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棵樹外。
高泊飛手下:「有客人來!」
教堂頂上的槍手瞧著遠遠自荒原而來的車影,對著下面叫喚:「嚷你的斷頭氣啊!老大沒回來!」他看著載著巴東來的那掛車子馳進兩棵樹。
天已黑,兩棵樹就像死了一般。黃乎乎的馬車馳來,從遇見時光後,這輛車一直在賓士,車上坐著泥菩薩一樣的巴東來和車伕。
巴東來爬下車,用力拍打著黃塵,又製造出一層風沙。然後打量著停車的地方,老趕車的人總是找個能息處做口岸,而停的這地兒,處於兩棵樹的外圍,一邊是一座酷似教堂也確實是教堂的地兒,卻不倫不類掛了個「西北大飯店」的牌子,另一邊是一座古已有之的黃土坯子建築,支著個破破爛爛不知所以的「欠記」招牌,倒是很像個旅店,不過是在西北蠻荒中的一個大車店。
風舞狂沙,靜得像鬧鬼。一隻巴掌靜悄悄伸到巴東來眼前,巴東來驚叫一聲。
車伕可憐巴巴地:「老爺子,您倒是開發個腳力錢吧,我今晚也不敢回去了。」
巴東來伸四個手指頭。車伕直叫撞天冤:「哪有飯吃下去再講價的理啊!早知道還要被馬匪爺爺扒光了搜,十個我也不來啊!」
巴東來狠狠心:「五個就五個。」他細細地掏口袋。
車伕還真敬老,自去幫他搬箱子,先瞧他一眼:「欠記還是西北大飯店?」
巴東來先看那西北大飯店一眼,覺得怪異:「不倫不類,非妖即邪。欠記。」
車伕便幫他在欠記門口放了箱子,順便還幫著砸了砸門,回頭看見巴東來一臉恩賞遞來的錢卻快哭了。
車伕:「法幣?我在邊區過日子用啥法幣?您能不能賞點邊幣?」
巴東來:「你自己去換,討價時你也沒說要邊幣。」
車伕:「我在邊區跟您討的價呀!」
巴東來:「咄!老夫坐正行直,哪有那樣從逆的錢!」
門開了,店主小欠端著一張活一天算一天的臉,面癱一般站在門後。
小欠:「老爺住店?」
巴東來就一手推門紮了進去,車伕也只好在後邊伸著手跟著。
巴東來:「我是國民政府官派督教……」
然後他就勢又出來了,車伕還在伸手跟著。
巴東來一臉厭憎:「是個大車店就要早說啊!有辱身份!」
車伕央告小欠:「你別關門,我就住大車店!」
巴東來昂首挺胸走向那西北大飯店,這兒的門倒是虛掩著,巴東來推門就入。
巴東來:「我是國民政府官派督教……」
「砰」的就是一聲槍響,還在門外伸著雙手的車伕掉頭就跑,跳上馬車快馬加鞭,巴東來一步一晃把自個兒橫挪出來時,馬車大概已經跑出兩棵樹幾里地了。
從西北大飯店裡挪出來的巴東來一度讓人以為他中了槍,僵著兩條腿橫著晃,表情木然目光呆滯,可人挪到欠記也倒下。
小欠:「西北大飯店是黃沙會的老爺們住的。」
巴東來:「我……我……我……」
小欠:「老爺要住店嗎?」
巴東來呆看了眼箱子:「搬……搬……」
小欠伸了五個手指。
巴東來:「荒……荒唐。」
小欠:「這在兩棵樹就夠買一桶水。兩棵樹就三樣東西是不要錢的,吃沙子、吸氣、吃槍子兒,人都說吃槍子兒是最省錢的。」
巴東來自個兒搬起了箱子進門,小欠關門。
大沙鍋外,蘆焱在荒原上奔跑,他聽見的已不僅僅是狼泣,已經能聽到那幫食肉獸的喘氣和奔跑。他被一個牛頭骨絆倒了,倒斃的牲口在大沙鍋真是不缺。
蘆焱爬起來,大聲呼喝,揮舞著裝了石子的水袋,軟不軟硬不硬酷似傳說中的夜戰八方藏刀式。從動靜上聽狼似乎離他遠些了,但再靠過來是分分鐘的事。
蘆焱:「第四……第四……哪有第四,他們只說到三啊……」他氣急敗壞地使用著自己的腦子,「……但是絕不會只有三條規律的事情,因為隨便兩條規則相加就能出現四五六七八條規律,它們又能融合出無窮多的規律。好吧,我們一起想,大家一起想。」他對著黑暗中的狼群建議:「你們怕棍子,因為你們也不想受傷害……你們怕火,因為你們不知道火是什麼……好吧,恐懼就是人……包括生物唯恐被未知事物傷害的心理……這有用嗎?你們又不是野豆子花機關和擦擦。」
喘息和低吠來得更近了。蘆焱突發奇想:「等等!你們怕鬼嗎?」
情況沒有改善。蘆焱相當沮喪:「對,動物沒有靈魂,自然不懼鬼魂——但是,你們怕妖嗎?怕一種你們從來沒有見過的奇怪生物?」
說幹就幹,蘆焱把牛頭骨頂在自己頭上,配上他那身破布,還真是一個西北的鄉巴狼們不可能見過的怪物。蘆焱大叫,衝向黑暗,黑暗中的嗚咽四散。
蘆焱衝殺:「這不是自己嚇自己嗎?為什麼你們要像人類一樣愚蠢?」
他大笑,怪叫,弄出各種的古怪動靜,還真有追殺狼群三百里的餘威,但他很快又跑了回來。
蘆焱:「不對不對,兩棵樹在那邊。」
他的旅程繼續:不斷地回頭去用各種怪聲和古怪的肢體動作嚇唬狼群。
上海,天目山據點。蘆淼聽見門響,看見雙車進來,微笑。
蘆淼:「這回帶什麼了?」
雙車把插在口袋裡的手拿出來,把一支槍扔在一邊。
蘆淼皺了皺眉:「你身上有血腥氣,怎麼啦?」
雙車:「你真沒聽到?」
蘆淼苦笑:「真希望你給我換個隔音差點的房間,我這人靜極思動的。」
雙車:「我剛親手殺了船幫的那三個癟三。」
蘆淼沒用多少時間來驚訝,過了一會兒才輕輕的一聲:「不是講和嗎?」
雙車:「講和講和,拉和老陳,你那娘們兒心思害死了我!船幫從開始就沒生過和心,我這兒忙和頭酒,他那兒調兵遣將,一口氣拔了天目山三個點!」
蘆淼:「你要去想為什麼!以若水的智慧,以你們的實力,他會算不到真打就是跟屠先生拼根基?他會賠得連本帶利全吐出來!他瘋了?讓屠先生抓這把柄?讓日本人佔這便宜?」
雙車:「若水先生,我黨自辛亥之前便在的元老,他和屠先生的紛爭,輪不到我去想為什麼。我只是個看門的,丟了就是丟了,丟了就唯我是問……我只是來告訴你,你可能真得換房間,這個點我要放棄了。」
他拿起他的槍,出去。留下蘆淼在那想著這超出預料的事態。
院子裡很亂,而以前這是一個雖陰冷卻也幽靜有序的地方,所以如此是因為擁在院裡坐著、站著的天目山幫眾,很多人受了傷,很多人在包紮,很多人在保養武器,每一個人都從雙車出來就盯著他,等著復仇的命令。
雙車在眾目睽睽下踱著,最後站住。
雙車:「我媽臨走時說,生了一個壞種。」
眾人鬨笑,倒頗有烏龜惜王八的意思:「雙車老大,這院子裡的又有幾個好種?」「我媽使的詞是孽種!」
雙車:「每年她的忌日,我得做件好事。今天不是她的忌日,可我想明白了,她在乎的不是她的忌日,只是不想我忘了分辨好壞……你們還會分辨好壞嗎?」
沉默。因為這不但像是好話,而且是要想一下才敢回答的話。
三進兵:「老大,做好做壞我們由不得自己,可好壞還會分辨啦。」
雙車:「好吧,船幫的孫子現在放任佔著上海的小日本都不管了,分出全部的力量來打咱們,這叫好還是叫壞?」
分辨別人的好壞總是很容易的,頓時一片激憤:「當然是壞!」「賣國賊!」「壞冒煙啦!」
雙車:「那咱們要也放任小日本不管?騰出全部的人去打船幫的孫子,那叫好還是壞?」
沉默。自己的好壞不是那麼好定格的。
三進兵:「……老大,做好做壞由不得我們。」
雙車:「那咱們就去跟船幫拼一個血流成河吧,叫上海的地上地下全歸了日本鬼子,連半壁江山都叫人奪了,這真他孃的不過是小小人情。」
沉默。這回真是徹底沉默,這話沒法接。
雙車:「天目山退守,這塊地盤我們不要了,因為我們騰不出人手……」
他的話硬生生被八角馬打斷了,八角馬遞過那張電文紙時有一個十足的理由:「先生急電。」
先生電文一向簡潔,但除了時光,怕沒人敢只掃一眼,都得恭恭敬敬,看一遍再琢磨一遍,讓每一個字都落進心底——雙車這樣做了,頓時噎住了。他看著八角馬,因為八角馬是看過電文的,八角馬點頭,以示沒錯。
雙車:「……聽……聽好了。」他咳嗽了一聲,以便不讓自己的出爾反爾顯得那麼難堪,「先生急令,盯死共黨,擱置日寇……若水通敵,剿滅船幫……逼他出來。」
乾巴巴唸完,乾巴巴看著眾人,眾人也乾巴巴地沒反應。若是在雙車的話前,這電文帶來的多是快意的歡呼,可這是在話後。
雙車:「先生的、先生的意圖……」他真是窘得很,「……我之前領會有誤……」
乾巴巴的掌聲響起,還是三進兵懂事。八角馬應和,大家乾巴巴地應和,掌聲一片,連雙車也在乾巴巴地應和。
八角馬舉起了武器:「把船幫的破爛清出上海。」
終於有了輕微的歡呼和呼哨。而雙車難以為繼地離開。
雙車:「……原來我們在上海不是要對付日本人的麼?」他當然不敢讓他的牢騷讓任何人聽見,「……原來我只是腸氣不順放了個響屁?」
西北,大沙鍋外,行進著一支悲劇性的隊伍,他們曾經英勇地戰鬥過,卻中了敵軍的奸計,他們艱難跋涉,在黃沙中找回自己生死與共的坐騎和伴侶,再相攜相依奔向自己的故土——他們不是羅馬的色雷斯軍團,他們是高泊飛的黃沙會。
馬只找回來一半,經常是兩人共騎,真個是人乏馬倦,糧水也差不多告竭了。自然,高泊飛風格的帶隊永遠不會缺了罵罵咧咧。
「咱騎的是馬是兔子啊?幾槍就給驚得快跑到黃草甸了。」「喂得是少了點。」「不是天天都有兩棵樹的土著喂著嗎?」「這幫子豬頭馬臉的玩意兒把那些土著當主子了吧?」
高泊飛自然是不屑與手下同騎的,只管悲涼地望著夜色:「等回了兩棵樹吧,看老子請出真正的撒手鐧,看不滅了時光的九族。」右眼忽然狠跳了兩下,他用手按住,聽著遠處的狼嚎,忽然覺得有些驚疑,「……什麼人?」
他的手下還在那兒忙著打老馬家官司,這份奇遇註定是要高泊飛獨自經歷了,一個高逾兩米的傢伙從黑暗裡跳將出來,一身布帶子纏得如同上古的巫師,最驚悚的是它的腦袋,完全是一顆碩大無朋的牛頭骨,一邊跌撞一邊怪腔怪調地哼哼著。
牛頭怪:「……黔無驢……有好事者……船載以入……至則……無可用……放之山下……虎見之……龐然大物也……以為神……」
高泊飛的眼瞪得有嘴那麼大:「……牛……牛……」
牛頭怪搖搖晃晃衝他而來:「……驢一鳴……虎大駭……遠遁……以為且噬己也……」
高泊飛慘叫:「牛……牛魔王啊!」
他策馬就跑,那匹不當他是主子的馬吃這一驚,一側身就把他甩了下來。高泊飛總算還是個武夫,鬼叫聲中趴在地上便是一槍,其準無比地命中那怪物額頭,牛頭怪仰天便倒,再無動靜。
手下們頓時開了鍋,有什麼使什麼,總之是對著老高慘叫的方向猛扣扳機。那名炮手更是神勇無比,一個接近操作極限的裝填動作,五〇炮彈在幾百米外的沙地上炸開——這回高泊飛不會挑他準頭了。
只聽得狼群嗚咽,奔踏四散。
手下們發呆:「狼?」「呸!土狼怎會把老大驚成這樣?」
幾個人把高泊飛扶起來,他的一雙腿像麵條,東搖西晃總想打結,舌頭也還在哆嗦:「我、我把牛魔王打死了。」
去摸他額頭的手下捱了一記耳光,高泊飛神勇再復,雙臂揮出一個分進包抄的手勢。兩翼的人極具戰術素養地照著黑暗裡莫名其妙地包抄過去,但直到高泊飛毛著膽拿槍管去捅地上那堆破布時,才發現目標並非遠在天邊。
蘆焱無動靜,在大沙鍋被曝曬一個白晝,再舉著個牛頭跟狼群賽跑半個晚上,他從見著高泊飛這大救星的第一眼便魂飛魄散了。
一竿子高泊飛的手下七嘴八舌地鑽研:「是個人。」「人拿個牛頭幹什麼?」「是叫花子。」「叫花子拿個牛頭幹什麼?」「是野人。」「野人拿個牛頭幹什麼?」
高泊飛惱了,一記巴掌甩過去:「你們就不會說句別的?」
抓耳撓腮中終於有人換了個句式:「可不要是共黨的種子吧?」
高泊飛舉起巴掌:「共黨的種子拿個牛頭幹什麼?」但他迅速猛醒了,「這是時光的陰謀!」
手下:「時光的人拿個牛頭幹什麼?」
高泊飛:「因為是個陰謀呀!時光那傢伙什麼缺德事幹不出來?」說到這個他就苦大仇深,狠給了蘆焱一腳,「搜他!」
高泊飛在一邊冥思苦想,手下的發現不斷報了過來:「什麼也沒有。」「窮得連身上的蝨子都餓死了。」「這傢伙是不是我們搜過了?身上能藏東西的地方全給割開了。」「這傢伙的水袋子倒是不錯。我要啦。」「袋子上咋有個天字?」
高泊飛頓悟,伸手搶了過來:「天外山!果然是時光這個缺德玩意兒!」
頓時群情激憤:「斃了他!」「咱們今天死了兩個弟兄,還跑丟兩個!」「這裡天荒地遠的,咱們宰了他時光也不會知道!」
高泊飛大怒:「他做初一,我做十五!我還怕他知道?」
他拔出手槍,蹲下,把蘆焱揪起來,拿槍頂他的腦袋:「我不殺無名小輩——叫什麼名字?」
蘆焱與其說是暈厥,不如說是累得連睜眼的勁都沒了:「……何思齊。」
高泊飛:「那你現在有名了。姓何的,要怨只怨你跟錯了人。」
他扣動扳機,空膛擊發。咬牙切齒又扣了一下,還是空膛。
手下體貼地遞過自己的槍:「老大,你的槍壞啦。」
高泊飛得意地展示自己剛卸掉的彈匣:「蠢材!我沒裝彈夾子!」
手下訝然,算是讓高老大的神鬼莫測搞糊塗了:「不是要宰他嗎?」「殺了他沒人知道的。」「……難道我們真不敢動時光的人?」
高泊飛頓時光火,敲上了彈匣就瞄那個敢胡說八道的。那位嚇得直往同人身後躲,驚得一幫人把他抓住了往前推。
高泊飛:「我不敢動時光的人?這些年我沒殺過時光的人?」
手下:「沒有,老大。」「這個真沒有。」
高泊飛:「我就……所以時光幹嗎把人送來給我殺?肯定沒安好心!我會上他的當?我上過他的當?」
一群花了一整天跑個半死的人便諾諾連聲:「沒有!」「這個是真沒有!」
高泊飛:「綁起來!扔到兩棵樹!我就不殺,倒看時光能奈我何!」
於是一群手下頓時忙活起來,把蘆焱反綁了,並伴之以這樣的評論:「綁個死結!多打幾個死結!」「真的是沒安好心。這傢伙居然自備了綁他的繩子。」
高泊飛不由又驚疑了一回,且不管他。反綁了雙手的蘆焱被抬起來,悠幾下,架在了馬背上。
蘆焱再一次詛咒他的同志:「……諸葛騾子,送什麼不好,你偏送繩子。」
西北大飯店頂上的值夜槍手從昏昏欲睡中醒來,瞧著歸來的那隻小小馬隊,先瞄了一會兒,發現不對才開始吆喝口令:「英雄遠泊!」
高泊飛手下:「壯士高飛!」
樓頂上頓時熱鬧起來,唯恐顯不出驚喜和熱情:「老大回來啦!孔二狗你完啦,牌神回來啦!」
那個兩人共騎的小馬隊遞次而進,除了坐著的還有兩個橫擔在馬上的:前者是蘆焱,後者是古軲轆。
槍手:「咋人數馬數都不對呀?」
高泊飛頭也不抬對了樓頂怒斥:「閉上鳥嘴!」
蘆焱被橫推下馬,摔出了一團黃塵。他有氣無力地瞧著高泊飛們下馬,引馬歸槽,兩個人把綁來的古軲轆抬走,幾個留守的大開了門出來迎接。
高泊飛想了卻蘆焱這樁心事:「把這傢伙扔這兒由他去,看他還能搞什麼花樣!錢串子請來的財神關好了,蝨子再小也是肉!」
幾個迎出來的貨「老大辛苦」「老大回來了」地說著廢話。
高泊飛:「輸贏咋樣了?」
手下:「孔二狗正山中無老虎呢!」
高泊飛頓時技癢難耐:「看老子把你們通吃!」
一群人跟了猴急的老大,入了門,關上門,空地上除了一個蘆焱啥也沒了。
良久,蘆焱把自己拱了起來,腳下如踩了棉花。這塊三角地的盡頭,軍營那隅,一束強光射了過來,來自軍營裡的守備者。蘆焱往那邊晃了兩步,便聽見「別過來」的尖叫和拉栓聲。那便是不該去的,西北大飯店他自是不會進去找打的,目標便只能是那門前一燈如豆的欠記。
十幾米的距離,不知被蘆焱踩出了多少個腳印,除了橫著走的,還有倒著走的。
蘆焱把腦袋磕在門上,權作敲門,聲音啞得把自己都嚇著了:「住店……」
然後他再也撐不住了,直挺挺撲了下去,腦袋在門上磕出砰然一記大響。
大沙鍋。諸葛騾子醒來。他比昨天要舒服多了,他不再被當車橫板一樣掛在車框子中間了,雖然仍被綁在車框上,但車豎起來了,他也終於頭上腳下了。
摧殘了他一天的人們在休息,勤奮的門閂遠遠地在與操作電臺的馬匪交頭接耳,諸葛騾子第一眼看見的是時光。他透過腫脹的眼縫看著時光,那傢伙像蘆焱一樣在凝視著初升的朝陽。時光很快覺察,向他走了過來。
時光:「有話要說?」
諸葛騾子:「記得……記得喂騾子。」
時光:「放心,騾子跟著我們肯定比跟著你吃得好。」
諸葛騾子點點頭,閉眼。
時光:「別閉眼啊,我知道一個人像你這樣能活多久。這多半是你最後一次看見太陽了,多好看。」
諸葛騾子:「……我閉上眼,就能看見我最想看見的東西。」
時光聳聳肩,門閂有點急促地走過來,時光轉過身。
門閂:「先生電文,我們跟若水開戰了。」
時光笑得像是等到了收穫的播種者:「叫所有人起來。」
門閂:「先生沒有告訴我們具體該怎麼做。」
時光:「因為先生得留出時間,跟那些不知道該怎麼做的笨蛋廢話——把若水老怪的勢力清出西北,就像出門要穿鞋一樣簡單。」
他去把自己披掛成一個馬匪:「高泊飛的日子到頭了。」
門閂把這支也許是大沙鍋最具殺傷力的暗流勢力招呼起來。
兩棵樹,欠記旅店,蘆焱醒了,他發現自己幸運地躺在一張大通鋪上,更幸運的是店主小欠正端著一碗米湯在往他嘴裡灌,蘆焱清醒過來的第一個動作便是猛喝幾口那甘霖玉露,而小欠發現他醒過來後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把碗挪開,放在不遠處的桌上。蘆焱掙扎,很不幸地發現自己並未被鬆綁,於是又摔回鋪上。
小欠審視他:此人是否有害?是否有錢?蘆焱亦瞪著小欠,搞不清自己是否仍是一個囚徒。
小欠:「你說,你要住店?」
蘆焱茫然,想著自己暈厥之前的事情:「……對,我要住店。」
小欠:「你有錢嗎?」
蘆焱:「我……你是不是先把我鬆開了再說這個?」
小欠搖頭:「是黃沙會的老爺綁的你。」
蘆焱:「是他們綁的,我也不認得他們。可你要我這樣子住你的店嗎?」
小欠:「我不打緊的。」
蘆焱:「……可我很打緊啊!」
小欠:「黃沙會高老爺說由你去,由你去,這繩子你能解就自己解,別人不能管。我只管你住店,你有錢嗎?」
蘆焱:「這是啥道理啊?我們中間也沒隔著一條河啊!」
小欠:「在兩棵樹討生活,就只有這個道理。」
外頭忽然響起「欠揍的,快來幹活」的暴喝,小欠「來啦來啦」地應著,出門時慌得讓門檻絆了一跤。
蘆焱終於有空打量這房間,最平常的那種土坯壘的大車店,特點是一切都很笨重。蘆焱所在的屋子有通鋪和一些破爛傢什,外間則是一間跟灶房不分的堂屋,放上幾副破桌椅便充作吃飯的地兒。與諸葛騾子的馬棚相比,這裡不算赤貧,卻讓蘆焱有一種廢墟的錯覺:兩棵樹遠比一棵樹要大,卻無處不透露著精神上的荒蕪。
蘆焱此時最關心的是那顆半截釘在牆裡的螞蟥釘,在他的臆想裡,那半截伸出來的尖頭應該是能幫他挑開繩結的。說幹就幹,一張凳子被他反手一寸寸搬運過去,然後跳上去夠那釘頭。
從窗戶裡看出去,小欠正打了井水,挑到對面西北大飯店,倒在那邊的飲馬槽裡——他和蘆焱眼瞪眼地看了一回。
小欠:「不要上吊。」
蘆焱氣極:「要上吊我也先得解了這鬼繩子!」
小欠又挑著一擔水往對過送:「別吊在我店裡頭。」
蘆焱懶得理他,繼續他反手釘子解繩結的雜技。
外堂的咆哮:「你這是黑店!」
蘆焱摔在地上——那聲音太熟悉了:多年的冤家巴東來。
小欠的父親拉著原始而笨重的風箱,臉上的皺紋如荒原上密佈的溝壑,他和小欠看上去有點父子相——都像是活死人。
風箱嘎嘎地響,火苗嘶嘶地冒。欠爹聽著巴東來叫囂,巴東來邊叫邊往火裡吐唾沫。店裡還有三個人,一樣事不關己地在吃飯,只有巴東來在外堂龍行虎步大發雷霆,環行的中心是飯桌上盤子裡冒著熱氣的兩個雞蛋。
巴東來:「你這是白日行劫!」
欠爹:「行劫用不著晚上嘛,趁著光亮好辦事嘛。」
巴東來:「雞蛋五角大洋一個?這是公雞下的蛋嗎?我從一棵樹來,那是匪區,你知道五角大洋在一棵樹可以買到什麼?」他比畫著,「這麼大的生蛋母雞,兩隻!這裡是兩棵樹啊!國民政府的地方!是王道樂土!樂土!」
欠爹:「樂土東西就貴嘛。」
巴東來:「我只有邊幣了,我給你邊幣。」
蘆焱打裡屋偷看著。
欠爹:「邊幣在這就是紙嘛。」
巴東來:「好吧,君子過橋,各讓一步,我給你國幣。」
欠爹:「擦屁股紙嘛。」
巴東來又驚又喜又怒:「說這樣大逆不道的話,我立刻拿片子送官法辦!」
欠爹:「沒有法的,這裡槍就是法嘛。不會辦的,自己人嘛。」
巴東來怒喝:「誰和你這樣無恥刁民自己人!」
欠爹:「沒和你自己人嘛,我跟官自己人嘛,每星期都交太平稅嘛。」
巴東來愣了,愣一晌,很失氣勢地坐下。
欠爹:「不給銀圓就不是給錢嘛,不給錢就不要住店嘛,不住店就出去嘛。兩棵樹有黃沙會,有天外山,有官兵,碰見生人最喜歡先開槍再問名,出去就是個死嘛。」
巴東來犯了愣,嘀嘀咕咕地:「給我點鹽。鹽不要錢吧?」
欠爹:「鹽比蛋貴嘛。」
巴東來:「算了。」
他低著頭剝他的連殼蛋。
蘆焱回到屋裡,先找著剩下那半碗米湯,一口吸了個精光。他現在對兩棵樹的生存法則已經有概念了。然後繼續去與那繩子較勁,一邊玩雜耍一邊罵諸葛騾子:「活見鬼的諸葛騾子,車子都快要散架了,一根繩子倒這麼結實!」他終於把繩結戳進了釘子頭裡,正要使勁,踩腳的凳子卻散了架。蘆焱發現自己幹了一件多蠢的事情:他把自己掛牆上了。
門響,在外頭餐畢的三個人進來,看他們布皮混搭的穿著和什麼都塞的褡褳,像走西口的行商,卻陰鷙精悍,嚴肅板正,說話口音純正。
「我們為什麼要住這種蟲子住的店?」「住在高那裡,除了牌九我們什麼也看不見,而且他每天都想贏我們的錢。他說沒放過任何可疑的人,可外邊那討厭的老人就是一棵樹來的。高在敷衍我們。」「他讓我想起他們一戰即潰的軍隊……」
他們瞧見蘆焱,表情一時古怪至極,三人倒有兩人去摸傢伙。打頭的絡腮鬍子伸手止住,當頭的就是不一樣,瞧得出人是被掛在牆上的。
蘆焱苦笑,誘之以利:「……有誰想要一條結實的繩子?」
鬍子:「兩棵樹真是個奇怪的地方。這樣破的店裡,住的人居然比蝨子還多。」
一個手勢,分出一個人去把著門,另一個把蘆焱又搜了一個遍,但在四小時內被搜過三次,要能從他身上發現什麼也算奇蹟了。於是搜身的手下看著他的頭兒,做出個割喉的動作。
蘆焱:「開什麼玩笑?我只是在晾衣服!」
絡腮鬍子也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又不知自個兒是否漏了底,搖頭,一時蹙著眉嘬著唇好生為難。
咳嗽清痰嘀咕牢騷。伴著這一切動靜,巴東來在外邊猛烈地推著門,門沒閂,但是被看門的手下死死把著。
巴東來:「喂,新來之人,我可是老住客了!後到的堵著先來的是何道理?」
鬍子怕了他的大喊大叫,手一揮放他進來。
巴東來悻悻的,不看人,只顧嘮叨:「小人之地,君子遠離。你沒見過讀書人?」鬍子便將目光轉開了,他們三個遮著蘆焱。巴東來連頭都不抬,徑直奔了大通鋪,把自個兒的大箱子開啟翻著,嘴裡「片子,名帖,關文,證件」地念念有詞。
鬍子實在沒耐心瞧一個老頭子摸摸索索,揮手:「我們去找高。」
三個人出去。蘆焱掛著,很沒奈何地瞧著巴東來拿出文具,舔開筆頭,眉飛色舞寫自個兒的名帖。
巴東來:「營房裡的軍爺們該起了吧?」他起身直趨窗前。
蘆焱尋思這回總該被看見了,硬了頭皮等待一陣暴風驟雨來襲。老傢伙卻仍是不抬頭,到得窗邊把了窗欞照外瞧,離蘆焱也就一尺之遙,卻是揹著身的。
蘆焱:「……哎……」
巴東來猛烈地咳嗽,蘆焱直擔心他咳死過去,那位卻精神健旺地直奔鋪邊,把片子名帖關文證件一股腦兒都拿了,顛顛地瞧著自己腳尖往外走。
蘆焱:「……我說!」
巴東來:「嘿嘿。」
蘆焱瞧他背在身後亂抖的右手,頓時氣得一口血都要倒衝出來了:他手指間夾著一片黃黃綠綠的東西——諸葛騾子受青山之命從他這兒拿走的毒藥。
蘆焱:「我說!」
巴東來:「……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裡,長煙落日孤城閉。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
巴東來優哉遊哉地走出去。蘆焱氣得快要炸了他四下尋找能讓他自由的辦法,好追出去把那位他見過最缺德的人碎屍萬段。
好吧,那些文具還扔在桌上,其中有一把裁紙刀。蘆焱使勁用屁股拱牆,他用盡招數把自己從牆上拔出來,一屁股摔在地上。他爬起來,奔著那把裁紙刀而去。割著繩子的時候,他心裡充滿了感激。
兩棵樹醒來了,雖然不知道過去它是什麼樣子,但在各方勢力入駐把它變成一個治內的土匪鎮之後,上午十點至十一點它仍在打著哈欠。
一棵樹是散在參差山坎上一個荒村,兩棵樹則是由村落主體、駐軍營地和黃沙會佔據的教堂形成的一個歪斜的三角地,教堂與欠記平行,各踞一角。斜上方原本的鎮子出口,有著鹿砦拒馬鐵刺卷兒和槍位,懨懨地飄著青天白日旗,那一片民居多年前就被駐軍徵用,現在這裡是曾經化名巴東來的青山的目的地。
青山出了欠記,先把四下盡收眼底,包括那些惡形惡狀的所謂鎮民、三角地各自攤位上的天外山和黃沙會勢力,也包括那些惡狠狠將他打量的眼神,而蘆焱還在屋裡拔河。
青山搖頭晃腦,仍是一副巴東來的德行:「人心勝卻山川險,好個惡地。」屋裡大響,蘆焱把自己拔摔在地上。青山微笑:「人不輕狂枉少年,好個傻瓜。」又順便看了一眼十幾米外不善地打量他的鬍子,「沒看過讀書人?」
鬍子沒理他,三人向教堂行去。
青山哼哼地往軍營走:「人為多愁少年老,花為無愁老少年。年老少年都不管,且將詩酒醉花前。」
駐軍排長史橛子和幾個兵頗不情願地站在營口,旁的同僚搬開層層疊疊的鹿砦拒馬,給他們清出一條出去的道。但史橛子們往外走了幾步,又回頭,扒住一個同僚們正要合上的拒馬。
史橛子:「可是連長,我這眼皮子直跳啊。」
連長和顏悅色一個個指頭給他扳開:「例行巡防,例行。自古匪怕兵,咱們堂堂駐軍,總不能被兩棵樹當成假的。」
史橛子:「他們怕嗎?他們過來說一聲上峰命令,咱們就地拆編了。」
連長一邊揮手一邊安慰:「所以忍是門大學問,所以他們不好意思動咱們。去吧去吧,你史橛子只要別走偏了就不會有事。拿出軍威來。」他起了個調子,「風雲起,山河動……」
史橛子和兩位下屬便原地踢踏著,唱著陸軍軍歌,只是總不好一直在原地踢踏,總得繞開外邊又擋了一層的鹿砦拒馬往鎮上去。
史橛子:「風雲起,山河動。黃埔建軍聲勢雄,革命壯士矢精忠……」
所謂巡防便是取教堂與欠記為一點,軍營門口為一點,來回走一趟中線。出了軍營門口,便得直面那些極不友善還自備槍火的所謂鎮民,來自黃沙會和天外山的冷眼一掃,再有槍栓一響,踏步成了小踏步,小踏步成了碎步,碎步成了躡步。
史橛子:「金戈鐵馬,百戰沙場,安內攘外作先鋒……」他實在當不過那些惡意目光,「變縱隊變縱隊。」
下屬反應比他快,立刻排到了他身後,史橛子趕緊退一步,把自己夾在兩人中間。
下屬:「史排長,打仗我們衝前頭,排隊你得站前頭啊!」
史橛子氣得豎起兩個發抖的手指,終於無話。
「縱橫掃蕩,復興中華,所向無敵,立大功……」踏踏地又往前走。
中間的下屬較有安全感,評頭論足:「今兒有點不對啊。」
後邊的下屬覺得自個兒跑起來最快,也有安全感:「咋個不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