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裡笑了:「你是什麼我就是什麼。」
蘆焱:「種子?」
車裡沉默了一會兒:「是的。把你手上那份假貨給我吧,你的任務就完成了。」
蘆焱:「反正是假貨,你要它幹什麼?」
車裡:「只是想讓犧牲了那麼多人送來的東西……哪怕是假的,也有它的價值……好吧,你把它留作紀念吧,真的已經送到,煙幕也用不上了。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你自由了。」
蘆焱咂摸著那兩個字:「自由?」
車裡:「對。是人就會喜歡這兩個字,但只有你這樣付出過代價的人才會真懂它的意思。」
蘆焱不由茫然:「就是以後沒人管你了,你要自己對自己負責。」
車裡:「對。安心過你的日子,等我們下一步命令,像你在一棵樹那樣。你做得很好。」
蘆焱:「暗號?」
車裡先是發愣,然後是慍怒:「我又沒要你手上的假貨,要什麼暗號?」
蘆焱:「以後沒人管我了,我要自己對自己負責。有暗號——你不懂嗎?是個種子就知道的那個笑話。」
車裡:「沒有暗號!」
蘆焱拔腿就跑。他跑得也不是多快,但不到快跑死絕不會停下來。最後他跑進了一個死角,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扒拉一堆雜貨蓋在自己身上,然後那堆雜物都跟著他喘氣。沒動靜,沒腳步,沒喧譁,蘆焱爬到巷角小心翼翼地探頭張望。無人。
蘆焱躺在地上邊喘邊笑:「送死的人來了呀……笨蛋,這麼好笑的笑話你都不知道。」他笑得渾身發抖,後來他不再笑了,看著巷子上空那一線陰霾發呆,「老天,你到底有多高,有多深,我們還有多少東西能夠留存?」
「你」是什麼,蘆焱自己也不知道。他拿著信封辨著路,這生平的第一趟公差,付出如此的艱辛,最後卻走到了自家門口。
蘆焱:「那位騙子……先生,你為什麼不是真的呢?」他呻吟著,「去你媽的自由。」
蘆焱像要爆炸。
蘆公館院子裡,嶽勝在擦車。蘆天倫也在,並且對蘆焱露出一臉久違的笑容,那笑容讓人猜想他是否在茶裡下了毒。
蘆天倫:「二公子氣色真好。多少年沒見了?」
蘆焱對家裡這位老成員只有臉色:「我還真沒記見不著您的年頭,不過上回發噩夢被人用棍子抽時好像見過?」
蘆天倫:「您是不知道,這麼大個家有多少宵小要防啊,齷齪事只好齷齪人來做了。說起那事來我日子也不好過,這幾天腳不沾地,就忙這事了。」
蘆焱:「打的是個叫花子,有什麼忙的。」
蘆天倫:「叫花子是叫花子,二公子是二公子,就是忙這事唄。」
蘆焱:「怎麼辦的?」
蘆天倫笑不像笑:「當然是殺了滅口。」蘆焱瞪他一眼,他讓在一邊,「開玩笑的。二公子回屋吧,下班真早。」
蘆焱:「我還在上班。」
蘆焱進屋,應小家居然還在掃地。
蘆焱:「還在掃?你真把我逼得滿地找牙。」
應小家瞧他一眼,覺察到他的怒氣,決定暫避鋒芒:「下班了?」
蘆焱:「正在上班。我爸在哪兒?」
應小家:「養心齋。」她瞧一眼蘆焱的臉子,「就是書房。」
蘆焱:「他這樣五毒俱全、六慾不缺的人,幹嗎不叫心癢齋?」
他沖沖往樓梯上走了幾步,又站住,因為他從來沒從這道樓梯上走過。
蘆焱:「對不起,那個心癢齋……」
應小家:「養心。」
蘆焱:「請……我又迷路了。」
他已經習慣跟在應小家身後了。
房門緊閉著,上邊掛了塊養心齋的牌子,古老的隸書和草書的「君子勿擾」極不和諧地配在一起,再加上英語和法語的「請勿打擾」,好像這鬼屋每天有多少人和鬼進出似的。
應小家退在一邊——這位蘆夫人大部分時間更像個用人。蘆焱敲門,或者說是砸門。
蘆之葦:「君子勿擾!小人滾蛋!」
蘆焱:「我是滬寧漢奸商會的死提大包的!」
屋裡的蘆之葦立刻心平氣和,隔著門都能聽出他幸災樂禍的調門。
蘆之葦:「死提大包的好啊!死提大包的有出息!快死進來!」
蘆焱壓抑著憤怒,進門前還不忘跟應小家再道一歉。
蘆焱:「實在對不起了,你去忙吧——不過建議你別掃地啦,我家不乾淨。」
應小家愣了下,然後走開。她倒是聽了蘆焱的話,暫時沒去掃地。
蘆焱憤怒地看著架子上的《四庫全書》之類的大部頭,那形同蘆之葦的裝飾牆,可以肯定它們從買來就再沒動過。蘆之葦拿過蘆焱送來的信,他開信封時一直在審視著蘆焱。見蘆焱回頭,蘆之葦低頭開啟信封,拿出裡邊的紙條看一眼,捂了嘴哧哧竊笑。
蘆之葦:「卞子粹這個老東西。」他趾高氣揚地對蘆焱動了動手指,「提大包的,研墨。」
蘆焱快要爆炸了:「研什麼玩意兒?」
蘆之葦:「文房四寶呀!你要飯把學那點東西都要沒了嗎?」
蘆焱誠懇地建議:「如果這十幾年你沒練過書法的話,用自來水筆好嗎?」
蘆之葦向他抖著卞子粹的紙條:「卞老不死用的毛筆!沒看見嗎?他是國粹,我是漢奸,都用毛筆!」
蘆焱:「咱們別拿漢奸兩字滿牆扔好嗎?看看人家的字,你最好就不要寫了。」
卞子粹寫的是工整的小楷,內容卻是讓蘆焱狂怒的原因:「晚上吃什麼」?
蘆之葦:「那倒也是,這些面子活老卞一向練得好。那我口述,哎,你記好了。」
蘆焱瞪著他,不是認真,是憤恨。
蘆之葦:「煩瑣無益。大閘蟹配清酒就頗好。你不喝鬼子酒,我帶女兒紅過來。——,記好了,要緊得很,不要錯一個字。」
蘆焱:「原來貝爾還沒有發明電話這種東西。」
自然是有的,實際上他和蘆之葦不用抬頭就能看見桌上那部鋥亮的電話。
蘆之葦:「電話哪有這種你來我往的樂趣?」
蘆焱:「是我來我往——電波跑得比我快,電波還不用跑斷腿。」
他掉頭就走,再不走人他只會被他老爹活活氣死。
蘆之葦:「站住。我有個朋友……」
蘆焱:「他被人撬掉假牙時乾脆睡著了。」
蘆之葦:「另一個。他以前殺過豬,他說豬身上除了尖叫,每個部分都有用處。你現在就在尖叫,於人於己,最沒用的那個部分。從小我就告訴你不要尖叫。從小你就在發白日夢——這一天會載入歷史,那一天又會載入歷史——我告訴你,每一天都會載入歷史!你覺得瑣碎?我告訴你,除了要過的日子沒有別的真正的大事!你想贏,對吧?甭管哪種贏,每個人都想贏。想贏你先學會輸……見你第一眼我就瞧出你輸得找不著北了。如果還學不會輸,那我的兒子就是一頭除了尖叫聲什麼都沒有的豬!」
即使是一向刻薄的父親,蘆焱也從來沒聽過他把道理說得如此侮辱人的。血脈相連的思維方式讓他認同父親的道理,至少是十幾年艱辛後明白的部分,但他又更想屈從自己的憤怒,他想要動手了。
蘆之葦咄咄逼人:「你想怎麼辦?」
蘆焱:「我想把這屋裡的東西都砸爛,除了您……然後衝出去,再也不回來。」
蘆之葦瞧著兒子的脊背,臉上有種神秘而又苦澀的笑容:「好啊,我不會攔你。只要我還在上海,你就永遠不要回到上海。」
蘆焱卻忽然笑了:「我爸爸真好玩,因為他總玩我。」他回身鞠了一躬,「老闆還有什麼吩咐?」
蘆之葦瞧著兒子,嘆了口氣:「你回來到底是要做什麼?僅僅是要回家?」
蘆焱:「我也有一個朋友,他跟我說過一句讓我刻骨銘心的話。他說,不必多說,在這一堆爛事中我讓你看一件有趣的事,我讓你看一個為最初的理想去死的人。」他抬頭看著他的父親,「家,爸爸,也是最初的理想。」
蘆之葦:「只是一部分。」
蘆焱:「一部分。」
蘆之葦:「去吧。上海烤紅薯的都可以叫老闆,以後你要叫會長,蘆副會長。」
蘆焱:「再見,蘆副會長。」
他出去。蘆之葦的臉上似乎寫滿了世上所有的擔心、迷惘和疑慮。而蘆焱出門時已經想通,憑著這十幾年來的屈辱。況且父親的責難中還有與侮辱並重的好意。
他揉了揉臉:「這老東西,他真想趕我出去?」
然後他居然自己找到了出門的路,並且看見應小家在望著窗外的上海發呆。
蘆焱:「你怎麼連這個樓都很少出?至少院子?」
應小家:「外邊不太平。」
蘆焱想了想:「你要有興趣,等我不忙了,教你認字。」他說了句只有他和他爸聽得懂的話,「我不止有尖叫。」
滬寧商會,卞子粹在簽著和看著沒完沒了的表格和檔案,折騰了一天的蘆焱在向他口述:「……煩瑣無益。大閘蟹配清酒就頗好。你不喝鬼子酒,我帶女兒紅過來。記好了,要緊得很,不要錯一個字。」
卞子粹「嗯」了一聲,表示詫異。
蘆焱:「最後那句是蘆副會長說的。」
卞子粹:「嗯,寫條的時間都沒有,老蘆看來很忙?」
蘆焱:「嗯,他最近有點用腦過度。」
卞子粹:「哦,氣色怎麼樣?」
蘆焱:「氣色倒健旺得很,跟找了多少樂似的。他還跟我說一定要好好為商會效力,手頭有一百萬的人還不發財,那不是傻子就是敗家子。」
卞子粹哦一聲:「有了一百萬還不叫發財?」
蘆焱:「我也這麼說。可蘆副會長說那是因為我還沒有過一百萬。」
卞子粹哈哈大笑:「老蘆這個人。」他正色對秘書,「記得給他加薪。我希望國人辦事都這樣認真。」
然後蘆焱就跟他沒相干了。他只是把父親說過的陳穀子爛芝麻拿來賣了一道,然後鞠一躬,出去,然後和一個女人撞個正臉——卞融。她很會打扮,在一棵樹穿紅軍軍裝時她都把自己打扮得與眾不同,到了上海在一堆名媛中她絕對屬於清麗的。但短短一瞬間,蘆焱已經注意到她內心的憔悴。
卞融瞪著他,那是隻有女人才有的表情,通常伴著尖叫和跳躍:「你?你?你!」
蘆焱認命地苦笑:「你說過到西安一定要來找你的。西安的空氣真好。」
卞融:「你不是肯定不來上海的嗎?」
她已經連問號都沒了,只有驚歎,並且已經抓著蘆焱的手蹦了起來,下面的尖叫和跳躍被從卞子粹辦公室裡追出來的秘書打斷了。
秘書:「提大包的,先等著!」
於是卞融的激動中止了,她從他身邊過去,似乎他們昨天剛見過面,而且是在上海的街頭。卞融走到卞子粹辦公室門口,對著看不見的卞子粹大喊一聲。
卞融:「我下班啦!爸爸,我用你的車!」
卞子粹:「我要跟老蘆吃飯!」
卞融:「你另外找車。」
蘆焱還在那兒不知應對,卞融轉身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下班了,我有急事。何思齊對不起啊,咱們明天再聊。」
她的語氣裡沒有一丁點驚訝和懷舊,她晃著一個坤包走了,一個職員幫她拿著大包小裹。蘆焱驚訝了一小會兒,人生課的無情和冷漠部分他不用補課了。
而秘書拿一個信封戳著他的肋骨:「哎哎,這個送給副會長。速速。」
蘆焱:「是蘆副會長?」
他忽然很想回家,倒不是人情冷暖啥的,但看蘆之葦和應小家比這熨帖多了。
秘書:「想得美啊,蘆副會長家是最近的啦——是馬副會長。那條街頂到頭,東拐到頭,南向再到頭,進里弄到頭,再里弄到頭,上大路到頭,一百九十三號,馬副會長。速速去吧。以後能不能派點認路的人來?」
蘆焱看看從身邊經過的一個騎腳踏車的同行,然後看了看天上已隱約可見的星光。
像在大沙鍋一樣,蘆焱又開始了他提大包的征程。
晚上回到家,蘆焱已是一個極度疲憊的傢伙。他找大門的門鈴找了半天,等人來開門又等了很久,最後乾脆癱坐在鐵門外休息。嶽勝出來開了門,蘆焱又摁一遍進屋子的門鈴,正打算靠在門邊喘口氣,門開了。
蘆天倫:「二公子,下班早啊。」
蘆焱:「天倫叔,從小我就想,這個叔叔為什麼說話總這麼陰陽怪氣的呢?現在我就想你跟咱家司機學學。」
蘆天倫:「他怎麼說話的?」
蘆焱:「他什麼也不說。」
蘆焱進屋,蘆天倫停在門口恭立著。應小家居然在等他,她把一個紙條遞給蘆焱。
應小家:「押金條。還有,我現在去給你熱飯。」
蘆焱全無興趣,只想在就近的一張沙發上癱下:「什麼玩意兒?什麼押金條?」
應小家:「領腳踏車的。」
蘆焱驚了,疲勞飛走了一半:「你是神仙嗎?……對不起,我累得只好開這種半死不活的玩笑了。」
應小家:「是你爸爸給的。他說你要是八點以前回來,就過幾天給你。」她看了下鍾,「現在十點了。」
蘆焱癱坐:「他是妖怪。八百斤重的拳頭砸過來,再給你一個半兩重的燒餅。」
蘆之葦在樓梯口,敢情他也在候著:「你想要多重的燒餅?」
蘆焱樂了:「咱們一家人居然能在客廳聚齊,真是比在上海遇見西北老鄉還要罕見的事情。」
蘆之葦:「土包子,咱家客廳就這鳥樣?那叫玄關。」
蘆焱:「總之一起聊聊唄?」
蘆之葦掉頭就走:「沒空。路過。」
蘆焱:「我沒有尖叫。」
蘆之葦:「那我就尖叫。你傻子一個,總跟別人說的屁話玩命。」
蘆焱回到自己闊大的房間裡,西服半卸。他拿著一隻皮鞋,那鞋跟西裝配套的,僅僅一天,鞋底已經磨到見底了。他找了一雙適合步行的鞋,以及不那麼吸眼球的衣服。他明天是有車族,所以他選了適合蹬腳踏車的衣服。
蘆焱出著神:「自由就是沒人管你啦,以後你要自己對自己負責。那你不早就自由了嗎,蘆焱?睡覺。」
他起身關燈,把自己淹沒在黑暗中。
黑暗中蘆焱的聲音:「騙子先生,還會來找我嗎?一定來。我才好記得我不光是一個提大包的。」
蘆焱撲到床上的聲音。寂靜。
第二天早上,蘆焱出門。
蘆天倫:「二公子上班早。」
蘆焱:「謝你吉言,二公子下班晚。」
商會。蘆焱的頂頭上司把一輛半舊的腳踏車推了過來,在蘆焱跟前毫無必要地提起來蹾了一下。腳踏車哀鳴,蘆焱的心都要碎了。
上司忽然和藹了許多,小聲:「我說,你家開的裁縫鋪子倒閉了嗎?」
蘆焱:「……嗯?」他看了看自己,倒也是,又是一套,連襪子在內,「蛇要這麼蛻皮也都煩了是不是?可我要穿昨天那身蹬腳踏車,是不是像四腳蛇加了兩個風火輪?」
上司:「我是說,有沒有二手價的,便宜點給我?」
蘆焱很認真地想了一下拿老哥的衣服取悅頂頭上司的可行性。
蘆焱:「只有我的尺寸,你要不要?」
問題是上司和他絕對不是一個尺寸。
上司惱了:「只一個尺寸?難怪你家鋪子倒閉了!」他又把腳踏車猛蹾了一下,「一!這是商會財產!二!你要好好保養,壞了丟了都要賠!三!以後派到遠活兒不要抱怨!」
蘆焱:「……我沒有抱怨。」
上司:「你是在抱怨你連抱怨都不能抱怨嗎?這還不是抱怨?」
管他呢管他呢,總之車到了自己手上了。蘆焱觸控著,很實在,金屬的質感冰冷貼實,他笑得合不攏嘴。蘆焱推著腳踏車離開,沒走兩步,腳踏車鏈條掉了。蘆焱收拾自己的腳踏車,每一塊鏽跡都被他細心地打磨掉,某些部分還用上插在西裝胸袋裡的手帕。
「何思齊。」
蘆焱花痴一樣瞪著腳踏車:「……哎?」
他被坤包砸到了頭,茫然地回頭看著砸他的卞融。
卞融:「還要裝不認識嗎?」
蘆焱立刻驚喜地認出了她,並且跳了一下:「啊!你?你?你?你……」然後文質彬彬地鞠了一躬,「卞副會長早安。」
卞融又恫嚇地揮舞了一下坤包:「你是我見過的報復心最強的男人。」
蘆焱:「你沒覺得我是有幽默感的男人?」
卞融:「西北佬,你很快就知道我昨天那樣沒什麼大不了的——這是上海。」
蘆焱:「餓知道,擺完架子就打腫臉充胖子的地方,這個病馬達滴很。」
卞融:「我也沒覺得對不住你什麼的。」
蘆焱:「對咧,你包說咧。」
卞融:「愣是沒事,下來瞅你一眼。」
蘆焱:「餓知道,餓又不是個克里馬擦的。」
卞融忍無可忍:「你到底有完沒完?我踢你啦!我特意買的包鋼尖的鞋!」
蘆焱:「……鞋為什麼要包鋼尖?」
卞融:「土包子,保形啊,還有就是防備碰上你這樣的人。」她忽然有些納悶兒,「你雖然穿得過時了點,倒也不土氣啊。怎麼回事?」
蘆焱實在不想跟她談著裝問題:「哦哦……你為什麼來上海?」
卞融也實在不想談這個問題:「哦哦……那你為什麼來上海?」
蘆焱睜眼說瞎話:「為了離地獄般的巴督教遠一點吧,我想。」
卞融也睜眼說瞎話:「那我就是為了離你天堂般的一棵樹遠一點吧,我想。」
蘆焱:「哦,一棵樹。」這是個快樂的話題,也讓他想起了快樂的事情,「你看,我的車。在大沙鍋……我是說一棵樹的時候,我一直想有一輛車。」
卞融下意識地看看遠處的一輛臥車,然後才明白他說的是面前這堆破鐵:「上海人說的車都有四個輪子,何思齊。」
蘆焱只管愛撫自己的破鐵:「管他呢,這是我的車,我的第一輛車。哎哎,你說我要是能把我的車騎回一棵樹多好啊!那幫鄉巴佬哪兒見過這個?花機關、野豆子、洋芋擦擦他們算個屁!到時還不得老子說東就是正東,說西他敢偏西?」
他在卞融突變的神色中想起,洋芋擦擦就死在她的懷裡,一場暴風雨的前兆正在卞融臉上聚集。
卞融:「……我上去了。我有急事,何思齊對不起啊,咱們明天再聊。」
蘆焱在衣服上把手擦得稍為過得去一點,打量著自己的愛車,他不光是看著代步的工具,也看著永遠回不去的一棵樹。蘆焱輕聲地哼哼:「飛得高,飛得低,學習再學習,多少好東西……」
上司從房裡出來,催命似的搖晃著一個鈴鐺。
上司:「幹活啦幹活啦!今天有很多事!每一件事都是大事!」
蘆焱:「對!每一件事都是大事!」
他騎在自己的車上,車把上掛著大包,一手高舉著拳頭。
上海郊外,時光在開車,一向警醒的九宮都有些沒精打采,只他一個人目光炯炯。
他掃視著廢墟,招呼:「該造炮彈卻造洋鐵鍋的地兒,我們又回來啦。」
九宮:「南郊,西郊,北郊,再南郊,東郊,北郊,西郊,我們差不多把上海周遭跑了兩圈。」他強打精神,「也許現在回頭,我們能瞧見被我們遛死在路邊的對頭。」
時光樂了:「沒想到你也會開玩笑。」
九宮也笑:「缺覺,大腦缺氧,失控,容易發笑。」
時光:「這個解釋比較九宮。在你那裡,人這輩子就是塊插了電極的豬肉。」
九宮正色,他已經在考慮屠先生來了以後把他調離時光身邊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