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最不願看到的事終於發生了。他暴怒起來:「操他孃的,他們竟敢開槍,給我打……」他一把拽過小吳的衝鋒槍邊拉動槍栓邊要向上衝,警衛員小吳不要命地撲過去把他抱……警衛營長吳玉水也怒吼起來:「給我開火!狙擊手,把那些火力點給我打掉,機槍掩護,全營跟我上……」他隨手抓過一枝衝鋒節邊點射邊發出疹人的嚎叫先衝了上去。戰士們潮水般地湧向大樓。
擔任掩護的機槍手們用持續不斷的火力將沙包工事打得塵土飛揚,對方的射手被壓在工事裡不敢抬頭,狙擊手幾聲槍響後,樓頂的火力點就啞了,對方的替補射手迅速補上射擊位置,還沒來得及扣動扳機,又是幾聲槍響,替補射手的腦袋也開了花,這一次再沒人敢露頭了。警衛營的戰士們施展著各種戰術動作,連衝過道防禦工事攻進大樓,大樓裡爆豆般地槍聲不絕於耳,手榴彈短促的爆炸聲,中彈者的慘叫聲,交織成一片……
一個參謀臉色發白地對李雲龍說:「1號,這下子可打大啦。」李雲龍不為所動,神色冷峻地發出命令:「迅速肅清殘敵,凡抵抗者,一律就地消滅。」造反派們畢競是烏合之眾,在訓練有素的野戰軍的攻擊下,整個防禦體系頃刻間便士崩瓦解,二十分鐘後,大樓裡的槍聲便沉寂下來,師部大院被全部佔領。
傷亡數字很快被清點出來,造反派死亡48人,傷110人。軍隊死亡18人,傷14人。「井岡山兵團」的1號勤務員鄒明在死前仍不失其軍人本色,他用手槍連續打倒兩個想活捉他的戰士,最後被營長吳玉水用衝鋒槍打成了蜂窩。鄒明一直到死都保持了英雄氣概,他怒目圓睜,一手緊握54式手槍,另一隻手緊握著一顆擰開蓋的手榴彈,導火索拉環套在小拇指上,連久經沙場的李雲龍看了鄒明的屍體,在震驚之餘也生出幾分敬佩,他久久地注視著鄒明已無生氣的臉,心想,這混蛋倒是條漢於,可惜了。當他轉過身準備離去時,心裡突然動了一下,禁不住又回頭看鄒明一眼,心說,這傢伙也是個端著長矛和風車搏鬥的人,屬於他的時代早已過去了,他還留在那個時代裡,所以他只有死,嗯?那個玩長矛的傢伙叫什麼?對,叫堂·吉訶德。
當一具具血淋淋的戶體被指出大樓時,連一貫對屍橫遍野的戰場習以為常的李雲龍都禁不住扭過頭去,不忍再看。他想,鄭秘書說的沒錯,他孃的,我在創造歷史呢。
師部大樓被奪回後,李雲龍毫不遲疑地發出一連串命令,野戰軍各部迅速出擊,對所有執有武器的造反組織實施包圍,強行繳械。師部大樓的流血事件早把他們嚇壞了,他們終於發現這個軍長是個說幹就幹,不好惹的主兒。軍長的脾氣如此,他指揮的這支野戰軍脾氣也大,師部大樓這一戰,野戰軍傷亡了三十幾號人,剛吃了這點兒虧,全軍上下就紅了眼,有個剛剛被繳械的造反派頭頭,事後餘悸未消地說了句不大好聽的話:「媽的,這哪是解放軍?活像一群俄得嗷嗷叫的狼。」話說得難聽,實際的確如此。泰山師所屬的紅軍團是支組建於紅軍時期的老部隊,這個團有些邪門,全團從團長政委到下面的炊事員幾乎個個都是火爆脾氣。李雲龍對這個團的評價是:得理不讓人,吃虧不饒人。當年在淮海戰場上,這個團顯出兩重性格,叫「拼命三郎加潑皮牛二」,作戰風格是橫衝直撞加死纏爛打。國民黨十八軍的一個團,全副美式裝備,號稱「老虎團」。這個老虎團碰上紅軍團算是棋逢對手,兩下都是嗷嗷叫的部隊。剛一接火便打得難解難分,幾分鐘內戰鬥便進入白熱化狀態,打了整整一晝夜也不歇手,老虎固有點扛不住了,還沒見過這麼死纏爛打的對手,不吃飯,不睡覺,連口氣也不歇,像塊豬皮鰾,粘上甩不掉,打不死你也要累死你,老虎團長有些膩歪了,那兒來的這麼支潑皮隊伍?有完沒完?老虎團不想再纏下去了,打了一天一夜,連口水都沒喝上,這支潑皮隊伍咋就像上足了發條的機器人似的?誰知想撤也撤不下來,紅軍團是鉚足了勁要和老虎團拼命,好像自己也活膩了似的,非要來個魚死網破不行。激戰了兩晝夜老虎團終於趴下了,紅軍團還剩半個連,團長成了排長。弟兄們來不及打掃戰場,都躺在死屍堆裡睡著了,害得趕來增援的一團長還以為這個團全軍覆沒了呢。說來奇怪,多少年過去了,這個團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可當年傳統一點兒沒變,還是這麼邪門。一個農村入伍,三腳踹碳不出個屁來的新兵,只要在這個團呆廠三個月以上,馬上像換了個人似的,脾氣變得火爆火爆的,和別的部隊打交道時,馬上就帶出這個團特有的傲慢,似乎天下人有一個算一個,沒誰能入他們的眼。連李雲龍都納悶,這是咋回事?這個團好像第一任團長的魂留在這裡了,換了無數茬人魂還在。
前些日子,紅軍團也被造反派衝了一下,搶走不少武器,當時的命令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全團眼睜睜地讓人家收拾了一下,在這個團的歷史上還沒出現過這種窩脖子的事,團長蔡金明硬是氣得吐了兩次血。
這次有了命令收繳造反派的武器,這個團像是注射了興奮劑,難怪造反派們稱他們為「嗷嗷叫的餓狼」。收繳武器時,團長蔡金明從裝甲運兵車裡露出半個身子,一手扶著高射機槍,一手拿著半導體喇叭喊話,他的警告只說一遍,絕不重複第二遍。一個不大識相的造反派頭頭想表現點兒英雄氣概,他舉著手槍帶領部下高呼革命口號,表示要與陣地共存亡,蔡團長不打算再廢話,他手指一動,「叭」地一聲槍響,一發12.7毫米的高射機槍子彈準確地打在那個造反派舉槍的手腕上,大口徑子彈的殺傷力是驚人的,那人的手腕被齊嶄嶄地打斷,手掌和手槍飛出一丈多。蔡金明一槍定乾坤,在場的造反派們差點嚇破了苦膽,頓作鳥獸散。
在各部隊的出擊下,造反派們終於鬧明白了,這支野戰軍的忍耐已經到頭了,誰再認為軍隊是軟弱可欺那可就大錯特錯了。這個城市的大規模武鬥算是到頭了。這場大規模流血事件的訊息迅速傳遍全國,舉國震驚。而中央文革小組卻一反常態地沉默著,沒有做出任何反映,但政治嗅覺敏感的人都已感到,這可能是暴風雨的前奏。
幾年後,這支野戰軍早已換防離開了這個城市,市民們在茶餘飯後的閒談中,還不斷地提起這支部隊:「……那個軍,嘖,嘖,可真他媽的……從軍長到下面當兵的,沒一個省油的燈,脾氣火爆得邪乎……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要沒這支部隊,‘文革’那會兒咱們這城非打平不可……」若干年後,位於北京紅山口國防大學「將軍班」的學員宿舍裡,某野戰軍副軍長、陸軍少將鄭波正在寫一篇軍事論文,此論文與戰略戰術全無關係,它以獨特的角度、新穎的立意論述這樣一個主題《論軍事首長的性格與部隊傳統的關係》。
……任何一支部隊都有自己的傳統,傳統是什麼?傳統是一種氣質,一種性格。這種氣質和性格往往是由這支部隊組建時,首任軍事首長的性格和氣質決定的,他給這支部隊注入了靈魂。從此不管歲月流逝,人員更迭,這支部隊靈魂永在。事實證明,一支具有優良傳統的部隊,往往具有培養英雄的土壤,英雄(或是優秀軍人)的出現往往不是由個體形式而是由群體形式出現。理由很簡單,他們受到同樣傳統的影響,養成了同樣的性格和氣質。例如,第二次世界大戰時,蘇聯空軍第16航空團p-39「飛蛇」戰鬥機大隊,競產生了二十名獲得「蘇聯英雄」稱號的王牌飛行員。與此同時,蘇聯空軍某部的「施烏德」飛行中隊產生了二十一名獲得「蘇聯英雄」稱號的王牌飛行員。如果拋開政治觀點,從純軍事角度看,二戰中德國空軍的第五十二戰鬥機聯隊也是個培養世界級王牌飛行員的溫床,這個第五十二戰鬥機聯隊競同時出現三個世界級王牌飛行員,以擊落敵機架數為標準,這三個飛行員都名列世界前三名,可謂空戰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他們是:埃裡希·哈特曼,擊落敵機352架。格哈德·巴爾克赫內,擊落敵機301架,京特·勒爾,擊落機275架。這三個王牌飛行員創下的驚人戰績把當時世界各軍事強國的王牌飛行員們遠遠拋在後面,無人可及之項背。蘇聯空軍第一王牌飛行員庫爾杜布在二戰中所創最高紀錄為,擊落敵機62架,還不及名列第三的京特·勒爾所擊落敵機架數的零頭。由此可見,一支部隊的傳統是多麼重要……
補充:本章所寫的事件我沒有找到合適的原型,在「文革」中比較有影響的軍隊和造反派衝突主要有新疆石河子、四川成都和青海西寧。
1967年1月26日,新疆石河子市發生了流血事件。在石河子的新疆軍區生產建設兵團,從1月17日到27日,先後有七個「造反團」衝擊武裝部門。有八個單位的「造反團」強行接管武裝部門管轄的通訊總機。1月25日下午,八個單位的兩幹名造反派進入汽車二團,配合汽二團造反派奪權,汽二團掌權派請求兵團武裝部隊獨立團支援。獨立團九十二名指戰員遂趕到汽二團。此時,汽二團造反派搶奪獨立團槍支26支、手榴彈64枚、子彈1307發。到下午,造反派增至四千餘人。1月26日零點,在奪槍與反奪槍中,雙方開槍,死五人,傷六人。當日,造反派又衝擊農八師師部,與那裡的部隊發生武裝衝突,又在其他處槍戰,死24人,傷74人。軍區認為這是部隊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鎮壓了歹徒。但中央文革認為這是一起鎮壓革命群眾的嚴重反革命事件。2月11日,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發出檔案,對新疆建設兵團進行軍管。
在四川成都,因成都軍區支援「產業軍」派,受到對立派猛烈攻擊。《軍委八條》下達後,2月17日,葉劍英批發了中央軍委致「成都工人革命造反兵團」、「四川大學‘8·26’戰鬥隊」的公開信。公開信主要宣傳《軍委八條》,指出這些組織把矛頭指向軍區,向軍區靜坐示威,圍困軍區機關是嚴重違反中共中央決定的,並對造反派組織頭頭髮出警告:如不遵守中央決定,繼續煽動群眾把矛頭指向軍隊,衝擊軍區機關,一切嚴重後果由他們全部負責。從2月18日開始,成都軍區在全省用飛機散發此信。但造反派不接受軍隊的警告,衝擊軍區反而愈戰愈勇。軍區在退避三舍忍無可忍之後,抓了數萬人。不少很快放回。
5月7日,問題終趨明朗,與新疆一樣,造反派勝了。中共中央作出《關於處理四川問題的決定》,指出成都軍區個別負責人在支左中犯了方向路線錯誤,主持工作的軍區政委甘渭漢、副司令韋傑被撤職審查,由梁興初和張國華任新的軍區司令和政委。承認那幾個造反組織是「革命群眾組織」,「產業軍」不服,兩派鬥爭更加激烈。
在青海,發生了「趙永夫事件」。西寧市群眾組織「8·18」在北京來西寧串連的學生支援下,衝《青海日報》社,在報社搞打砸搶,活活打死幾個人。並用從別處搶來的槍支對向他們做工作的解放軍戰士進行武力恫嚇。西寧駐軍「支左」領導小組認為:不能任其胡作非為,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遂派部隊對鬧事分子實行武裝包圍,令他們立即退出報社。
但鬧事者居然向部隊開槍尋釁,部隊被迫反擊,一些人當場被擊斃,其餘人被逐出報社。2月23日。青海省軍區副司令員趙永夫打電話向葉劍英報告情況時,葉劍英說:「你們打得對!打得好!」這話在西寧傳為「林副主席來電」。毛澤東對青海事件批示:可以調查一下,如果是學生先開槍,問題不大。如果不是這樣,那就值得研究了。
經中央文革兩次調查,向毛澤東作了顛倒是非的彙報。於是,造反派又勝利了。3月24日,經毛澤東同意,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中央文革小組作出《關於青海問題的決定》。在宣佈這個決定的會上,趙永夫當場被捕。要不是毛澤東說了句「不要殺」,趙永夫險些被立即處死。
另外在文中有一段毛澤東關於學生運動的講話,這是1966年文革初起時,毛在批劉、鄧派工作組時講的,文中引用時的說明不太準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