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江東去(大江大河)》小說信息

1998年(第2頁,共2頁)

字體:

柳鈞看著爸爸的車子絕塵而去,好半天沒緩過氣來。這算是怎麼回事,他好生想不通。可不管想不想得通,現實已經血淋淋擺在面前。他是適應,還是大刀闊斧地修正?可不管未來如何,他聽憑爸爸找老黃送面子上門。

可這樣的處理結果,還怎麼剎得住老黃重拿重放的惡習?老黃若是回來安排工作,又怎麼可能貫徹他的工序切分辦法?還有,為什麼老黃一開始就對他抱著審視態度,屢屢錯會他的意圖,總是將人與人的關係往敵意往對立上面牽引?

又想到,國內的人跟人關係何以如此複雜。包括電梯遇見的年輕女子、鍛鍊遇到的中年婦女,個個對他人充滿極大的不信任,當然也是極大地不合作。為什麼會這樣?

柳鈞想不出這是為什麼,他只有沒脾氣地回家。

巧得很,柳鈞又遇見早上的那位年輕女子。這回柳鈞識相地貼電梯壁而立。一天車間泡下來,渾身油汙,自己都嫌。而且,心裡還很憋悶,全無早出時候的朝氣,自然沒了建立睦鄰友好關係的熱情。那女子依然對他不屑一顧,走出電梯,各自回家,電梯裡留下一股高檔香水與低階機油的混合怪味。但這回柳鈞看到,女子進了02的門,就在他家隔壁,是個兩室兩廳的小套。

早有豐盛晚餐擺在桌上,就像家裡進了田螺姑娘。看桌上紙條,是傅阿姨所做。柳鈞迫不及待地揭開碗碟上面的蓋子一聞,正是媽媽常年愛做的口味,正是在國外想了多年的味道。柳鈞趕緊洗手入座,吃掉一半時才有餘暇致電錢宏明,約請見面。他很直接地告訴錢宏明:「沒管住嘴,白天得罪廠裡的老師傅了。」

錢宏明更乾脆,都沒問具體如何:「我給嘉麗燒菜,燒完就出來。」

嘉麗倚著廚房門聽到又有人約大忙人丈夫出去,早嘀咕上了。最後聽得丈夫可以吃完晚飯才走,她就跟平白撿來皮夾一般的歡喜:「柳鈞才回來就工作上了?」

「自家產業,哪有什麼休息天的。要說評勞模,所有私企老闆都有資格。」

「又出去幹什麼,辛苦一天,晚上不能在家好好休息看看書嗎?」

「男人必須讓自己成為社交動物。」頓了頓,又笑道,「柳鈞這傢伙直爽是真直爽,說話不帶拐彎的。一點不怕承認前兒言論的錯誤。」

「嘻嘻,柳鈞臉皮夠厚。」

「這不叫臉皮厚,這叫有充分的自信。」

「不是盲目自大嗎?」

「不是,他聽說我在炒菜,就問我們是不是準備迎接新生命了,柳鈞不是個內心只有自我的人。任何人換作是他,從小豐衣足食,人長得高大帥氣,成績好,體育好,愛好廣泛,想上大學有保送,想出國抬腿就走,回國是別人求著他回來,回來就給配上全套車房,他想不自信都難。」

嘉麗想了一會兒:「我更欣賞我們來之不易的生活果實。」

「可人如果有選擇的話,誰都好逸惡勞。嘉麗,還不遞辭呈?每天孕吐這麼不舒服,還上什麼班。」

「雖然工資不如你,可好歹是收入啊,我要賺奶粉,賺小衣服小鞋子,賺學費書費……」

「你是不是擔心我爸媽那兒的醫藥費?」見嘉麗點頭,錢宏明心裡暗歎,但臉上並沒露出來,「別擔心,你沒見我們積蓄一直呈等比上升趨勢嗎?我們說好的,我努力養家,你努力持家。我什麼時候食言過?」

「你每天這麼辛苦,我不忍心。」

「我們這樣的小康家庭還上演苦情戲,別人怎麼活?快辭職吧,可以重新撿起你的繪畫攝影愛好。」

解決了妻子的擔憂,錢宏明一回頭又解決朋友的煩惱,他就像一個救火隊員。他微笑把盞,聽柳鈞痛訴手藝人的怪誕。

柳鈞一頓痛快說出,心中的悶氣才得宣洩:「宏明,你是不是工作上遇到這種人多了,才變得出言謹慎?」

錢宏明笑道:「我其實一直想打斷你。你想過沒有,如果你出的工資夠高,你還需要看他們臉色嗎?面子再大,都不如錢大。你與其花時間操這份閒心,不如把精力花到提升產品上去。你爸鑽在裡面拔不出來,你也畫地為牢,捨本逐末嗎?」

柳鈞恍然大悟,喜形於色。錢宏明繼續循循善誘:「別被人人都會拿來嚇唬你這二毛子的所謂中國特色打倒,說到底,最強大的還是經濟規律。」

「對,我要把今天這種事變為暫時現象,變為歷史。下一步我還是多花點精力尋找適銷對路的,又有點兒技術門檻的產品。宏明,你讓我茅塞頓開,謝謝你。」

「給個實際行動。」錢宏明指指場中那架誇張的雪白鋼琴。柳鈞心領神會,仰頭想了想起身。很快,錢宏明看到整個酒吧的人驚訝地看向今晚穿得道貌岸然的柳鈞,大家沒聽錯,柳鈞一本正經彈出來的正是大家從小耳熟能詳的「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錢宏明剛想笑,忽然意識到柳鈞這是用音樂向他祝賀,恭喜他將榮升新爸爸。一會兒,耳熟能詳的主題變得有時藏匿,有時隱現,音樂時而歡快,時而沉靜,時而跳躍,時而詼諧,就像夏夜幽深的星空,純淨而璀璨。音樂是那樣的美麗,錢宏明即使不懂,也是聽得會心微笑。

柳鈞起身的時候,全場向他鼓掌,他並沒太當回事兒,這是他常得的待遇。他只是大聲告訴大家,這是他送給好朋友準爸爸錢宏明的禮物,莫札特的《小星星變奏曲》。錢宏明猛烈鼓掌,心中悠然神往,以後他不管有兒子還是女兒,都得讓孩子學鋼琴。

柳鈞才剛回座,酒保送來兩杯威士忌加冰,附贈一張名片。柳鈞眼明手快一把抓來名片,見上面羅列一大堆頭銜,下面才是「楊邐執行董事」。柳鈞不認識,他也不想結交女孩子,便將名片遞給錢宏明。錢宏明卻是相當識貨,抬眼環視,就找到窗邊一桌三位女子,其中一位正是而今城中風頭正勁的楊家四小姐楊邐。錢宏明與柳鈞簡單說明一下,當即拿起威士忌前去道謝。

柳鈞沒有動彈,只是扭頭看去,見那桌三名女子中的一位正是白天對他橫眉冷目的鄰居。他啞然失笑,他看到那位女鄰居也對著他捂嘴而笑。柳鈞這才肯起身加入錢宏明的行列。

楊邐大方地笑道:「對不起,柳先生,早上拿你當壞人。我們那幢樓眼下裝修的人家多,早出晚歸經常會遇見面目可疑的人,結果把你也錯認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大嫂任遐邇姐,這位是我二嫂毛毛姐。」

錢宏明在一邊微笑,看著柳鈞一如既往地被女孩子眾星捧月。楊家大嫂任遐邇坐錢宏明身邊,伸過頭來輕輕問道:「錢經理,你朋友還單身嗎?」

錢宏明立刻看一眼精雕細琢的楊邐,也是輕道:「柳鈞是個大好科學青年,未婚,剛從德國回來。」

「有女友嗎?」

錢宏明不清楚柳鈞心裡會怎麼選擇,因此含混地道:「不清楚,他昨天才回來。」

任遐邇扭頭就是一句:「柳先生學成歸國,怕是德國那邊有好多小姑娘黯然神傷了吧?」

「怎麼會?我跟女友約定一年後回去,一年很快。」柳鈞根本就沒把任遐邇的話當什麼大事。錢宏明卻見在座三位女性的神色都變了變,不禁心中暗笑,城中從此患鑽石王老五之禍害矣,他才不信柳鈞的一年之約。而柳鈞正焦慮於前進廠的改造升級,既然楊家掌管著市一機的一半,他當然不肯放過如此難得的機會,他向頭銜一大串的楊邐提出問題:「市一機目前最看好的市場是什麼?」

「目前我們看好汽車零配件製造。怎麼,你也有這打算嗎?」

柳鈞見楊邐說得有點兒遲疑,以為楊邐怕他刺探情報,就豁達地道:「這在國際上是一個大市場,我也有意幫我爸爸發展這方面的產品。」

錢宏明至此才插了一句,「市一機的機床裝置在全市領先,柳鈞,以後大家都是朋友,新產品試製中可以問楊小姐商借加工裝置,如果有技術問題,你們也可以互通有無。」柳鈞連忙附和。

楊邐不由得看了大嫂一眼,才道:「好啊,歡迎,我們可以合作。」

柳鈞熱切地道:「那麼我明天可以去參觀市一機的裝置嗎?謝謝,謝謝,拜託,拜託。」

大夥兒都看著柳鈞大男孩似的表情發笑,還是任遐邇道:「我明天先聯絡一下,如果決定下來,基本上會安排在下午,時間上沒衝突吧?」

「謝謝任姐,謝謝毛毛姐,謝謝楊小姐。」眾人見此,鬨堂大笑。柳鈞也跟著「嘿嘿」笑了幾聲。大家又閒聊幾句,錢宏明與柳鈞回桌。柳鈞才坐穩就道:「剛才那位楊大嫂是不是犯了全世界已婚婦女愛拉郎配的通病?在這個問題上倒是沒有中國特色。宏明,這種事以後請幫我一口拒絕,早拒絕比晚拒絕少傷感情。」

「很多人希望多幾個選擇,主動一些。再說,楊小姐的各方面條件不錯。」

「她不好玩!」柳鈞不願多談,就轉了話題,「宏明,其實中國特色還是不能忽視。明天我爸將拿著樣品去談生意,我打算不跟去,免得打破常規。包括生意談下之後,爸爸需要安排生產,我剛才也決定了,不參與。我不能把有限的精力摻和到陳舊的系統中去,去試圖改進沿襲千百年的痼疾,我不是神。我準備將我的工作與爸爸的工作平行展開。如你所說,我們可以誘使陳舊系統自發拋棄陳規陋習。就這麼決定。」

錢宏明聽著覺得有道理,可心裡又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對,一時難以開口表示支援或者反對。

柳鈞看著錢宏明欲言又止的犯難樣兒,哈哈大笑,「我這麼做有理論依據。有些困難,我們不一定非解決不可,我們得計算解決成本。若是成本太高,何不繞開困難。未必前路只有一個選擇。」

「理論是理論……」可是錢宏明依然說不出自己心驚肉跳的理由,反正總覺得哪兒有不對。這時他手機響起,他一看是姐姐的號碼,心跳更是加速。果然,電話裡是姐姐急促的聲音,他爸不行了。

「柳鈞,你結賬,我爸有問題。」錢宏明跳起身就走,幾乎是橫衝直撞地,一不小心撞在裝飾欄杆上,痛得他捂著胯部好一會兒直不起身。柳鈞見此招呼小二,拍下一百元錢,緊跟著衝出去,正好將錢宏明堵在車門前。

「你坐後面,我替你開車。」

「不,柳鈞,這事你別插手。快讓開。」

「你不在狀態。」柳鈞身強力壯,將錢宏明大力頂開,搶了駕駛座位置,「廢話少說,快,給我指路。」

錢宏明沒再拒絕,繞到副駕,看柳鈞一氣呵成,幾乎是漂著飛上大路。遠遠看見紅燈,柳鈞隨口問一句:「要不要闖紅燈?」

「別。」錢宏明左手握拳,緊緊頂在唇邊,滿眼都是緊張。一半是為爸爸的安危,一半是為柳鈞的車速。幾乎是綠燈才一亮,車子便「轟」地飛出,連平行的一輛計程車都被遠遠拋在他們後面。錢宏明感受到飛機上才有的推背感。也唯有這樣的速度,才跟得上錢宏明的焦躁頻率。

很快,車子就到錢家樓下。錢宏明衝上樓去將父親背下來。柳鈞慢慢走出車外,這才感到渾身不對勁:多年以後,他再次見到錢宏英。錢宏英也看到了他。但大家都立刻轉頭忙忙碌碌,誰也沒吱聲,反而異常的安靜,靜得極端反常。安置下後,錢宏明返回副駕駛座,輕輕對柳鈞道:「不用開太快了,好像……」

柳鈞沒應聲,依然衝刺。

到了醫院,車未停穩,錢宏明二話沒說,開啟車門,背上已經瘦得沒幾兩肉的父親直奔急救區。但是錢宏英晃晃悠悠地走出車門,卻沒跟上,一屁股坐在車頭,筋疲力盡地垂頭掩面。

柳鈞依然坐在駕駛座,怔怔地注視著眼前這個仇人。他心裡有隻魔鬼在跳躍,他剋制再三,才沒將手挪向手剎。良久,他嘆了聲氣,將車鑰匙拔下,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將鑰匙插入錢宏英手掌,便轉身走開。

走了幾步,柳鈞亂鬨鬨的腦袋裡才想到,剛才錢宏英一直與錢父坐在後座,看她那樣子,錢父可能無救。他千不該萬不該回頭看了一眼,這一眼,他看到同樣是瘦得沒幾兩肉的錢宏英在寒冷的夜晚只穿了單薄的毛衣,似乎在夜風中瑟瑟發抖。柳鈞心一軟,將身上西裝剝下,走回幾步草草披到錢宏英身上,自己趕緊避瘟神一樣地閃了,跳上最近的一輛計程車。

錢宏英大驚,抬眼茫然地看著計程車尾燈漸行漸遠,可她無力做出任何反應,依然沒舉步走去急診室。而肩頭的西裝已經為她冰涼的心帶來絲絲暖意。

力氣終於一點一滴地回到身上,錢宏英慢慢走去急診,不出所料,看到站在急診室門口走廊發呆的弟弟,而急診室裡面的病床上躺著他們冰冷的父親。姐弟齊齊看著裡面,都沒有一句話,卻也沒一滴淚。快十年了,他們幾乎日日夜夜都提防著這一刻,可等這一刻終於到來時,他們反而只有全心的麻木和渾身的疲憊。

人流在他們的身邊來來往往,他們被一寸一寸地推向牆邊。他們早已清楚下一步該做什麼,可是兩個人都是空洞著雙眼,眼光沒有焦點。熒白的燈光打得他們面無人色。

而在城市的另一頭,柳鈞瞪著雙眼,兩隻手將鍵盤敲得如急風暴雨。可是滑鼠點向傳送,他才意識到這個家並沒聯網。他瞪著給女友寫的長信,將飯桌擂得山響。他非常後悔,他今晚怎麼會做了這麼沒心沒肺沒頭沒腦的事,簡直是鬼使神差。他眼下唯有向女友傾訴一途,可是這一途也給堵了。他沒有使用電話,因為在電話裡,他肯定只會堅強地道一聲天涼好個秋。他抓著頭皮坐了好久,毅然起身,衝出門去,繞小區夜奔。

楊邐夜歸,正好見到柳鈞從大門前跑過。微醺的她開心大笑,認定柳鈞是個單純而有才華的大男孩。剛剛任遐邇還跟她提起柳鈞不錯呢,可是,大男孩哪有什麼男人的味道?

楊邐心裡分外惦記剛才另一個男人那種壓抑著驚惶的眼神,那樣的眼神在她的心底深處似曾相識。那個男的叫什麼?她剛才都沒留意。她從包裡翻出酒吧裡接到的名片。錢宏明,呵呵,並不高明的名字,而且也有並不高明的身份。是啊,哪兒還有讓她痴痴仰望的人呢?她伸出中指輕輕彈去眼角的淚滴,高跟鞋敲打在車庫的水泥地上,一聲比一聲寂寞。而寂寞竟也是藕斷絲連,妄圖牽手漸遠的回聲,絕望地纏綿在楊邐的身後。

這一夜,好多失眠的人。

05

楊邐的大哥楊巡聽得有這麼一個身家清白的大好青年,特意放下手頭工作,趕來市一機親自考察。待得有人通報進來,他親自站到辦公室門口,一邊拿一雙閱人無數的眼睛透視柳鈞,一邊接了柳鈞新印名片的第一張。

柳鈞也在打量眼前這個人,很不明白這個老大為什麼要興師動眾接待他,難道是為他妹妹楊四小姐?柳鈞見楊巡深凹的眼眶中目光敏銳,大約不到一米七的身體充滿爆發力,一看就是個精力旺盛手段強硬的人。

兩人進辦公室稍微寒暄了幾句,楊巡便認為自己已經摸清這個幾乎清澈見底的人,就一個電話找來總工汪總,讓陪柳鈞下車間看裝置。楊巡料定五十幾歲、資格極老的汪總會不服氣這個安排,那麼他正好再認識一重柳鈞的德性。

柳鈞當然看得出汪總的不情願,連老黃都要在他面前不服氣呢,何況年齡大他一倍的市一機總工,這一行,一寸老一寸寶。因此他出門就很實在地道:「不敢有勞汪總,請汪總另外安排一位工程師領路。這麼大的市一機,走一圈都夠累。」

「呵呵,不礙事。市一機不止這麼大,還有郊區的分廠。」柳鈞這麼識相,汪總就心平氣和,畢竟是個有涵養的人,「目前市區的工廠用的都是老裝置,郊區分廠用的大半是日本進口的裝置,你打算從哪兒看起?」

柳鈞想了想,道:「我們可以不可以先從測試裝置入手?」

汪總深深看柳鈞一眼,帶柳鈞去往一處爬滿藤蔓的二樓房子。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沒有。做這一行的都不需要打聽履歷,打聽資格,只要一句對一句地研討起來,你懂什麼,懂幾成,彼此一清二楚,無法作假。從測試中心出來,汪總根本就無視了公司的規矩,連正線上生產的產品都帶著柳鈞詳看。

楊巡得知一老一少一路喋喋不休地又奔去郊區分廠,驚訝之餘,對柳鈞又有一層新的認識。他一直對於買市一機地塊而搭配上的市一機工廠頭痛萬分。他不懂行,他的合作者申寶田是做衣服的,也不懂行。他家唯有楊邐學的是跟機械有點兒擦邊的,可楊邐自大學畢業後就沒想再碰一下機器。他唯有與申寶田摸索著管理。可是他手頭只有能人已經辭得七七八八的市一機原職工可用,從那些原職工身上他實在挖掘不出閃光的潛能。柳鈞與汪總的良好接觸讓他想到,或許外來和尚能唸經?

柳鈞跟著汪總在日本人主持建造的分廠如魚得水。他非常遺憾地看到,有幾臺精良的數控機床冷冷清清地停著,打聽之下,原來日本人撤走後,市一機一幫技術人員多方探究都摸不清其執行辦法,原來的加工結束後,他們只好無奈地讓裝置閒置了。想重新啟動,除非出大價錢請裝置製造方的工程師過來除錯,而製造方決不公開其核心技術。在公司並不生產高精尖產品的前提下,兩位老闆自然不肯下此血本開動這幾臺數控機床。柳鈞第一次親眼目睹技術壁壘。

「市一機被一幫志不在製造的老闆給弄死了。」汪總說起來無限感慨,「可是因著這些進口裝置,我們就能輕易獲得高新技術企業認定。非常諷刺。」

「汪總,請恕我多嘴,無論如何,即使眼前這幾臺閒置,市一機的裝置相對目前的產品,依然是大材小用。」

「可是誰來主持開發新產品呢?領導們一茬一茬地換,註定他們的想法都是短期行為,他們眼裡有更高利潤的其他產業。而我們研發新產品這種不一定成功,卻一定高投入的傻事,誰願意?」

「悲哀。」

「是啊,很悲哀。但我最悲哀的是我們的工資留不住年輕技術人才。我看著他們進來,領著他們長大,雖然我不怨他們耐不住寂寞耐不住清貧,可是每次在他們轉行或者辭職的單子上簽字的時候,我都心疼。這一行的人才與計算機行業不同,這一行沒有奇蹟,沒有跨越,需要的是踏踏實實長年累月的積累,積累十年八年才是出成果的時候,可是他們都不到五年,全走了。不僅是市一機,我看是全社會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機械工程師斷層,與當年「文革」時候差不多的斷層。你說,以後怎麼辦啊,我們國家靠賣衣服鞋子給外國,有救嗎?」

柳鈞無言以對。他張張嘴想說什麼,卻首先想到自己的一年之期,他在汪總面前無顏開口。這時楊巡電話過來,請他和汪總去豪園飯店見面。柳鈞出於禮貌,將手機遞給汪總,讓汪總先與他老闆談。他聽汪總推說很累了,不肯赴宴。他接回電話,就告訴楊巡他最好朋友的爸爸昨天去世,他今晚沒法見面,改天他請楊總吃飯。

汪總等柳鈞放下電話,推心置腹地道:「這是一個好機會,為什麼不跟你朋友請假兩個小時赴宴?」

柳鈞奇道:「什麼機會?」

「你來市一機,不是與楊總談合作?不管怎樣,楊總資金實力還是有的。」

「不,不是,我有四處看同行的愛好。所以非常感激楊總和汪總的盛情款待,將市一機對我完全開放。」

汪總驚訝,卻看著柳鈞笑了,伸手拍拍柳鈞肩背,道:「難得,難得,不過怎樣把興趣愛好堅持下去才是更難得的。有機會還是好好跟楊總交流交流,即使做技術的,也需要學會七分做人,三分做事。」

「謝謝汪總提醒。我們那邊也講究溝通,講究團隊協作,但是把七分時間精力花在做人上,會不會太多?」

「不會太多,在國內做事,你以後慢慢會知道。回家吧。以後有好玩的想法儘管找我,我回家整理一些目前市場需求但是市一機不肯下決心上研發的專案給你。」

「謝謝汪總,您太好了。」

「學了這個,誰不想做點兒什麼出來。你有精力,又有自家財力可以支配,多讓人羨慕。但這條路不好走啊。」

柳鈞心裡又冒出那個一年之期,可是面對汪總的殷殷期盼,他心虛起來,自己又何嘗不是抱著打一槍就走的短期心理?他忽然感覺自己比較可恥,這明擺著是在不負責任地利用汪總的希望和汪總的熱血。他心裡有點矛盾。

06

錢宏明想不到會接到楊四小姐主動打來的慰問電話。原來楊邐在大哥辦公室聽說柳鈞好友的父親去世,她立刻想到那個好友肯定是昨晚臉色忽然大變的錢宏明,還幫柳鈞對大哥做了解釋。錢宏明心說柳鈞真熱門,連他這個朋友都沾光。一會兒柳鈞打來電話,他就搶先道:「楊邐剛才打電話慰問我,看不出她原來是個周到人。」

「他們一家人很不錯,今天市一機幾乎敞開了讓我參觀,還有一位很好的總工一路陪著講解,我從來沒有得到過這麼好的待遇。」

「他們一家都很看重你。」

「我的榮幸。」柳鈞當作不知道錢宏明話中有話,「晚上需要我做什麼,儘管吩咐。」

「唉,你知道我在哪兒?還是醫院。我媽聽聞噩耗也進醫院了。既然你送上門來,趕緊拿出紙筆,我有很多事要你做。我家沒米了,你幫我去超市買一袋,一定要買泰國米,而且得標明原產地泰國的;半升裝牛奶,必須是光明牌的;兩種綠葉蔬菜;野生海魚,一斤左右。哎,最好你還會燒菜,嘉麗最近聞不得油煙味……」

「方便,我家傅阿姨燒得一手好菜,我搬去給嘉麗。明天的菜我也可以根據你的指示留條兒給傅阿姨。早餐除了牛奶,我再幫嘉麗買點兒麵包蛋糕。宏明,你真是個好丈夫。你自己怎麼吃?」

「我在醫院食堂隨便吃點兒,嘉麗情況特殊,麻煩你,誰讓你有車。建議你有機會請楊家兄妹吃個飯。」

「當然會,但是不是有比吃飯更好的辦法?比如我可以對他們目前在做的一個產品提一點兒建議,那也是報答的一個途徑。」

「飯桌上說,不是很融洽自然?」

「國內的吃飯很浪費,浪費時間浪費金錢浪費食物……」

「你聽我的,這是國情。」

「好——吧。我怎麼覺得有《圍城》裡借書還書的味道。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不用了,柳鈞,很感謝,你已幫我做夠多了。」錢宏明頓了頓,電話兩頭的人都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而且我們不打算大操大辦,生前盡孝,人死燈滅,就這樣了。」

但放下電話的時候,錢宏明長長地嘆了口氣。誰說他不想操辦?因為窮,他從小到大吃盡多少白眼。而今他小有家產,正是遍告眾人的時候。可是,他不能隨心所欲。他太清楚人性,世人普遍見不得別人得意,他若敢高調一下,家裡不知多少老底會被挖出來曝曬。而他,有被曝曬的底氣嗎?

他打完電話回到母親病床邊,靜靜注視母親枯槁的臉。醫生早在若干年前已經通知他,母親能捱到今天已經是奇蹟。

可不管怎樣,只要父母有一口氣在,做兒女的怎可能不盡心盡力?比如姐姐,真可謂燈油耗盡。

他還想到昨晚姐姐交給他一筆錢,讓他照著相似的牌子買一件西裝還給柳鈞。那時候姐姐身上還披著柳鈞的西裝,一直連連嘆息,第一次開口說對不起柳鈞,說她披過的西裝柳鈞肯定不會再要。可錢宏明想到,若不是父母病弱,姐姐原本是學校的尖子生,她原可以上最好的大學,可以驕傲地做人,何須活得如此卑微?姐姐心裡肯定比他更不敢大操大辦父親的喪事。但他不知道,姐姐的心裡怨不怨。

可是,只要母親還有一口氣在,即使醫生說他母親這樣活著是生不如死,可血緣,這說不清道不明的血緣,錢宏明即使耗盡財力人力也要奉養著病母。只是,這一年年來,醫藥費幾乎是直線地往上飛漲,讓他倍感吃力。他拼命工作,拼命上進,也不過是趕著剛剛夠付醫藥費。

他對著病床,又是一聲嘆息。

柳石堂出差回來,帶來三單生意,據說可以緊著做上半年。回來當天,他就將老黃、老徐等召集起來,將工作安排下去。一切照舊。

柳鈞冷眼旁觀,這回再也不插一句嘴。只是他心裡升起一個大大的疑問,爸爸其實完全可以自己應付得很好,問題並非爸爸在病床上所憂慮的那麼嚴重。可是想到爸爸在病床上的慘樣,他又沒法多想,而且他也在心裡問自己,是不是在給自己一年之期找藉口。

等他爸爸忙完,他才捧著一大堆資料抓住爸爸說他的打算:「爸,這些是市一機的汪總工程師借給我的資料……」

「你認識市一機汪總?」柳石堂大驚。

「市一機楊總的妹妹是我鄰居,很巧。在她和她大哥的安排下,汪總帶我參觀了市一機。我們不……」

「等等,你說的可是楊巡?」

「是的。」

「楊巡給你這麼大好處,你有沒有表示一下感謝?」

「口頭謝了,回頭準備另外……」

「趕緊給我電話,我們請楊總吃飯。哎喲……太巧了。」

又是吃飯!柳鈞莫名其妙地看著爸爸興奮的臉:「爸,跟你說事呢,別打岔。請客的事我早跟楊小姐說了,回頭等我幫他們解決一個產品質量問題,再一併吃飯。爸,看這張圖。」

柳石堂點頭,心裡默唸著「楊小姐,楊小姐」,得意揚揚地上下打量一表人才的兒子,眉開眼笑。

楊巡、楊小姐,還有汪總工,這是隨隨便便就能見的嗎?一定有最最深刻的原因。直到兒子敲打他,他才回過神來,可他雖然兩隻耳朵聽著兒子說話,人卻心不在焉的。楊老闆啊!

柳鈞終於忍不住了:「爸,你聽著沒?」

柳石堂連忙道:「聽著,聽著,你不是想做這幾個高難度產品嗎?我先打聽打聽市場,行,咱就上。」

柳鈞橫他爸一眼:「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這張計劃,爸你看看,大約需要多少研發資金。」

柳石堂笑眯眯接了一疊紙,但是稍微仔細一看,他笑不起來了。「阿鈞,怎麼要這麼多特種鋼?這種的國內不能生產,貴得要死。還有這個,這個,要這麼多幹什麼?」

「剛才我就是在跟你說嘛,你沒用心聽。這個產品是一個系列,汪總說目前國內用的都是靠進口,市場不會小。市一機曾經想做,但是滿足了尺寸,就滿足不了強度,產品總沒法過老外的檢測關。我之所以選這個,因為正好我接觸過這種產品,算是投機了,我們基本上可以確定用材和大致處理步驟,不用再像汪總他們從無到有地摸索。但是我需要獲得一系列的試驗資料,這些資料無法投機取巧,只能一次次地試,並結合數學分析,拿出材料在不同溫度處理後的拉伸、壓縮、扭轉資料,並分析金相,在模擬工作環境下測試疲勞強度。只有掌握這一系列資料,我們才能做出最適合的設計。」

「阿鈞,好是好,不,一定是好,但是費用也大啊。你……這不是你們德國公司,錢多。」

「我已經考慮到,所以我取樣點設得比我們常做的少很多,分析計算的工作反正是我做,不需要工資支出,我因此新增了好多。至於開支,我願意投入我這幾年的所有積蓄。但是我需要跟爸爸籤個合同,按照我們的投入比例確定未來的利潤分配。」

柳石堂被兒子所有的話搞得一愣一愣的,但顯然有個關鍵問題他可以非常輕易地解決。「阿鈞你不用跟爸爸談分配,我的都是你的,只要你拿著爸爸就開心,一樣。明天我就可以把所有產業全轉到你名下。」柳石堂太瞭解兒子,早知道這小子有良心得不得了,所以他完全可以慈父到底。

柳鈞的臉卻變得黑裡透紅,爸爸這一說,就顯得他小人之心了。柳石堂見此忙替兒子開解:「當然你說的也有道理,我知道外國人都是親兄弟明算賬。但我們是父子,打死也是父子,我們沒賬可算。」

柳鈞收起愧疚,嚴肅地道:「爸爸,我繼續說。我們相對市一機已經有相當大的優勢,那就是我們能保證沿著這條路走下去,雖然研發耗費高,耗時長,可我們一定出成果,有回報。別人做不了的產品,我們能做,這就叫技術門檻。門檻,是利潤的保證。我們再不能做這種按照原材料重量計算價錢的低附加產品了,那沒出路,只要遇到經濟環境變化,首先覆滅的總是這種企業。」

正經工作面前,柳石堂也變得一臉嚴肅:「你給爸時間,我好好調查調查你說的產品的市場。爸明天繼續出差,這邊廠裡的生產你盯著。其實也不用多管,多打電話給爸爸就行。」

「爸,如果市場不錯,雖然研發費用很高,可是這筆投資值得,你會不會支援我?」

柳石堂痛苦地揉了半天臉,才道:「爸砸鍋賣鐵都支援你。只要這個廠的殼子還在就行了。」

「爸,謝謝你。這將是我第一次獨立試製產品,我一定做好。」

柳鈞一激動,就給他老爸一個大擁抱。柳石堂被搞得面紅耳赤的:「跟爸還說謝,說什麼謝,呵呵。」可是柳石堂心裡卻是滴著血地盤算研發費用。粗算下來,他所有的積蓄、兒子所有的積蓄,加起來都還不夠,他還得賣掉一些資產,甚至借債,才夠這筆研發費用。可是,他決定相信兒子,兒子的選擇一定有兒子的理由。但柳石堂很快就想到一個現實問題:「會不會你千辛萬苦做出來,人家一拿去就可以照樣模仿了?」

「要模仿,市一機早模仿了,可他們再模仿也沒法解決強度問題和接觸漏油問題。除非獲得我的實驗資料,要不然沒法模仿到位。」

「噢。」柳石堂這才放心,「你的資料就跟雲南白藥配方一樣,回頭我們開個銀行保險箱,把資料存那兒。」

柳石堂又拖著兒子問了起碼三個小時,直把事情來龍去脈全都搞清楚,到這時候他也熱血沸騰了。眼看這是個回報極高的專案,即使賭注極高,可贏面也極大,那麼為什麼不下賭注?柳石堂是對兒子這個洋博士多少有一點兒迷信。他可以不信國產土博士,可他一定信洋博士。

柳石堂出差去了。因為打聽的事情關係重大,他找的人挺多,朋友介紹朋友的,走得越來越遠。好在前進廠一切按部就班運作,無須柳鈞操心。唯有一星期後原材料用完,別人不敢越權操作這種大筆錢進貨的事情,只有交給柳鈞。柳鈞問了爸爸,徑直去找爸爸常聯絡的一位據說經常提供最低價的奸商。柳石堂提醒柳鈞必須小心那奸商,在電話裡好好教了幾招。於是柳鈞緊盯著奸商裝車、過磅、發貨,然後坐上前面一輛貨車押貨指路。沒想到車到紅綠燈時,他們前車過了,後面一輛車被紅燈堵住了。他們這種貨車路上又不能等,到處都是交警提著罰單。好在等柳鈞的車子到了前進廠,十來分鐘後,後一輛也摸上門來。上地磅過秤,稍少了點重量,大約是汽車跑掉了點柴油。過完地磅,司機就將車在院子角落一停,到處找廁所解決問題去了。磨磨蹭蹭回來開進車間卸了貨,出去空車過磅,前後加加減減正是原來重量,這一趟差事才算完。

但是柳石堂出差回來一看車間生產報表就發現問題,同樣的原料,第一批由他進的原料生產出來的產品多於第二批由柳鈞進的。柳石堂把成品、廢品加起來一核算,皺著眉頭叫兒子來回憶當時情形。托兒子記性好的福,柳石堂很快憑經驗找到問題癥結,正是紅綠燈前的堵車,這短短十幾分鍾,那奸商回去將部分貨換成水,才會交貨過磅後不急著卸貨,而是先借口找廁所,讓車子在角落把水放完。純粹是欺負柳鈞經驗不足,看不出其中門道。柳鈞聽得目瞪口呆,而更讓他目瞪口呆的是,等他跟著爸爸打上門去找那奸商算賬,那奸商卻笑嘻嘻的,目光閃爍著,自覺拿出一沓錢來交給父子,就像只是與柳鈞玩了一個遊戲。

柳鈞直到走出奸商的門,還在覺得莫名其妙,為了區區不到一萬塊錢,那奸商就敢放棄誠信,甘冒隨時可被識破的風險。他想不到一個生意人會做出如此的短視行為,這個社會是怎麼了?

可柳石堂卻說這很正常,小生意人本小利薄,現在又是競爭激烈,不弄點兒歪門邪道,永遠沒有做出頭的日子。而且柳石堂還說,現在已經好多了,起碼找上門去還能討還一點,以前更多的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騙子。

柳鈞後知後覺地想到,才那麼一小點兒利潤,就能讓一個跟爸爸長期合作的商人做出下三濫的事情來,那麼他如果辛辛苦苦研發出成果,利潤如爸爸市場調查下來的那麼喜人,會不會有人為此不擇手段?毫無疑問:會。

柳鈞不敢大意,開動之前先與爸爸仔細研究保密辦法,用爸爸多年的江湖經驗務求保證所有研發資料的萬無一失。柳石堂更是警告,連死人都不能相信。柳鈞心說這生存環境怎麼就跟原始森林一樣。

經過柳鈞和楊邐的多次溝通,大忙人楊巡和錢宏明終於在一個共同的日子,有空一起在豪園飯店吃飯了。

柳鈞非常感激楊邐尊重他的朋友,赴宴前特意去挑了一束百合。錢宏明一看,就把自己包裡的香水交給柳鈞,讓柳鈞一併做人情。錢宏明半個月又是出差又是去醫院伺候病母,一張臉明顯的憔悴了,可再累,與楊巡見面吃飯的機會他不肯放棄。

兩人被門口迎賓小姐送進一處包廂,據說是楊巡的專座。等小姐一走,錢宏明就道:「我媽怕是也不成了,以前餵飯還能張嘴開眼,我爸去世後她沒了求生慾望,不肯張嘴,需要鼻飼。受罪啊,我都不忍心看。有時想想安樂死很人道。身不由己地活著,有什麼意思。」

「哪下得了決心。」

「是啊。」錢宏明悶了好一會兒,「前天陪夜,一直盯著媽手上的吊針看。其實只要一夜,把這條維生的路斷了……是個大解脫……」

但錢宏明沒說下去,因為包廂門開了,楊巡兄妹進來。楊巡先找站在比較遠的柳鈞握手,而且握著不放:「汪總告訴我,他們已經照你給的提議重新設計出模具,果然少了一道工序。他們都說沒想到能這麼做,原以為太冒險,可能做不出精度。汪總一直要我挖你進來。來不來?」

「我在德國的公司只請一年假,女友也在德國等我。對不起,楊總。」

「別回去啦,我在美國待了幾天就想回家,美國菜一點都吃不慣。你回國一年打算怎麼安排?」楊巡按柳鈞坐在他身邊,扭頭跟錢宏明打個招呼,「小錢,請坐,別客氣。楊邐招呼。」

錢宏明見柳鈞都騰不出手來獻花,就借花獻佛了。明明錢宏明都說是柳鈞所送,楊邐卻逮著錢宏明道謝,錢宏明心裡挺莫名其妙的。

柳鈞有問必答:「我打算在一年時間裡幫我爸開發幾個當家產品,最好是能讓……」

「哦,什麼產品?」

柳鈞感覺到楊巡緊緊盯著他看的眼神有一種壓迫感,讓他無法不開口:「是汪總他們以前做過的,rf系列。」

「是這個。去年底汪總一定要搞,搞去我五十萬,連個門都沒摸到,扔下一堆廢鋼,一萬多一噸買來的當一千多一噸賣掉。立刻被我喝止,又不是瞎子摸象,有這麼盲目亂搞的?怎麼,你摸到門邊了?」

「五十萬肯定不夠,翻倍都不止。」

「你意思是你已經摸到門道,預估要花多少錢?」

「沒有,我爸還在跟我討論,下不了這個決心。」

「這就對了,你爸應該是這態度。作為技術人員最需要研究的是怎麼樣儘快把技術轉化為效益。公司不是大學,不是科研機構,沒國家出錢撐著,耗不起啊。」

至此,楊巡已經認定柳鈞乃是一個書呆子,頓時興致疏薄,認為這不是個妹夫人選,也不是個他需要的人選。不一會兒,楊巡就與錢宏明談到了一起。錢宏明頭腦活絡,見多識廣,很對楊巡胃口。楊邐在一邊兒看著,總覺得錢宏明神色之中有一絲淡淡的疲倦和一絲淡淡的憂傷,這讓錢宏明顯得異常神秘。

因楊巡一開始就提出不喝酒,全場便誰都不提喝酒。錢宏明明顯感覺得出其中的輕慢意思,不過形勢比人強。柳鈞反而覺得如此甚好,不喝酒的宴席消耗少效率高。而這頓飯確實效率高得驚人,幾乎是最後一道菜上來後沒幾分鐘,楊巡就放下筷子簽單,說他去趕下一個場子。錢宏明一個眼色,讓柳鈞也停筷,一起結束晚餐跟出去送別。錢宏明沒想到的是,楊巡竟然開的是一輛陳舊的普桑,檔次還不如他的桑塔納2000。再看同時告別的楊邐,竟然也是開的普桑。而更有意思的是,楊巡明明已經上車,卻忽然招呼柳鈞過去說了一通。「我沒想到才不到十年,變化有那麼大,以前你們留學生回國就跟鳳凰一樣,現在看看也沒啥,連我家也有留學生了。我還準備出國生兒子去,哈,變化太大了。」柳鈞被楊巡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感慨搞得莫名其妙,而楊巡已經揚長而去了。

錢宏明走過來由衷道:「跟我飯桌上的判斷一致,跟楊巡做生意,別指望能雙贏。這人是吸金機器,非人的機器。柳鈞,你以後若與他有什麼合作,一定要步步提防他。」

「他不會跟我合作,他在飯桌上已經不理我了。而且聽他車子啟動的聲音,他的車子保養得很差,說明他完全不喜歡技術,當然就不會在技術研究投入上做一些感性的衝動。再一條,其實楊四小姐注視的是你,不是我。」

「我今天也留意到了,奇怪。」錢宏明看看筆挺地站立在黑暗中的柳鈞,還是第一次,有女孩子在他和柳鈞同時出現的時候選擇他,感覺怪異,「我準備回家,與嘉麗說一個小時話,然後去醫院接班。你呢?」

「我這幾天建設實驗室。你儘管忙著,嘉麗那兒我會替你照顧。」

「我以後慢慢謝你,最近我焦頭爛額。啊,索性賴賬吧,你也不會介意。」

兩人大笑告辭。柳鈞直接去了前進廠。除了他從德國快遞回來的測試裝置,前進廠幾乎沒一件可以用作這項研發的東西。有些東西他沒法做,只有與市一機接洽,花錢動用市一機的實驗裝置。但有些簡單的、借用不便的卻是可以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柳鈞今天做的是一個大烤箱,普通熱軋鋼板焊成一個大箱子,襯以石棉保溫層,裡面則是嚴嚴實實地砌了一層防火磚。柳鈞出來吃飯的時候,這個大烤箱裡面的電熱絲已經通電,溫吞吞地烘乾箱體。他吃完回去,正好烘乾,接下來他一個人在晚上安安靜靜地做這個笨傢伙中唯一的精細活兒:安裝熱電偶和溫控。這是他試驗工作中的重心之一,他必須保證測量溫度的絕對精確。前期的精確,才不致誤導後來的計算。

柳石堂對兒子的工作不僅僅是不放心。他偷偷潛入前進廠原翻砂車間一角,偷窺兒子的加班加點。兒子的精神自然是沒話說的,他還沒見過其他人家的公子工作這般努力。但是柳石堂心裡愁啊,比如說兒子手上在做的那些,是父子倆一起去上海買的。在現場他指向那隻熱電阻,兒子就說熱電阻的精確度沒熱電偶高,測溫範圍也沒熱電偶大,否定。回頭柳石堂偷偷一看熱電偶的說明,上書一個「鉑」字,心說難怪這麼貴,竟然是白金打造。然後柳石堂又指向一隻價位稍人道的溫控,兒子又說不行,說這種訊號滯後嚴重。還給他解釋電熱絲的單位時間發熱量是多少多少,減去箱壁的散熱,溫控遲滯時間內可以使箱內溫度變化多少,嚴重影響測試效果,云云。熱愛兒子的柳石堂在熱愛技術的兒子面前說不出一個「不」字,唯有割肉一樣地掏錢,掏錢,掏錢。

柳石堂無法不心疼,他當初為爭取兒子回國繼承家業,原定拍出一百萬的成本,如今有一半已經花在房子和車子上。既然兒子有志搞開發,他做爹的當然樂見其成,因此又咬咬牙,再給五十萬。原以為再加上兒子自己掏的錢,這些應該已經足夠,可是看而今這樣子,研發專案越來越有無底洞的趨勢。柳石堂愁得沒法安坐,只有過來偷看兒子做事。看兒子胸有成竹的樣子,他好歹心裡踏實點兒。

柳石堂一邊愁一邊想心事,不知不覺洩露了行蹤,一顆腦袋被燈光斜斜地打到柳鈞面前,被柳鈞吃驚地捕捉到。

柳鈞伸長脖子,正好看到他爸揹著手低著頭,心事重重:「爸,你什麼時候來的?」

柳石堂回過神來,忙笑道:「剛來,正好路過,過來看看。這是……很貴的補償導線?串什麼呢?」

「給補償導線做保溫層。剛才去哪兒了?」

柳石堂其實是自家裡出來,見問,就撒了個謊:「我去見一個朋友,看他剛造出來的儀表沖床。現在不是做小首飾的多嘛,那種儀表沖床好賣得不行。我那朋友找來一臺日本的,拆開來整整仿造了半年,成了,我看衝出來的衝件已經蠻好。訂單都做不過來。」

「爸爸是不是也希望我做你朋友那樣的模仿?」

「呃,嘿嘿,你們留過學的人,不肯模仿,怕折了面子。」

「不是不肯模仿,而是不肯粗仿。爸見過日本產的原機吧,你朋友仿出來的是不是體積整整大一倍還多?」

「呃,不止大一倍,日本的可以放家裡的實木桌上使,我朋友仿的得做基礎,還得四腳拿地腳螺栓固定。」

「爸,這就是粗仿最大的問題。同樣是一根軸,但是粗仿的換上去轉幾下就扭麻花了,這其中不僅是材質問題,還牽涉到很細微的設計問題。粗仿的人一般都不肯下力氣研究個為什麼,而普遍是把軸加粗加長,使受力加大。那麼這兒加一點,那兒加一點,最終結果,小小一臺沖床給模仿成巨無霸了。這種事兒我早聽說過。我現在的工作是精仿,但也不能說是仿,是徹底弄清原理,利用現有科學知識和加工技能達到目前能達到的最佳設計。」

「可朋友即使這麼粗仿一下,日子也過得蠻好,還有出口東南亞的單子,每天都做不過來。我們何不也找一些類似的,多仿幾種。你比我那朋友肯定快手得多。」

「爸,既然容易模仿,那麼今天你模仿,明天我仿,到最後大家都會做了,結果又是辛苦一場,只能賣個成本價。其實我們未必一定要做整臺裝置,我見過的有些專家一輩子只研究一種零件,公司也只做一種產品,可也做得世界聞名,效益非常好。」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中國那麼大,市場也有那麼大,機械產品又有那麼多,我們只要一年仿一種,日子就能好過得不行,是吧?既然如此,又何必自討苦吃呢?」

「爸,人活著還得爭氣。」

「唉,古人老話說,爭氣不爭財啊……」

「我知道爸的顧慮,你一怕不等我這兒研究出眉目,你已經被我掏空;二怕研究出來的東西批次生產後達不到應有的效益。是不是?我跟你保證……」

柳石堂打斷兒子的話,免得兒子詛咒發誓:「你拿什麼跟我保證?你再有什麼,我能跟你要?唉,爸爸只是瞎操心,你認真做吧,你爭氣,爸爸總是支援你的。」

柳石堂說完,懷揣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走了。寂靜的原翻砂車間裡,一個人的腳步聲顯得異常寥落。柳鈞怔怔看著爸爸的背影,忍不住大聲道:「爸爸,相信我。」

「我當然相信。」柳石堂沒有回頭。走到外面,滿心一團糟,對著冰涼的空氣吐納。隔壁是正白天黑夜趕工的大車間,機器在夜色中轟鳴。柳石堂聽了會兒,破天荒沒走進去,怏怏地離開了。

柳鈞心中前所未有的沉重。以往在公司呈交方案的時候,也須考慮經濟效益,經常是一個方案反覆修改,做到完美才能動手,他以前當上小頭目時已經以為責任很重。可這回不僅他自己早有認識,清楚用的是自家有限的一些人民幣,而今天爸爸又一次地提醒了他。他越發體會自己身上擔子的沉重。一時,許多想法、許多考慮,一起紛紛擾擾襲上心頭。心亂的時候,他再無法安安靜靜地安裝手上的熱電偶。

可是,柳鈞聽到門口傳來腳步聲。他看了一眼,正是這幾天見了他愛理不理的老黃。他叫了一聲「黃叔」,就逼自己專心做手頭的活兒,不讓老黃看出端倪。

老黃癟著嘴過來,不大看得懂柳鈞在做什麼,可依然冷嘲熱諷:「太子還要自己動手?這種粗活,你說一聲,都交給我們就是了。」

柳鈞告訴自己要鎮定,他沒抬頭,好歹掩飾了自己的不滿,不卑不亢地道:「外殼的加工,我都交給車間了。唯獨溫控那一部分,全廠應該只有我一個人會。不勞黃叔。」他說話時候,更告誡自己:專心、專心、專心!

「讀過書到底不一樣,說出來的話我們大老粗聽不懂。」老黃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柳鈞手裡的操作,希望看到柳鈞這種知識分子在動手方面的短板,好出言打擊,看柳鈞以後還好不好意思說他操作不規範。正好,柳鈞用剝線鉗剝出一段銅絲,準備以銅絲纏繞方式固定補償導線。這種小操作最基本,因此不等柳鈞做出,老黃已經在心中默唸最細節的步驟,對照檢驗柳鈞做得對不對。他看到柳鈞做得很細緻,幾乎是沒必要的一絲不苟,那態度,就跟柳鈞要求他不要扔鐵疙瘩一樣多餘。但是老黃有耐心,前面有一處彎頭等著柳鈞,看這太子此時看似穩當的拍子還能不能壓得準。果然,他見到柳鈞纏繞到這個地方的時候一個停頓,老黃在柳鈞身後輕蔑地微笑了。

但是老黃很快失望。他見柳鈞掏出一把瑞士軍刀,用扁平的叉子定位銅線,在接觸點打了一個死結,然後將死結緊緊壓在凸面的頂部。老黃的腦子不用轉彎,立刻就明白這個死結的妙用:定位。令老黃沮喪的是,這一步驟他事先沒有想到,而這一步驟,眼下看來,卻是章法不亂的最佳處理辦法。他死死盯了會兒太子頭頂那個明顯的髮旋,一聲不吭地轉身走了。

柳鈞聽得腳步聲,說了一句:「黃叔慢走。」

「嗯,你當心手指。」

柳鈞驚訝,抬頭看向老黃。走向門口的老黃的背影,與剛才爸爸的風格有點像,都是揹著手,低著頭,似乎心中充滿煎熬。柳鈞不明白老黃怎麼忽然收起了趾高氣揚,想了一會兒,不知道自己哪句話算是合了難弄的老黃的心意。他不知道,也想不出,就扔到一邊,繼續自己手頭的工作。

老黃這一打攪,柳鈞的心情平靜許多。丟棄雜念之後,手頭工作便得加速。十二點鐘之前,他將大烤箱安裝完畢。柳鈞拍拍手站起來,手裡扯著一個插頭。拉向插座之前,他心裡忽然有絲兒躑躅,會不會電流接通,大烤箱閃爍出耀眼的電弧?他又蹲下身去,裡裡外外檢查一通。以往的工作都是大夥兒合作完成,如果他有疏忽的地方,總有他人正好是強項,他無須這麼擔心。正因為而今事事獨立完成,他才必須細緻再細緻,防患於未然。

電,通了。即便是電子在導線裡川流不息,大烤箱表現依然如故。只有溫控的液晶顯示屏開始緩慢跳動數字。初始加熱,柳鈞不敢讓爐壁驟然升溫,他在邊上乾著急也沒用,踱出去外面呼吸新鮮空氣。正好大車間中班的職工下班,其他工人見了柳鈞都笑笑,唯有老黃經過柳鈞身邊,一改前幾天雙眼直盯到底的氣勢,而是瞥柳鈞一眼,似乎是看清夜色中傻兮兮站著的人是誰了,就垂下眼皮面無表情地走開。

柳鈞還是禮貌地來一句「黃叔,再見」,老黃卻是含含糊糊地說聲「你也早點回家」,跳上腳踏車走了。下班人流過後,整個前進廠完完全全地安靜。柳鈞在黑暗中琢磨,似乎老黃還真改變了一點兒對他的態度,似乎是善意了些,也似乎帶著點兒沮喪。但究竟發生了什麼,柳鈞還是不大清楚,就像他原先也一樣不清楚老黃為什麼忽然翻臉給他下馬威。他對老黃這種內心九曲十八彎的人頭痛得很,也沒興趣深入瞭解,只有以不變應萬變。

箱溫終於緩緩上升到柳鈞設定的第一個測試點,50攝氏度。看到液晶板上面的數字停在50,而不再變動,柳鈞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成了。但沒完,他取出自己用熟的限值300攝氏度的溫度計,伸進大烤箱觀察孔取樣。兩種測量數值對比,不斷調節溫控的溫度顯示值,使兩者顯示完全吻合。這種失之毫釐,謬以千里的微調,需要的是極致的耐心,需要一顆耐心與穩控調整的波段漸漸吻合,當然,也是因為柳鈞手頭可以動用的資源實在太少。

然後,100攝氏度,150攝氏度,200攝氏度……隨著溫度的升高,箱體裡面漸漸有暖光流動。最後300攝氏度的顯示數字依然一舉吻合,說明烤箱計量除錯徹底完成。柳鈞大悅,測試總算趕在他耐心用完之前結束。他興奮地跳將起來,過河拆橋,大腳一掃,做了他一夜寶座的木板箱呼嘯而出,重重砸在汙濁水泥牆上,四分五裂。雖然腳指頭踢得隱痛,柳鈞依然無比開心,打掃完戰場,以三步上籃之勢飛躍而出,正好抓住車間門框,半空一個鯉魚打挺,躍出門外,卻是抓下一捧陳年老塵,頓時灰頭土臉。

此時的柳鈞真希望有人跟他一起跳躍歡笑,可是夜深人靜,連門衛都已熄燈睡覺,可地球的另一邊不還是白天嗎?他衝進辦公室,一個國際長途打給女友。可惜女友工作忙碌,幾句對不起就掛了電話。柳鈞心裡怪失落的,一肚子興奮無處發洩,就在爸爸替他做的一張一號圖紙[4]大小的進度表上用德文密密麻麻寫下一段:成功的測試,良好的開局,提前一天圓滿完成首項任務,絕對高品質完成任務,以最少消耗完成任務,完美的……

可惜密密麻麻的自吹自擂仍無法澆滅柳鈞的興奮,他開著車在空曠大街上蛇形。此時,天際稍稍發白,有環衛工人推車出來打掃。柳鈞大聲向環衛工人道「早安,我很高興」,被環衛工人當醉鬼,衝他的車尾巴吐口水。柳鈞看到,哈哈大笑,回以一個長長的口哨。

是的,他心知肩上的壓力很重。但是再重,只要是可行,那麼他一個堡壘一個堡壘地攻克,如同今天,所有準備工作就此完成,一個重擔卸下。等一覺睡醒,新的專案即將展開。不怕,他行。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