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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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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一名船幫的頭目從店鋪裡出來,拿著一紙包老蠶豆,一邊往嘴裡扔一邊衝著人力車招手。人力車立刻殷勤地過去,頭目上車坐穩。三進兵從車後一閃而過,從袖筒裡拔出一柄套在手指上的長錐,對著車背猛扎進去。錐子穿透了車背,準確地扎進頭目的心房。三進兵擰斷錐子,以免流血。蠶豆從車上滾落。雙車在不遠處的街廊下冷眼看著,順便買了一竹屜食物交錢。

三進兵向喬裝的車伕:「拉回去。」

人力車落下篷子,離開。三進兵、雙車和他們的耳目們也悄無聲息地離開。

天目山據點,天井裡停放著剛拉回來的屍體,敵人的和自己人的,三比一,屠先生一系在與若水派系的暗戰中,一直保持著說得過去的戰損比。雙車拎著竹屜從旁邊經過,心情很不明朗。

蘆淼的牢房換了,以前像是加了鐵柵的臥室,現在則是真正的牢房加上刑房,隨時方便把一個人吊起來折騰。

蘆淼被一副腳鐐拴著,鏈子的一端拴在牆上。他在看書,手上卻壓根兒沒有書,但他的表情動作儼然手上有一本頗為有趣的書,有時還要往回翻一兩頁,找到某個關聯的章節,一臉津津有味的笑意。

雙車進來,有些猶豫,想假裝咳嗽一下,想了一下又決定不要。

雙車:「我說老陳,坐牢要有個坐牢的樣子,重犯要有個重犯的德行,就是給你換了間比較像牢房的牢房而已,不必撒氣愣充沒看見我吧?」

蘆焱放下並不存在的書:「說得對,我倒做作了。」他驚喜地發現雙車手上的竹屜,「拿的什麼?別說,我猜——蟹肉的生煎饅頭,對不對?老天,雙車兄,換個傢俱多點的房間,還能有好吃喝,我划算啊!」

雙車苦笑著把竹屜遞過去:「鬼腦子,七竅心,賊眼珠子,狗鼻子,鐵嘴子——你身上怎麼淨生些拿來佔便宜的物件?」

蘆淼早已開吃:「物極必反啊雙車兄,這些東西都長一人身上那就剩勞心費力了。」他看看雙車,「你不知道,書這個東西可以心看,吃的卻沒法心吃,那隻會讓日子越發難過。」

雙車明顯地不信:「那你在看什麼書?」

蘆淼很高興他問這個問題:「繡像西遊,會評本的。」

雙車:「……好看嗎?」

蘆淼:「正看第七回呢。八卦爐中逃大聖,五行山下定心猿。」他興致勃勃,「圓坨坨,光灼灼,亙古常存人怎學?入火不能焚,入水何曾溺。光明一顆摩尼珠,劍戟刀槍傷不著。好看。」

雙車:「你要說我拿你沒奈何,你就是那隻猴子?」

蘆淼:「不是你啊,老兄。我要沒死,咱們還是一個戰壕裡的戰友。我說的是要來的人。」

雙車一下子變得很不自在:「什麼人要來?沒有人要來。」

蘆淼:「不是屠先生。一個區區在下還不值得他以身犯險,而且他來怕是要整副刑具才說得過去。只換了個很牢房的牢房,又只有半副鐐銬加身,還讓久經風雨的雙車兄一臉壓力——屠先生之下的難纏人物?是那位天縱奇才的時光嗎?」

雙車尷尬:「麻煩你見了他裝一點驚訝。他不會信你是猜出來的——我跟你陳兄已經很扯不清了。」

蘆淼:「知道,近朱不許赤,近墨不準黑,雙車兄一直累得很。」他正色,「以後別來看我啦,好意心領。我也希望以後跟我們打交道的不要是個逢紅必弒的瘋子。」

雙車:「謝謝。」他沉默了一下,「不過我在上海已經看不著共黨啦。」

蘆淼因此而沉默,雙車出去:「我關燈啦,你看書吧。」

蘆淼:「關了燈還怎麼看,會把眼睛看壞的。」

雙車瞪他一眼,關燈。一片漆黑。

蘆淼:「雙車兄,今天你殺了幾個?」

雙車:「我們折了一個,殺了他們三個——有一個是船幫的香主馬斧頭。」

蘆淼:「認得。去年一塊兒給日本人添過亂子的人物。」他在漆黑中嘆了口氣,「勝亦無喜敗堪憂啊。」

雙車沉默了一會兒,出去。他走過天井,三進兵正帶人清理屍體,斧頭和手槍從那名被錐殺的人身上清理出來,扔在一邊的油布上。

八角馬坐在一邊擦槍,他很開心:「是馬斧頭沒錯。」

雙車看著他:「你在幹嗎?」

八角馬:「擦槍啊。」

雙車:「槍讓手下來擦就可以了。」

八角馬:「那哪兒行?這是咱們保命的玩意兒。槍可以讓手下擦,保命傢伙是一定要自己伺候。」

雙車:「對呀。以前咱們出門是可以不帶槍的,現在我一睜眼,枕頭邊就是這傢伙。」他厭惡地吐了口氣,「你覺得好過了還是難過了?」

八角馬:「……把連若水在內的船幫王八蛋斬盡殺絕,就好過了。」

雙車沉悶地想了一會兒:「把馬斧頭的斧頭給船幫送去。」

八角馬:「是。」

雙車:「告訴他們,停戰一週。想來他們也元氣大傷,得收拾殘局。」

八角馬詫異地:「雙車?」

雙車:「時光就要到了,隨行的共黨聽說是個極重要的人物,我們得全力保證時光做好他的事情——是先生的意思,不值得為幾個蝦米放跑時光帶來的大魚。」

那還有什麼話說。

八角馬:「是。」

他把玩著要去送交船幫的斧頭。

雙車看著天空:「要快,時光已經進上海了。」

時光的車隊緩緩駛過街頭,雨水淋漓下黑色的車體鋥亮。燈紅酒綠,與蘆焱所在的活獄相比這裡像天堂一樣,雖然病懨懨的。上海此時是西方諸國的東方都會,路邊站立的幾個日本兵是這座城市被佔領的痕跡,中國人、外國人各有各忙。

時光的手下緊張起來,手伸在衣襟裡,腳下是上足彈藥的自動武器。他們看著窗外的日本兵時並不掩飾自己的傲慢。

時光:「看見沒有?就算再佔十個上海,那幫蘿蔔頭也只是臆想著發戰爭財的窮光蛋。」

在倨傲的車隊面前幾個顯得寒磣的日本兵將臉轉開。時光看了看青山那邊的窗外,他實際上是在看青山。

青山閉著眼,似在昏睡,一聲像是呻吟的嘆息聲:「我們更窮。我們沒有十個上海給他們佔。」

然後他睜開眼,一種隔世為人的目光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晚。

西河渡,荒野裡漆黑的一片荒涼。蘆焱正在檢查著昏迷的小欠,直到確定他沒什麼大礙。

蘆焱:「是餓的。」

他在懷裡掏著,很難想象一個餓得半死的人在吃東西時還會想到別人,但蘆焱在吃吉川給他的食物時確實沒少往懷裡揣。

蘆焱:「你喂他,我去找水。」

他把食物給了努桑哈,走兩步,在一種狂熱的咀嚼聲中轉回頭。

讓努桑哈喂小欠是絕沒有的事,努桑哈正自忘懷地大嚼。

蘆焱:「努桑哈!」

努桑哈衝他翻著白眼:「是喂他!」

蘆焱嘆口氣索性回來:「算了,反正他也不缺水。」

努桑哈並不惡,在蘆焱拿走他的一半食物後,他把剩下的那份又分給那孩子一小半——他只是無法跟小欠這樣的人分享食物。現在蘆焱身邊有了一老一小兩支吞嚥大軍。蘆焱把食物湊到小欠的嘴邊,食物沾唇時小欠也就醒了,他就在蘆焱的手上狼吞虎嚥著。直到意識到自己一直在蘆焱面前保持的尊嚴與身份,才不自然地看了蘆焱一眼。

小欠:「奇了怪了,死人肚子也會餓。」

蘆焱:「你看我像死的嗎?」

小欠怔怔地看著他,一直恍惚的眼神終於開始清醒。

蘆焱:「出來了。雖然不是逃出來的,可是出來了。」

小欠愣了許久,把蘆焱的手和食物一齊捂在自己臉上開始抽咽,重生後他終於失控。

蘆焱拍打著他:「好了好了。你說得對,你我這樣的人不是那麼容易就死的。」

小欠:「操他媽的,死共黨!」

蘆焱:「嗯?我不是共黨。」

小欠:「我再也不會跟你們共黨作對,我他媽的要去殺光小日本鬼子。」

蘆焱:「好了好了。」

他寬慰地拍打著小欠,一切終於有了結果。

時光的車隊停在街頭,整個車隊在等一個人,時光也在看著這個人——青山。

青山艱難地在車外走動,看著一個霓虹燈,霓虹燈上穿梭著一個女人的線條,青山看那玩意兒的表情好像是個老色鬼,又好像他這輩子就沒見過霓虹燈。

時光站在車邊敲著篷頂:「去哪兒?」

青山:「啥?」

時光壓著氣:「你不是有東西要轉交給你們在上海的同志嗎?」

青山:「啊?」

時光:「陪你跑這趟該死的路,不就因為你要把那該死的種子送到上海嗎?」

青山恍惚:「是嗎?……是啊……可不是嘛!」

時光:「是啊!!!」

青山:「我得想想。」

時光:「這還要想嗎?誰來和你接頭?你把東西送到哪兒?不放心我們?好說得很,你可以就在這裡下車,只管去忙你的。」

青山:「別催老頭子嘛,我活不了幾天了。想想,想想,想想。」

他用一隻手指輕輕敲打著自己的頭,這樣搗亂是需要付些代價,即使每一下輕輕的動作都要讓他的傷口疼痛更甚。

時光冷冷地看著他搞怪:「我看你是又活過來了。」

青山恍然地轉過頭來:「……啊?我本來就沒死啊。」

西河渡,填實了肚子的努桑哈開啟那個布袋,裡邊是可以論斤算的錢,這個量詞是說它多,也是說它賤——是日本人發來搞亂中國經濟的偽幣。

努桑哈往袋裡啐了一口:「這什麼?擦屁股都嫌硬啊!」

小欠:「日本人發行的偽幣,拿來搞亂中國經濟的。」

努桑哈:「在西北能用嗎?」

小欠:「西北?用的人會被抓起來斃了,再把這玩意兒燒給他到陰間擦屁股。」

努桑哈愣了會兒,把那所謂的錢連撕帶咬。蘆焱和將近恢復的小欠看著他。

蘆焱:「是日本人買你的馬隊,連同你的貨,連同樹海他們幾條人命的錢。他們說,歡迎你再來。」

努桑哈:「還不值老子一個屁啊!這一堆還值不得兩個銅板!就算值得兩個銅板,在這除了死屍什麼都沒得賣的地方能買什麼去?」

蘆焱聳了聳肩:「可他們就給你這個。」

努桑哈又啐了兩口,還不解氣,對著袋子開尿。

小欠:「你又犯殺頭的罪了,汙損鬼子的錢要被鬼子殺頭的。」

努桑哈:「鬼還來!再也不來了!老子攢了幾年這一趟就玩光了!」

他倒也灑脫,繫上褲子就開步,走兩步停下看著蘆焱:「我走了,你走不走?」

蘆焱搖了搖頭,對努桑哈要去的那個方向他傷感而且依戀。

努桑哈:「知道你就不會去。你是野羊,我是家羊,我們過不到一個群裡的。」

蘆焱:「你才是野羊……真想跟你一塊兒去野,努桑哈。」

努桑哈:「幹啥子?別跟老子哭,我討厭漢人的那個哭。」

蘆焱:「帶他走。」

努桑哈愕然看著蘆焱從監獄裡帶出來的孩子,茫然地站著。他搖頭,搖得很堅決:「我不要。他是漢人。」

蘆焱:「你是什麼人?你爸爸是漢人,你媽媽不知道是什麼人,你是什麼人?」

努桑哈:「沒什麼用呢,我還是搞破鞋去。」

蘆焱:「破鞋會幫你生這麼一個嗎?」

努桑哈撓著頭,撓得滿頭花。

蘆焱:「他能幫你放羊呢,你要是願意,他就會叫你做爸爸。天冷了你們一塊兒鑽在羊皮下邊,在火堆邊睡覺。別人嫌你看不起你,他永生永世也不會。你這趟出來蝕了老本,可你賺到了他,是老天爺給你的。一個兒子,努桑哈,又髒又窮,又野又傲,可他有了個家。」

努桑哈抹著眼淚呵呵地傻笑:「他媽的漢人這張嘴真是會說呢,把我努桑哈都說出那個來了。」

蘆焱:「你不要,欠老闆就帶走了。」

小欠很配合地去抱那孩子:「是的是的,我饞兒子,我想兒子想瘋了,我就缺這麼一個。」

努桑哈用一種比誰都更快的速度拉住了那孩子的手:「走啦。你以後叫……」他已經在想名字,「……叫俄日敦德勒格日!」

蘆焱有點頭疼:「忒長了,你別喊斷氣了。」

小欠:「珠寶滿倉的意思。他這趟出來是虧大了,可他把那個……俄日敦德勒格日當財寶了。」

努桑哈拉起了俄日敦德勒格日:「走啦。你旁邊那個人你要小心他,他聽得懂我們的話,可他不是好人。」

他走得灑脫,蘆焱惘然地看著,努桑哈連他的招手都沒有看見。走不到幾十米,努桑哈將手放在俄日敦德勒格日頭上胡嚕著,那無疑是一種憐愛。小欠看了看蘆焱,微笑,也許他忘了自己還會這麼親和地微笑。

小欠:「你居然能說服他?他簡直是羊肚子裡的結石。」

蘆焱:「說服人而不是和人吵架,只有一個辦法,平心而論,以己推之。」

小欠:「你想要個孩子?」

蘆焱嘆口氣:「我想要個家。」

小欠笑了笑:「在下對閣下頗有好感。」

蘆焱:「走吧。」他看看被努桑哈拋棄的偽幣,「別再弄一汙損偽幣的罪名。」

他拉起小欠,兩個人相攜相扶在黑夜裡走著,黑夜吞沒他們的身影,留下話語。

小欠:「從沒和共黨走得這麼近過。」

蘆焱:「我不是共黨。」

時光的車隊仍滯留在街邊,他們面對著的是一個酒店,店名聖巴特里斯。青山和時光都已上車,他們那輛車正從隊尾駛到隊首。

青山看著窗外:「我喜歡這店的名字。你知道聖巴特里斯是什麼嗎?」

時光狐疑地打量著他:「我不知道。」

青山:「傳說中通往煉獄的地洞,而在煉獄裡要分出每一個靈魂該去地獄還是天堂,其實這說的不就是咱們人間?」

時光毫無興趣:「真有學問。」

青山:「辦完事我想住這家店子。」

時光瞧他一眼:「……你等辦完事吧。」

青山:「左首。」

時光:「你別再搞錯了。」

青山:「慢慢想慢慢想慢慢想,就想起來了。」

時光快被這個語法氣死了,用生活上的小瑣碎對付他遠比三十六計什麼的有效:「你能不能就說一遍慢慢想?」

青山:「可以啊,慢慢慢慢慢慢想。」

時光不再理他。

青山嘀咕著,敲著腦門兒,碎碎念著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的話。

時光:「你們共黨就是這樣辦事的?你帶著那麼重要的東西,也沒個喘氣的接應,倒像個窮鄉下人走城裡的闊親戚,挨門挨戶地認。」

青山:「鬼子是殘忍的,我們要謹慎啊。」

時光:「不要指著和尚罵禿子了,你明知道怎麼回事。」

青山:「怎麼回事?」

時光沉默。

青山:「我出門前就跟同志們說了,你們不用接應我了,統一戰線上的同志會照顧我的。」他細心地向時光講解,「你猜我說的是誰?就是你這樣的好同志,年輕有為體貼入微什麼的……右首右首右首右首!」

車隊停了下來,早駛過了,尾車頂在青山說要拐的路口。

時光暴跳:「你只說一遍右首就不用倒車了!」

青山:「我剛才在誇你呀!誇到分心!」

時光氣結無語,車隊挨挨擦擦地倒回青山說的那個路口。

蘆焱和小欠走在空曠的路上。

小欠:「你要去哪兒呢?」

蘆焱看他一眼,沒說話。

小欠:「我要去上海。」

蘆焱又看了他一眼,如果剛才的一眼只是謹慎,現在已經帶著警惕。

小欠:「我要去見若水先生,告訴他我的所得所見。他也許早就知道,可我還是要告訴他,這樣的時候,同胞被這樣殘殺,如果我們還僅顧著和屠先生做後院之爭,那真是……」他搖搖頭,嘆口氣。

蘆焱:「真是什麼呢?」

小欠:「親者痛,仇者快。」他愣了會兒,「我是第一回進日佔區,之前的幾年全在大沙鍋耗給你們和屠先生了。真的是……是生死存亡之戰,而非若水先生和屠先生那樣的權力之爭。」

蘆焱:「我也是,同感。希望若水先生明白事理。」

小欠:「若水先生當然明白事理。」他是在用熱切掩蓋不自信,「恩師很明白事理!你試想,我們從未像屠先生那樣對你們不留後路地殘殺,其實在民國十六年的慘變之後他還對貴黨持同情態度,因此很遭排擠。恩師說,貴黨其實甚多好人,只是貴黨的宗旨開罪了太多人,而且都是跺跺腳就能讓中國發顫的人……」

蘆焱:「能讓中國發顫的人就該先讓中國人過好日子,因為他是中國人……」

小欠:「什麼人?」

他看見前路上的一個人影:一個小販,坐在自己的貨郎擔上歇息。路上有個走村串鎮的貨郎並不奇怪,但這樣的晚上實在有些詭異。小欠看看蘆焱。

蘆焱:「我不認識。」

但是小欠認識。小欠過去。

小欠:「我想買回龍鎮的剪紙窗花。」

貨郎:「只有五福臨門,你要送子登科就得改日了。」

小欠:「來多久了?」

貨郎:「兩天前就到了。這裡風聲太緊,我們也沒法搭救。」

小欠:「你們沒錯。」

他轉身看著蘆焱,蘆焱與他保持著一個無法一下撲到的距離,甚至比剛才駐足的地方還要退了幾步。小欠苦笑,他們之間短暫的理解與信任已經灰飛煙滅了。從蘆焱戒備的神態來看,他也是這麼想。

小欠:「是我的人。」

蘆焱:「真好。那麼我們可以……各走各路了?」

貨郎:「那東西?」

小欠:「你別說話。」他看著蘆焱,「把我們剛說的話說完,若水先生對貴黨一向友善,只希望貴黨也能理解我們的苦衷,我們是能夠精誠合作的,把東西給我們,讓我們過了眼下這難關,再一起對付要把你們殺之後快的屠先生……」

蘆焱:「拿槍對著的那種理解嗎?」

小欠:「我哪有……」他回頭,貨郎拿盒子炮對著蘆焱。小欠發怒:「放下!」

蘆焱在瞬間轉身飛跑,讓從路基下撲上來的幾個人撲了空。他狂奔,身後的黑暗裡閃現出現身追逐的人,來接應小欠的絕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整組。貨郎又從貨郎擔裡掏出了槍托,轉眼就接駁上了,瞄準著黑夜裡狂奔的身影。

小欠:「不要!」

貨郎訝然地看著他。

小欠:「追他!要活的!」

小欠加入追逐的人群,貨郎拋棄了擔子跟在他身邊。一支槍塞到小欠手上。他心情複雜地看了一眼手上的槍。上膛。

青山已經成功地把車隊帶進了一條極狹窄的弄堂裡。司機沒有熄火,時光未發作,他也不敢發作,只能看著前邊的死路狠狠地捏著方向盤。青山看著死路,表情跟做夢差不多。

青山:「怎麼就沒有路了呢?」

時光已經不再生氣了,審度地看著他。

青山:「我記得以前是有路的。」

時光掃了一遍外邊糟亂的弄堂,再度盯死了青山。

時光:「你還真是早打好了算盤啊?」

青山笑逐顏開:「想起來了!鬼子是殘忍的,我們要謹慎!是統一戰線的同志把這裡變成了此路不通!前邊是酒店的門臉,也確實是個酒店,可後邊就是同志們的藏身之地!往前開!」

司機瞧一眼時光,時光點頭,當發現青山真有預謀時他倒不那麼急了。往前開,在弄堂與弄堂的一線天之間終於現出了天空的縫隙,弄堂左側堆著住家住戶們那些破舊的門板、包裝箱、破床鋪甚至生柩,但那堆廢物後並不是牆,而是天空。

司機已經不再生氣了,而是看一眼青山又看一眼時光,臉上寫著疑惑。

青山:「搬開就是了。」

司機看時光。

時光:「照他說的做就是了。」

司機下車,對著後邊的車揮手:「搬開!」

他們開始幹體力活。

西河渡樹林裡,蘆焱狂奔,枝叢從身邊飛掠而過,有時狠狠抽打在身上,他身後飛掠著追趕他的人影。槍響了一聲,一根斷枝掉在他的身前,他跑得更快了。

小欠憤怒地:「誰開槍?」

手下:「他是共黨啊!」

小欠:「……會把鬼子招來!」

手下:「這大晚上的,鬼子怕共黨的游擊隊。」

小欠:「……會把共黨的游擊隊招來!」

手下:「我們聯合抗戰來的,他們不打我們!」

小欠因這份荒唐而氣惱,又跑了兩步。

小欠:「少開槍!」

手下:「是。」

然後一個傢伙以樹丫為支點,又砰了一槍。小欠瞪著他。

手下很無辜:「少開槍啊,就開了兩槍。」

小欠無語,源遠流長的仇恨不可能輕而易舉地改變,他只有無奈。

貨郎聞聞地上的血。

貨郎:「打傷他了。」

小欠:「鬼知道,他的傷就沒好過。」

他看著樹林盡頭的那個人影。蘆焱奔跑,用著最後的體能。

他跑出了樹林,這也意味著他喪失了屏障。貨郎撲倒在地上,接駁著槍托的盒子炮響了一響。蘆焱趔趄,然後跑開,這回他是真被打中了。

小欠陰沉地從貨郎身邊走過。

蘆焱蹣跚,瘸行,身周是呈半月形圍過來的追捕者。

再沒人奔跑了,也沒人開槍,追捕者看著獵物無望地掙扎。

周圍很靜,有一種奇怪的聲音從遠處沉沉地傳來——大河奔流的聲音。

蘆焱站住,腳下就是斷崖。這樣的夜晚,看不見下邊有多深,只能聽見水聲。小欠試圖靠近蘆焱一些,蘆焱退一步,再退就掉下去了。

小欠:「下邊是黃河。」

蘆焱笑了笑:「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小欠:「我不懂詩,只知道跳到黃河裡也洗不清。你不要跳,咱們談談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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