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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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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可好,車廂裡頓時大亂,那個女人放聲大哭,不明底細的人還以為她遭到了強暴……要不是聞訊趕來的警察制止了鬥毆,這兩個將軍和兩個平民之間的戰鬥還不知怎樣收場呢。在派出所,一個年輕的警察口氣嚴厲地問:是誰先動的手?趙剛說:同志,你聽我解釋……我問你誰先動的手?哪兒這麼多廢話?說!我先動的手。李雲龍早把對方先動手的事給忘了,便認為自己先動的手。

啪:警察一柏桌子道:好啊,在公共場所聚眾鬥毆,擾亂社會治安,還滿不在乎?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告訴你們,這是專政機關,是專門管你們這些人的,老實點,你……他一指李雲龍道:你斜眼瞪我幹什麼?不服氣是不是?

李雲龍說:小同志,你這態度可不好,總該把事情問清楚嘛,問清以後該批評誰就批評誰……住口!我問你什麼就回答什麼,這兒沒你說話的分。放你孃的屁。李雲龍火了,他一把掏出軍官證扔過去吼道:給我看好,再把你們領導給我找來,你個小免崽子,誰給你的權力這麼說話?小警察拿起軍官證一看,嘴就變成了o型,半天沒閉上,他有點傻了,這竟是個將軍,他蹦起來立正敬禮,結結巴巴道:對不起,兩……位首長,我……我真不知道兩位首長今天是微服私訪,請……首長原諒……

趙剛口氣溫和地說:算啦,小同志,你不要緊張,你看我們也沒穿軍裝,沒穿軍裝就是普通公民嘛,誰都有發火吵嘴的時候,過去也就過去了。他指了一下被踩了腳的男人說:你這個同志,我要批評你幾句,你怎麼連勸架的也打?這叫不問青紅皂白嘛,當然,我今天脾氣也不好,也要請你原諒,都是男人,都有血性,捱打不還手恐怕誰也做不到,所以我也還了手。那幾位也知道了趙剛和李雲龍的身份,嚇得不輕,一個勁兒地道歉。李雲龍餘怒未消地對那個男人說:你小於真不夠意思,你和他們吵架,我幫你和他們打,可你咋又和他們站在一頭兒了呢?你還有立場沒有?哼,你小子,容易當叛徒。他扭頭對警察說:你這個同志,工作作風以後要改改,本來是件小事,幹嗎這麼詐詐唬唬的?不要這麼小題大做,聽見沒有?小警察連聲說道:記住了,首長,我記住了。趙剛說:行了,行了,我們走了,事情都過去了。誰也不許記仇啊,老李,咱們走。

晚上兩人回到家裡。把此事告訴兩個女人,兩個女人笑倒在沙發裡,說從沒聽說過,將軍也會在大街上打架。李雲龍對趙剛的表現表示滿意,這小子這些年長進多了,見老哥打架,當兄弟的不管誰對準錯也要幫上一把,不然就是叛徒,不可交。他是這麼評論。田墨軒夫婦要來北京參加政協召開的會議。趙剛聽說後很高興,他對田雨和李雲龍說:我要請兩位老人家吃飯,你們一定要替我邀請到。李雲龍搔著頭說:還是算了吧,我那老丈人和咱們聊不到一起去,有些觀點也有點兒出格,上次差點兒和我吵起來。田雨白了他一眼道:你這人幹嗎總戴著有色眼鏡看人?觀點不同可以討論,你不能亂扣帽子。我父母再不開通,不是也把女兒嫁給了你?馮楠介面道:就是,把女兒都貢獻給革命了,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趙剛認真地說:我對兩位老人家的學問人品仰慕已久,這次一定要當面請教,我尊敬有學問的人。老李,你不願意聽可以不說話,喝你的酒就是,但你不能破壞氣氛。

李雲龍嘆了口氣:唉,這回你們這些知識分子成大多數了,我成了少數人,被孤立了。田墨軒夫婦在北京的文化圈子裡熟人太多,開會的空餘時間幾乎被老朋友的訪問和宴請佔滿。田雨替趙剛邀請了幾次都被他拒絕了。我又不認識這位趙將軍,就不去了,你替我謝謝他的盛情就是了。田墨軒不近人情地說。他是您女婿的老戰友啊,參加革命前也是文化人,很敬仰您的學問人品,想和您認識一下,您就去一次吧?田雨央求道。

是我女婿的朋友?那就更不用見了,因為我女婿是天下最革命的人,除了無產階級革命,別的思想恐怕都容易被他當成異端邪說。道不同,不相與謀嘛,我不見。老頭兒倔強得很。爸爸,您難道就這樣回覆人家的邀請?讓我跟人家說,道不同,不相與謀,我爸爸不願意見你?就這樣說,田某就是這脾氣。沈丹虹說話了:墨軒,咱們的女兒女婿住在人家家裡,就是出於禮節,也該去拜訪一下,怎麼能這樣不通人情呢?田墨軒對妻子的話還是很重視的,聽妻子這樣說,他便不吭聲了。沈丹虹細聲慢語地勸道:你這個人呀,哪兒都好,就是不近人情,過於清高。這樣是很容易被人誤解的。墨軒,聽我的,還是去吧,你不應該傷害咱們女兒的自尊。田雨道:還是媽媽好。爸爸現在不疼我了,我很傷心。

田墨軒笑了:好,我去,誰說我不疼女兒了?爸爸。你真好。田墨軒夫婦去趙剛家做客那天,趙剛堅持要親自去飯店迎接,李雲龍無奈,只好和趙剛一起去了。出乎李雲龍意料的是,田墨軒一見了趙剛,似乎覺得眼前一亮,欣喜之情溢於言表,一雙慈愛的眼睛笑眯眯地看著趙剛。弄得李雲龍莫名其妙,在他印象裡,這個老丈人對他從來是不冷不熱,他始終認為,老丈人是高階知識分子,嫌當兵的是老粗,看不起他。當田墨軒夫婦從飯店的二樓樓梯上下來時,等候在大廳裡的趙剛和李雲龍站了起來,趙剛搶上一步,規規矩矩地立正敬禮道:伯父伯母好!我叫趙剛。田墨軒見趙剛穿著一身淺白色柞蠶絲夏季軍服,體態很均勻,標準的軍人站姿,頗有股玉樹臨風之感,眉宇間透出一股勃勃英氣。田墨軒脫口道:好個英武的趙將軍,真乃棟樑之材。

趙剛雙手握住田墨軒的手道:久仰先生學問人品,一直無緣聆聽教誨,今天借我老戰友的光,才得以相見,趙剛深感榮幸。我是晚輩,先生若不嫌棄,趙剛理當執弟子之禮,稱我小趙即可。田墨軒微笑著點頭:好啊,田某今天就倚老賣老一回。李雲龍跨上一步說:岳父,岳母,你們好,我和趙剛是來接你們的。田墨軒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他溫和地對李雲龍說:你好,聽說你在軍事學院學得不錯嘛,田雨寫信告訴我了。李雲龍很謙虛地說:馬馬虎虎。在趙剛的家宴上,李雲龍很少說話,只是一杯一杯地喝著悶酒。他不大喜歡這種氣氛,首先是不隨便,顯得很拘謹。以前和那些帶兵打仗的老戰友們喝酒哪兒有這麼多事?弟兄們大呼小叫,拍桌子罵娘,甚至捏著對方鼻子愣灌,那叫痛快。喝酒就是這樣,要是沒人勸酒,沒人端著杯子和你叫板,那就太沒意思了。此外,他也不太喜歡那些有文化的人說話的方式,聽著有些費勁,盡說些不著邊際的事,若是在別的場合,他早煩了,興許就拂袖而去。可今天他得老老實實坐在這裡,還不能露出一點兒不耐煩的表情,因為這是趙剛請自己的岳父岳母吃飯,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也是老戰友給自己撐面子,所以他也不能不給趙剛面子。此外,也得讓岳父岳母看看,他們的女婿也有有學問的朋友。李雲龍感到,比起上次見面,田墨軒的話明顯少了,言語間那種咄咄逼人的銳氣也似乎平和了些,但那種田墨軒特有的,幾乎是浸到骨子裡的傲氣卻依然如故。

趙剛的興致倒很高,他喜歡和文化人打交道,至今還懷念著當年燕京大學那種濃濃的文化氛圍。他和田墨軒不難找到共同語言。兩人談詩詞、談書法、談金石篆刻,趙剛還興致勃勃地取出自己珍藏的兩方雞血石請田墨軒鑑賞。對詩詞兩人的觀點也頗為一致,都推崇豪放而遠婉約。田墨軒認為蘇東坡的一首《念奴嬌·;赤壁懷古》雖堪稱千古絕唱,可當今毛澤東的《沁園春。雪》更可謂震古爍今,其氣魄之大無人可企及。田雨最擔心的就是父親談論政治,老人的脾氣太倔,話一齣口便無遮無攔,讓人心驚肉跳。她見父親今天不談政治,只談文化,很是高興,便對趙剛笑道:我父親最崇拜毛主席了,除此之外,我還沒聽他這麼誇過別人。田墨軒抿了一口酒:我對毛主席的瞭解首先是從文化上。我看過他1938年寫的《祭黃帝陵》,當時簡直眼睛一亮,真是才華橫溢、文采飛揚。我至今記得其中的句子……赫赫始祖,吾華肇造,胄衍祀綿,嶽峨河浩,聰明睿智,光披遐荒,建此偉業,雄立東方……東等不才,劍履俱奮,萬里崎嘔,為國效命,頻年苦鬥,備歷險夷,匈奴未滅,何以家為……你們聽聽,寫就此文非如椽之筆所不能。特別是1945年重慶談判時,《沁園春·;雪》公開發表後,我就想,咱們國家連年戰亂,百孔千瘡,有誰能收拾這破碎河山呢?非雄才大略者不可。孟子曰: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毛澤東啊,古今第一人也。1949年開國大典我參加了,毛主席一聲: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我們這些民主人士和無黨派人士頓時熱淚縱橫,這是我們自己的國家啊,我們是國家的主人……

田墨軒的激動感染了所有的人,連李雲龍也放下酒杯聽得入神,他沒料到田墨軒會說出這樣一番肺腑之言,以往他一直認為老丈人對新政權存有很強的戒心和懷疑。趙剛更是如休春風,他端起酒杯:說得好啊田先生,衝您這番肺腑之言,我連幹三杯。

李雲龍也站起來:來,老趙,我陪你幹三杯。家宴的氣氛活躍起來。馮楠又提起李雲龍和趙剛在公共汽車上打架的事,大家都覺得好笑,說解放軍一千多個將軍裡,這兩位的表現算是絕無僅有了。李雲龍想起派出所的那位小警察,不禁又來了氣:這小混蛋簡直缺家教,不問青紅皂白,張嘴就訓人,等我掏出軍官證又嚇得說話都不利索了,年紀輕輕就這麼勢利。趙剛埋怨道:都怨你,人家拌兩句嘴,你非要去管閒事,出口就是火上澆油,不打起來倒怪了。幸虧派出所把咱們放了,要是碰上講原則的警察。管你是什麼將軍,先扣了再說,再通知上級單位去領人,咱們的笑話可就鬧大了,你是不在乎,幾十年來沒少惹事,處分比立功還多。我可好歹是個政委,成天給別人做思想工作,這回可好,在公共場所聚眾鬥毆,擾亂社會治安,被公安機關扣留,這面子可栽不起。你看,你看,老鴉落在豬身上,誰也別嫌誰黑,你覺悟高,捱打就不要還手。

趙剛有些不好意思:倒也是,捱打不還手是挺難的。大家本是閒談,誰料這些話卻使田墨軒犯了老毛病,老先生又鑽起牛角尖來。趙李二人在公共場所打架鬥毆的問題,看似是件小事,卻反映出一個深刻問題。試想,如果他們的身份不是將軍而是百姓,按《治安管理條例》規定,如此在公共場所大打出手,即便有理也屬違法行為,理應受到懲處,這再正常不過了。不正常的倒是當違法行亮出自己的身份時,卻得到極大的寬容,連執法者都惶恐不已,連聲向違法者道歉,像是自己做錯了什麼。這說明了我們國家公民法制觀念的淡薄。

李雲龍不以為然地說:嗨,小事一樁,哪兒那麼嚴重?趙剛卻收斂了笑容嚴肅起來:田先生,您接著說。一個正常的社會應該法制健全,如果法律喪失了公正,後果無疑是可怕的。趙剛,你知道羅伯斯庇爾嗎?知道,法國大革命時雅各賓派的領袖。他就是個例子。這人很激進,認為自己最革命,動不動就以革命的名義剝奪他人的生命,把自己凌駕於法律之上。這樣做的直接後果是任何人的生命安全都得不到保證,也包括他自己。當法律成了空白,便只有兩種結局了,或出現專制獨裁,或出現暴民政治。最後羅伯斯庇爾自己也被送上斷頭臺,他實際上是死在自己手裡,在一個沒有公正法律保障的社會里,恐怕不會有贏家。

趙剛打了一個冷戰,沉默了。李雲龍聽得不入耳,他爭辯道:我們國家的法律是健全的。而你就違了法而輕易逃脫了處罰。要是你的軍銜不是少將而是大將呢?是不是更可以得到寬容?田墨軒打斷他的話。李雲龍想了想,覺得這個問題有些複雜,最好是先別說話。沈丹虹神色黯然地勸道:墨軒,今天不是家宴嗎?幹嗎要談政治呢?談點兒別的好嗎?馮楠也在輕輕地責備趙剛:看你,惹得老人家不高興?

趙剛端起酒杯道:田先生,恕晚輩不敬,使先生不愉快了,來,請乾了這杯……他一飲而盡,臉色開始泛紅,情緒也有些激動起來。田先生,我明白,您是有些擔心,伯執政黨的政策和法律流於形式。您有兩點疑問,第一是我們的法律是否公正。二是法律對權力的限制問題。您是擔心我們黨能否做到這兩條?不是擔心,而是已見兆頭,任何一個政黨,哪怕他的理論再先進,也難免有缺點,要連這點起碼的道理都不懂,也就無所謂先進的政黨了。我要說的是權力的限制問題,其實,貴黨的國家體制也是按照三權分立的原則建立起來的,至少是參考了三權分立的原則,和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相比,我們的人大常委會相當於國會,行使立法權。我們的國家主席相當於總統,行使行政權。我們的法院也同樣是行使司法權。這種模式雖然建立起來了,但……恕我直言,這只是一種表象,事實上無法做到互相制約,還是貴黨一家說了算,缺乏最基本的監督,民眾缺乏干預能力,這樣就出現一個問題,如果貴黨的國策出現偏差和失誤,而民眾又無監督與干預能力,那麼只好等貴黨自身去改正和調整,這需要一段時間,這段時間也許很漫長,整個民族會付不起這種代價的。此外,貴黨的階級鬥爭理論作為國策也值得商討。我認為,政府的職責是管理國家,調和各階級、各階層由於政治、經濟地位的不平衡所產生的矛盾,儘量去減小這種差別,使矛盾趨於緩和。而不該激化這種矛盾,使某一階級或階層成為貴族,而某一階級或階層淪為奴隸。管理國家需要法治,顛覆國家的行為應該受到法律的公正審判,而不是個人意志的隨心所欲……

趙剛激動地打斷他的話:難道我們的人民代表大會、政治協商會議、各民主黨派的監督,還有司法機關、監察機關都是流於形式?我們就真的解決不了?這樣說是否也有失公正?田墨軒緩和了口氣:趙剛啊,遠的不談,胡風一案總是剛剛過去吧?我們的司法程式恐怕還抵不上一個御批。在我眼裡,這位胡先生本是個大左派,怎麼一下就成了反革命分子?似乎很難解釋得通。

趙剛也平靜下來:田先生,我不瞭解這案子的具體情況,但這是毛主席親自過問的案子,不會有什麼大出入。您剛才也談到了對毛主席的那種崇敬……是的,我認為他是個偉人,正因為崇敬才擔心。作為執政黨的領袖,他的擔子太重了,政策一旦出現失誤,就會帶來巨大的災難,即使這些災難由小部分人來承擔,就算是占人口總數的5%吧,就是三千萬,若是這個百分比再大一些呢?那就有可能出現一場浩劫,這場浩劫有可能超過中國歷史上出現的任何浩劫,其產生的作用將影響數十年至上百年。趙剛笑笑:作為政協委員,您當然有權發表個人見解,有些事現在還說不清楚,就待歷史去證明吧,現在繼續喝酒。

田墨軒倔強地說:好,一言為定,再過二十年,若是我還活著,咱們再接著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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