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梟起青壤》小說信息

第129章 ①④(第2頁,共2頁)

字體:

馮蜜當然知道這些人是什麼想法,但她願意給炎拓面子,他問她,她就樂意講給他聽。

炎拓挺好的,對她也不錯,至少,在她血流不止的時候,他過來給她包紮了不是嗎?他待她是不同的。

她甚至覺得很可惜,如果不是因為族種有別,如果不是因為炎拓一家跟地梟真的結下了解不開的樑子……

她嗯了一聲。

能搭腔,那就是不介意聊聊了,炎拓心頭一鬆:「林喜柔先前說,白瞳鬼是人搞出來的?這話怎麼理解啊?」

馮蜜反問他:「見過白瞳鬼了?」

「見過了。」

「覺得像人嗎?」

「除了眼睛,其它方面都挺像的。別的……沒深入接觸,不知道。」

馮蜜淡淡回了句:「我們除了舌頭,也挺像人的。」

炎拓心頭一震,他覺得馮蜜這話裡,藏了什麼玄機,就是一時半會的,他解不出來。

好在,馮蜜並不準備繞彎子:「一入黑白澗,梟為人魔,人為梟鬼,人魔對梟鬼,都是怪物。一一對應嘛,我們這樣的地梟,對應的就是白瞳鬼了。」

一一對應?

炎拓耳膜嗡響,喉頭發乾:「你們是人化的地梟,白瞳鬼是人化的……梟鬼?那它們身邊跟著的那些……獸一樣的,就是梟鬼了?」

馮蜜看了他一會,咯咯笑起來:「很驚訝嗎?我說過,一一對應,互相對稱啊。夸父一族看白瞳鬼,就好比你們看我們這樣的地梟,都是噩夢。」

炎拓腦子裡亂作一團:「夸父一族,夸父一族是人嗎?」

耳畔,林喜柔的聲音幽幽響起:「是啊,跟你們一樣,都是人。」

炎拓觸電般看向她,林喜柔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正艱難地坐起身子,彷彿在手足被縛的狼狽時刻,仍要保持一貫的體面。

***

炎拓只覺得匪夷所思:「跟我們一樣的人嗎,怎麼去了地底下呢?」

林喜柔冷笑:「這還不是你們乾的好事麼?女媧造人,聽說過吧?」

炎拓:「聽說過,但那不是神話故事嗎?」

林喜柔哼了一聲:「女媧造人,造的可不是隻有一種啊,你們的生物學上,分什麼科屬種。我查過,猩猩科是三屬六種,犬科動物是十三屬三十六種,可是人科動物,只有一屬一種,智人。為什麼啊?」

炎拓對於科屬種這種生物學概念,還真是不太熟:「為什麼?」

林喜柔聲音淡淡的:「因為其它的屬種,都被你們給滅了啊。大家都是女媧的後代,都是一個媽,你們能耐,逐一的,把別的都滅了。」

大概是這說法太過荒謬,有人聽不下去了,忿忿來了句:「又開始編了,這女人滿嘴跑火車,跑特麼盤古開天女媧造人上去了,別聽她胡扯。」

林喜柔語帶譏誚:「我胡扯?」

「我在地面上,也活了二十多年了,認識字,讀了不少書,對你們人瞭解得可多了。排除異己,可不就是刻在你們骨子裡的天性麼?」

「別說異己了,哪怕是對同類,又能好到哪去了?黑奴貿易,殺同類殺得少嗎?開拓北美洲,把原生印第安人的頭皮一塊塊剜下來,這還是進入了所謂的文明時代之後發生的事呢。那往前推幾千年,野蠻時代,對我們這樣的異已,你們能做出什麼好事來?」

聶九羅忍不住插了一句:「你們跟我們,怎麼異己了?哪裡不一樣?」

林喜柔泰然自若:「舌頭不一樣啊。我們能從人的身上吸取養分,活得比你們久,再生的能力也比你們強。」

聶九羅略一思忖:「就是吃人唄,說得還這麼委婉。你們屬於人科中的……食人種?」

林喜柔瞥了她一眼:「吃人怎麼了?物種天性,人本來就是一種動物,吃動物,也被動物吃,那人吃人,人被人吃,不也正常嗎?」

聶九羅沒理她,她領教過林喜柔那套「強大」的、異於常人的邏輯,跟她論理毫無意義,她說正常,那就正常吧。

炎拓說了句:「那你們是挺異己的,我覺得人跟你們鬥也無可厚非。這還有不鬥的嗎,生存競爭,各憑本事吧,鬥贏的是天選,鬥敗的也別怨天尤人。」

林喜柔又是一記冷笑。

她說:「對,是我們沒鬥過你們。可是吃人的東西多了去了,那時候,豺狼虎豹不都吃人嗎?為什麼偏偏盯死了我們、要把我們給趕盡殺絕呢?」

邢深聽故事歸聽故事,但職責所在,一直盯著瞭望口,聽到這句質問,忽然想起老刀。

幾個月前,他和老刀曾經聊起過「恐怖谷效應」,他覺得這個理論也可以套用到這裡:人是會害怕類人物體的,相似程度越高,情感就會越恐怖和負面——豺狼虎豹的確吃人,但它們跟人長得不像啊,一看就知道是別的物種,可你們呢,跟人長得可謂是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卻有一條能嗜血蝕肉的舌頭,這還有不怕的嗎?

林喜柔顯然是沒法跟他共情的,猶在恨恨:「趕盡殺絕,一個不留,幾乎把我們逼到了絕路,好在,女媧造人,當媽的知道孩子的秉性,早就預見了這種事會發生,早知道會彼此相殘,所以預先留了後手,給戰敗的一方,保留了最後的庇護所。」

炎拓腦子裡靈光一閃:「你說的庇護所是……黑白澗?」

林喜柔繼續往下說:「我當然是沒見過女媧了,這些,都是我們族群流傳下來的傳說。據說黑白澗是女媧肉身的坍塌之所,但她是創始神,活著造人,死了,也會庇護自己造出的人。我們被屠戮得走投無路,僅剩的族人們逃進了黑白澗,向始祖女媧祈禱,終於,她死時設下的結界啟動,從此黑白分澗。」

「地面以上是你們的,白日歸你們;地面以下是我們的,黑夜歸我們,你們在日頭底下生活,我們也有自己的太陽——不是說,地心的溫度高達幾千度,是一團熾烈燃燒的火,也是一顆深埋的太陽嗎?」

說到這兒,她哈哈笑起來:「沒想到吧,在你們的腳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也是有人存活著的,還是你們的一奶同胞、異種手足。只不過,跟你們黑白劃界、死生不相見,你們不知道而已。」

話到最後,她的音調又漸漸低下去,幽微如同輕柔耳語:「可是,我們是從地面上被生生趕下來、殺下來的,享受過春和日暖的舒心日子,誰甘心生活在陰潮黑暗的地底?亡國的想復國,失地的想收復,一旦危機解除,永遠在思謀著重回地面。」

「然而,黑白澗是我們的保護傘,也是我們逾越不了的屏障。如果強衝黑白澗,梟為人魔,形貌上會發生扭曲,變成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不過,待在黑白澗還算好的,如果還繼續衝上地面,被太陽照射到,又會加速消亡,說白了,從黑白澗衝上地面,就是一個自我毀滅的過程。」

炎拓心中一動:「同理,人也逾越不了黑白澗,一入黑白澗,人為梟鬼,形貌同樣會扭曲可憎,如果繼續往地下深入,也會加速消亡?」

這就是黑白澗身為界限和屏障的意義,地下的夸父一族不會再見到人,見到的只是可怕的梟鬼,人也不會再見到地下的族群,見到的是讓人心驚膽戰的地梟。

梟為人魔,人眼中的惡魔;人為梟鬼,梟眼中的惡鬼。

難怪纏頭軍一直以為地梟只是畜生,難怪林喜柔曾經狂傲地譏諷纏頭軍「從頭至尾,只不過是看了半章書的人」,地梟的這頁書,直至今日,才向他們掀開。

邢深聽到此時才開口:「那麼,女媧肉又是什麼?」

***

林喜柔的唇角掠過一絲微笑。

她說:「每個族群都有自己的勇士,要在不可能當中尋找可能。神話故事裡,有夸父逐日,我們自比夸父後人、逐日一脈,永遠在設法回到地面。」

「然後,我們發現,敗也女媧肉,成也女媧肉。」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