠道認識的朋友也幫忙,但是都沒宋運輝介紹的朋友好用。因為宋運輝是把他作為自家人介紹,無形中宋運輝就是他的靠山,因為宋運輝就是那些人中的一員,他便也因此成為他們之中的一員。而他作為陳平原的朋友被引薦到陳平原的圈子,那些人則是看在陳平原的面上拿他當朋友,當然不如自家人親密。而他若自己撞進門去,即使再多公關,在那些人眼中,他還是外人。
這種細微區分,雷東寶如今於周旋之中慢慢體會。
既然都已經是親朋好友,彼此說話就說得很開,因此也很容易達成共識。其實彼此的目標一致,一方提供政策傾斜,一方許諾今年出口創匯和產值翻番,明年則在今年基礎上繼續翻番。
雷東寶在地方政府的支援下做大做強,他的思路他的展望,又怎可能是如今被邊緣化的雷士根所能知曉的。
12
梁凡休息天的時候上門找梁思申。才進門,聽坐在院子裡樹蔭下曬稀薄太陽的外公感嘆一聲:「梁大今天印堂發亮,莫非在香港大發利市?」
梁凡沒想到團花簇錦的薔薇架子後面竟會坐著人,兩隻黑拉拉也在外公身邊,他忙繞過去,笑道:「外公在這兒?今年薔薇開得好啊。香港那邊現在行情看漲,我昨晚才從香港回來,正要找小七問些事。」
外公閉上眼睛不屑地道:「問我也一樣嘛。」
梁凡笑道:「我想問小七有關楊巡的情況,估計外公不知道。」
外公笑道:「什麼小事情,我不管。進去吧,小點著聲,正好看人家兩夫妻好事。」
梁凡立刻明白肯定是宋運輝也在,因此他進門前先重重敲門,這才進去。果然見兩口子坐窗邊逗弄小可可,太陽微微透過窗戶照進來,老屋高爽,裡面比外面涼快。
梁思申先看見梁凡,奇道:「你不是說不回嗎,怎麼回了?多謝你前幾天讓人幫我捎來的奶粉尿布。」
梁凡見宋運輝轉頭看他,跟宋運輝打過招呼握過手,才坐下,道:「最近香港市道好,我回來籌錢。小宋,你們東海上市正趕上好時候啊。小七你有沒有持有東海的股票?你應該最知道上市能賺多少。」
梁思申道:「我們這行有規定,涉嫌內鬼的交易不能做。」
梁凡道:「既然我已經到香港操作,以後你有相關資訊,我來操作,我們分成。天知地知。」
宋運輝笑道:「你別嘗試說服她。你們談,我抱可可去外面曬曬。」
梁凡等宋運輝出去,才微諷道:「小七,你真是找對人了,有他罩著,你儘可以裝出淤泥而不染。小宋在他們業界,現在可是通天的人物,這回上市,他的那幾個上司都拿他當親人。」
梁思申抬眼,定定地看著梁凡好久,但她沒接茬:「又想問我爸貸款?」
梁凡道:「不是貸款的事,我來問你打聽一個可能,如果我把商場的股份賣給楊巡,他吃不吃得下,想不想吃?」
「他應該想吃,但是我不知道他有沒那實力吃下。最好問清楚一下,他接手經營商場這一年來是虧損還是盈利,再做決定。難說,虧得對商場沒感情了都有可能。」
梁凡皺了下眉頭:「據可靠訊息,是虧。」
梁思申奇道:「你還有本事在楊巡手下安插人?了不起啊。要真是虧了,我就說不定了,利益和感情之間的權衡,楊巡這人一向不會搞錯。」
梁凡笑道:「他妹妹在我們公司,哈。他妹妹說的應該不會有錯,都是李力出面套問出來的。這筆資產……楊巡要的話,我想套現。你還是給我們做中介?或者我請小宋出面,你們兩個做中介特別有效。」
梁思申更奇:「你們究竟在演哪出戲?似乎楊巡妹妹到你們那兒做內鬼,你們將計就計還是怎的?」
梁凡更笑:「楊巡那妹妹,一個孃胎怎麼爬出那麼不一樣的貨色。那小姑娘看見李力,眼睛跟流星追月一樣。李力叫她進辦公室去說話,她什麼都守不住,難怪楊巡一知道他妹妹在我們公司,急著求我開除她。你回頭問問小宋,楊巡有沒有那實力,或者請小宋幫忙,幫楊巡在那邊獲得貸款。我急等錢用。」
梁思申這才明白過來梁凡為何找他們兩個,也放心一件事,看來梁凡沒從她爸那兒貸到錢,爸爸總是堅持原則的。但她不願宋運輝兜這筆差事,與梁凡不歡而散。
梁思申沉著臉看梁凡離開。梁凡走到外面後當然是與宋運輝說了好久,然後才揚揚得意笑著離開。梁思申沒出去,只看著,但更多的是看宋運輝。她看得出宋運輝只是淡淡的,心裡清楚宋運輝不會答應梁凡。等梁凡離開,她才走出去,外公衝她嘀咕:「這小子今天老狂,才賺點子小錢……」但外公的話才說一半,就止住了,想了想,才對宋運輝笑嘻嘻地道:「還是你滑頭,早看出來了。」
宋運輝一笑,不等他說,梁思申先道:「梁大一上來就是一個‘小宋’,拽死了,是吧?」宋運輝點頭,笑道:「我們可可都不理他,對吧,可可。」可可對這個大多數時間不在的爸爸很是依戀,聞言雀躍。「梁大讓我出面幫他與楊巡談,我說沒空。」
外公不屑地對宋運輝道:「看你丈人過幾分鐘不打電話來逼你。思申,我不回美國住啦,還是跟著你在上海住。這兒挺好,越住越喜歡。」
梁思申看看外公,不曉得老頭子幹嗎出爾反爾,懶得理他。宋運輝卻是臉色一變,低頭思索了一會兒,看看梁思申的神色,他沒有點破。但他看著今天梁凡對他的狂態,覺得有必要跟岳父談談。
趁梁思申餵奶時候,宋運輝進去裡面打電話,但撥梁父的手機,卻是忙音,他就撥梁家的座機,是梁母接的。梁父果然是在接梁凡的電話。梁母抓起電話就全是有關可可的問題,即使可可爬了一尺遠的小事情,梁母都百聽不厭,好不容易等到梁父結束那邊的電話,梁母還是抓住電話說了好幾句才放手。
梁父拿起電話就問:「小輝,囡囡與老大兩個有爭執?為那個體戶,值嗎?」
宋運輝道:「我們沒為楊巡起爭執,在處理商場問題上,思申完全傾向梁大。只是思申……爸你知道的,她特別職業,她反對梁大希望我出面違規為他融資,也反對爸爸違規為梁大融資。」
「哦。」梁父好一會兒沉默,「我讓老大以後嘴巴嚴實點兒,你也幫我看著他們,以後老大過去,你管著他。」
宋運輝從岳父的反應,立刻印證了自己心中的猜測。他沒猶豫,道:「爸,恕我直言,在我們這樣的位置上,有很多找錢途徑,但押寶在梁大身上是最危險的一種,不亞於受賄或者貪汙。」
「你別胡說,我有原則。」梁父斷然否定,立刻轉移話題,「我們看準的那兩家工廠還是抵制外來整改,我這邊繼續做工作,你也積極一些,拿出好一點的報告。是不是思申阻撓你?」
宋運輝道:「這事兒快了。我參與制定的有關產品標準很快出來,對他們很不利,屆時他們不改也得改,要不就是停產倒閉。爸爸耐心等他們自己找你吧。」
梁父又是好一會兒無語。等放下電話,他跟妻子感慨,這個世界往後是屬於女婿那代人了,做好做壞都需要知識型人才。梁父好生失落。宋運輝則是希望梁父就此見好就收。在這座大宅裡打電話非常不便,四個保姆加一個花工,他很多時候只能長話短說。但給楊巡的電話就不用顧忌太多。
「小楊,剛才梁凡到我這兒透露出想賣商場股份給你的意思,這事我看你提前考慮起來,如果有意的話,這是不錯的機會,他們亟需變現投資香港。他們過幾天應該會通過各種渠道跟你聯絡,但不是我和思申。你聽懂我的意思沒有?」
楊巡被宋運輝忽然冒出來的大堆資訊弄得一愣一愣的,回味一會兒,才道:「謝謝,宋總,我有數。但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不找你們做中間人?就像上回我承包商場,只要你一句話的事。」楊巡最擔心的是那邊兩個公子哥兒仗勢欺人。
宋運輝笑道:「你都三十的人啦,不能總讓我抱著走路。」
宋運輝出來,見院子裡的祖孫三個都看著他,他忽然不知道說什麼好。他都在心裡問自己了,這回有必要跟思申明說嗎?但他還是隻說了一句「跟你爸提一下樑大」。
外公的兩隻眼睛將宋運輝的角角落落掃描一遍,「哼」了聲又說:「我最討厭這種沒一點技術含量的落後官僚,但凡自身有本事、業務掌握精的都不屑做這種事。」
梁思申終於在外公今天一而再再而三地刺激下悚然心驚,「你們說什麼了?」問完才發現,她似乎下意識地很放心爸爸,她不應該這麼懷疑爸爸。
宋運輝忙道:「我提醒你爸一下,梁大這個人不大可靠,不能重託。你爸有數。」
「這就好。」外公搶了話去,又舒適地閉上眼睛,「以後通電話時候說一聲,窮瘋了可以找女兒伸手嘛。」
宋運輝道:「外公,和風細雨點嘛。」
「思申又不是小天使,我跟傻帽才和風細雨,風和日麗。思申,你憑良心回答我一句,我說得對不對?」
梁思申賭氣地道:「理兒都對,就你這人不對勁。」但她心裡被外公的一句「這就好」撫慰了下去,暗斥自己多疑。
「算我當回東郭先生。」外公繼續閉目養神,兩個孫輩後面再說什麼,他一概不理。
一直到可可尿了褲子,梁思申帶進裡面去找保姆,外公才道:「你看看,你把她寵成小天使,現在難做人了吧?你跟我女婿到底說了些什麼?」
「該提醒的都提醒了,該指的路也指了。」
外公「哼」了一聲:「白提,白指,你準備什麼時候跟思申說明白?」
宋運輝這回難得老老實實地道:「我不知道,正要跟外公商量。」
外公道:「我先前還以為你是聰明人,幫你一起掩著,還問我幹什麼,都是成年人,思申知不知道影響得了一個成年人嗎,還是讓她繼續做小天使吧,免得影響奶源。」
宋運輝不由嘆一聲氣,他沒想到外公竟也跟著他嘆了聲氣,他想,看來外公也是沒辦法了。外公原來還想跟著女兒終於可以回美國安享晚年的,可惜他現在厭惡了,還是跟著老跟他吵嘴的外孫女來得順心,可他到底是有些不甘願。宋運輝一直想,真沒辦法了嗎?可是他自己也面對分配問題,他哪裡有辦法拉岳父出泥淖。他想到這事兒,心裡就很煩。他只能希望梁大在香港發展順利。
13
楊巡接到宋運輝的電話,便叫來任遐邇佈置下去,讓她查閱舊賬,計算出商場的真實建築成本,以此估算商場的實際價值。他歷經談判,對討價還價的程式早已瞭然於胸。他幾乎沒去想一下他未接獲真實意向,很可能做一大堆努力之後卻是一場空。他只是相信從宋運輝嘴裡說出的話。有些人即使說一萬句話,也未必有一句讓人採信,而有些人要麼不說,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擲地有聲。
但是任遐邇卻是第一次接觸籌建期間那些費用,面對最先是楊巡簽字,而後是李力或者梁凡簽字報銷的賬單,以及有些重複計費的專案究竟要採用哪一項,她心裡沒底。正好她手頭已經搬來一臺全新的win95配置的電腦,她索性設計一個excel檔案,讓一位出納將那個時期產生的所有費用一目瞭然地打在表格上,讓楊巡取捨。
電腦因為儲存了很多資料,為保密起見,放在任遐邇的小辦公室裡。楊巡被任遐邇請來取捨專案,等先看一遍下來,心裡倒是立刻有了幾個新的想法,他準備做出幾套報價,一套是他個人經手至他的方案即將開業時的先期價格,一套是被梁凡、李力接手之後,綜合全部費用的價格,再有一套是經他火眼金睛刪濾梁凡、李力因管理不善產生的多餘支出後的剩餘價格。他必須弄清這些價格的確切數字,他與人談判才能言之有物。
面對任遐邇聽完他的要求後變色的臉,他只得笑嘻嘻地裝沒看見,說:「是不是工作量很大?」
任遐邇道:「逃不過我,也逃不過你,請楊總給每筆支出標註相應的顏色,方便我回頭分門別類清算。」
楊巡看看門外大辦公室,輕笑:「很好,很威風,請你先教我怎麼使用。」
任遐邇當即臉一紅,看一眼小小的鍵盤和小小的滑鼠,想到教的時候不知道得多曖昧,就揚聲叫輸入數字的出納進來,讓其協助楊總分門別類。楊巡眼睜睜看著近距離接觸的機會失去,心知任重道遠。
但任遐邇最後交出的報告還是讓楊巡耳目一新。報告上不僅依照楊巡的設想給出三套資料,而且每套資料還分別有明細附表。另有一份總結則是給出,根據目前的經營狀況,和銀行貸款利率,在不計算物業升值的前提下,三套價格必須以多少營業利潤來配套,才能保證不贏不虧的底限。楊巡看了又想叫親人,轉手就交給楊速看,要楊速明白,這就是以資料指導經營管理的最新例項。楊速則是反問,那為什麼至今還沒拿下這個寶貝,楊巡也鬱悶。
但更讓楊巡鬱悶的是,沒等任遐邇七手八腳飛快地將報告做出來,上海那邊卻在緊接著宋運輝的電話之後,很快傳來談判的意向,那個傳遞意向的人竟是楊邐,因為是楊邐傳達的意向,楊巡都不便跟上海方面狡計百出,以免誤傷自家小妹,他簡直內傷。
但沒有熱身的談判如何進行?他才不敢被人抓著小辮兒打沒準備的仗。他思來想去,電話找到梁思申,希望到上海的第一天大家先坐一起吃頓飯,在梁思申在場時候定下一個基調,免得他被動挨打。但梁思申卻告訴他,她現在他的老家洽公,兩天內沒法回上海。楊巡很無奈,可時間不等人,他只好帶著資料去上海談判。如此大好機會讓他收回商場,他是絕不肯放棄的。
梁思申則是與她的歐美人種同事趁工作間隙,來到小雷家探望。但是車在小雷家村口停住,兩人站在塵土飛揚的小雷家大工地前,梁思申對著才隔一年已經面目全非,看上去似乎一望無際的工地發愣。小雷家從事的是實打實的製造業,哪來那麼多的錢一次性搞如此大規模的開發?她同事一看這場面,就道:「這家鄉鎮企業的實力相當強,是不是上市企業?」
梁思申搖頭:「不是,是利潤不算太高的傳統制造業,生產的是並沒太多技術附加值的產品。」兩人邊說邊從車輛已經比過去稀少的舊路往裡走。
同事看看遠處可見的規模不小的廠房建築,婉轉地道:「這麼說來,決策人的魄力夠大。」
「我也懷疑,他們的利潤夠不夠支付無時無刻都在產生的高息銀行費用。」梁思申心說豈止魄力夠大,簡直是吃了豹子膽。她不由想到雷東寶傳到上海的那份規劃,後來也沒聽宋運輝再提起雷東寶究竟有沒有獲得地方政府的支援,而從眼前的情況來看,貸款肯定到手了。
同事漫不經心地問:「主事的文化程度如何?」
「好像是小學還是初中。這樣的企業,還想看嗎?」
同事搖頭:「我只想等一兩年後打聽一下它發展得怎麼樣了。」
梁思申愣了一下,也洩氣:「回吧,我也不想看。」
但乘上車子回去的路上,她忍不住打電話告訴宋運輝,看起來魯智深變成李逵了。宋運輝是個資深搞企業的,如今因為上市,更是鑽進財務經常討論,熟能生巧。聽梁思申如此這般一說,他脫口而出:「真的是全面開花,而不是分期分批?現在已經不是過去那種相對混亂的市場環境了,他們憑什麼敢那麼大膽?」
但說完,宋運輝自己已經知道答案,雷東寶憑的就是過去的成功給予的無比自信。而這自信,在沒有約束的情況下,已經變為狂妄。他想來想去,要不要跟雷東寶談談,什麼叫投入,什麼叫產出,什麼叫利潤,什麼叫成本。但又想到,雷東寶現在肯聽他的嗎?他原以為規劃是個長遠計劃,本來還為雷東寶現在的眼光能放得長遠而感到高興,沒想到卻是魯莽地全面開花。如此規模,以小雷家現有經濟實力如何吃得消。只有經濟依然如過去一般飛速發展,通脹依然居高不下,這種大規模開發才可能會與雷東寶過去的每一次冒險一般,再次有驚無險地成功。
宋運輝一時無法確定,或許雷東寶是員福將,也或許雷東寶自有他自己的經濟規律。
但宋運輝還是想給雷東寶打個電話,想跟雷東寶說說他的想法,雖然知道大規模開發已經開始,他再說已是無用。
雷東寶卻是反問:「剛才有人說一個女的和一個老外一起來,走到村口又走了,是不是你老婆?她找我有事?」
宋運輝道:「是她,她估計你肯定比較忙,就不去打擾你。她沒什麼事,路過。」
雷東寶道:「怎麼不早說,電話多少?我讓春紅去找她。」
「不用了,她還有工作。聽說你開發得很好,投入資金是多少,準備上馬多少產能,具體生產什麼產品,面向什麼市場,準備用幾年時間還清貸款?」
雷東寶本來就不喜歡梁思申,既然宋運輝說不用,他樂得放下。但被宋運輝的問題追得手忙腳亂,道:「我們不斷投入,不斷貸款,加上新產生的利潤不斷投入,規模彈性,不過三通一平先全面完成。」
宋運輝等了一會兒,沒想到雷東寶那邊卻沒了後話,不由詫異道:「就這樣?」他簡直覺得不可思議,這與他一向的工作風格非常不合。不過又想,雷東寶的工作風格什麼時候與他一樣過,一向大相徑庭,或許這就是百花齊放。他又問:「你考慮過未來如何平衡貸款利息和毛利嗎?」
雷東寶道:「當然考慮過,能行。」
宋運輝道:「你的投入都還沒確切數字,你怎麼能正確預測兩者的平衡?」
雷東寶剛才已經被宋運輝問得頭大,至此只好道:「我有我的經驗,跟你們一板一眼的國營企業不一樣。」
宋運輝聽出雷東寶的口氣,就道:「那就好,我不過是問問。聽思申說你那邊大開發,我替你高興。沒事,有空去上海玩,外公倒是常惦記你。」
雷東寶想了半天,不知道宋運輝這個電話背後的確切意思,也想不出梁思申究竟背後又跟宋運輝說了些什麼。他只好繼續深入地反感梁思申這個女人,好像有她出現的事情,總有麻煩。
但眼下他果真如宋運輝傳達的梁思申所言,他忙得一塌糊塗,那麼多決策需要他拍板倒也罷了,最主要的是,那麼多的應酬,非他親自出面不可。想要錢,他當頭的不出面,對方會覺得沒面子,要錢不順。因此幾乎夜夜笙歌。現在社會夜生活又豐富,吃完晚飯,還有那麼多好玩的,玩好了,又有宵夜吃,更有千嬌百媚的小姐召之即來,賓館開房也沒了什麼本地身份證不能開的規矩,基本上是一晚上不睡覺也行。
好在家裡有韋春紅這個不開飯店後精力過剩的內當家,公司裡的管理人員個頂個的能派上用場,雷東寶後顧無憂。
14
楊巡為了不讓梁凡、李力看出他的熱衷,費勁地磨蹭了好幾天,將自身所需資料充實完畢,才準備起程。他起程前想到何不帶上任遐邇,但又知道孤男寡女地上路,肯定會被任遐邇反對。因此他就堂而皇之地走進財務室,想通過公開宣佈決定來打消任遐邇的顧慮。「小任,你安排一下工作,下午跟我一起坐火車去上海談判。前幾天整理的資料你也帶上一份,別忘帶計算器,公章也帶上。估計要三天。」
任遐邇頭大,這一齣門,回來跳進黃河都洗不清:「楊總,月底關賬,走不開啊。」
楊巡當然不會就此罷休,笑道:「工作可以安排一下,繳稅有十天時間。會不會經常送花的男朋友有反對?呵呵,女經理就是怕遇到這種事。」楊巡的話說出來,財務室眾人都笑。最近常有鮮花西點送來,大家本就非常踴躍地猜測究竟任遐邇的男友是誰,因此都笑嘻嘻地看著任遐邇的好戲。
任遐邇本就在為沒法阻止楊巡送花而頭痛,聞言自然更是頭痛,這不是賊喊捉賊嗎?可她又不能當面攤牌,只得硬著頭皮堅持道:「五一促銷的賬還是第一次做,得單列出來。而且營業額這麼高,利潤卻不好,一定要再三核對才行,以免招稅務查賬出問題。」
楊巡一想不錯,五一促銷的利潤必須單列計算,不能讓別人知道,當然只有任遐邇親手處理,工作量本已夠大,再加月底關賬忙碌,她哪裡能夠騰出三天時間。他衝一室的財務笑道:「果然請不動,呵呵。」嘴上雖然打趣,可心裡卻是失望,怏怏而回。但他這麼一鬧,別人對他和任遐邇的懷疑倒是少了許多。
楊巡處理了一些事情,才又給任遐邇打電話:「真的不去?一天都不行?本來我想替你約宋總的太太一起吃飯,讓你看個夠。今天下午去,晚上一起吃飯,明天談判,你明天下午回。」
任遐邇最近已經被楊巡搞得煩死,既然單獨說話,就比較強硬地道:「楊總,不方便,請別為難我。」
楊巡早知道肯定是這話,不屈不撓地道:「你有什麼想在上海買的?我替你帶來。」
任遐邇還是道:「楊總,行行好,別為難我,行嗎?」
楊巡笑道:「我怎麼是為難你,我誠心誠意,考慮到你說的我們在商場的地位不平等,我也沒緊追你,不逼迫你,讓你自己做決定。你還要我怎樣?」
「楊總,你究竟要我怎樣?我是來工作掙錢的,不是來玩的。」
楊巡都聽得出電話那端任遐邇心裡亂想辭職的念頭,他笑道:「小任,你有才,做人也有原則,我一直很欣賞你,也尊重你,從不對你亂來,但你總得給我機會相處,你現在是為拒絕而拒絕,那就對我有偏見了。你如果不信,乾脆我直接向你求婚,說明我所作所為都是真心的。你回我一句話。」
任遐邇毫不猶豫就是一句:「任遐邇昏迷中,沒法說話。」
楊巡還以為是開玩笑,卻聽那邊將電話擱了,他倒一時不知道對方想什麼了。心裡很想衝過去直接問任遐邇到底想什麼,但也清楚這是辦公場所,確實不便。一時在辦公室急得團團轉。可又因為要去上海出差,得回家收拾行李,經過財務室的時候忍不住看了一眼,沒見到任遐邇,失望而走。心說自己夠誠意,到底任遐邇想怎樣。看樣子任遐邇不是什麼看不起他學歷之類的淺薄人,平時討論工作時任遐邇很看重他的意見,那問題究竟出在哪兒?還昏迷中呢,他真想拖她出來看個清楚,問個徹底。
任遐邇被楊巡求婚的話轟得魂飛魄散,悠悠回過神來,捫心自問,這麼慌幹什麼,即便是楊巡出言讓她捲鋪蓋走人,她都不用這麼慌,她現在對自己的自信已經不同於春節那陣子,不擔心失去工作後沒地方混飯吃,她只怕自己想走楊巡不放。那麼她慌什麼。
任遐邇坐在自己的小辦公室裡神思不定,想來想去,感覺自己太物質,被楊巡一天一束花或者一盒糕點給打暈了。可是,明知道他是個好上司,可未必是個好先生啊。任遐邇心中第一次沒了目標。
楊巡迴到家裡收拾好行李,又忍不住給任遐邇一個電話:「真的不去?」
「真的不去,對不起,我很忙。」
楊巡聽著覺得那邊的那個聲音異樣了許多,好像有些沒情緒,他想了想,道:「也是,我安排的時間不對,這幾天你哪裡走得開。不過這個談判對我至關重要,我沒法等你空閒。上海的蛋糕非常好吃,我帶來給你。」
「不用了,謝謝,我不得不為那些西點買了個冰箱,為了不浪費,每天早也吃晚也吃,怕了。」
楊巡不由笑出來,這點他倒是沒考慮到,但他喜歡這樣細細碎碎的談話,看到另一個更加私人的白白胖胖饅頭樣的任遐邇。「小任,有空好好考慮我的話,如果你答應,我立刻公開與你的關係,我們正大光明地相處。現在這樣,其實反而對你不好,對你名聲也不好,你確實會為難。」
任遐邇愣住,好容易才問一句:「如果我不答應,你會不會罷手?」
「不會,我認準的,一向不會放棄。」
「那你意思不是我只有兩條路可以走了嗎?」
楊巡當然不會誤聽任遐邇話裡一口一個「你」,而不是「楊總」,他因此堅決地道:「我看你只有一條路。」
「只能說,你看錯人了。」任遐邇氣聚丹田,摜出一句強硬的。
楊巡當然知道任遐邇不止一條路可走,但他當然也要放話給任遐邇,絕不讓她逃脫。他清晰地看出,任遐邇終於對他動心。那就好。等他回頭拿來商場所有權,終於不用夜長夢多的時候,他不會再像前幾天那麼容易打發。
任遐邇則是震驚於楊巡的魄力,只要她答應,立刻公佈關係,公佈的自然是他剛才提的求婚的關係,楊巡都不怕未來可能沒有結果,他有承擔得失的擔當。而那擔當後面,卻又有周詳地為她考慮。這樣的楊巡很男人。
任遐邇不由縮了縮脖子,拿起案頭的外線電話,思慮之下撥出楊巡的號碼。可一聲「楊總」後,卻又羞於開口。楊巡等半天沒見下文,忽然福至心靈,明白了那邊的心情,忙道:「我知道了,我很高興。等我回來,我一定把商場股權全拿回來。等著。」
楊巡終於放心上路。心裡喜悅,但不能說是樂翻了天的喜悅,更多的是心裡細細碎碎的歡喜,好像挺踏實,也好像挺溫暖。上了火車,他一會兒想想回頭怎麼正式追任遐邇,一會兒想下一步談判的事情。一路變得並不煩悶,彷彿時間過得很快,很快就到了上海。到了上海才想到,光顧著任遐邇那頭,忘了給妹妹打電話說他來的事。他心想既然都來了,也懶得再打電話,就在計程車上找出楊邐房子的鑰匙,自己直接開門進去。
已經是晚上八點多,楊邐卻不在家。楊巡也沒當回事,小姑娘嘛,能有幾個像任遐邇那樣坐得住的。他自己動手,收拾床鋪,洗澡更衣,坐下吹著電扇看電視。但左等右等,一個多小時過去了,還不見楊邐回來,他只得拿出手機打楊邐的中文傳呼。
然後又等,一直等到十一點,才聽門一響,楊邐姍姍來遲。但楊邐進門飛速叫聲「大哥」,就立刻躥到廚房視窗,顯然是跟人打招呼。楊巡會意,追過去一看,果然見下面一輛烏黑髮亮的轎車拐彎開走,楊巡只看清一排紅紅的尾燈,他愛車,一看就明瞭,這是一輛進口高檔車。兄妹一齊看著車子拐彎消失,才都縮回屋內。楊巡看楊邐兩隻眼睛水汪汪的,他經驗豐富,一看就知道楊邐有問題。
他微笑道:「不叫他上來見見面?」
楊邐道:「又不是誰,普通朋友。大哥,你來也不說提前通知一聲,我還以為你明天早上才到呢。」
「不坐夜車,怕影響明天動腦筋。今晚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打足精神跟你老闆談。呵呵,我們楊邐很漂亮。」
楊邐興奮地道:「真的嗎?我也覺得這件衣服和裙子配得很好,顯得高檔,沒想到夏天穿高領衣服很顯身材呢。大哥,我先洗澡,回頭跟你說話。」
「去吧。你不肯跟我說男朋友,我倒有個好訊息,上回春節我送回去的任遐邇,你還記得嗎?她答應做我女朋友了。」
「她?」楊邐須得好好想想,才想到那麼一張平凡的臉,「日久生情?可大哥,她不漂亮,你一向最喜歡美女。」
「美女當然好,腦袋好更要緊。」
「大哥,我建議你在上海買些護膚品回去送她,我記得她臉上弄得一團糟。要不要我幫忙?」
「好,抽時間你陪我逛街。對了,老四,你在這家公司工作這麼幾天,有沒有想到大哥以前跟你說過的話?大哥的實力並不弱,看到大哥即將買下他們手裡的商場股份,你心裡怎麼想?」
楊邐想了一會兒,道:「大哥,李總他們並不是支撐不住需要賣家產,而是合理調整手頭產業結構,他們有更好的投資方向。」
楊巡微笑:「我即使有更好的投資方向,也不會放棄商場資產,這是實力。就像打仗,你沒有根據地,再強的軍隊都白搭。你洗澡吧,時間不早了。」
楊邐卻堅持說完才肯去洗澡:「大哥,我們公司跟你的不一樣,這就像我們公司是世家,你是新發財主。」
楊巡對著關上的浴室門哭笑不得,楊邐可真愛公司勝過家了。他看看依然簡單的房間佈置,想到同樣是女孩子,任遐邇現在有自己的資產,而楊邐這兒除了他們兩兄弟給買的冰箱,卻一直買不起洗衣機。楊巡想,那個開車送楊邐回來的人是誰,開那麼好車子的人,如果真心喜歡楊邐,應該心疼她的兩隻手,替楊邐買臺洗衣機應該不在話下。看樣子還真是如楊邐所說,只是普通朋友。
但楊巡很警惕地想到梁凡和李力這兩位公子哥兒。他左思右想,等楊邐洗澡出來,就道:「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李力是什麼時候嗎?我記得他那時候正追梁思申。」楊巡小心觀察楊邐的神色,見楊邐臉上微微露出不自在,楊巡心裡一沉。
楊邐不以為然地道:「那時候不開放,梁思申那樣的人回來跟花蝴蝶一樣稀罕,現在她還不是結婚生子,純粹小婦人一個。」
楊巡依然不動聲色地道:「我記得李力也已經結婚生子了吧,他太太是做什麼的?」
「不清楚。」楊邐翹起嘴唇,後面任憑楊巡怎麼套問,她都不願回答。
楊巡心中大致有了框架,心裡很有劃花李力臉蛋的衝動。第二天他與楊邐打車去梁凡、李力的公司,梁凡不在,盯在香港,楊巡第一時間就見到了李力,第一次坐到李力寬大豪華的辦公室的真皮沙發上。楊巡提出的第一個問題,就是要李力先開除楊邐,再談下一步。李力笑說沒有必要,但楊巡堅持不開除楊邐就沒下一步。楊巡這麼做,一方面是為挽救楊邐,一方面試探李力他們究竟套現的心情有多急迫。李力沒怎麼堅持,就一個電話打給人事部,讓人事部與楊邐結束合同,並大方提出補償。楊巡心裡大大舒了口氣,他知道該拿出哪套報價了。
當然李力也不是吃素的,相比梁凡,李力狡猾太多。雙方一直談到面紅耳赤,有幾次若是換在過去,楊巡認為李力早已爆發,扔下狠話不再繼續,但是李力這回都沒有,李力一直跟他談到最後。直到楊巡看到談判幾乎談無可談的時候,他提出今天先回去等候訊息,等這邊商量確定,他再乘火車上來。但李力沒讓,李力阻止楊巡迴去,自己出去打了個電話,回來便帶著火氣同意退讓。
楊巡認為自己贏了,談判結果幾乎與他預想的一致。他走出李力辦公室的門,卻找不到自己的妹妹。一問之下,楊邐已經辦完手續刮颱風一般地離開。想到楊邐一向的個性,楊巡估計小妹恨他。他只好給妹妹傳呼留話,簡單說明情況。一直等走遠了,離開李力辦公室所在大廈,才一個電話打給梁思申。
「我拿回股權了。」在接受梁思申的恭喜後,他詳細告訴談判下來的條款,幾乎沒有什麼商業機密的概念。
梁思申仔細聽著,感覺這些條款對楊巡非常有利。等楊巡說完,她才道:「再次恭喜你,此後我見你不會再有內疚。」
楊巡忙道:「這話應該是我說,謝謝你和宋總不計前嫌。我今天終於把商場奪回來,我很激動,第一個想到先給你打電話報告好訊息,我想請你吃飯表示感謝。」
梁思申笑道:「我最近最怕吃飯,家裡還有個小東西等著我回去吃飯呢。你的好意我心領,你還是早早回去處理股份轉讓,免得夜長夢多。還有件小事,設法千萬讓你妹妹離開現在的公司,不大方便。」
「你也看出來了?我今天談判第一個條件就是要他們開除我妹,沒辦法,現在我妹不知下落,我很頭痛。」
楊巡迴去楊邐的房子守株待兔,又不敢去下面打公用電話,只好用死貴的手機漫遊打電話給楊速,讓楊速在那邊趕緊落實相關事宜。楊邐一直到天黑都還沒回家,但楊巡不悔,他清楚楊邐鬼迷心竅,又是執拗性格,如果不在李力那邊著手斬斷,根本無法讓楊邐回頭。
但是一整個晚上,楊邐都沒回家。楊巡萬分擔心,可也知道楊邐在上海多的是同學,有的是地方可去,他即使再守上一個月,楊邐都可以避而不見。他無奈,家裡又是那麼重要的大事等著他,他只能留下紙條回去。楊邐這一鬧,讓他贏回商場的喜悅都消失殆盡,反而帶著滿腔憂慮離開上海。
回到商場,他只擦一把臉,就召開中層會議。他進去先找到任遐邇,見她刻意避開他的眼光,他也沒緊盯著,坐到主持位上,冷靜地道:「公佈兩個好訊息:第一個好訊息,小任終於答應做我女朋友,如果她願意,我很樂意她直接做我未婚妻。」
任遐邇驚住,沒想到楊巡竟是這麼迫不及待地宣佈這個訊息,都沒與她好好商量,她瞪了楊巡好久,才忽然發現大家都在衝她笑衝她說恭喜,她臉立刻緋紅了,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乾脆低頭看桌面,嘴角憋出一句:「沒有的事。」
楊巡沒糾纏這個問題,立刻接著冷靜地道:「第二個好訊息,商場股份從今天起,全部歸我名下。因此,我們管理部門將做以下調整,徹底清除與上海前股東相關的工作分類。」
整個會議,幾乎是楊巡說,大家做記錄。有關股份調整的事情沒說多久,更多的是對六月份工作的佈置。會議沒多久便結束,楊巡先起身道:「小任,我有件重要的事與你商量,我們去我辦公室。」
任遐邇剛退燒的臉立刻又燒紅,她低頭跟著楊巡去總經理辦公室,進去裡面關上門,楊巡有備而來,搶著道:「對不起,我從上海回來沒給你帶東西,昨天出大事,我小妹跟我鬧脾氣失蹤。我要向你討問我妹到底在想什麼,我和楊速都是男的,從來都對小妹沒措施……」
任遐邇本來有話說,但被楊巡這邊這種事一說,又不便這時候耍脾氣,只得道:「太急了吧,我又沒……沒……你小妹為了我跟你鬧?」
「跟你無關,她挺喜歡你,楊速也一直說你的好。你坐,我們慢慢說,這事很頭痛。我叫楊速來。」
任遐邇本來有點擔心楊巡既然宣佈了,就開始進入什麼戀人甚至未婚妻狀態,但見楊巡一直嚴肅緊張,她放心不少;再見楊速進來,她又不自在起來。再等楊巡說出楊邐那麼隱私的秘密,她終於意識到一個或許並不是問題的問題:楊巡到底是找一段感情,還是找一個太太?
因此任遐邇後面說話很謹慎,楊巡問起的時候,她才說作為女性,她認為楊邐不可能作踐自己,最多是賭氣不回,達到嚇死大哥的目的大概就消氣了。楊巡一聽就有了主意,讓楊速發傳呼給楊邐,說大哥嚇得如何如何之慘。然後楊巡帶上出納直奔銀行,開出一期付款的第一張匯票,讓楊速帶著匯票和相關檔案連夜趕去上海。轉身又去營業廳上面,找相關人員籌措股份轉讓的資金。
留在商場的任遐邇一下成了焦點。會議之後,有關商場產權歸屬的問題並無太多人熱情地關心,而老闆與財務經理的私人關係卻是如此值得八卦,訊息頃刻在五樓蔓延,隨即以星火燎原之勢直撲下面四層。任遐邇被各種打著關切旗號的電話轟得如麵包般外焦裡嫩。
晚上下班的時候,已經累計有九個人跟著任遐邇要求請客,推都推不掉。任遐邇非常頭痛,這個月已經因為買一臺冰箱把前面幾個月的積蓄快用光了,今天這一頓請客都不知道底在哪兒,需要花多少錢,可又是同事情誼,以前可以推,今天推就有些不夠意思。基本上今天得吃下月的口糧錢。可她自己都還沒鬧個清楚,因此心中不甘不願。楊巡那個公開宣佈,真是要了她的小命。
與同事一起往外走,走出後門,卻看到楊巡大模大樣站在門外,估計是楊巡也看到了她,就直接衝她走過來。任遐邇繼續頭痛,這幾乎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但楊巡卻旁若無人地道:「小任,我正等你,一起走吧。」
鬧著請客的人在楊巡面前不敢吱聲,紛紛告辭先走。任遐邇這才鬆口氣,感覺夜色中並不高大但精悍的楊巡此時挺可靠。但兩人隔著半米距離走出一段路,都沒說話。直到與下班人群遠了,楊巡才道:「今天下班怎麼這麼熱鬧?都在鬧你?」
任遐邇無奈地道:「要我請客,你不是說晚上與銀行的吃飯嗎?」
楊巡無法不想到任遐邇捉襟見肘的錢包,笑道:「以後他們再起鬨,你說我答應請客,要他們定好時間地點告訴我。銀行飯已經吃完,現在是在唱歌,又正好物價局幾個朋友也要唱歌,再開一個包廂。我一看時間不對,不能做你男朋友第一天就不管接送,趕緊過來。」
任遐邇無意調笑,就轉開話題:「楊邐回家沒有?」
「楊速的電話很快到。我已經打定主意,如果今晚還不見楊邐,我明天拿匯票逼李力幫我找楊邐。你說她跟你差不多年齡,怎麼她……」楊巡後面沒說下去,畢竟與任遐邇目前只是形式主義上的男女朋友。
任遐邇道:「有人在後面幫著收拾,換誰都願意闖闖。再說,榜樣的力量是巨大的,我看楊邐比小楊總學你更學得十足十。」
楊巡腦袋轉個彎便知道任遐邇是在諷刺他的私生活只有比楊邐更亂,他忙道:「楊邐是女孩子,女孩子這方面比較吃虧。」
任遐邇聞言含蓄一笑:「我有言在先,你要宣佈今天會議上的第一個好訊息作廢,現在還來得及。我倒是想請教,你既然知道女孩子在這方面比較吃虧,你還身體力行,是不是明知故犯,出發點很成問題?當然,如果你承認男女關係願打願挨,彼此只要各得其所,樂在其中,無所謂吃虧佔便宜,那麼你現在也不用擔心楊邐。」
「唉。」楊巡一時無法搭話,並不是因為任遐邇的邏輯,而是一時反應不過來,說話的這還是那個寡言少語但勤快聰明的麵包嗎?但他很快就又笑道:「看起來以前我沒意識到我很有問題,以後不會了,絕不能讓你吃虧。」
任遐邇笑笑,見已經到自家小區門口,就道:「你忙去吧,我到了。還有兩個包廂的人等著你呢。」
「沒關係,送你到樓梯口,只要結賬時候我在場就行。」
「你每天壓力也夠大的。」
「現在算什麼,以前剛開始做的時候壓力才大,家裡那麼幾口等著飯吃,當時就算腳底起皰都不敢停下來。」
「這些,楊邐清楚地知道嗎?」
「她知道些,但她最小,又是女孩子,大家都把好的讓給她,不讓她知道日子不容易。我媽說過,女孩子要嬌養。」
「原來這樣,建議有機會跟她說說。我剛畢業時也一樣,以為人家對我好是應該的,因為我可愛我是年輕女孩。人家送我回家,那還是我賞臉給他機會,沒一點良心。」
「像你們這樣書讀得好,人那麼聰明的女孩子,大家照顧你們一些都是心甘情願的。」
「看看,都這麼說吧,實際呢?」
楊巡一想,笑了出來:「誰又不是誰的媽,誰管你那麼多。呵呵,都是口是心非。可能我們楊邐還上當著,她說到底沒吃過苦頭。你到了。」
兩人不約而同地止步於樓梯口,隔著陌生人才有的距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是楊巡先忍不住笑道:「我怎麼看我們怎麼不像我中層會議上宣佈的關係。你說,我們怎麼辦才好?」
「別倒打一耙,自作主張宣佈的是你,我沒承認過。」
「沒承認你還請客?」
「我是被你陷害的,我會開發票要你報銷。」
「哎,說起這事了,我去做張副卡給你,省得每天送蛋糕,吃得你恨不得拿蛋糕砸我。」
「那蛋糕又不叫狗不理,我砸你幹嗎。副卡我不要。」
楊巡一笑,這麼有點小尖酸的任遐邇更可愛:「副卡還是要吧,你不要我沒法提要求。唉,你太對不起女孩子稱號,你看你每天下班時候一張大油臉。」
「呸。」任遐邇不答應,轉身就開門進了樓梯門,不說再見就走了。
楊巡站在門外笑,帶著點晚飯喝兩瓶啤酒的酒意,周圍的空氣熱烘烘的,他胸口也熱烘烘的,他胸口裡的一顆心蠢蠢欲動,恨不得敲門叫下任遐邇,再鬥一會兒嘴。
任遐邇也沒想到自己就這麼跟楊巡鬥嘴,一如大學時候跟那些同樣智商的同學玩鬧一般。氣喘吁吁走上七樓,不顧疲倦先拿起鏡子一照,頓時一聲慘叫,油臉果然亮堂得與鏡子相映成輝。這時一個傳呼進來,她一看:「到了嗎?我能走了嗎?楊。」才想到楊巡可能還等在樓下,只好站到窗前伸手揮揮,心說這麼一張油光鋥亮的臉掛在夜晚的七樓,正好與滿月同輝。
楊巡流連著,有些不捨得走開,倒還真希望上面砸個蛋糕下來,兩人再玩一會兒。他想了想,又打一個傳呼:「我上來坐一會兒,行嗎?」他看到任遐邇縮回頭去,過一會兒又探腦袋出來,衝他擺手。他其實也知道任遐邇肯定拒絕,半夜三更的,任遐邇肯開這個口,就不是任遐邇了。他只得怏怏而走。他滿希望任遐邇就跟楊邐一樣一直看到李力的車子離開才撤退,但他走出幾步回頭看一眼,人家早關門打烊人毛子都不見了。楊巡訕笑,這到底算什麼關係啊。
但他憑自己多年識人本事,認定任遐邇是個好太太人選,問題是宣佈關係容易,真想變成太太麻煩,這麼聰明能幹的人,哪是肯勉強屈就的,看來任重道遠,他得好好走「追求」這個步驟。
半路上,終於等到楊速電話,楊速說楊邐哭得面無人色地躲在家裡,還好,在家。楊巡聽後指使,讓楊速不管楊邐愛不愛聽,把當初兩兄弟出門賣饅頭的艱辛和剛到東北時候的艱辛都告訴楊邐,讓楊邐知道,掙一口飯吃並不容易,讓楊邐也知道,大哥二哥養她到現在,並不是輕而易舉的。
但楊巡心裡並不指望任遐邇的這個主意能奏效。若能奏效,以前也不會媽媽才剛去世,楊邐整半年不體諒他。楊速今天能說得楊邐上進便罷,如果不能,他除了把楊邐捉來捆在身邊,還有什麼辦法?楊邐畢竟已是成年人。
他最寒心的還是前天與楊邐在上海說起他和李力公司實力對比的時候,楊邐對他的不屑一顧,看得出楊邐一直瞧不上他,那很傷他的心。他當初棄學養家並非沒有怨言,但他是老大,他必須這麼做。這麼多年走下來,他把弟弟妹妹都送去讀高校,能讀多高就讀多高,他心裡當然是有一份得意,他不求弟弟妹妹的回報,但私心裡當然希望弟弟妹妹們能記住他的好,可是楊邐一直不是很瞧得起他的樣子。為什麼?無非就因為楊邐口口聲聲說的他檔次低,因為他只初中畢業,可他只讀了初中那是為了誰?他看出楊邐這人沒良心,但願那是任遐邇所言,楊邐剛走出校門沒吃苦頭,不知好歹。今晚讓楊速給楊邐憶苦思甜,這是他給楊邐最後的機會。
回到包廂,大家都玩得高興,基本沒人意識到他已經離開近一個小時。他也是若無其事地投入「戰鬥」,呼五喝六地與大夥兒賭酒起鬨,一手摟著個三陪。酒過三巡,楊巡才想到任遐邇說他更亂,他則是剛向任遐邇保證以後不會了。他不由一笑,指揮身邊的三陪女去夾攻這個包廂裡的老大。但他不清楚他心中階級鬥爭的那根弦能不能天天緊繃,繃到什麼時候。他想任遐邇也是書生脾氣,不開竅,不知道男人,而且還是有過歷史的男人,哪兒純情得起來。
但他到底還是純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分外想任遐邇,起床就直奔任遐邇的小屋,停下才給她打傳呼,說他餓著肚子等在樓下。他欺的就是任遐邇手中沒電話,沒法拒絕。他要是連這點縫隙都摸不到,他這幾年的生意豈非白做。任遐邇果然不是對手,開門揖盜。
楊巡費力爬上七樓,看到任遐邇小窩的門已經開了,進去就聽到裡面放著嘰嘰呱呱的英語。他將門關上,看草草扎著辮子,面容皎潔的任遐邇又是穿著那身寬大的黑棉袍,很是可愛。這是他認定的太太,因此他心裡對她有一絲放肆。但現在不是時候,他不得不使出吃奶的童子功,將手自綁到身後,笑嘻嘻地道:「今天楊速不在,我沒飯吃了。你在學英語?」
任遐邇對於楊巡自說自話地硬塞進門來當她男朋友,很不習慣,尷尬地避在一邊,道:「收短波聽bbc,練聽力。冰箱裡有西點,行嗎?」
「有飯嗎?」
「有粥,不過是我剛才吃剩的,不好意思。」
「行,給口飯吃就行。本來就是我冒昧,沒預約就上來。想你了。」
楊巡話才說完,只聽一聲脆響,任遐邇剛拿出來的碗掉地上摔了。他不由看著臉色通紅的任遐邇笑,喏,這個才是真純情。他主動俯身撿起碎碗。任遐邇看著恨不得踢他一腳,明顯感覺楊巡這話是調戲,是言不由衷,可問題是她聽著竟然心裡酥軟。她心裡微慍,可不能讓楊巡取笑了去,立刻轉身再拿碗盛粥,沒一會兒,一小碟什錦菜,一碗白粥,兩塊楊巡送來的糕點,和一隻煎蛋,齊齊放到桌上。
楊巡一直在廚房門口看著,看得任遐邇手忙腳亂。但一會兒就換作任遐邇站門口火眼金睛地看楊巡吃飯,好在楊巡餐桌之上一招一式頗有章法,自然不會怯場,再說他本來臉皮就厚。楊巡不是個肯被動的,主動挑起話題:「這醬菜好吃,我以前沒吃過這麼香的。」
「很簡單,買來的不衛生,先用清水過一下,放蔥和辣椒,拿油爆,再稍微添一些糖,更加入味。」
楊巡笑道:「我撿到寶了。別板著臉,不就摔了一隻碗嗎?那麼小氣。怎麼不坐下?」
「我看書,沒空理你。」任遐邇知道自己不是厚臉皮的對手,退出戰場。
楊巡既想任遐邇陪著,又巴不得她不看,等任遐邇一走,他立刻放下矜持,撒歡兒地快吃,誰耐煩吃飯都道貌岸然。這頓飯簡單,但吃得舒服。只是量上面略顯不足,他自說自話開啟冰箱又取出幾塊糕點吃了才罷。經他一頓猛吃,任遐邇的冰箱冷藏室赫然空出一格。
他又自說自話地泡了兩杯茶,過去坐在窗邊的任遐邇身邊,將一杯茶放到窗臺上,騰出手抽來任遐邇手中的書看,見是一本《稅法》,封面註明這是註冊會計師全國統考輔導材料。他將書歸還:「你在考註冊會計師?」
「報名了,總得去考。」
「那麼忙,你有時間學?」楊巡說著話,從隔壁搬凳子過來,坐到任遐邇對面。
「還行,每天接觸實務,比較不用死記硬背。像這稅法,平時都知道的。」
「別的我說不上,《稅法》我基本上倒背如流。」楊巡笑道,有絲得意,「你看到哪兒,我考你怎麼樣?背《稅法》有個訣竅,只要一邊看一邊想這兒可以利用,那兒可以鑽空子,那樣基本一遍看下來,記得八九不離十。」
「啊,同感,我也這麼看《稅法》。別人都說《稅法》最繁瑣,答題最容易出問題,我看《稅法》卻是最快。」
「你抓總的眼光很好,我一直在想讓你統管市場、歐洲街還有商場的財務,不過你太年輕,還不能服眾。現在更不能動用你,管那麼多事,你沒時間看書,還不恨死我。」
「你先答應不來煩我,不來什麼要口飯吃,我已經謝天謝地。」任遐邇嘴裡強硬,可對著楊巡電燈泡一樣注視著她的眼光,頭卻是垂著的,不敢對視。
楊巡特別喜歡任遐邇難得的嫵媚,忍不住道:「我今天是趕著來向你彙報,昨晚他們都叫了小姐,我沒叫,你看我說不就不。」
任遐邇早不能承受這種曖昧氣氛,抽身離開,走到陽臺,寧可頂著已經火熱的太陽澆花。「社會實踐告訴我們,想要貓兒不吃腥,那是不可能的。因此我依然建議你慎重考慮,收回昨天會議上的話,賠我名譽。你既然想要我管著財務,我這人又不是吃素的,你應該心裡有數。」
楊巡又不是不知道這人是地雷,之前考慮任遐邇的時候最頭痛的就是這個問題,可他本來就是個不畏艱險的,現在,尤其是今天,心裡更生出些不管不顧的蠻勁來:「我要的就是你。你別躲我,曬黑了我心疼。」
任遐邇耷拉著眉毛,道:「你究竟喜歡我什麼,我改,行嗎?」
楊巡聽了發笑,他可記得出差上海前任遐邇的應允,感覺任遐邇只是女孩子矜持,暫時無法放下身段。她心裡肯定有他,要不,以她的性子,能放他進門?但任遐邇硬是不肯再進來,寧願讓太陽曬著,楊巡只能退出房間,兩眼則是有意無意朝鋪著涼蓆的單人床看一眼,心裡顫顫的。梁思申之外,竟然又有讓他不敢隨便動手動腳的女人。他估計並不是因為任遐邇性格剛硬,肯定是因為他對任遐邇心軟。
任遐邇則是感覺楊巡總是想熱烘烘地貼上來,心裡決定以後堅決不放他進門,這人不是她同學那樣的善類,這是個久經人事的男人。可是換了上班衣服出來,看到坐在另一間房認真看稅法書的楊巡,她還是愣愣看了會兒。楊巡說他欣賞她,她又何嘗不欣賞他?楊巡雖然長得不怎麼樣,但這個人目光高遠,殺伐果斷,行止之間自然平添一股男兒氣概,這也是她那些書生氣的同學所沒有的。男人長得玉樹臨風又有什麼用,男人要的是氣概。只是這種養成氣概的男人,當然也是複雜的男人。任遐邇自信能力不錯,有意挑戰。
她深吸一口氣,道:「五一促銷的賬,我想這麼處理……」
兩人邊討論邊出門上班。從討論中,任遐邇看出楊巡果然精熟稅法,與傳統概念中的暴發戶大有不同。兩人一起出現在上班人流中的時候,大夥兒都竊竊私語。任遐邇這才感覺壞了,要命,肯定都在懷疑楊巡昨晚與她一起過夜。
楊巡則是本來就打算多管齊下,包括利用輿論給任遐邇烙上「楊」字大印,讓這個聰明人即使辭職也辭不掉某種身份。因此自然樂觀其成,做出一臉春風盪漾。
楊巡的計劃是,一天握到一枚手指,兩天握到兩枚手指,三天握到整隻手,十天獲得質的突破。以往經驗表明,他的這個計劃還算保守,楊巡也以為,這是針對任遐邇專門做出的退讓。但是十天過去,楊巡發現,他的計劃竟是如此超前,超前得所有外人都有理由非議這個制訂計劃之人的脫離實際、不識時務。十天過去了,楊巡不僅沒有獲得實質性的突破,甚至連一根手指都沒有摸到,更為無恥的是,他連任遐邇家的門也進不去了。
那天早上楊巡又想鑽縫隙去任遐邇那兒混口早飯,他運氣好,去的時候正好有樓內居民開樓梯門出來,他乘隙而入,直搗七樓。不想被任遐邇關在防盜門外,死活不讓進,說是上回進門表現不佳,高居黑名單榜首,成拒絕往來戶。楊巡問可否留黨察看,以觀後效。任遐邇答,第一次錯是純,第二次錯是蠢,人不能自己糟蹋自己。好歹任遐邇做人沒做到最絕,關著防盜門,但開著木門,令楊巡貼著門還可以往裡一窺究竟。一會兒任遐邇做了一卷麵餅夾煎蛋,交給外面的楊巡。楊巡鬱悶地說,這簡直是飼養員餵養猛獸。
但楊巡並不容易打發,竟就站在門外將餅吃了,然後兩手伸進防盜門,要求擦手。他自己還不肯接毛巾,非要一臉無辜地將兩條手臂分得開開的,顯得無法左右互搏,自力更生。任遐邇本就存心打趣楊巡,兩人為了擦手問題一來一去鬧下來,門裡門外兩個都是笑得打跌,沒法說一句囫圇話。
楊巡沒想到追求一個人還有這麼有趣的過程,遠比過去的直搗黃龍有趣,看得著摸不著,對方卻又鮮活地閃亮著,弄得他整天牽腸掛肚,即使坐在辦公室裡都無法安生,總想溜達出去經過財務室的門看上一眼,看看她在做什麼,並越來越想掙脫職業道德的約束,做那濫用職權的下賤事。他畢竟已不是那種每天等著女友必經之地,守株待兔看一眼就能滿足的小男生。
然而任遐邇卻是很不能適應楊巡那套非小男生的追求方式,因此想盡辦法打亂楊巡的節奏,緩滯楊巡的步調,硬是想把一隻饅頭抻成拉麵。兩個人怪招迭出,鬥智鬥勇,旁觀者都不知這兩人怎能將戀愛談成這般怪味。
終於,楊巡逮到機會,俄羅斯芭蕾舞團來上演《天鵝湖》,楊巡高價從內部弄來兩張好位置的票,吸引任遐邇終於肯乖乖上鉤跟他進入月黑風高之域。但等楊巡一坐下,就發現這世道喜歡跟人擰巴,敢情從內部流出去的票都進了內部人的手心,他左邊不遠處是宋運輝和宋引,右邊不遠處和前後都是道上的朋友,一進場楊巡打招呼賠笑都來不及,哪裡還能動歪腦筋。
倒是讓宋運輝終於看到楊巡早就提起過的女朋友。他看任遐邇是個正經人,倒是意外楊巡紮紮實實地找這樣的人做太太,而不是摟一個美女回家,看來楊巡這兩年是真變了。
任遐邇發現宋運輝並不認識她,因此放心地趁著劇院燈還亮著,仔細打量這個宋廠長,見是一個白淨瘦削的中年男子,神情不苟言笑,一舉一動似乎都有章法,不像楊巡笑起來整個人都是活的。任遐邇有些不敢相信前不久在夜總會見到的一幕,她甚至懷疑起自己的記性,小聲問楊巡:「你剛才介紹的宋總,真是夜總會遇見的那個?」
楊巡享受這等私密待遇,但是待得任遐邇話音剛落,他就不客氣地將臉一偏,製造任遐邇偷吻他臉的慘劇,可惜劇場燈光剛好暗了下來,他只看到任遐邇怒目而視的兩隻眼睛閃閃發亮。他笑得要死,做人,就得時時處處抓住機遇,不能侷限於時間地點,不能囿於陳規或陋習。但任遐邇的憤怒維持不了幾分鐘,當如水的藍光灑遍舞臺的時候,她看得感性,一隻手沒再掙開楊巡的掌握。
但散場回家,楊巡還是未能突破那道防盜門進入任遐邇的閨房,只好依依不捨地拉著好不容易抓住的手,在小區悶熱的小道上散了一圈又一圈的步。任遐邇大步流星,楊巡也向來是急性子,兩人的散步媲美競走。
然楊巡的動作雖然比他自己預期中的慢太多,可還是比大多數人的動作快好多。九月份的時候他就押著任遐邇一起把結婚登記辦了,也藉口新買的他的別墅和楊速的別墅正在裝修,順理成章地把自己塞進任遐邇的小屋。十一節他的商場又搞了一次更噱頭的買就送,用他結婚的名義壓迫供貨商們提供更大折扣。二日,他大操大辦地結婚,還遠遠地請來遠在老家的雷東寶以及其他親戚。
15
宋運輝接到雷東寶的電話,說他十月一日到,希望最先看到的是宋運輝,宋運輝當然答應。但是計劃沒有變化快,十一那天東海公司出了一件生產事故,宋運輝作為主管領導立刻趕去現場,沒法趕那個與雷東寶見面的第一時間,他只好委託梁思申幫他去接人。
梁思申擔心雷東寶的車子走錯路,帶著可可和貓貓,駕著問申寶田借的車,迎在進城的必經之地。可可最愛坐在車子裡出遊,一路非常配合。梁思申從電話裡聽得出雷東寶有些不滿宋運輝的有事,心裡覺得雷東寶挺不可理喻,而且後來的電話都是韋春紅跟她說,雷東寶不再對她吱聲。
終於,幾經聯絡之後,梁思申看到一輛雪亮的賓士車掛著韋春紅說給她的車牌而來,緩緩停到她的車邊,而後面還跟著一輛墨綠的佳美。梁思申還是第一次見,對雷東寶這樣的派頭很是錯愕,腦袋裡不由浮現上半年去小雷家村看到的大發展的一幕。她還愣著,韋春紅已經從車子裡鑽出來打招呼。不做飯店後的韋春紅富態了許多,又白又潤,燙過的短髮做得很大方,身上穿的是玫紅套裝裙,手裡抱著一個胖娃娃,身後跟著韋春紅跟前夫生的兒子。
梁思申也忙下車,終於見到來之不易的寶寶。她繞到另一個方向,才能抱出自己的兒子,與雷東寶的寶寶對比。雷東寶這時候艱難而勉強地從車子裡鑽出來,一看梁思申手中的兒子,哈哈大笑,對韋春紅道:「看,我兒子生出來比小輝的兒子重,現在養大了還是比小輝的兒子胖。」他對看似並不服氣的梁思申道:「你別不服氣,我兒子也吃外國奶粉,用外國尿布,穿外國衣服。」
梁思申當然不服氣,她科學撫養兒子,寶寶比可可胖,只能說明寶寶超標,但她一笑置之:「大哥原來憋著勁兒想跟我們可可比,回去我任務重了,我們先去賓館好嗎?楊巡給訂了套房,我已經拿來鑰匙。」
「行,回去再聊,寶寶老路邊吃灰不好。」
梁思申看雷東寶上車,一個年輕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下來的,趕緊過去替雷東寶開門。梁思申問還沒進去的韋春紅:「大哥最近發展得很好?」
「是啊,銅廠和電線廠都有新車間投產,專門接外貿單子做,生產排得滿滿的,你們可可會站了嗎?」
「都能爬幾步了呢,回頭去賓館讓兩個小的一起鬧。」
梁思申抱著可可回車上,帶雷東寶的車隊去賓館。路上接到宋運輝電話,問接到人沒有,梁思申說了雷東寶的派頭,宋運輝笑道:「他來炫給我看,他發展得好,我都替他舒一口氣。」
梁思申道:「你沒事了趕緊回來,我吃不消他,也懶得應付韋姐。看韋姐跟孵杜鵑鳥蛋似的替你大哥養兒子,我一想到孩子的來歷就氣不打一處來。」
「人家自己都沒在意,你替她生什麼隔壁氣。我已經上路了,等會兒跟大哥一起吃晚飯,你小心看住可可,我很懷疑大哥養出來的兒子跟他一個德性,動手打人是家常便飯。」
「哎喲,對了,等可可能走會跑了,我們趕緊送可可學散打去,以後有的是見面機會啊。你沒看到,大哥的兒子真有相撲選手的身板哪。」
宋運輝聽了大笑:「是不是大哥惹你了?還是貶低我們可可了?」
「後者,我氣不打一處來。」
「行,我打好預防針了,回頭見面跟他沒完。敢說我們可可!貓貓沒跟著?」
「跟著,貓貓不高興下去跟姑父見面,貓後車座不露頭。你跟她說話。」
貓貓拿到手機,就笑道:「爸爸,姑父真像香港黑幫老大,真滑稽,還有個戴白手套和墨鏡的叔叔給他開車。」梁思申一聽就笑出來,可不,她怎麼沒想到。這不稀罕,她在上海也見過類似雷東寶的企業家,擺噱頭不知道怎麼擺,要麼就近學大領匯出巡,要麼眼睛向外向港臺片取經。後者就是雷東寶現在那個樣子了。她不明白雷東寶幹嗎要那樣,以前那麼簡單爽朗不是很好嗎?
跟著雷東寶一起來的還有一直與楊巡相熟的紅偉夫婦和正明夫婦,這兩對夫妻輪流開後面的佳美。尤其是紅偉,經常來這邊出差,多得楊巡照顧。車隊經過市中心,紅偉一看門口人山人海的商場,就對開車的正明道:「你看,楊巡的商場生意多好。他現在出息大發了。」
正明看著,道:「還是自己出來做最好。」多少有些忌妒,想當年楊巡賠著小心問他要電線的時候,他可是架子大得很,現在沒法比了。
紅偉道:「你還沒看到楊巡其他鋪子,這傢伙悶聲發大財。你說他的商場生意怎麼好得跟白送一樣?」
紅偉和正明的妻子看到商場門口大紅字的時候早瘋狂了,天哪,買三百送一百五,那不是打對摺嗎?竟有這等好事,當然不會搭理丈夫們的議論,兩人商量到賓館住下後天塌下來也不管了,先來楊巡的商場擠人陣。
梁思申的車子裡,宋引看著商場的喧囂,道:「阿姨,美國的商店到聖誕節的時候會不會也這麼熱鬧?會不會跟我上回去的紐約的那家玩具店一樣要排隊等進場?」
「也熱鬧,但肯定沒那麼多人,大多數店裡不用排隊等,你想不想聖誕節去一次美國?」
「想,但最好跟阿姨一起去。爸爸不愛逛街,把我往虞伯伯家一扔,讓我自己想該去哪兒玩,可我真想去阿姨說的百老匯和第五大道,他們卻帶著我去看動物園和玩具店,都把我當小孩子。」
「我也真想逛街,想死了聖誕節去美國購物,可現在不行,以後時間寬裕就帶上你。」
「真的嗎?那我寫日記記下來,阿姨,你一定要兌現哦。還有,到了賓館我可以不下車嗎?」
「不可以,今天太陽好,你關在車裡得烤成白灼基圍蝦,為什麼不下車?」
「我不喜歡姑父。阿姨說過,不喜歡就別勉強自己。」
梁思申停車,笑道:「我保證,你貓在車裡被太陽烤,一定更不喜歡。」
宋引無奈地跟著梁思申下車,見到雷東寶他們的車子先停在賓館大堂門口,等一大串的人下了車,那車子才跟來停車場。她悄聲與梁思申道:「姑父挺傻的,這麼大的人還愛現。」說完做個鬼臉。
「爸爸低調,不喜歡出風頭。」
「可是爸爸再不出風頭,我們老師同學還是知道爸爸。」宋引見與雷東寶他們還離得遠,追著說個沒完。
「低調需要自信和實力做基礎。好了,我們別說了,我們尊重別人的選擇。」
「可會不會太虛偽?」
「不,我們只是不說。虛偽是表面一套背後另一套,與我們的不一樣。」
「真複雜。」宋引沒再接著說,因為已經走到等在大堂中央的雷東寶一行身邊。但她只擺擺手說聲「hello」,沒做任何稱呼,她直覺地不喜歡眼前這個姑父,她早忘了以前還挺喜歡這個姑父的。她沉默地跟在梁思申的身邊,一手也搭在童車上,一起幫著推弟弟的童車,對於韋春紅連珠炮一般的讚美,她只羞澀地回以「謝謝」。
紅偉和正明的妻子趁老大兩夫妻的注意力都對準宋引,忙抓住梁思申問楊巡的商場是怎麼回事。梁思申笑道:「楊巡鬼主意多,他五一時候搶先推出買三百送一百,一天下來,整個商場就跟遭洗劫了一般。後來陸續又買送了幾次,不過規模較小。這回推出買三百送一百五,今早聽楊巡說,有不少人早早打聽得這訊息,昨天還有外地人特意趕來這兒住下,到商場看準要買的,該試穿的試穿,該開單的開單,方便今天一早衝進門搶先下手。」
連韋春紅聞言都問:「哎喲,那我們現在去還來及嗎?」
梁思申笑道:「聽說開到半夜呢。」
韋春紅看著懷裡的寶寶取捨了半分鐘,毅然對紅偉正明的妻子道:「你們趕緊去,記得幫我看看有沒有便宜的。」
得此話,紅偉正明的妻子拔腿衝出門去,商場離賓館不遠。紅偉笑道:「去掐屎尖吃呢,這事兒。」
紅偉是撿雷東寶愛聽的說,雷東寶平日裡常說「吃屎也要掐尖」,但這話聽到梁思申和宋引的耳朵裡,兩人都愣住。宋引輕問:「阿姨,我沒聽錯吧?」
梁思申還沒說,雷東寶先笑道:「嘿嘿,小姑娘比小輝講究多了。」說話的當兒,雷東寶先昂然進了正明搶先按著的電梯。宋引吸取上一句的教訓,就小聲用英語道:「hi,ladyfirst。」梁思申聞言立刻豎指於唇,給宋引一聲「噓」。雷東寶又不是傻瓜,問梁思申:「小引說什麼?」
梁思申並沒掩飾,道:「在很多場合,都提倡女士優先,比如進電梯,大多先生會禮讓女士走在前面。」
雷東寶道:「洋規矩到中國用不上。我們中國,男人是家長。小引,你們小學發表格下來讓你填家長,你填誰?」
梁思申一聽立刻嚴肅地道:「大哥,你不該問這個問題。」
雷東寶當即知道自己問錯,閉嘴不說,但電梯到點,他還是率先出去。宋引卻看著韋春紅的兒子,嘴巴鼓了幾下,終於什麼都沒說,但等大家進房間安頓好,宋引用大家都聽得見的聲音道:「阿姨,弟弟要換尿不溼了,要不我帶弟弟回家?」
梁思申明白宋引的意思,拿眼睛瞥瞥自己身上背的尿布包,宋引看見眼神卻輕微搖頭,梁思申只得對雷東寶道:「大哥,對不起,要不我先回去一下,等下再過來。宋已經在路上,很快能到。」
韋春紅看得明白,搶著道:「當媽不容易,難為你抱個小的拖個大的還去路口接我們,我送你下去。」
梁思申沒推辭,與韋春紅一起下去。到了下面,韋春紅拉了梁思申走開幾步,輕道:「小梁,你可別為以前你大哥對我的事幫我生氣啊。你大哥說到底是個好人,可他是個土人,不會說好聽的話。」
梁思申忙笑道:「怎麼會呢,我又不是小孩子。韋嫂,現在你好嗎?」
韋春紅笑道:「怎麼會不好,你看看我的臉。倒是你,看上去好像累得慌。」
「我還在餵奶,尋常護膚品不敢用。韋嫂,你別出來了,外面鬧。」
梁思申辭別韋春紅,宋引出門就回頭看看,見沒人跟來,才道:「阿姨,他們投訴我了是不是?」
「沒有。你說的是你的實話,他們沒理由投訴你,別擔心。」
「那麼,阿姨,我能知道韋姨跟你說的話嗎?」
「能。她以為我還在為她的事生氣,可我不是。我問她的話,她沒回答我真話。但那是她的生活,我不會再多問。」
「多問不行嗎?我如果關心她,我會多問。」
「我多問需要有兩個前提,首先她必須愛她自己,其次才是我心裡想關心她。人若是自己都不關心自己,別人的關心都是白搭。做人一定要自尊、自強、自愛。」
宋引似懂非懂地點頭,她感覺阿姨的教育與別人有點不一樣,別人都是用最簡單的話跟她解釋,彷彿她是不識字的小孩似的,阿姨從來拿她當大人,其實她喜歡被當大人對待。阿姨坐上車的時候接到一個電話,她就主動幫忙拴好可可專用車椅上面的保險帶。
打電話給梁思申的正是戴嬌鳳,戴嬌鳳用一貫綿柔的聲音問:「梁小姐,外公今天不在?我還準備今天找他說話呢,給他帶來好幾只佛手,他念了一年的好東西。」
梁思申笑道:「外公被我媽媽接去玩,得過幾天才能回來,佛手能儲存幾天?」
「你也不在?本來交給你也一樣,你識貨,看門的保姆還不讓我進呢。你在哪兒?今天什麼時候回來?」
梁思申猶豫了一下,道:「我在我先生家裡,應邀參加一個朋友的婚禮。」
戴嬌鳳沉吟一會兒,道:「是不是參加楊巡的婚禮?」
梁思申沒料到戴嬌鳳知道,這時隱隱有些感覺,戴嬌鳳今天打這個電話來,並不完全是帶佛手給外公,便道:「是的,他們明天的婚禮。」
「我冒昧問一下,你見過新娘子嗎?新娘子是怎麼樣一個人?」
「我沒見過,我先生見過,是楊巡商場的得力財務,非常能幹。」
「她……美麗嗎?」
「我見過的女人中間,能比你美的不多。」
戴嬌鳳一笑:「其實你早知道,你真有城府,我可以繼續問你一個問題嗎?」
「請。」
「新娘是什麼文憑?」
「重點大學本科,不僅學習好,工作能力也很好。」
「這下楊巡媽可以高興了。恭喜他們楊家終於找到一個文憑高能力強不漂亮的長媳,你能幫我把話帶到嗎?」
「估計不能。如果可以,某個合適的時候,我會把你生活得很好,先生很愛你的現狀說給楊巡。」
「那你能把楊巡的電話告訴我嗎?」
「戴,何必,是不是誰今天有意告訴你這個訊息?」
「是。梁小姐,你不知道,當年他媽欺負我的手段多陰毒,話多難聽,可那時候我才多大,他媽就那麼忍心欺負我,楊巡他今天有臉心安理得地結婚嗎?」
「戴,你一向是個多快樂的人,還想著那些幹什麼,那傳話的人是誰?那人真不懷好意。」
梁思申本希望戴嬌鳳知道她的態度後適可而止,沒想到戴嬌鳳卻哭了,道:「是,我不知道就算了,偏讓我知道。其實我這幾年都大致知道他在幹什麼,可他真還有臉結婚……」
梁思申沒法將戴嬌鳳的邏輯搞懂,只好一個勁地勸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戴嬌鳳則是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在戴嬌鳳的嘴裡,楊母幾乎是個典型的惡婆婆。梁思申至此也才大致弄清楚戴嬌鳳與楊巡的關係,一直到可可耐不住媽媽總不關注他而哭起來,戴嬌鳳在那邊聽到才肯放手。梁思申大致明白,戴嬌鳳只是需要一個宣洩的渠道,要不然楊巡現在是多大的目標,戴嬌鳳想要找還不是容易。但若戴嬌鳳知道楊巡曾經追求過那個宣洩的渠道,不知道會作何感想。令梁思申沒想到的是,戴嬌鳳似乎對楊巡還有很深的感情。而令梁思申更沒想到的是,楊巡嘴裡如聖母般的楊母,對別人卻有如此苛刻的一面。老天真會捉弄人。不過樑思申佩服戴嬌鳳的直爽,敢愛敢恨。
哄了可可回駕駛座,抬頭卻見宋運輝過來。她對宋運輝簡單交代一下,又說了戴嬌鳳的電話,她說的時候,宋引從車窗鑽出頭來,笑嘻嘻地道:「爸爸,阿姨剛接了一個電話,一個女的一直哭啊哭啊,哭得弟弟也跟著哭了。」
宋運輝過來摸摸女兒的頭,奇道:「你以前不是喜歡姑父的嗎,怎麼忽然不喜歡了?」
「不知道。」但宋引還是歪著頭想了一會兒,道,「姑父現在像《皇帝的新裝》裡面的皇帝。」
「哦,為什麼?」
「不知道,憑感覺。」
宋運輝笑視梁思申:「這麼嚴重?才多少日子,變化那麼大?」
「說不出來的感覺,或許放到別人身上不會覺得有什麼。但忽然見到一個挺實在的人一年不見忽然變得叱吒風雲起來,很不習慣。你上去看看吧,我們晚上就自己吃了。韋嫂……真是三從四德。」
宋引卻是不依:「爸爸,早點回來,你不能總跟一個我們都不喜歡的人待在一起。」
宋運輝笑視女兒,沒答應,告別上去。梁思申笑著旁觀,想當年,她也是爭取民主的主兒,家裡爸爸媽媽做什麼她都要投一票才行。於是她也追上一句:「對,你不回來,我們就看電視不睡覺。」
宋運輝笑著揮揮拳頭。他又不由看看梁思申指給他看的雷東寶的座駕,如今他的座駕有排量限制,他又保持低調,日常一輛合資奧迪打發過去。倒是見到市面上不少人換了好車,比如他現在走得挺近的申寶田也換了輛賓士500,車牌更不知道下多少苦功夫跟誰換的,最後三個數也是500。雷東寶的這款是賓士e320,車身很是寬大,倒是適合雷東寶的身材。好像楊巡還沒換車,風裡雨裡還是那輛老普桑。
想到這兒,宋運輝不由有些對楊巡刮目相看,這小子,越發沉得住氣了。
宋運輝到了雷東寶所住套間,是小三給開的門,小三對他畢恭畢敬,對雷東寶更是畢恭畢敬。雷東寶緊跟著小三過來,一來就緊緊握住宋運輝的手,使勁得想把宋運輝掄起來似的搖。宋運輝不知道雷東寶幹嗎要那麼激烈,笑道:「你幹嗎,大哥,想摧毀我?」
雷東寶看著宋運輝被他搖得天地變色,彷彿這樣才滿意過來,將手放了,笑道:「很多日子沒見你,你白了,可沒胖,你那個好老婆沒好好養你?」
宋運輝跟韋春紅也握了手,又不顧雷東寶的逼視,與在場的紅偉、正明、小三寒暄後,才道:「我剛上來前看到你的車,不錯啊……」
「你開什麼車?現在。」
「我開奧迪。」
「走,開開我的車,很好。」雷東寶向小三一伸手,小三連忙掏出沉甸甸的車鑰匙交給雷東寶,雷東寶立刻轉手交給宋運輝,回頭對其他人道:「你們自己吃飯,我跟小輝玩車去。」
雷東寶說話間就推著宋運輝往外走,宋運輝有些莫名其妙,不由自主地走出門去。到了電梯,他才有閒暇問雷東寶:「你有什麼私密的事要跟我說?」
雷東寶反問:「我們見面,難道不應該單獨說話?還是你現在不想跟我單獨說話?」
宋運輝奇道:「你吃槍藥沒?我沒法去接你,你沒見思申抱著小孩這麼不方便都去接你了嗎?火氣這麼大幹什麼?我家太座出面比我出面更難得,知足吧。」
雷東寶緊緊盯著宋運輝,道:「嗯,這才像人話,這話有人味。」
宋運輝莫名其妙,與雷東寶一起走出電梯,一路問雷東寶是不是吃錯藥了。雷東寶反而笑逐顏開,肉掌一掌一掌地扇向宋運輝的背,走出門的時候乾脆大掌攀住宋運輝的肩,勾肩搭背而行。宋運輝還是不知道雷東寶為何如此,恨不得揮拳往這張肉圓似的臉上砸出個究竟來。到了車邊,宋運輝就不理神經兮兮的雷東寶,將車子裡外開啟,圍著看個究竟。雷東寶叉腰站在一邊,得意揚揚地道:「這車不錯吧?」
宋運輝道:「值得嗎,你現在到處找錢,找得我那些朋友跳腳要我阻止你找他們。你說你花那麼大價錢買這麼一輛車,何不拿這錢去換個車間?你怎麼算的經濟賬?你還在草創階段,別先想著貪圖享受。」
雷東寶道:「前面是人話,後面的我不聽。進去說話。」
宋運輝不明白雷東寶為什麼要把他的一句話分割成人話和非人話,他回想一下,似乎沒什麼區別。他坐進駕駛室,心裡也有些不舒服,不理雷東寶,顧自試車轉圈,加速,剎車,幾下下來,才道:「我帶你去看看楊巡的幾個產業。楊巡現在擴建他的建材城,手頭資產已經不少。他至今開的還是一輛普桑,我夏天坐過一次他的車,拉空調就拉不了速度,就是那麼簡陋。你看……」
雷東寶理直氣壯地道:「你屁股坐在國營大企業領導位置上,拿出去就是副廳級幹部,跟誰都平起平坐,你哪裡知道我們這些人怎麼辦事。我呢,農民!老徐現在也不待見我。別人看到我,能看到我身後小雷家的產業嗎?不能。我實話告訴你,你們國家單位沒幾個人做事是認真的,沒人肯實實在在調查我雷霆的實力背景,絕大多數人看人只看表面。你讓我看楊巡,你不知道我換了車子換了衣服,做人鼻孔朝天,出去辦事順利多少?老王先生就比你明白。」
宋運輝搖搖頭,這話申寶田也跟他說過,申寶田說現在的人只敬羅衫不敬人,不得不逐年為行頭加碼。他斜睨羅衫筆挺的雷東寶,知道雷東寶以前不是個講究吃穿的人,可憐現在也不得不順應時勢。他道:「原來是這樣,這車子買了多少天?」
「半年多了。」
宋運輝點點頭:「村裡人有沒有反對意見?」
「有什麼意見?我老大,做什麼不可以。只要雷霆擴大,錢掙更多,小雷家大變樣,他們放屁都不響,照樣跟我後面吃屁。你想說什麼?我們不是你們國營企業,屁大的事都要開會討論。」
宋運輝還是點頭:「半年多,夠你習慣好車大派頭的待遇了。大哥,你是個率性而為的人,這輩子主動想到控制自己七情六慾的時候很少。眼下為了辦事需要,你提高自己的待遇,久而久之,我看你越來越脫離群眾了。今天進門我看你和紅偉、正明他們的關係,已經拉開距離。還有那個辦公室主任小三,對你一臉諂媚,只差背後裝一條尾巴隨時對你獻殷勤……」說話的時候,因為動腦筋動得厲害,宋運輝找地方停下。
雷東寶心中那種反感的感覺又強烈起來,搶話道:「小輝,你教訓我?你身後不是也一幫馬屁精?」
「大哥,我今天對你是肺腑之言,並沒有打壓教訓的意思。我剛做老大時也飄飄然過,但我現在自律,知道老大有很多事不可以做。我現在身後一幫馬屁精,但我心裡清楚自己在幹什麼,我會控制他們的度。但你的性格大而化之,你把握不好這個度,你會先是因工作需要,後來則是習慣,再後來你會迷失,以為自己果真本事超群,一言九鼎……」
雷東寶今天見面後第四次打斷宋運輝的話:「難道你不認為我在雷霆裡面一言九鼎?雷霆發展到今天,難道不是我一個人的本事?」
對於雷東寶霹靂般的叱問,宋運輝掌握著方向盤,目光前視,即使沒在開車都不想看雷東寶。這時有交警騎摩托車過來敲車窗,宋運輝看了一眼,才掏出證件遞給交警,微笑而不容置疑地道:「我稍停會兒,有些事,謝謝。」
交警看一眼便交還證件,笑道:「對不起,宋總,打擾,打擾。」
雷東寶看著眼前這一切,不屑地道:「你還不是一樣,你以權謀私做得這麼順溜,還教訓我?」
宋運輝一愣,確實,他訕訕一笑,道:「好,都是旁觀者清。你只要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好,我是瞎操心。」
「你操心,我領情,但你跟我說話你能教訓我嗎?我是你姐夫,是你大哥。」
宋運輝本想解釋,可心裡忽然反感,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笑笑道:「好,我沒把握好度。走,我領你吃最好的海鮮去,你現在財大氣粗,請客。」
雷東寶此時心裡也有些沒意思,道:「還是回去吃,給你看看我兒子吃飯,回去教育你老婆怎麼養兒子。」
宋運輝也當作忘記剛才說要帶雷東寶參觀帶雷東寶吃最好海鮮的說法,一起轉回賓館吃飯。席間,他見正明和小三幾乎殷勤得卑躬屈膝,紅偉倒是坦然許多。他以往也是見慣有人獻殷勤的,可是今天見了分外刺眼。
吃完飯,趁梁思申打電話來的時候,宋運輝就藉口走了,他沒興趣跟著正明小三衝雷東寶賠小心。
第二天,宋運輝為替楊巡做證婚人,特意提早來到楊巡包的總統套房,美其名曰對臺詞。梁思申當然也一起來,將可可丟在家裡交給婆婆帶。看見楊巡的時候,梁思申不得不想起昨天戴嬌鳳的哭泣,感慨世事無常,她沒見識過楊巡嘴裡聖母一般的楊母,可是見識過戴嬌鳳。在她眼裡,戴嬌鳳是個不錯的女人,如今的楊巡在她看來也是不錯的男人,可是那一男一女卻是相遇在錯誤的時間,一段姻緣成了孽緣。
同屋另一個新郎楊速也在整理裝束,楊速比楊巡高,因此長相上面看著就出色了一些。兩人裝扮好一起出來的時候,梁思申忍不住同宋運輝道:「男人不用長得漂亮,但一定要有事業養出來的氣度襯底。我看楊巡比楊速登樣不少。」
宋運輝斜睨一眼:「我呢?」
梁思申以手加胸,極其肉麻地道:「你是我的阿波羅。」
宋運輝噴笑,他本來想也肉麻一把,但見楊巡走過來,只得止住。
楊巡到兩人面前扭著被領帶勒緊的脖子,笑道:「有沒有沐猴而冠的意思?」
宋運輝笑道:「你別總貶損自己,我看著不錯。來,我們對對臺詞,讓你妹妹過來串一下新娘子。楊速,你也過來。思申你看著。」現場即使少一個客串新娘,宋運輝也要明確一下,不肯讓自己太太上陣。於是尋建祥笑嘻嘻地站到楊巡身邊,客串起新娘來,笑得一屋子人前仰後合。楊邐則是一上來就站到楊速身邊。楊巡很懷疑,若不是兩兄弟一起結婚,只他一個人結婚的話,楊邐還會不會從上海特意趕來。
終於鬧鬨鬨過去,兩兄弟分頭出發迎接新娘。
楊巡坐在車上有些哭笑不得,臨出門時,梁思申提醒他戴嬌鳳已經知道他結婚的事,說反應很大讓他做好準備。戴嬌鳳、梁思申,對他而言如此特殊的兩個人,卻是如此奇妙地因一件事串在一起,而他最終與之結婚的卻是另一個人。昨晚,任遐邇如常地與他並肩戰鬥到半夜,曲終人散才仔細檢查一遍安保之後一起回家。楊巡相信,任遐邇會與他一直並肩到死。
今天是人稱大喜的日子,但對於經歷過人生多少悲喜的楊巡而言,無法像楊速一樣樂得跟傻瓜似的合不攏嘴。因此婚禮的準備和安排,當然是他多管一些,誰讓他腦袋清楚。他本來想請宋運輝做男方家長,但宋運輝不肯,只肯答應做證婚人。楊巡當時也只能在心裡遺憾了一把,不過退一步想,證婚人也不錯了。婚禮就是給人看的,宋運輝做他的證婚人,已經夠給人無限遐想。做他的家長,倒還真是肉麻,以宋運輝這樣的明白人,做不出來。
跟他一個車隊的人裡面沒有楊邐,這是任遐邇的親口要求。任遐邇對工作精益求精,但對生活小事性格隨意。因此任遐邇這回難得提出要求,提出不想見到楊邐吊著架子到她家迎親,楊巡只能答應。只是楊巡心裡有些遺憾,他最希望任遐邇進門就做起楊家的長嫂,幫他協調與楊邐的關係,可惜任遐邇不買賬,說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任遐邇的孃家太遠,不方便專人化妝,因此就把任遐邇自己買的房子臨時用作孃家。走下車子的時候,楊巡不由跟身邊的尋建祥道:「你看,這就是她自己買的房子,還是來我商場工作前就買的。」
尋建祥笑道:「你們倆都能摟錢,還讓別人怎麼活啊。」
楊巡笑:「我能摟錢,她更擅長的是算計錢,我們兩個是天衣無縫的搭檔。」
尋建祥想問一句你到底是想找搭檔還是找老婆,但終於沒問出口,樓梯口埋伏的鞭炮驚天動地地響了。尋建祥今天是作為司機而來,看著年輕男女們在樓梯口互相扯皮的一幕,不由得回憶起自己與老婆戀愛結婚的種種,作為一個過來人,他心裡挺替楊巡的婚姻可惜,楊巡這人,經歷的女人太多,找妻子功利性太重。他不知道任遐邇心裡究竟怎麼想,但終究楊巡是個錢多的,這世上想繫結楊巡的女人不要太多。
楊巡今天強盜扮書生,難得地沒在雙方扯皮中開口充當主力,而是耐心等待朋友們轟開閨門。千呼萬喚之下,終於任遐邇穿著婚紗出來了,楊巡看見就會意微笑。為穿這一見鍾情的婚紗,任遐邇已經節食一個月。楊巡旁觀著都替她辛苦,奉勸她不如換套婚紗,她偏不,硬是每天晚飯時看別人去食堂吃飯,她眼睛碧綠地啃手指頭,與天鬥,與地鬥,鬥私批修一念間。楊巡一次好笑地問她,她為一件衣服都能如此執著,是不是以後對選定的丈夫會從一而終?任遐邇當時問他怕不怕,楊巡的回答是巴不得。但心裡卻有些怕,一輩子那麼漫長,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遇到什麼不可知的事情,若是有個萬一,身邊這個執著的女人就是定時炸彈了。而當時任遐邇卻神妙莫測地說,衣服是死的,人是活的,豈可一概而論。對這句話,楊巡至今還沒想出究竟真實含義是什麼。
但是面對著終於成功裝入曼妙婚紗中的纖細得一點不像麵包的他的新娘,楊巡還是與眾人一樣喜氣洋洋地按照程式一步一步不厭其煩地做下去。終於把老婆娶到手了,他可以歇一口氣,回頭找個空一點的時間,攜任遐邇去老家拜祭一下。他把這個主意與任遐邇說起的時候,任遐邇笑睨著他,說了一句「家祭無忘告乃翁」。他一時有些擔心任遐邇這句話背後的意思。不過現在好了,結婚了。
他用的婚車是問申寶田借的賓士,他自己的普桑都沒好意思拿出來用。他的伴郎們想盡辦法將新娘拐到婚車上後散去,他上車對任遐邇笑道:「你今天特別漂亮。」
不料旁邊任遐邇的大學同學兼伴娘咄咄逼人地問:「我們遐邇平時難道不漂亮?」
「對,你平時從來只說我能幹有本事,對此我耿耿於懷。有人說情人眼裡出西施,你眼裡似乎從沒看到西施嘛。」任遐邇即使做了新娘也不甘示弱。
楊巡笑道:「西施算什麼,我們遐邇只有一個。」
伴娘也笑道:「對於這種似是而非的回答,我們有理由表示鄙夷。新郎請回答,遐邇究竟好在哪兒?」
任遐邇扭頭解釋給楊巡聽:「你慘了,我同學大學時候是辯論隊主力,如今轉行做律師,最慣於挖掘疑犯隱藏心底最深處的雜碎。」
一車眾人聽了都笑,尋建祥道:「是老公,不是疑犯,不能亂挖掘。」
伴娘笑道:「老公還在任命程式中,不趁這個大好時機深挖細掘,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啦。新郎,你能否起誓,以後每天由衷地對太太說一聲‘你是最美’,無論太太是青春少艾,還是雞皮鶴髮?」
「能。」楊巡迴答得非常乾脆。
任遐邇笑道:「你能,我還嫌肉麻呢,我就怕謊話說一百次變成真理,情人眼裡真出西施,那挺麻煩。」
楊巡失笑,這就是任遐邇,但伴娘卻道:「一個女人難道不可以是先生眼裡唯一的西施?這明明是最合理的要求。」
任遐邇扭頭對楊巡道:「你不會嘴裡說西施,心裡偷偷改成東施吧?」
楊巡依然笑道:「兩位姑奶奶饒了我吧。」
任遐邇立刻對同學道:「你看,這位大兄弟今天難得老實,趕緊痛扁。過了這村沒這店。」
楊巡笑道:「欺負我老實。」
尋建祥笑個不停:「你們倆收斂著點,今天你們是新郎新娘,是挨我們欺負的主兒,哪能你們自己先鬥起來,那我們還欺負啥?」
伴郎這才慢吞吞地插嘴:「你們儘管窩裡鬥,我錄音了,回頭現場放。」
尋建祥後來沒再插嘴,跟著前面的攝像車繞城一週,聽後面鬥嘴。心說這樣也好,這對新郎新娘只要楊巡肯稍微退讓一些,倒是旗鼓相當,楊巡以後生活不愁沒精神。現在看來楊巡肯退,但不知以後如何。婚後柴米油鹽,多的是磕磕碰碰。
終於繞到賓館,兩對新人一起站在門邊迎賓。楊巡與來賓寒暄之餘,忽然問任遐邇一句:「你光著膀子冷不冷?」
「今天怎麼會冷?哎,你站直,立正。」
楊巡有些羅圈腿,經常不知不覺就站成一個瘦瘦的「0」字,他聞言立刻站直了,微傾身子對新娘道:「今天賓館冷氣開得有些冷,你真不怕凍?」
任遐邇撲閃了幾下被睫毛膏拉得跟扇子一樣的睫毛,低聲道:「你今天真傻。」
「哎,還真是。」楊巡立刻領悟過來,任遐邇心裡熱著呢。他賊笑道,「你是最美。」
任遐邇忍俊不禁,恨不得扔掉花束捂肚子大笑,終於咬牙切齒地忍住,才道:「不許陰謀陷害,學學老二,人家多像個結婚樣兒。」
楊巡還想再貧,卻見又有來賓進門,忙又投入寒暄。任遐邇看著忙碌的楊巡心想,怎麼辦,跟著這活寶,她也越來越活寶了。不過她似乎以前也是個大快活,後來掙扎著生活,人才活得越來越沒勁。剛才楊巡的噓寒問暖讓她心裡溫暖,從此之後,不用單打獨鬥了吧。
婚禮進行得團結緊張嚴肅活潑,宋運輝到場後與雷東寶打個招呼,就攜梁思申坐到本地政企要人的桌上。雷東寶與那些同樣來自楊巡老家的親朋好友坐在一起,眾人對座位是最敏感的,見此都是議論紛紛。
在梁思申的眼裡,當然臺上新郎新娘,都不如她的夫君美。不過她沒忘眼觀六路,雖然楊巡說會佈置老鄉監控,她還是擔心楊巡忙昏頭了,忘記戴嬌鳳那個細節。她擔心昨天電話裡咬牙切齒的戴嬌鳳忽然出現在現場。好在全程太平。楊巡當然是必須到她和宋運輝面前來敬酒,她有些好笑地審視著楊巡,卻沒從那張厚臉皮上看出任何尷尬。她只是替看上去挺聰明的新娘擔心,這樣的楊巡,尋常人太難駕馭。反而宋運輝讓她不用擔心,未來楊巡的財權都肯定掌握到新娘手中,楊巡不敢輕舉妄動。但是梁思申想,這就夠了嗎?婚姻中最需要的難道不是愛?
雷東寶在婚禮後突然改變計劃,連夜起程回家。宋運輝沒細究雷東寶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與梁思申一起送到停車場。等一行兩輛車子絕塵而去,梁思申問:「你們昨天談得不愉快?」
宋運輝嘆息:「他身上曾經讓我欽佩的精神消失了。其實從他出獄那時候起,我已經感覺到他變了。」
「難怪,我認識他晚,我說呢,沒從他身上看到你描述的素質。咦,我電話。」
梁思申在包裡找電話的時候,宋運輝沉吟著道:「我有點擔心……我還擔心……算了。」
梁思申看看宋運輝,但只有一張嘴,她選擇接電話。那邊卻是外公。外公霸氣十足地道:「思申,你告訴小輝給他女兒辦簽證,你也開始準備起來,聖誕假期你送我和你媽去邁阿密。」
「幹什麼?你不是說不跟去了嗎?出爾反爾老頑童也。你不能霸佔我媽,我爸需要我媽。」
「秋天啦,一想到這邊的冬天,我老骨頭痛。思申啊,你要講理,我跟你媽分開那麼多年,我要趁還有精神,照顧你媽幾年,算是補償。你爸呢,他日子還長,別跟我老頭子搶。」
「誰照顧誰啊!我不答應,我要跟我媽說。」
「你媽已經答應跟我去美國照顧一段時間。你別沒良心嘛,最起碼你和你媽得一起陪我到邁阿密,對不對?靠我和小王,怎麼到得了?」
「你究竟心裡怎麼想的?你今天口氣太正常,我反而有懷疑。」
卻是梁母接起電話,笑道:「別沒規沒矩,外公說得對,那邊新入住,去了需要收拾,我不去看著總是不放心,還有你那兩個舅舅,我也擔心。先去了再說,要回來也容易,現在不是以前。再說你也得讓媽媽去美國玩玩。」
梁思申立刻沒話說,只一個勁埋怨外公一天一個主意。要外公親口發誓不再改變主意之後,她才結束電話。回頭見宋運輝已經與人聊上天,她走過去等了會兒,等那人識相離開,她就跟宋運輝道:「外公打算讓媽媽陪著遷居邁阿密。還要我跟你說,要你準備小引的簽證。」
宋運輝奇道:「他前不久還在跟我說,他要看著明年初他手裡的股票上市,他還說他想進股市攪上一腳。」
「我也不知道,他說他怕死上海的冬天了。不過現在去也好,正好讓小引去那兒補習半年英語,免得跟我當年一樣死命追進度。」
「小引的學費得我出,別讓你外公掏腰包。」
梁思申笑道:「如果有幸旁邊有私立學校,那費用你肯定掏不起。如果是公立,不用掏錢。我們分你我幹什麼。」
宋運輝笑道:「不是那意思,我們現在崗位工資改革後,我又不窮。」
「那麼從明天起,可可的奶粉錢,你太太的服裝費,錦雲裡的水電日雜費,都你負擔。」
「你的服裝,嘿嘿,你的服裝,除了你的服裝,其他以後都是我開銷。」
「那太太的胭脂花粉費呢,太太買花戴的費用呢,太太的花天酒地支出呢?」
宋運輝只好投降:「我不是把工資卡做副卡交給你了嗎,全由你拿去支配,我樂得不管。」
「楊巡家的支出,以後不知道他太太有沒有絕對支配權?」
「懸。」
「我也這麼認為。」
兩人都想到兩年前的那一齣,都看得出那時候楊巡對梁思申多麼傾心,而且梁思申非常影響楊巡的前途,楊巡卻依然在賬上做了小手腳,而那個平民出身的新娘又能奈楊巡何?
楊巡幾乎是被扛著進新房的。楊巡本來說把唯一的總統套房讓給楊速做洞房,但是既然楊巡喝醉,楊速就做主將大哥抬進總統套房,自己進另一間豪華套房。眾人又鬧了會兒,見楊巡倒在床上大睡,就嬉笑離開。任遐邇將角角落落搜了個遍,揪出兩個聽房的,這才掩門扔掉折磨了她一天的高跟鞋。回頭對著睡得沒一點樣子的楊巡看了好一會兒,一個人靜靜地將兩人的關係前前後後梳理了一遍。其實今天如楊巡所言,只是一個儀式,而他們真正的開始,是在領證那天,楊巡硬是擠佔她的小窩,而她沒再堅拒。
楊巡很會做人,很知道怎麼關心她,愛護她,讓她身心全都愉快。但就是因為楊巡做得太老練,太高段,她反而心裡一直不踏實,總感覺自己被動得像個傻瓜,還不如今天楊巡喝醉了傻傻地躺在這兒,可以任她擺佈。
她換下衣服,洗去鉛華,換上睡衣,坐下慢慢收拾楊巡,她的丈夫。她心裡有個小小的疑問,明天早上,楊巡會不會跟她說「你是最美」?想到這四個字,她不由莞爾,她覺得楊巡肯定會說,這麼好的耍貧機會,楊巡豈會放過。
這是愛嗎?任遐邇躺在楊巡胸口,聽著他心臟有節奏地跳動,心裡非常確定,她已經越來越離不開楊巡。她在登記的那一刻還有懊惱,總覺得是被楊巡花言巧語逼進婚姻登記處。今天她心想,其實她又何嘗不是將計就計,順水推舟,先下手為強地將敬慕的人變為自己的人。
她等待明天楊巡再跟她說「你是最美」,期待楊巡以後每天都跟她說「你是最美」。她會提醒他。謊話說一百次就變成真理,她要把這四個字變為楊巡的真理。
這一夜,唯有楊邐孤零零一個。大哥醉得人事不省只見周公,二哥關門洞房花燭,她於婚禮之後等了好久不見有人安排她,只好灰溜溜回家。越想越沒意思,想到晚上還有一班火車,就去了火車站,連夜趕回上海。火車上的楊邐心中異常失落,強烈感覺到結婚後的楊家,她不再是被關注的焦點,大哥二哥都沒頭腦,只顧得了一頭忘記了她,她心裡很是怨憤。
也是夜車,但與楊邐南轅北轍的是雷東寶一行。雷東寶上車就鬱悶地跟韋春紅說他要睡覺,明天準時參加市裡舉辦的經驗交流會,除非是寶寶哭鬧,誰也別叫醒他。但是雷東寶這麼愛睡的人,卻是閉上眼睛一直睡不著。
車子離城好遠,周圍已經一片黑暗,只有前面正明開著的佳美的紅色尾燈稍稍影亮裡面車廂。雷東寶卻忽然道:「春紅,今天小輝這樣對我。」
「輕點。」韋春紅先看看寶寶,見寶寶依然安睡,才道,「說起來,我也看不慣你昨天那麼對宋總。人家與你沒親沒故的,這樣對你是本分,對你好才是意外,你哪能要求他太多。你看你,昨天先冷落小梁,帶來的禮物也不說先交給小梁。然後也不說對宋總客客氣氣。你也不想想,到底是你倚仗他,還是他倚仗你。今天喜宴上他這麼做也沒錯,你本來就只是個有錢的,你擠人家那堆裡幹嗎?」
「誰說我倚仗他,他不倚仗我?我們以前是什麼關係,我從來……」
「噓,輕點。我知道你們的關係,你們以前一個是姐夫一個是小舅子,現在是兄弟關係。可我們不說別的,就算是親兄弟吧,人家已經當了那麼多年上萬人大公司的老總,你見面呼五喝六的人家怎麼吃得住?私下拗手腕便罷了,還當著我們那麼多人面,你存心不給他面子。」
「我從來這麼對他。你什麼道理,難道人富貴了,可以不叫爹孃,不認兄弟?」
「你究竟是宋總爹孃,還是宋總一個孃胎爬出來的親兄弟?」
「你這什麼話,我跟他是親兄弟能比的?」
「你這樣想……好,隨便你怎麼想。」
「有些東西你不懂,我比你懂。特別是男人們的東西,你們女人別摻和,小輝就是讓他老婆摻和壞的。」
「好啦,我不懂。不過還是提醒你一句,你別總看不上小梁。小梁別說是宋總屋裡人,她孃家什麼勢力,她自己什麼財力,你老這麼跟她對著幹,不是為難宋總嗎?」
「說你沒見識你還不認,小輝有今天是靠老婆娘家的嗎?他這個老婆嫁他前他已經是宋廠長,記住。他靠自己。」
「我不多說了,再說你又說我女人家頭髮長見識短。」
「女人就不該摻和男人的事。」雷東寶不以為然,也不再說話,閉目睡覺。
前面小三一直沒說話,司機也沒說話,就跟不存在一樣。雷東寶發作了一通,這下算是睡著了,只有寶寶中途哭著要吃的,他才迷迷糊糊醒來一下,但沒他的事,他接著睡。一覺睡到家裡,隨便洗漱一下,就直奔會場。
會場上面,市領導第一個跟他握手,又很重視他的意見,說他話糙理不糙,雷東寶憋了一天的勁終於又落回到實處。原來他只是水土不服,現在則是回到自家地盤。
宋運輝清早送走妻子,駕車回家,半路接到外公一個電話,讓他過幾天有空去上海面談。宋運輝心領神會:「是不是思申爸爸的事?他沒收手?」
「你倒是靈敏,既然你已經想到,我也直說給你。我越看越覺有鬼。你給我想個辦法,怎麼跟你丈人老頭說。」
「該威脅該利誘的我都說了,你以為我還能說什麼?」
「小輝,你不要這麼問我。你要清楚,你現在是這個家的主力,你不動腦筋誰動?你是官場的人,你應該有更多辦法。你無論如何要想,要解決這個問題。我昨天一整天勸他提前退休,跟我去美國,到了美國我有辦法,他一整天敷衍,我看他賭徒上性了。我告訴他,萬一有事,他害自己那是他自作孽,他也會害我女兒,害思申,害可可,小輝你想過沒有,你會最受連累。可他老是跟我說,他心裡有數,非常有數,拿我當老糊塗。這事,小輝,即使為你自己,你也得想辦法解決。」
宋運輝停車仔細聽外公說話:「外公,你讓思申媽先跟你出去是最正確的……」
「正確個屁,我女兒不在,他更可以肆無忌憚。」
「我思考過後基本上認定,思申爸有恃無恐有他的底氣,他不是一個人,他和梁凡綁在一起,也就是跟更多人綁在一起……」
「媽媽的,我不要跟你說了,我活那麼大年紀,我不相信一個國家會允許這種蠹賊存在。我高看你了。」
「外公,你聽我說完……」但是那邊已經傳來「嘟嘟」的忙音。宋運輝看看手機,想撥回去,不過想想外公該說的基本上都已說明白,他再打過去無非是跟外公辯論,衝外公那脾氣,不順耳的哪聽得進去。他繼續上路,腦袋裡想的事全部換成岳父。
外公說得沒錯,岳父如果出事,最受傷的只有他,可他能怎麼辦?大義滅親,舉報?別說做不出手,他手裡也只有猜測沒有確切證據。他最希望的還是岳父能迷途知返。剛才外公打斷他的話,他還想說的是,他不知道梁凡的舅舅們有沒有參與,若是參與,事情更大,因此他豈敢貿然行事。
他一路細細回想有關岳父與梁凡的種種細節,猜度是不是有更多的人參與到此事中來,還有,梁凡的籌資額度到底有多大,以及除了梁凡那一塊,岳父還有無其他動作。他想得頭痛。他還頭痛一點,梁思申似乎掩耳盜鈴。昨晚聽外公說去邁阿密,此後梁思申一直為外公尋找怕冷的理由,究竟是在說服誰,他心裡最清楚。他頭痛要不要跟梁思申指明。
沒幾天外公回上海,兩人又就此事好好議論一番,都覺得不會沒事,但也沒證據表明有事。外公更是信誓旦旦地說,肯定有事,說他這輩子見多識廣,不會看錯。
但宋運輝小心起見,設法打聽下來,岳父風評還行,大家都說可能吃點拿點,但抓錢的可能性比較小。省行不同市行,接觸的大多是大專案大國企。宋運輝稍微放心,不過外公還是決定出國去,他擔心女婿萬一有事,連他都會被扣在國內回不了美國,這種事「文革」時期發生太多,他至今無法修正心中的偏見,他更擔心弄不好他的錢會被混作女婿的錢充公,那才是要了他的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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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遐邇結婚後並沒從商場的財務管理中脫身,但開始兼管歐洲街的財務。臨近年底,地稅組織舉辦年報和新增涉稅條款的培訓,將會計們拉到郊區一家小賓館集中培訓。任遐邇回不了家,吃完晚飯,同屋的會計看電視,她看完新聞聯播,就看教材。
一會兒楊巡電話進來,笑嘻嘻地道:「麵包,今天是我們婚後第一次分居兩地呀,有沒有想我?」
任遐邇現在也配了一部手機,但她是個節省的,一接通就道:「你打這個電話……」她報了總機和房號,就關了手機等楊巡再打來。
楊巡再打來,就取笑:「上個月和前個月,你的手機月費少得我都出汗。我吃完晚飯回來了,到家才想到你不在。」
「對啊,還不抓緊時間,還可以出去玩。」
「不去啦,每天挨你管得束手束腳,出去玩都活不起來了,吃頓飯夠啦。怎麼辦,我一個人很悶。天又這麼冷,我一個人鑽被窩裡冷啊。」
任遐邇笑道:「可憐的孩子,教你一個辦法,放一缸熱水,晚上睡浴缸。」兩人此時已經搬到剛裝修好的別墅。
「水冷了怎麼辦?」
「水冷了繼續放。」
「我中途想你了怎麼辦?」
「你黃。」
「我沒黃,我真很想你,不是說我們婚後第一天不在一起嗎,我這個實在人多不適應。」
「呸,亂唱高調。」
「你看,我又看不到老婆,又還得挨老婆罵,多受打擊。老婆,我現在過去找你好嗎?」
「哎,別亂來,我們都是住標間。」
「那你下來,我們回家,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去上課。」
「好啊好啊,就這麼定,我下去,我立刻下去哦。」任遐邇說完,那邊楊巡的電話就掛了。她愣了一下,將電話擱回,懷疑有人或者有電話找上楊巡了,但她這個電話接下來,心情如會唱歌一樣。
沒想到過一會兒楊巡電話又來了:「麵包,你怎麼還不下來,我都等你十分鐘了,穿衣服不用那麼長時間吧。」
「什麼?」任遐邇跳起來,衝到窗戶邊一看,下面停著好幾輛車,也不知道哪輛是他的。她忙套上面包似的羽絨服,與室友道別下去。道別的聲音就跟唱的一樣婉轉。
果然,楊巡等在下面,見面先一個大擁抱。任遐邇非常開心,額外給這個饅頭蓋個紅戳,冒充油包。饅頭卻扭扭捏捏裝腔作勢,說這樣不好,上面很多人看著,影響饅頭蒸來的聲譽。任遐邇狂笑,與楊巡婚後真有些不適應楊巡的油嘴滑舌,可也真好玩,每天回家就笑個沒完。很多時候楊巡出去應酬,她等著他回家,等的時候可心焦呢。
婚禮後楊巡見煮熟的鴨子飛不了,就硬派給她個稱號:「麵包」,在她用不做早餐的抗議之下,楊巡只好告訴她過去他是人稱「小楊饅頭」的倒爺,饅頭面包是一家,不是天經地義的嗎,此後兩人揹著人就以饅頭面包相稱,叫得越來越順口。
楊巡心裡最喜歡的是任遐邇是真心喜歡他,沒有因為重點大學畢業而露出高人一等的感覺。他本來無非是成立一個家,找個宜室宜家的厚道老婆,守住他的大後方,再給他生個聰明兒女。沒想到任遐邇是意外之喜,別看此人上班一本正經,八百年不變的麵包樣,本質卻是詼諧得很,令他頓時感覺自己的一張嘴有了用武之地,兩人每天在家彼此調笑,說是打預防針,讓各自出去應酬的時候遇到花言巧語免疫。婚後的生活是說不出的輕鬆適意。
楊巡認為自己找對人了。
17
上海虹橋機場國際起飛廳,外公進去關口前,特意走到前來送行的女婿面前一言不發好久,盯得梁父失色。已經進去的梁母見此擔憂,老頭子昨晚一直沒再提,今天難道要臨門一腳?可她出不去,沒法打圓場。同樣也是來送行,順便接走可可的宋運輝見此倒退幾步,避開風圈。
外公卻沒多說,只盯著女婿低聲道:「你好自為之。」
外公說完就進去了,留下樑父站在原地尷尬了幾秒鐘,但也沒尷尬多久,就回頭對不遠不近處的宋運輝道:「這都什麼意思?你回家的飛機還要兩個小時吧,有沒有別的事?」
宋運輝拿嘴努努懷裡很不安分的因為媽媽離開而哭泣的可可,道:「他的事最大。」
梁父感慨:「你現在把他當天,等他長大不知道怎麼對待你。」
宋運輝從可可那兒分出三分目光看向岳父:「爸爸,我沒跟思申和外公他們說實情,外公應該想得簡單一些,思申更是避而不想,但現實……」
梁父神色一凝:「你背後調查我?」
「爸爸對不起,我得為妻兒老小考慮,但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梁父不語,冷冷地盯著宋運輝。宋運輝也不解釋,熟練地摸出尿布包裡的熱奶,讓剛哭完的可可捧著吃。人流在他們兩個身邊來來去去,兩人都不為所動。
終於還是梁父道:「你知道多少?」
「很簡單的道理,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坐在我們這種位置上的人,基本上已經不可能親自動手完成一件事的全程。全程有多少人參與,就有多少漏洞存在。」
梁父神色越發凝重:「你究竟知道多少?」
可可彷彿感受到來自外公的凝重壓力,丟掉奶瓶又「哇」的一聲哭出來。宋運輝這下又沒法回答問題,小心伺候手中的一團寶貝疙瘩。而他也不想多說,索性借可可的哭來回避。偷眼看去,見岳父臉色忽明忽暗,已經大變。
這時,宋運輝的手下找過來,見此情形,一時不知道該不該走近。宋運輝也沒招呼手下過來,還是與岳父對峙。
好久,梁父終於又回覆鎮定,但冷然對宋運輝道:「你也好自為之,你為上市剝離資產的那些事已經做過火了。」
「這事都是專門的法律班子經手,沒有違法。」宋運輝有些愕然,沒想到岳父也在調查他。
「別讓思申知道。」
「思申一向對不三不四的下崗規定很有看法。」
梁父看看不遠處的宋部下,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一句:「對,我忘記你跟上面關係很好。我從國內出發,再見。」
宋運輝不動聲色地跟頭也沒回的岳父說「再見」,但等岳父走遠,才長長出了一口氣。他其實對岳父的所作所為所知有限,他完全是憑一個上位者自身的經歷,豁出去威脅了岳父一把,令岳父無法不忌憚:他這麼一個外省官員都能探知一二,何況省內?為岳父的事,他頭痛萬分,只好選擇與岳父交惡,但或許可以挽救岳父於懸崖。
他沒想到岳父也調查了他,翁婿關係的背後竟是這樣,他始料未及。
宋運輝出了好一會兒的神,才與同事會合,登機回家。
宋運輝與楊巡的關係,在楊巡的一再努力之下,終於漸漸恢復。元旦前楊巡在新居請客吃飯,他過去了一下。從楊巡那兒得知梁凡和李力兩個在香港掙得相當好,因此幾乎不回上海,直把香港當了家。因此楊巡也激動得躍躍欲試,想通過深圳的地下渠道將錢弄去香港動作一把。
宋運輝跟楊巡說起梁思申的評價,說泡沫時期,誰都會被資產的迅猛增值擊暈,認為自己是天才,爭先恐後地下水追逐泡沫。追逐泡沫是正確的,沒辦法,必須想辦法跑贏通脹,但最關鍵問題是誰都不知道泡沫會什麼時候破裂,誰要是拿到最後一棒,那就不僅僅是前功盡棄了。解決的辦法是對沖。但是國內很多出去香港玩股票的人不懂這些個老牌資本主義國家金融天才玩出來的遊戲規則,因此不知如何躲避風險。
宋運輝本來就不熟悉那行,本身就說得七零八落,於是這話到了楊巡、任遐邇以及尋建祥、楊速夫婦的耳朵裡,便更成了天書。楊巡建議已經在讀工商管理碩士的任遐邇放棄看著沒什麼意思的課程,轉投金融。任遐邇也是蠢蠢欲動,對那個聽上去都是高智商人士在玩的領域非常向往。
飯後,楊巡堅持要替宋運輝開車,送他回家。宋運輝建議楊巡,做大了以後,確實應該開始考慮多渠道融資,向股市等金融領域開拓融資渠道。楊巡聽著當然上心,回家找任遐邇商量該怎麼做。卻見任遐邇早已趴在電腦前,通過雅虎中國搜尋相關資訊。但兩人找了半天「對沖」相關資訊,越找越是茫然。
楊巡想到前陣子找過他,想拉他進證券交易所開個大戶的老大,決定從那個業內人士入手瞭解情況。但任遐邇準備去書店買書或從圖書館借書,瞭解相關情況。兩人分頭出擊。
楊巡很想在已經在擴建的建材市場之外,把原先有規劃而且也有圖紙的商場上面的辦公樓造起來。可那需要大筆的資金,錢從何來一直是楊巡孜孜追求的大問題。如今很好,有了任遐邇這個幫手,讓他可以有商有量。他充分意識到,人的智商高是多麼重要。
但在新一輪的大展宏圖之前,楊巡想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退路。就像宋運輝跟他提到過的對沖,收益越大,風險越大。世上的其他事又何嘗不是如此?他現在家大業大,更須分攤風險,以免那些總是讓他午夜夢迴的恐怖過往再度來襲,他不能總是隻有深深害怕,沒有行動。他想方設法將文憑最厚實的任遐邇的檔案又放回人事局,又替任遐邇找到油水豐厚的自來水廠位置,費大錢花大力弄進去,卻又費錢費力辦個停薪留職,他這才放心,即使以後有個三長兩短,也餓不了全家了。
任遐邇對此很不理解,她即使與楊巡再親,一時又怎能摸清楚如此頑強的丈夫經歷多次頭破血流,層層累積在心頭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