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雙方都是收縮防禦,顧不上兩翼,兩翼迂迴包圍對方,圍住以後再穿插分割。」趙高說。李雲龍教訓道:「你以為就你聰明?人家當過團長的人還不知道兩翼迂迴、穿插分割?這種小兒科的戰術連當排長的都懂。你再仔細看看‘井岡山’陣地的兩翼防守得很好,幾乎沒有破綻。嘮,那些小巷口有幾輛被擊毀的汽車,我敢說這汽車上有名堂,很可能設定了電發火的定向雷,我去查過,這些混蛋搶了工兵營的一些定向雷,那個鄒明要不用在這裡我就不姓李。你們看,那輛汽車前面的地面上比較乾淨,而汽車後的地面上倒淨是碎磚爛瓦,這是偽裝,為的是掩蓋連線爆破控制器的電線,這種雷殺傷力很大,幾百顆鋼珠能形成180度的殺傷半徑。那個杜長海也鬼得很,他早看出了這裡的名堂,才不觸這個黴頭。看來雙方都是受地形限制才成這種格局。」李健說:「要這樣說,雙方的指揮員都沒什麼失誤,正面強攻和側翼迂迴都不可取,那隻好這樣僵持了,這是沒辦法的事。」李雲龍笑道:「傻小子,進攻和防禦不僅是在一個平面上,還應該是立體的,也就是說應該從空中、地面和地下組織進攻和防禦。當然,按現在雙方的條件,可以忽略空中進攻,因為雙方誰也沒有直升機。可是忽略了地下這個層面就太愚蠢了。」趙山眼睛一下子睜大了:「您是說地下有通道?」「沒錯,這個城市的下水道修建工程我們部隊也參加了,汙水主幹線的管道里能並排走兩個人,這就簡單了,有個小型的突擊隊就夠了,只要端掉對方的指揮部,對方就會不戰自漬。我剛才用遠望鏡仔細觀察了,雙方防區內下水道井蓋好像都沒有采取措施,這幾乎是致命的疏忽,任何一方先想到這點,這仗就不用再打啦。」李健不以為然道:「爸,您參加過修建工程,可他們哪兒知道這下水道的事?」「一個普通人想不到這些當然沒什麼,可一個指揮員就應該想到,在戰爭中任何微小的疏忽都會付出血的代價,沒想到根本不是理由,誰沒想到誰就是蠢貨,就不配當指揮員。」
李雲龍一想起這兩個前志願軍團長就怒不可遏,他們在這個城市裡打仗鬧事倒尚在其次,最使他憤怒的是,這兩個傢伙的戰術思想競這麼如此僵化,如此平庸。在李雲龍看來,這兩位的指揮能力當個連長都勉強,居然還當過團長,看來,不光這兩個傢伙是蠢貨,連提拔他們的人都是蠢貨。
「叭!」一聲槍響,一穎子彈打在煙囪頂部稜線下,不知是哪方的狙擊手發現了煙囪上有人,先開了一槍,緊接著,機槍和衝鋒槍就打響了,子彈「瞅瞅」地掠過。李雲龍安慰孩子們:「別害怕,梯子一側是射擊死角,大家慢慢下,撤退!孃的,欺負老子沒挺機槍,敢向老子開槍……」李雲龍組織「戰地參觀團」一事被田雨知道了,氣得田雨一天沒吃飯,她向李雲龍大發其火:「我看你腦子有毛病了,一看見別人打仗就激動,自己去還不算,把孩子們也帶去,你知道不知道那裡有多危險?咱們自己的孩子先不提,要是趙家兄妹出點兒問題,咱們怎麼對得起趙剛和馮楠啊阿?我就不明白,怎麼世界上還有這種人?要是自己去打仗激動一下還情有可原,怎麼見到不相干的人打仗他也激動?即使是拿破崙對戰爭也沒像你這麼狂熱,快六十歲的人了,也不覺得難為情……。」
面對妻子的責難,李雲龍汕汕地蔫了,一句嘴沒敢回。他知道自己近來由於心情壓抑,做了些過分的事,比如整治馬天生,事後也有些後悔,一個堂堂軍長,怎麼心胸如此狹窄?做些上不得檯面的事?就像個農村孩子,愉愉去堵仇人家的煙囪。這次爬煙囪也是,要真傳出去會讓人笑話的。
杜長海此時正在他的指揮部裡和他新委任的參謀長張重密談。杜長海很久沒有這樣的談話物件了,他手下當過兵的人不少,可真正值戰術的職業軍人,除了張重就沒有第二個人了。今天他倆討論的題目是杜長海擬定的,叫「城市巷戰中步炮配合戰術」。杜長海點燃一支香菸,猛吸了一口,若有所思地向天花板吐出了一個大煙圈,菸圈翻卷著徐徐上升,就像核爆炸產生的蘑菇雲。他說:「我祟尚拿破崙的名言:一個將領,應該把炮火使用得像自己的手槍一樣自如。他的原話記不清了,原意大致是這樣。在現代戰爭中,炮兵被認為是‘戰爭之神’。你很難想象沒有炮火的支援,僅靠輕武器如何能獲得勝利,在我們炮兵的眼裡,步兵手中的機槍、衝鋒槍簡直像玩具一樣,純粹是小打小鬧。」
張重笑了笑說:「你的觀點太偏激了。現代戰爭需要諸兵種的協同,離了誰也不行,城市巷戰中解決戰鬥主要靠輕武器和手榴彈,大炮可當不了主角。」「不對。」社長海反駁道;「一個多層的建築物,它的所有窗戶都可能是對方的火力點,你用輕武器和守軍對射是愚蠢的,最乾脆的辦法是用大炮轟垮建築物,炮火的使用無非是兩種方式。第一,用小型的直瞄火炮進行有選擇的射擊,就像我們上次對西區的攻擊一樣,這種方式固然可以直接命中對方的火力點,但炮手也直接暴露在對方的火力覆蓋下,在直射火力下,雙方被命中的機率是對等的,況且城市的建築物太多,地形複雜,有些火力點構築在你的火力死角上,這種戰術弊端太多,推進速度慢,傷亡也大。第二種方式就簡單得多,用重炮向一個區域集火射擊,落彈面積以平方米計算,火力覆蓋後的區域內,有生目標將全部摧毀……」
張重正在喝水,手一哆嗦,水都灑到胸前,他打斷杜長海的話反駁道:「這裡面有個前提,要看這場巷戰發生在哪裡,如果是在敵方的國土上,你可以不必考慮炮火的破壞力,反正打爛的是敵方的城市,你的目的是殲滅敵國的有生力量,摧毀敵人的抵抗,使用什麼手段並不重要。比如二戰時的柏林戰役,城市幾乎打毀了一半。如果是在自己的國土上,你必須要考慮到炮火對城市的破壞和平民的傷亡。我國城市的特點是人口密度太大,低矮建築密集,每一顆炮彈都能造成大量無辜平民的傷亡。我軍在解放上海時也是考慮到這一點,嚴禁各部隊使用炮火,只用輕武器也照樣佔領了城市。」杜長海嘲笑道:「虧你還當過軍官。戰爭就是使用暴力這種極端手段,戰爭是什麼?是流血的政治,戰爭能不流血嗎?戰爭中平民傷亡從來就是軍人的數倍,這是規律,是避免不了的。懼怕傷亡就沒有勝利。你剛才提到1949年上海戰役,我也記得,我軍在攻擊蘇州河上的外白渡橋時傷亡慘重,原因是對面的百老匯大廈是個巨大的火力支撐點,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僅靠輕武器就想衝過蘇州河,根本不可能。其實,要是個愛惜戰士生命的指揮員,不管什麼禁令不禁令,用一個榴彈炮團就轟垮了它,能減少多少傷亡?一座樓嘛,打毀了可以重建,打仗不能太小家子氣,要有點氣魄。軍人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勝利,至於手段,只要你能想到的,都可以用。」
張重倏然變色道:「我明白了,你說了半天,無非是一個意思,對西區的進攻,非使用重炮不可?」杜長海毫不理會張重的臉色說:「當然,我已經決定了,咱們的本錢有限,拼傷亡咱們拼不起,打仗不能硬拼,要打巧仗,火力可以彌補兵源的不足,不過咱們現有的152加榴炮還不夠,我現在對130火箭炮團很有興趣。」張重用商量的口吻說:「老杜,我看這件事還需要從長計議。第一,聽說野戰軍已進入一級戰備,宣佈如有搶奪軍火的,一律開槍自衛,咱們現在去搶火箭炮,肯定會和軍隊發生衝突,一旦開火事情可就大了。第二,就算搞到了火箭炮,咱們能真向西區射擊嗎?你知道,那玩藝兒太厲害,一門炮十九顆炮彈,能覆蓋多大的面積?要是數十門炮……老天,你不是開玩笑吧?你真下得去手?一次齊射能毀掉半個城市,老杜,你該不是腦子出了毛病……」杜長海沉下臉訓斥道:「我看你才腦子出了毛病。毛主席說:對反革命分子絕不能施仁政。老張啊,反革命分子已經武裝到牙齒了,他們在殺害我們的戰士,不把他們消滅行嗎?我看你的是非觀念非常模糊,立場也有問題。我要問問你,你對‘文化大革命’究竟是什麼態度?你對《解放日報》的那篇社論《‘文攻武衛’是無產階級的革命口號》究竟是怎麼認識的?」
張重不是個善於辭令的人,在杜長海的一連串逼問下顯得理屈詞窮。他嘟囔著:「咱是個小老百姓,關心那麼多大事幹啥?其實……都是老百姓。都無仇無冤的,觀點不同吵兩句罵兩句也就算了,幹嗎這麼你死我活的?動槍不算還要動炮……」杜長海恨鐵不成鋼地教訓道:「糊塗呀,麻木呀,要是所有的人都像你這麼想,那誰來革命?誰去解放全人類?誰去保衛我們的紅色江山?當年魯迅先生對中國人的這種麻木痛心疾首。想不到,直到今天還有你這樣麻木的人,老張啊,你真該好好學習學習呀。」張重不以為然地說:「好好。關於我的學習問題以後再說,關鍵是現在該怎麼辦?」杜長海果斷地說:「今晚就行動,多派些人去,我就不信駐軍敢向革命左派開槍,那個姓李的軍長沒這個膽子,全國還沒這個先例呢,再說野戰軍的馬政委也是支援咱們的。」張重嘆了口氣說:「我沒啥好說的啦,咱們各盡各的職責,幹吧。」杜長海笑了:「這就對啦,有意見可以保留,命令還是要堅決執行的。」
田雨近來有些手忙腳亂,家裡憑空添了四個孩子,操心的事太多了。自從前兩年保姆張媽去世後,家裡就再也沒請保姆,只有個廚師是按李雲龍的職務配的。這個八口之家的家務可不是廚師的職責。李雲龍從不在家庭生活上操心,他認為多了四個孩子不過就是吃飯時多擺四副碗筷的事,他喜歡家裡熱鬧,巴不得再多來幾個孩子。但是田雨卻不能不操心,「文化大革命」開始後,全中國所有的學校都停了課,孩子們如脫韁的野馬,可是沒人管了。都是半大不大的孩子,成天無所事事,最容易出問題,更何況外面炮火連天的戰事正猛。趙家兄妹四人由於從小的家庭環境,性格都比較安靜。李健已經是中學生了,早過了調皮搗蛋的年齡,惟獨李康正是討人嫌的年齡,三天兩頭在外面惹是生非,這事賴不著別人,好像和李雲龍的遺傳基因有點關係,至少田雨是這麼認為的。
那天李康和別的孩子不知為什麼動手打了架,對方比他大兩歲,顯然已不屬於一個級別了,交手沒幾下李康就放棄了抵抗,當他捂著被打腫的半邊臉回家時,正碰上李雲龍出門,李雲龍一見便拉下了臉,他不問打架的原由,只問過程,當得知李康捱了打就放棄了抵抗時,李雲龍便勃然大怒:「孃的,什麼叫打不過?打不過就不打啦?怎麼跟他孃的汪精衛一個論調?真給老子丟臉,我昨養出這麼個熊兒子來?」他一怒之下,命令李康在客廳的壁爐前罰站兩個小時。臨走還留下三個問題供兒子參考:一、為什麼屢戰屢敗?(因為打架吃虧已不止一次了)二、為什麼一見對方比自己大就放棄了抵抗?這是否有欺軟伯硬的思想在作怪?三、如何吸取教訓?
李雲龍走後,李康躊躇了一會兒,還是決定老老實實去罰站。站一會兒倒沒什麼,可三個問題使他很傷腦筋,如何回答才是正確答案?他心裡實在沒底。正想著,他的兩個大哥,李健和趙山回家了,他們見老弟在罰站便問了原由,在哥哥們的指點下,李康很快寫出了一份書面檢討:一、因為敵強我弱,所以總打敗仗。二、因缺乏我軍一往無前的戰鬥精神,致使還未交手便已怯三分,未能以氣勢奪人。三、今後要知彼知己,不打無把握之仗,應充分創造條件造成區域性優勢,集中優勢兵力打殲滅戰,發揚連續作戰的精神,不依不饒,打得對方討饒為止。寫罷檢討,兩個哥哥找出了三根體操棒,對李康說:「走,找那小子報仇去。」當天晚上,那孩子的家長就找上門來告狀了,因為他家孩子的腦袋捱了李康一體操棒,腫了個核桃大小的包。當時李健和趙山在一邊看著,只是起到威懾的作用。李康自然變得驍勇異常。李雲龍義憤填膺地向那家長聲稱,一定要好好教訓那三個小免崽子,太不像話了。
田雨在一邊冷眼看著沒說話,她都知道一旦人家走後李雲龍會說些什麼。果然,等李雲龍把人家客客氣氣送出大門,一轉身便喜形於色道:「喂,這幾個小兔崽子,總算長了點兒出息。」田雨對丈夫這種「護犢子」行為很不滿,她說:「老李,有你這麼教育孩子的嗎?不問誰對誰錯,打贏了就表揚?體這是在培養孩子身上的暴力傾向,這個世界已經充滿暴力了,你還要把這些東西帶到家裡來?」「哪兒這麼嚴重?孩子打架嘛,打打也好,從小就要培養男孩子頑強的戰鬥精神,不能因為打不過就不打了,這是汪精衛的漢奸論調,打架和打仗一樣,氣勢上不能垮,就算戰死也比當亡國奴強。」「老李,你怎麼胡攪蠻纏呢?這和亡國奴有什麼關係?這是兩回事嘛。」「就是一回事。」「你不要偷換概念好不好?」「我沒偷什麼概念,是我李雲龍的兒子就不能當熊包軟蛋,打架和打仗一樣。」「真不講理,和你簡直沒法談……」「那就別談了……」沒過幾天,又是李康惹了禍。他和趙水和趙長捉住了一隻野貓。來自北京的趙水、趙長髮現一個問題,和北方的貓相比,南方的貓長得很不招人待見,小腦袋、長身子、短毛,很有點兒賤眉鼠眼,不像個正派貓。李康建議要懲罰一下這個小腦袋、長身子的東西,三個孩子便興致勃勃地設計了一場惡作劇。他們把一塊浸了汽油的棉花綁在貓尾巴上點燃,受了驚的貓從院子裡竄進了客廳,在傢俱間上竄下跳,把窗簾都點燃了,幸虧田雨當時在家,她用水澆滅了火,不然非釀成火災不可。
田雨近來心情極為壓抑,「文化大革命」運動以來,她有一種大禍臨頭的感覺。她畢竟是個有思想並善於思索的女人。她目睹了運動初期愈演愈烈的抄家,殘酷的批鬥,對人精神和肉體令人髮指地摧殘,受難者血淋淋的屍體,同一種族間的自相殘殺,以革命的名義製造的流血和死亡。此時的田雨已非彼時的田雨,多年來,她不停地在歷史與現實中徘徊,在書本中探尋歷史的殘夢和悠遠蒼茫的文化感悟,在感悟人生方面她已漸漸超越了時代。歷史真是面鏡子,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她看清楚了,1957年那場使大批知識分子淪為賤民的「反右」運動,不過是這次「文化大革命」的預演罷了,此時,這個民族真是大禍臨頭了,這個喪失理性的社會,似乎已拋棄了以往美好的傳統。道德、愛心、良知和尊嚴都已不復存在,人類最為卑劣邪惡的品質則體現無異,道德大面積地道德滑坡,這個可愛而又麻木健忘的民族,正坐在一列燈火輝煌、歌舞昇平的列車上,毫無察覺地被已出軌的車輪急速地帶向深淵。她自己也坐在這列火車上,是這樣痛苦和無奈,她的父母曾為阻止列車的毀滅而努力過,他們已被車輪碾得粉身碎骨,此時的田雨能做什麼呢?
孩子們的惡作劇使田雨氣得幾乎發了瘋,使她憤怒的倒不是因為險些釀成火災,而是孩子們虐待小動物的那種殘忍的心理,她不明白,是什麼原因使這些純潔的孩子們變得這樣毫無愛心?是誰教他們的?這種以虐待小動物為樂事的性格一旦形成,將來的社會無疑是可怕的。田雨被氣得渾身哆嗦,她抄起雞毛撣子在三個孩子的屁股上狠狠地抽了幾下。李康是李雲龍一手調教出來的,對捱揍已習慣了,他揉揉屁股便逃出了客廳。趙長上次玩兒槍已經捱過李雲龍的皮帶了,他同時也記住了李家的家規:從來就沒什麼「說服教育」,犯了錯誤就得捱揍。他咧了咧嘴,總算忍住了沒哭。
而趙水是個女孩子,從沒捱過打,連李雲龍上次都對她網開一面,只做罰站處理。她沒想到平時和藹可親、溫文爾雅的田雨媽媽今天競成了這副兇樣子,打人打得這麼狠。趙水的心裡委屈極了,很自然地就想起自己的母親,母親從來沒有動手打過她,即使她有了過失,母親也是和顏悅色地給她講道理,使她主動認錯。母親的臉上永遠帶著微笑,她經常摟著女兒親吻著,給她輕輕地唱一支歌催她入睡,那種溫馨的母愛如春風拂面使她難以忘懷,至今想起,仍依稀有如天國中傳來的歌聲。趙水的眼淚一下子流出來,她無聲地哭了。
田雨餘怒未消地問道:「趙水,你犯了錯還有理了?哭什麼?」趙水哭成了淚人,她抽泣著說:「我想我媽媽……」田雨像是被閃電突然擊電身子僵直地怔住了,她的思維一下子中斷了,停止了……馮楠的面容在她眼前倏然閃過,她的心臟就像猛地捱了一刀,汩汩地流淌出鮮血,她在一霎間就垮了下來,淚如泉湧地抱住趙水泣不成聲道,「趙水、趙水,原諒媽媽、原諒媽媽……媽媽不該打你,媽媽一時昏了頭,媽媽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對不起……媽媽保證不再打你了……我的女兒。你能原諒媽媽嗎?……」
彷彿是有人突然開啟一道感情的閘門,壓抑許久的情感如洪水般地奔湧而出,她的痛苦、她的委屈、她的悲涼、她的愧疚……一霎間都從心靈的淵底進發出來,與現實的慘痛驟然相撞。她痛哭著向冥冥之中的馮楠懺悔著:「原諒我,馮楠,我不是故意的,我把她當成自己的女兒……實在是一時糊塗啊,馮楠啊,我後悔啊,我後悔死了……我當初為什麼要讓你和趙剛見面啊,是我害死了你啊,我將來還有什麼臉再去見你們……。馮楠啊,咱們這個國家已經沒有天理了……連你們這麼優秀的一對兒……都活不下去了…。你告訴我啊馮楠,這是為什麼……」田雨緊緊地抱著趙水,一刻也不敢鬆開,這是馮楠的骨肉,是她生命的延續,馮捕和趙剛的鮮血還在這個女孩的血管裡流動,只要他們的女兒在,他們的靈魂就不會遠去,他們一定在雲端裡默默地注視著田雨呢,田雨感到一陣欣慰,像擁抱著好朋友的靈魂,她說什麼也不敢鬆手,生怕一鬆手,趙剛和馮棉的靈魂就會突然逝去。
杜長海喜歡駕駛汽車,在炮兵團時,他經常親自開著火炮牽引車,練出一手熟練的駕駛技術。轉業以後,就沒了開車的條件,一個小小的處長是不會配備汽車的。他每天上下班只得蹬著一輛破腳踏車,心裡憋屈得要命。「文化大革命」的興起,打碎了一切舊的等級觀念,杜長海透過混亂的社會現象,發現一絲朦朦朧朧的曙光,自從坐了「紅革聯」第一把交椅,他終於嚐到了權力的滋味。專車、秘書和警衛都有了。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像他這種沒有背景又缺乏過人特長的人,在處級的位子上累死也不可能得到這麼多實際利益。他不喜歡轎車,只對吉普車有著濃厚的興趣,他認為這種車型最適合軍人,儘管他早已退出現役,成了老百姓,但他在心裡永遠把自己當個軍人。當時儘管北京產212吉普車已經問世,但產量小得可憐,連毛澤東檢閱百萬紅衛兵時,乘坐的車不過也就是212吉普。杜長海之流就別想輕易見到了。他退而求其次,給自己配備了一輛蘇聯50年代出產的「嘎斯69」吉普車,這種車的越野效能使他很滿意。他每次出行的程式是這樣安排,自己親自駕駛吉普車,副座坐著秘書,後排是兩個抱著56式衝鋒槍的貼身警衛,吉普車後面跟著一輛「解放」卡車,上面坐著他全副武裝的警衛班。他這種排場是顯得張揚了些,也曾遭到一些人的非議,但杜長海一言蔽之:這是工人的力量。
那天晚上發生的事使杜長海的警衛員們在二十年後還心有餘悸。他的一個貼身的警衛是他的小舅子,他小舅子認為那天晚上姐夫真是撞見鬼了,因為當時幾百個全副武裝的武鬥隊員已上車就緒,目標是離市區幾十公里的駐軍火箭炮團。等了一會兒,杜長海才姍姍來遲,那天晚上他顯得很興奮,他像大人物似的向等侯在卡車上的幾百名部下揮揮手,一反常態地要求大家唱個語錄歌提提士氣。要知道他是個沒半點音樂細胞的人,哪怕是唱上一句也要跑調,所以他很自覺地把這個弱點隱藏起來,從來不提唱歌的事。這樣說來,那天晚上杜長海就顯得不太正常了,他竟然給大家起了個頭:下定決心,不怕犧牲,預備——唱!大家都鬨笑起來,因為他嚴重跑調。杜長海沒有發怒,而是寬容地說:「別笑,別笑,大家都嚴肅點兒。今天咱們去執行一項光榮的任務,士氣是很重要的,接著唱,接著唱。」杜長海在亂鬨鬨語錄歌聲中拉開吉普車的車門,小舅子殷勤地給他關上門,杜長海隔著車窗對小舅子囑咐道:「告訴你姐,我今晚不回家了。」小舅子見他扭動鑰匙發動車子,就在他扭動鑰匙這一剎那,轟!一聲巨響,杜長海垂直向上從吉普車的帆布頂棚中穿過飛起七八米高。當然,也有的目擊者堅持說絕不止七八米高,至少飛起十幾米高,併為此事抬了二十年的槓。當時在場的所有的人都認為這起爆炸案是階級敵人乾的,其最大嫌疑自然是「井岡山兵團」。邏輯是現成的,反革命分子把革命組織的傑出領導人一直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當然是要置於死地而後快,但問題不在這裡,令人驚訝的是,與杜長海近在咫尺的小舅子卻連根汗毛也沒傷著。看來爆炸力不是向四周擴散的,而是集中向上爆發的。猶如一枚火箭彈擊中了杜長海的屁股,把他拋向半空,連吉普車都沒受到什麼損壞,換個座位,補補頂棚就行了。
事後,杜長海的小舅子擦著冷汗說:「當時轟的一聲響,我姐夫就飛出去啦,他人還在半空裡,我就明白啦,唉……」杜長海的死亡使「紅革聯」衝擊火箭炮團的計劃徹底流產了。「紅革聯」一派群龍無首,人心惶惶。社長海的幾個副手為爭奪這個空出的權力交椅鬧得不可開交,幾乎反目。「紅革聯」的廣播站向整個城市沉痛宣告:反革命組織「井岡山兵團」殺害杜長海烈士罪責難逃,他們欠下的血債,一定要用血來償還。「紅革聯」廣大戰士向偉大領袖毛主席莊嚴宣誓:我們一定要繼承烈士的遺志,誓死保衛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勝利成果,和反革命分子血戰到底,不獲全勝絕不收兵。隨後,莊嚴沉痛的哀樂緩緩地飄向城市的各個角落。
「井岡山兵團」的廣播站自然不能閒著,他們特地將巨型喇叭增加到十個,廣播員慷慨激昂的聲音變成巨大的聲波傳向整個城市:革命的戰友們、同志們,階級敵人的造謠誹謗絲毫無損井岡山兵團的光輝形象,反動組織的頭頭杜長海之死,是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偉大勝利,反革命分子杜長海死有餘辜,遺臭萬年,終於變成了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作為對哀樂的回敬,這邊也放起為毛澤東詩詞譜寫的歌曲:山下旌旗在望,山頭鼓角相聞,敵軍圍困萬千重,我自巋然不動……
在政委馬天生的辦公室裡,馬天生叫來工兵營營長,他把杜長海死亡的現場報告遞給了工兵營長說:「這種爆破技術很專業呀,你行嗎?」工兵營長看了報告後噴噴讚道:「是很專業,這是一種定向爆破,目的性很明確,不想傷及周圍的人。我想這個爆炸裝置有可能是這樣安置的,把炸藥裝進一個堅固的金屬容器裡,容器除上面開口,其他處是封閉的,引爆是用電雷管,雷管導線和汽車的點火鑰匙處連線,扭動鑰匙,汽車電瓶的電流引爆電雷管,爆炸力只能從金屬容器的開口處噴發,事後趁亂把容器拿走就行了。這種定向爆破的難度在於裝藥量的計算,容器的壁厚和裝藥量有一定的比例,裝藥多了,會連容器一起炸碎,少了不起作用,要計算得很精確。這是誰幹的?夠他媽的專業的。」工兵營長讚不絕口。工兵營長走後,馬天生點燃一支香菸,在煙霧繚繞中陷入沉思,誰幹的?「井岡山兵團」似乎沒這個本事,幹掉一個小人物總要有點兒目的吧?此事的背後似乎迷霧重重……
在李雲龍的辦公室裡,化名張重的特種分隊軍官梁軍正坐在沙發上抽著李雲龍的「中華」煙,而李雲龍正揹著手站在窗前望著遠方沉思,半晌,他才問道:「為什麼這樣幹?」梁軍站起來回答:「我做了工作,該說的都說了,杜長海已進入瘋狂狀態,上甘嶺的炮戰他還沒過足癮,這次武鬥是完成他夢想的一個機會,他絕不會放棄這個機會。我沒有別的辦法能制止他,只好出此下策了。1號,昨晚我一宿沒睡著,心裡挺不是滋味,他不是壞人,只不過是鬼迷了心竅,不管怎麼說,他畢竟是朝鮮戰場上的英雄。1號,您知道,我是個軍人,不是特工人員,頭一次幹這活兒,心裡總有點兒……負罪感,但形式已不容我考慮:第一,那天晚上他糾集了四百多武鬥隊員,衝擊目標是火箭炮團,而火箭炮團已接到軍裡的命令,一旦遭到攻擊,立即開槍自衛,那天晚上,如果我不進行阻攔,勢必要造成大規模流血衝突,其結果對您會非常不利,因為軍隊和群眾組織的大規模流血衝突,目前在全國範圍內還沒有先例。第二,退一步講,如果杜長海用老人和婦女打頭陣,我軍肯定下不了手開槍,其結果必然是火箭炮被搶,這些炮到了杜長海這個瘋子手裡麻煩可就大啦。我敢肯定,他馬上會對西區來個集火射擊,那種炮彈爆炸能產生三幹多度高溫,能霎時間把坦克的裝甲化成鐵水。就憑這一點他就該死。這個人在政治上是個糊塗蛋,如果他真把西區炸成平地,恐伯連中央文革小組也保不住他,大禍一旦惹出,誰會為他承擔責任?早晚他得當替死鬼。將來槍斃他十次,也抵償不了這麼多人命,與其這樣,不如趁他沒來得及惹事之前幹掉他,這才能避免災難。1號,我梁軍一人做事一人當,將來有人追查,我頂著就是。」
李雲龍說:「你少充好漢,即使將來有事,也輪不到你來頂。你幹得對,這個愚蠢的傢伙,他淨想圓他的夢了,就不惜毀掉城市,不惜傷及無辜,這算什麼軍人?只能算屠夫。我怎麼也搞不明白,咱們的軍隊怎麼培養出這麼個蠢貨來?居然還當過副團長?就算他閒得難受,想表現一下軍人的勇氣,辦法很多嘛,把對手找來,一對一的幹上一場,哪怕打輸了也算條漢子,可這個混蛋卻要用炮來表現自己,82炮玩著還不過癮,還想玩玩火箭炮,要讓他玩痛快了,老百姓可就遭殃了。孃的,他在玷汙軍人的稱號,損害軍人的榮譽,這個人對社會的危害太大了,不幹掉他天理難容。」
梁軍接著彙報:「昨天我和段鵬、林漢彙總了一下情報,覺得形勢不容樂觀。‘紅革聯’的頭頭雖然死了,但它的組織系統還在,它的成員都很激進,杜長海的死只是暫時解除了炮火對城市的威脅,但不可能從根本上解決武鬥的問題。據我們的情報,‘紅革聯’已選出了新的指揮班子,很有點同仇敵汽的意思。至於‘井岡山兵團’已連開了幾次作戰會議,目的只有一個,要繼續作戰,用武力掃平‘紅革聯’。前些日子企圖衝擊軍事禁區,被段鵬他們打了個小伏擊,那個鄒明似乎老實了幾天。但危險並沒有消除,這個組織的人數很多,大部分是產業工人,處於第一線的武鬥隊員中復員軍人所佔的比例很大,尤其是在前一段的武鬥中,傷亡了幾百號人,目前在這個組織的內部,從上到下都蔓延著一股急於復仇的強烈情緒,這種團體的復仇情緒,不是個人能制止的。鄒明如果不想繼續打下去,馬上會觸犯眾怒,會被立刻改選掉,新的頭頭也許會更瘋狂。1號,我們一致認為,以目前全國的政治形勢和本市武鬥規模的升級看,僅靠我們特種分隊小規模行動是制止不了武鬥的。現在惟一可行的是宣佈對本市實行軍管,出動部隊對雙方實施強行繳械,對敢於反抗的堅決鎮壓。這恐怕是惟一有效的方法。現在有幾個問題我們必須要搞清。第一,武鬥在全國蔓延,中央的最高決策層不是不清楚,但卻沒有任何指示要制止武鬥。那麼我們需要搞清楚,最高決策層的本意是什麼?是希望武鬥愈演愈烈呢?還是希望能迅速平息?如果是前者,那麼我們所做的全部努力都是在和中央文革唱對臺戲,是對抗‘文化大革命’,如果是後者,那麼江青同志關於‘文攻武衛’的講話和《解放日報》的社論又做何解釋?這豈不是火上澆油嗎?第二,關於軍隊支左的問題,這條指示太籠統、太模糊,誰是左派?標準是什麼?支左支到什麼程度?是光喊喊口號呢?還是提供武器彈藥?或者乾脆是出動部隊參戰?第三,如果前兩點都得不到來自最高決策層的準確答案,那麼我們將面臨著兩種選擇,無論你走哪條路都要承擔極大風險,甚至,我懷疑這是種圈套。我們可以這樣推理,如果您對武鬥採取視若無睹,聽之任之的辦法,眼看著城市被打毀,成千上萬無辜平民的傷亡,甚至造成我軍前沿防禦體系的瓦解,敵軍的乘機登陸,這些嚴重後果,身為本地區野戰軍的1號首長,您無論如何擺脫不了干係,因為任何一場災難,事後總要找出個替罪羊,既然中央文革不能承擔責任,那麼只好由您來承擔責任了。反過來講,如果您出動部隊制止武鬥勢必要造成大規模流血事件,因為造反派手裡拿的不是燒火棍,流血事件一旦發生,咱們野戰軍就成了鎮壓革命左派,鎮壓群眾運動的劊子手,是以武力對抗中央戰略部署的罪人,身為1號首長您仍然擺脫不了干係。總之,我們現在面臨的不是軍事問題,而是政治問題,照理說這些問題應該由中央文革去考慮,但如果中央文革不認帳,那問題就大了,以上這些請軍長考慮。」
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李雲龍拿起電話「哦,是馬政委呀,有事嗎?什麼?杜長海死了?這是怎麼搞得?這小於不是挺能的嗎?上次到這裡來排場可不小,硬是帶了一個警衛班呢。喲,這我可估計不出來,這人可能仇人不少,惦記他的人太多了,好,好,你去時也替我表示一下哀悼。是呀,這真是革命事業的重大損失,我很難過……很難過。好,好,就這樣。」李雲龍帶著一臉狡猾的笑容掛上電話。梁軍也苦笑起來。
李雲龍收斂笑容,正襟危坐道:「好啊,你們分隊還有個參謀班子?分析的不錯,有腦子。這些問題太複雜,沒有什麼人能回答你,恐怕連中央文革小組也搞不清楚。不過,我還得謝謝你們,到底是特種兵,不光身手好,腦子也靈,考慮問題就是不一樣。從今天起,特種分隊撤回駐地,恢復正常訓練,沒有我的命令,天塌下來也不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