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很關鍵的資訊點,我之前沒有提,特意放到這裡來說:纏頭軍做了巴山獵人,他們以狩獵為生,地梟,跟虎狼熊羆一樣,只是一種獵物。地梟是野獸,不是人,它跟人,是有本質區別的,它也不像人,猴比它更像人。所以在我眼裡,獵取地梟這件事,雖然不算特別正經,但也不是什麼天理難容,畢竟是野獸。」
「這也是為什麼哪怕先前我覺得狗牙非常奇怪——能在高層的外牆立面來去自由、被捅瞎了眼硬熬著不治——我都沒有把他跟地梟聯絡到一起的原因。直到我發現,被他抓傷過的孫周居然紮根出芽了。為了進一步確認,我在他頸後、手肘、大腿根處放了血,地梟身體這幾處的血液比較粘稠,但即便這樣,我依然不能說他就是地梟,所以只能說,‘可能有著極其密切的聯絡’。」
炎拓腦子裡已經亂了,先前的喜悅慢慢變質:這麼多年了,他那麼不容易,都快接近答案了,為什麼她話鋒一轉,就又不是了?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像她一樣、對狗牙有了解的人,結果,只能給個猜測?
「第二個問題,紮根出芽是什麼意思,已經回答你了。」
「第三個問題,怎麼治。纏頭軍總結經驗,地梟是地下生物,畏火,更討厭陽光。一般是在受傷之後的二十四小時之內,拿‘天生火’,也就是用透鏡、古代用陽燧,從太陽上取下的火,去反覆炙烤,能把根芽漸漸逼退,也就安全了。一定要儘早,拖得越久越完蛋,如果眼睛裡出現一條紅線穿瞳,那這個人,基本就可以放棄了。」
不對,又不對了,林喜柔不是這樣的,她不討厭陽光,有一段時間,她還曾經去海邊曬日光浴,說喜歡那種看著就很健康的、小麥膚色。
「第四個問題,倀鬼是什麼。」
「所謂倀鬼,取的是‘為虎作倀’的意思,在纏頭軍和地梟打交道的過程中,偶爾會出現很詭異的情形:平時很好的兄弟,並沒有被抓傷,好端端的,會為了地梟鞍前馬後、誓死效力,他們沒有喪失神智,各方面也都正常,但就是會對地梟百般維護,反過來算計、殺害自己的同類,這種人,就叫倀鬼。」
炎拓明白了:「你以為我是倀鬼?」
聶九羅沒說話,她身子前傾,盯住炎拓的眼睛,頓了幾秒才說:「你不是嗎?」
炎拓心頭一顫,沒吭聲。
「狗牙在興壩子鄉殺了人,還傷了孫周,是你把他轉移走的;後來,你要求狗牙去酒店把孫周劫走了,還怪他行事不小心、被我看到臉了;再後來,在小旅館裡,你又吩咐狗牙看守我和孫周——你倆即便不是好朋友,也是互助的同夥,我把你看作倀鬼,一點都沒冤枉你,你在板牙受罪,受得也活該。」
說完了,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茶杯上,茶杯口沿有口紅印,杯裡還剩了一半的茶,她屈起左手拇指和食指,像彈之前那個仿炎拓的小泥人一樣,輕輕用力一彈,杯子就飛了出去,落地居然也沒碎,骨碌碌滾了一長道,也瀉了一長道的水。
炎拓還是沒說話,只是斜瞥了一眼那隻落地的杯子,他知道,這飯局,是結束了,飯局上這短暫的和平和交情,也差不多走到尾聲了。
「炎拓,四個問題,我全回答你了,為了幫你理解,我還附贈了不少資訊。現在,你可以問問題,我會決定答還是不答,最多三個,就在這問,今晚問完,今晚兩清。」
炎拓抬頭看她:「你知道這麼多事,你是纏頭軍的後代嗎?」
「纏頭軍的後代,不一定要在祖宗的行當裡攪和。我是個普通人,只想忙自己的事,對你、狗牙以及同夥什麼的,我沒有探聽的興趣。下一個。」
只剩兩個問題了。
炎拓喉頭發乾:「怎麼殺死地梟?」
聶九羅眉毛微挑,這個問題問得有點猛。
「看來你對地梟有點了解……狗牙的新眼珠子快長出來了吧?」
炎拓沒什麼表情,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地梟的再生能力很強,不誇張地說,哪怕是頭被砍了,也能從脖腔子裡再拱一個出來,時間長短而已。天火燒、捅顱頂和斷脊椎都會對它們造成較大的損傷,但也只是拖延痊癒速度。至於殺死……纏頭軍把地梟當寶貝,設法幫它們延命還來不及呢,只恨它們活得不夠長,因為它們活著活著就死了啊。所以,我沒法回答。下一個。」
炎拓坐著不動,巨大的失望像滲骨的瘴氣,從胸腔裡蔓延出來,一寸寸延到全身,幾乎要拉垮肉骨。
他還以為,今天晚上,會推開一扇大門,他眼睜睜看著大門徐徐開啟,居然又關上了。
聶九羅催他下一個,下一個問什麼呢?腦子裡像糊住了一樣,連最基本的邏輯思考都沒法進行了。
燈光昏黃,先前沒感覺,現在只覺得這光膩得很,像肥膩的油,散散慢慢滿屋亂撒。
炎拓說:「你說的都是真話嗎?聶小姐,如果你撒謊了,給我一個比率,我能接受。」
聶九羅冷笑:「一碼歸一碼,我來回禮,沒必要拎上假貨糊弄人。」
炎拓沉默了一會,點了點頭:「是我小人了。聶小姐,你……怎麼回去?要送你回家嗎?」
聶九羅一愣,不過她很快起身,拎起紙袋和包:「不用了,你的車,我不大敢坐。」
炎拓想起身送她,一來心情實在低落,二來看她神色,未必領情,所以雖然欠了身,還是坐下了。
聶九羅走到門邊,又回頭看他:「炎拓,兩清了吧?」
炎拓:「清了。」
「我今天能坐在這跟你吃飯、給你講地梟的由來,完全是因為要回你的禮。既然兩清,出了這扇門,橋路兩不挨,你以後小心點,別再被我撞見。我不會在一個人手上栽兩次的。」
炎拓抬頭看了她一會,說:「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