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安靜中湧動著一股異樣的危險氣息。
聶九羅悄無聲息地坐起身子,伸手從枕下摸出匕首,又摸著了綁腿帶,安靜地把匕首貼肉縛在了大腿上,然後拉過睡袍的裙幅遮住,下了床。
她沒有穿鞋,赤腳走到門邊,輕輕開啟門。
臥室外頭就是工作間,夜半的工作間是有點可怕的,因為她的雕塑太多,白天面目歷歷倒也罷了,晚上就是一團一團或蹲或伏的人形黑影,說不清那是人、是泥塑,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聶九羅屏住呼吸,向工作間裡走了兩步。
燈亮了。
亮的不是大燈,是盡頭角落處的落地閱讀燈,燈光昏黃,那裡有一面牆的書架,兩張對坐的單人沙發,中間隔了個小圓茶几,沒事的時候,她會沏一壺茶、窩在沙發裡看看書。
臨近閱讀燈的那張沙發裡,坐著炎拓,兩隻手都搭在沙發扶手上,右手握著槍、在扶手上有節律地敲點,槍口正朝向她。
終於來了。
聶九羅反放鬆下來,她原地站住,輕輕吁了口氣,腿上貼著刀身的那一塊皮膚本該是冰涼的,現在卻稍稍發燙。
炎拓先開口:「聶小姐,真沒想到還能見面。」
是沒想到,本不該有這次見面的,如果蔣百川不是那麼廢物的話。
他示意了一下對面的那張沙發:「別站著啊,坐下聊。」
聊就聊吧,那些影視劇裡,惡鬥之前,總會有一番唇舌之爭——打嘴仗很重要,誰先被嘴得心浮氣躁或者怒髮衝冠,誰落敗的機率也就更高。
聶九羅步履如常地過去,兩手扶住扶手,施施然落座,正待換個舒服的坐姿,就聽身下「咔噠」一聲輕響。
她頭皮微麻,目光不覺下掠:這沙發她常坐,從沒出現過這種情況。
炎拓又說話了:「聶小姐,坐下了就別亂動,被炸成一塊塊的就難看了。尤其是……」
他倚上靠背:「……為了見你,我特意換了身新衣服,不想剛穿上第一天,就粘得又是血又是肉的,不好洗。」
聶九羅頭皮上的僵麻蔓上脖頸,聽這意思,坐墊下頭他放了東西了,但坐都坐上來了,還能怎麼著?
她哦了一聲,繼續把坐姿調整到位:「還特意換了新衣服啊?那我這身是潦草了。」
炎拓看了她一眼。
她穿珠光銀的重磅絲緞睡袍,腰間以帶扣束,睡袍很長,目測站立時能到腳踝,所以即便坐下,露得也不多,只露出了一截白皙的小腿,腳很好看,秀翹柔滑,腳背上彷彿晃著層珠潤膚光——聽人說,腳好看的女人,遠比臉好看的女人要少。
老天待她,還真是精心。
炎拓的目光最後停在了聶九羅臉上:「聶小姐,你耍得我很慘哪。」
聶九羅笑笑:「‘耍’這個字用得不貼切,獵人設下圈套、套取獵物,那叫狩獵。有哪個禽獸被抓到了,會說獵人在‘耍’他呢?」
炎拓不跟她打嘴仗:「我有些事問你。」
聶九羅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你問唄。」
「狗牙這種……是什麼東西?什麼來歷?孫周‘紮根出芽’是什麼意思,你們怎麼治的?倀鬼又是什麼?」
聶九羅奇道:「你不知道啊?」
繼而笑:「我知道。」
再接著話鋒一轉:「不過,我不會告訴你。」
炎拓也猜到了她不會配合:「這麼說,聶小姐是過夠了、想死?」
聶九羅涼涼回了句:「你拿什麼保證我的安全呢?不說,會被炸死;說了,八成也會死。橫豎是死,不如不說,還能讓你堵心一把。」
炎拓也不留客:「那聶小姐一路走好。」
他撐住扶手起身,繞過茶几往外走:現在算是進入心理戰階段了,有人步上斷頭臺時大義凜然,砍刀真揮起來就慫蛋了——聶九羅嘴上厲害,但他賭她還是惜命的,三步之內必然會叫住他。
果然,經過她身側時,她開口了。
「炎拓。」
炎拓停下腳步。
聶九羅還是那副讓人捉摸不透的調調:「我小時候看電視,好人被壞人殺了,就那麼死了,真是太不值了。」
「我很容易角色代入,想著,如果是我,可不能白白叫人給殺了。萬一倒霉,真要死,那怎麼也得拽上害我的人一起啊。」
話未說完,她身體蓄勢,兩手一撐飛撲過來,一把抱住炎拓,同時身體一擰,把炎拓的後背推轉向自己坐著的沙發。
她也賭一把:沙發墊下沒有什麼炸彈,真的有,炎拓就是她的肉盾——退一萬步講,就算炸彈威力太強,把兩人都給炸死了,她也把炎拓給拉下去作陪了不是?
相當漫長的一秒鐘。
沒有爆炸。
前戲唱完了,接下來該動真格的了。
兩人幾乎是同時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