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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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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焱實在起得太早了,以至於去上班前還可以在自家花園裡坐上一會兒。樓上應小家早已起來了,習慣地呆望著窗外。嶽勝也早起來了,正在擦他的汽車。蘆焱習慣性地要轉開頭,嶽勝卻向他點了點頭。蘆焱詫異,試探著走過去。

蘆焱:「早。」

嶽勝:「不早。蘆管家一早就出去了。」

蘆焱苦笑:「原來我就比我爸早點。」

嶽勝:「老爺讓我一大早把車備著。」

蘆焱:「我這家怎麼回事?這麼早我還是起得最晚的?」

嶽勝掃了眼樓上的應小家。

蘆焱:「她沒問題,有問題也不是我們這種問題。」他嘆口氣,「我的家,她的牢房。」

嶽勝:「你起太早。門閂說你好好休息。」

蘆焱:「個人經驗,每天睡四個小時以下才能保持大腦興奮。八個小時?那是正常人。我現在不是正常人。」

嶽勝:「你腦袋裡的東西現在才掏出來三分之一,長此以往,人完啦。」

蘆焱:「沒辦法。那玩意兒每寫完一句都得校正,錯一個字,或者字母或者數字,差之千里……世界上最難校的就是鬼畫符吧?」他抱著點希望,「要能丟了這份工作,也許快點?」

嶽勝:「門閂說,這份工作是最好的掩護,並且,青山這麼安頓你,必有其意。」

蘆焱:「是否倒光我腦袋裡的東西,就不用再做這提線木偶?」

嶽勝沒吭聲,仍然擦車,只是擦過來時順便在蘆焱這邊留下一些紙幣。

蘆焱:「什麼玩意兒?」

嶽勝:「我的薪水。我也用不上。」

蘆焱:「我家夠摳門的啦,可你的薪水還比我多五塊錢?」

嶽勝:「我趁四個軲轆,你身無長技。」

蘆焱:「不要。」

嶽勝:「門閂說,我們不想為你狹隘的自尊支付代價。」

蘆焱:「門閂說門閂說,真是門閂說的?我可從沒見他跟你說什麼。」

嶽勝不說話只擦車,笑了笑。蘆焱想了想,把錢收了。

蘆焱:「要了。謝啦。」

嶽勝:「我保護的第一個人被我弄丟了,可我一定能護住你。」

這讓蘆焱心裡很溫暖,他點了點頭,自去上班。嶽勝瞧著他的背影,神情中卻有種抑制著的哀傷。

郊外,墓地。車停下,屠先生拿起一枝白色的菊花,那很怪異,他從來是個與花無干的人。

他下車,看著車邊的景色。

時光:「先生,這不安全。」他繃得很緊,「這裡太靠近上海。」

屠先生:「我不是要靠近上海,是進入上海。進入上海,就是說佔領上海。」

他拈著那朵菊花走開,沒人給他領路,倒像是他在給人領路。他從來是個很清楚自己在走哪條路的人。

屠先生:「年紀大了,最近常有些胡思亂想。」他看了看時光,「像你一樣,胡思亂想。」

時光幾乎要微笑一下,因為先生居然會胡思亂想,居然會像他一樣。

屠先生:「少年的中國沒有學校,他的學校是大地和山川。」

時光因這話而茫然,而屠先生臉上居然浮現出一種傷逝的神情,他把玩著那朵菊花。

屠先生:「如果這裡埋的死人都活過來,每個人對這句話都會有不同的感悟。我們三個,青山、若水,還有我——都是大地和山川,可是三個學校。」

時光看他一眼,因為屠先生提到那兩個名字時居然如此敬重。

屠先生:「我最喜歡青山,可他是共黨。若水是同黨,可他保守,我激進,與他不共戴天。我是三個人中最年輕的,也最無知,可是青山把自個兒扔給了他那天邊外的紅色理想,若水則在一九二七年後變得虛無起來——直到發現我真能宰了他,才不去想人活著圖什麼這樣的無聊問題。我吸進這口氣就為了把它撥出去,好讓生命延續,如此而已。」他走在墳墓間,撫摸這個墓碑,輕拍那個墓碑,似乎他是在和死人交談,「少年的中國要長大,也不知道要長成什麼樣,這三個人,有一個人已經死在你手上了,還有一個,我們要儘快殺了他。」

他終於站住了,一個墳墓,一塊無字的碑,他溫柔地輕撫著那塊碑。

屠先生:「青山為夢而死,若水和命運玩他的油滑,而我,拋棄一切營建我們現在的王國。」他疲勞地嘆了口氣,「可不是?王國,這就是我比那兩個強大的原因。我的王國——時光,你現在可以為我開槍打死你自己嗎?」

時光:「可以。」

屠先生:「做給我看。」

時光沒有猶豫,他掏出了槍,上膛。屠先生搖頭,並且向九宮示意,九宮把時光的槍拿了過去。屠先生看了看時光、九宮和隨時準備為他攔住子彈的青年隊。

屠先生:「我不稀罕。他們也可以。這就是王國。我的王國。青山為他的少年中國而粉身碎骨,若水不相信中國也不相信王國。我背棄了我的少年中國,得到了你們,得到了王國。」他把花拿到了胸前,像是在對那塊無字的墓碑說話,「因為命很重要,命靠權保障,權靠力維持。你們是我的力量,我很看重你們,我尤其看重你,時光。那倆老傢伙有的你都有,你有的他們沒有。你年輕,年輕很可怕。多年嚴苛的訓練都沒磨掉你的個性,這太好了,我的王國本就是一臺機器,我怎麼能把它交給另一臺機器?」

時光忍住想跪在屠先生面前大哭的衝動。

屠先生:「我讓九宮去殺若水,你是不是很失落?這樣重要的事沒交給你。蠢,知道他做不到我才派他去。我的繼承者必須是殺死了青山和若水的人。」

九宮全無表情。而屠先生居然在哭,時光清楚地看見一滴眼淚掉在那塊無字的墓碑上。然後屠先生輕柔地把菊花放在那塊碑上,那個孤獨傷逝的中年男人隨即從這片死地中消失,他的吐字立刻像平常一樣冰冷而清晰。

屠先生:「所以,挖出來。」

時光愕然:「挖什麼出來?」

屠先生:「我殺了一輩子共產黨,從沒埋過。我不能被你破了例。」

時光茫然,他已經知道這下邊埋的是誰。

屠先生:「你變得愚鈍了,塗陌塗公子,自己掏錢買的墓地也認不出來?這裡邊埋的人對你沒有意義嗎?他恐怕是世界上第一個把你當作孩子的人——我不知道他讓你想起你的父親還是兄弟。他被你殺了,又被你下令解剖,所以這黃土下不是一個青山,而是一塊一塊的青山。現在你要把他挖出來一塊塊銼骨揚灰。」

時光:「先生,這樣做沒有意義……」

屠先生:「那就做這件沒有意義的事吧,為了我。」

時光明白,他必須做這件事,不可推諉。他開始挖,挖倒墓碑,刨開泥土,起出柩石。他的動作越來越急促,鍬柄斷裂,用手刨,流血。九宮將一根鐵撬棍扔在時光面前。時光惶然地看著。

九宮:「先生等不起。」

時光坐倒,瞪著挖開了一半的墳墓,他不是沒有力氣,只是……做不到。

屠先生:「別挖了。我還沒無聊到做鞭屍的事情。」他像看墳墓一樣地看著時光,「塗陌,我討厭你給自己起的這個名字。他們叫我屠先生,你就姓塗,你是在找根還是想要一個父親?你是我撿來的孤兒,我沒見過你父親,你也早該忘了他。你叫塗陌,陌即道路,難道你至今還沒想好要走哪條路?」

時光癱軟,他在坍塌。

屠先生:「你自由了,你和我的王國再沒有關係,去找你的道路吧。」

九宮將時光的槍扔在他身邊,和青年隊追隨著屠先生離開。幾秒鐘後時光意識到他失去的是什麼。他爬起來,撿起他的槍,大步追趕屠先生。

屠先生的車隊駛走。崩潰的時光從墓地裡深一腳淺一腳跑了過來。

時光:「先生!先生!」

他摔在地上抬起頭時,正好目睹了爆炸,那是屠先生坐的車。時光啞住,衝過去,不顧死活地把一具屍體從車裡拖出來,不是,他扔開屍體衝向另一邊車門。頭車上的九宮們跑過來,撲倒他,壓在地上。又一次的爆炸——這回是什麼也不用拖了。

趴在地上的時光呆呆看著拐進視野的另一輛車,車上的人以他熟悉至極的姿勢向他揚了揚手杖——青山!青山向他展露一個戲謔的、曾經讓他厭惡、後來又覺得親切、再後來覺得懷念、而現在深惡痛絕的笑容。

時光:「不要臉的!你這個不要臉的老騙子!」

他追著青山的車射擊,那車沿著林子駛遠。時光衝向剛才爆炸的煙霧之中,阻擋他的青年隊被他一腳踢開,當他再度出現時,騎著一輛摩托車。

卞融又在化妝,桌上沒有賬本。蘆焱進來。

卞融:「我好看嗎?」

蘆焱:「好看。」

卞融:「你看了嗎?」

蘆焱抬頭瞄了一眼:「現在正在看。」

沉默。卞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她不像在化妝,更像是想看清自己是什麼。

卞融:「說點什麼。」

蘆焱:「說點什麼?」

卞融:「是你說點什麼!你知道什麼是提大包的嗎?你以為商會很需要你這樣提大包的嗎?就是找開心的!你該讓我開心,知道嗎?」

蘆焱愕然,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震怒。

蘆焱:「我該讓你開心,就像……每個人都該讓他身邊的人開心。但是,你找我來提這個大包,不是為了開心。這是我的理解。」

卞融:「那我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

蘆焱:「為了你覺得你再也回不去的西北。為了你覺得應該照顧我。你是個好人,很講義氣。」

卞融:「你覺得我是什麼?拿著抗聯大學的招生通知當旅遊手冊?一個去西北就為了趕時髦的漂亮蠢貨?」

蘆焱:「……能在那片黃土上找到時髦也算本事啦……」

卞融暴起,蘆焱閃躲。卞融翻開她那屋角堆著的一堆紙箱。

卞融:「把你的腦袋伸進去看看!這就是我從你那鬼西北找回來的時髦!」

箱子都被她踢散了,幾瓶藥滾在地上。蘆焱看到箱子裡全是藥,內服的、外用的,各種各樣的藥。

卞融:「我知道我欠那裡,欠你的學生,欠很多。我最欠的是,終於對你們有用的時候,我跑了。可我記得,記得擦擦死在我懷裡,記得饑民、餓殍、屠殺……我不想記得!可這裡——」她敲打著自己的腦袋:「咔嚓,咔嚓,一張又一張!就像個壞掉了快門的相機!」

蘆焱嘆了口氣,用一種別的方式看卞融:「所以……你就在上海攢了很多藥,因為西北有人缺藥……只是你沒有勇氣再回去。」

卞融:「趕時髦的漂亮蠢貨。活該。對嗎?哈哈。」

蘆焱:「不那麼漂亮,可不蠢。視而不見才是蠢。」他溫和地,「被葉爾孤白騙啦?賠了多少?」

卞融:「全賠啦……可根本不為錢,不是因為錢!」

蘆焱:「我知道。因為你一向把他當蠢貨,被蠢貨騙了……憤怒加倍。可他真的蠢,你真的聰明,你見過人能怎麼窮,那是災難。你知道到處在打仗,那是死亡。你比你那大唱滿江紅的爸爸還要聰明。」

卞融:「不要拿這個安慰我!」

蘆焱:「那換西北方式?記得紅色劇社來咱村演《羅密歐與朱麗葉》那回嗎?」

卞融甕聲甕氣地哭,偏又忍不住好奇:「不記得。怎麼啦?」

蘆焱:「那回紅軍騎兵隊的人也在看。演到朱麗葉喝毒藥的時候,他們在下邊就鬧場了。」卞融沒聽出啥興頭來,哼哼嘰嘰又哭,「他們就這麼嚷嚷——朱麗葉,不要死,一起奔向新生活!」

哭聲中夾進了一聲響亮到無法掩飾的笑聲,然後堅強地哭,於是蘆焱換成某人口音又來了一條:「小朱同志,不要死嘛,一起——奔向——新生活嘛!」

卞融同志哭著哈哈大笑,跳起來掄著隨手從桌上抓到的什麼。

蘆焱大叫:「等一下!我的大包呢?我的盾牌?」

但是卞融隨手搪開了他的大包,吻他。然後兩個人都有點木然。

蘆焱:「這個,好像有點……不夠義氣。」

卞融瞪了他一會兒:「如果這是在西北,你什麼也不是……永遠也不可能。」

蘆焱:「我又不是西北。」

於是卞融抓住他,再次用了自己的嘴——不是吻,是狠狠咬了他的手。

蘆焱:「我也不是上海。」

卞融:「只是回答你剛才說我不那麼漂亮。可以說女人蠢,別說她不漂亮。」

蘆焱:「明白了。」

卞融:「……走吧。」

蘆焱:「嗯。」

他掉頭走向關著的門。

卞融:「何思齊。」

蘆焱站住。

卞融:「回樓下去吧。其實我根本不需要一個提大包的,我不想再看見你了。」

蘆焱:「嗯。」

卞融:「我弄那些藥只是哄自己玩兒,我不會再回西北了。」

蘆焱握著門把手,他看了一會兒房門:「我知道。」

蘆焱出去。

青山車上的人向時光開槍,時光與車後窗玻璃上的青山對望。

時光咆哮:「你怎麼還沒死?你怎麼可能還活著?」

青山全無表情地看著他。

時光:「騙我!什麼都是假的!全部都是陰謀!什麼不要自相殘殺?你就是一直想著向先生下手!」

青山向那名射擊的槍手說了什麼,於是手槍換成了衝鋒槍。時光將摩托車駛下路面,鑽進了樹林。

待他從林中衝出,遠遠地看見青山的車駛來。他停車,持槍,上彈,等待。青山的車撞了過來,時光向著奔跑在準星上的車開槍,司機猛栽在方向盤上,車歪歪斜斜在路邊停下。時光站起來,將從車上跳下的那個持湯姆遜的人射死。青山從另一側跳下車,也不理時光,一根柺杖拄著,逃向旁邊的樹林。時光大步跟上去,一邊叮噹作響地退著彈殼。

時光:「來啊!騙我呀!利用我的同情心!對,我現在還有同情心,馬上就要沒啦!來,裝出那副悲天憫人的樣子,然後向我開槍,向先生開槍!來啊!開啊!」

青山只管走,時光砰砰啪啪一槍左,一槍右,彈著點險些落在青山腳上。

青山:「蠢貨!你就是狗狼養的一頭豬!豬都懶得踩的一攤狗屎!」

這樣的叫罵實在不合青山的風格,也讓時光更加憤怒,他一槍打斷了青山的手杖,青山摔倒。時光瞄著他的頭向他走近,他已經不想再把時間和感情浪費在這個老頭子身上了。

時光:「謝謝你……謝謝你告訴我,這世上沒什麼東西可以相信的。先生說得沒錯,對一個共黨,最大的尊重就是三槍可以打死他,可你開了五槍,而且最好是瞄著腦袋。」他瞄著青山,忽然有些茫然,「我又要殺你一次了……可我上次殺的是誰?」

青山急切地,同時瞄著身後和左右:「你看出來了?你終於看出來了?」

時光:「看出來什麼?」

青山:「騙你的不是我。」

時光冷笑:「除非你不是你。」

青山捶胸頓足:「我不能說,說出來我就得死。」他又一次掃視四周,「我給你看一樣東西,看了你就會明白。什麼都會明白,明白一切。」

時光莫名其妙,看著青山掏出一張紙、一支筆,他要在紙上給時光寫什麼,擰開筆帽,卻猛然把筆裡的一柄刀子紮在時光的胸口。

青山笑了:「早就說了,在你這樣的小毛孩面前,死的絕不會是我……」

時光:「你是不是想殺我想瘋了?瘋到忘了我永遠會在這裡佩一支槍……你刺的是我的槍!」

青山色變,甩手間一柄微型手槍出現在手裡,但他已經沒有開槍的機會了,時光用一柄從皮帶裡抽出的刀捅著他,自下而上,一刀、一刀……

時光:「你到底是誰?死了的那個又是誰?我不知道你們哪一個跟我說了真話,可現在所有一切全是假的!」

他把所有殺人的玩意兒全摔得遠遠的,頹然坐下。九宮和青年隊追來。

九宮:「時光,先生的遺願,他若有不測,我們所有人由你全權代領。」

時光:「遺願?」

九宮:「先生死了,時光。」

時光沉默。

九宮:「你的命令,時光。」

時光在一團亂麻中拼命理出該做的事情:「我方全面收縮,撤回。」

九宮:「撤回?」他看一眼青山的屍體,「可你在……」

時光:「我在進攻,為了逃跑。如果你不能在撤退時給對手傷害,就得做好被人連鍋端掉的準備。先生已遭不測,我方精銳雲集上海,群龍無首,蓄謀已久的對手又怎能不來撿這天大便宜?」

他起身,走人,而九宮等人隨行身後。

時光想了一想,又做出個痛苦的決定:「讓雙車速回上海,集結天目山的人,向船幫、日本人和任何能威脅到我們的勢力展開攻擊,無須理由。」

九宮嚇了一跳:「那樣雙車就必死無疑了。」

時光:「可能撐到我把先生訓練的精銳帶出雷區,我們也不慢。雙車知道先生沒了?」

九宮:「不知道。」

時光:「告訴他先生會即刻率主力來援。」騙這個一向相信他的雙車讓他有點不安,「……最後他會明白,然後在詛咒我的同時被人打死……我們都得為自個兒做錯的事付出代價,連我在內。」

九宮:「我們撤往國統區嗎?」

時光:「那樣必遭阻截。撤往淪陷區——」他嘆了口氣,「不得不承認,共黨的淪陷區經營得要有聲色,那也就是說活命的機會能大一些。」

他們步出林外,便已經把一切決定了。沒有了先生,他們顯現出的是一種勝過先生的效率。

蘆焱站在葉爾孤白金行外頭,又一次對著門口的小牌嘀咕。

蘆焱:「葉爾孤白,金行。騙子先生。」他看了看信封,「卞公主啊,你玩不過人家的。因為人家是真吃肉的,你只是在玩。」

他打門鈴,鈴聲在裡邊傳得很深,開門的是曾給青山開門的那位。

蘆焱公事公辦:「有信。葉爾孤白先生。」

看了一下:「等著。」

門關上了,一個提大包的並不總有進屋的待遇,蘆焱漠然看著街景。門裡傳來的腳步聲很急促,出來的是葉爾孤白本人。

葉爾孤白:「我罵了我的用人!我從來不罵人!怎麼能讓您等在外邊?蘆焱先生!我在裡邊等您,今天一整天僅僅是為了等您!……認識?」

蘆焱看了一眼這張幾乎天天要見的臉:「也許您看每個中國人都長得一樣吧?無論男女。」

葉爾孤白笑:「也許也許!請進。」

蘆焱只好進去:「你要給她回信?」

葉爾孤白:「回信?您不是在這兒嗎?」

他拍著蘆焱的肩,蘆焱下意識地閃避,他擁著蘆焱的肩往裡走。蘆焱頗不習慣地看看自己的肩膀,真他媽的。

隔著一張桌子,蘆焱看著窗外的雨。他不知道一個雨天,青山也坐在這裡。

葉爾孤白:「蘆焱先生?」

蘆焱:「嗯?」

葉爾孤白:「本人?」

蘆焱:「……本人。」

葉爾孤白:「您知道我是做什麼的嗎?」

蘆焱:「蒙、騙、拆白黨、國際掮客、放高利貸的……一切能讓別人的錢落進您口袋的事情。您最近剛做的一筆生意進賬五萬,無本生意。」

葉爾孤白驚訝:「您的直接在中國人中真是罕見。也好,既然您清楚我的底細,那也會同樣清楚我們要談的事情?」

蘆焱咬著牙:「一清二楚。」

葉爾孤白:「那很好。有一種錢是錢的屍體,因為你們的政治和時局無法流通,它叫死錢。而我向我的上帝祈禱,讓它復活,我的上帝叫金融。」蘆焱的表情讓他多問了一句,「你明白我的意思?」

蘆焱:「我是一個金融世家的後裔。我說話直接,是想換來你的直接。」他虛張聲勢地,「當然,我瞭解一切。」

葉爾孤白:「開啟天窗說亮話。從很久以前,就有一筆款子在我這裡進進出出,它很活躍,長得很快。當它被凍結成為一筆死錢的時候,它已經成了鉅款。」

蘆焱毛了膽子:「通常三五塊錢的款子當然不用驚動到我。」

葉爾孤白看了他一眼:「你很幽默。而前不久一位老人約見了我,要求我把這筆死錢做活。他說你手上有讓它死而復生的一切手續。當然,在這個冒險家之都,光有手續是不夠的,還需要我這種人的一些——手段。」

蘆焱:「明白。我的手續,你的手段。」

葉爾孤白:「所以……你準備給我多少?」

蘆焱:「你通常收多少?」

葉爾孤白:「這樣麻煩的一筆款子,將動用我所有的上層朋友,百分之二十五的抽成,我起碼的尊嚴……」

蘆焱不慍不火地「哦」了一聲。

葉爾孤白:「……而百分之二十,是尊嚴的底線。」

蘆焱又「哦」,「哦」得葉爾孤白怒從心頭起:「少於十萬的抽成,那對於我熱愛的職業就是侮辱!」

蘆焱:「嗯?」

葉爾孤白:「在上海不可能有比這更低的價格了,蘆焱先生!即使手續俱備,您要靠我盤活的是死得不能再死的五十萬!您到底有多少的資產?手上砸了整整五十萬錢的屍體,您還面不改色?」

蘆焱瞪著他,面不改色,因為他已經沒反應了。

遠遠地,青年隊正把屠先生的屍體裝運上車。時光和九宮走了過來。

時光:「……在基地各處要點裝設炸藥。找一個不怕死的,在對頭來時全面引爆。最好是單身,若有家小,我的薪餉全部給他……」

他掉頭看見那具正在裝車的屍體,便再沒說下去。

九宮:「時光,上車。」

時光:「你們上車……」他的嗓子啞得不像樣子。

在稍微的猶豫後他向著那輛車跪下,這讓所有人跪下,不過真正在傷心的恐怕只有時光一人。他以額觸地,並非在磕頭,而是藉此平靜自己。

站起來時,他已經恢復了常態:「你們全部上車,我跟著車走一會兒。」

九宮:「現在是千鈞一髮……」

時光:「只是走出這片樹林!這是靈車!得有個孝子!除了我誰能來做這件事情?先生死了,可又沒死!」他拍著胸膛,「他的遺志裝在這裡邊!我發誓,兩個月之內佈置好一切,我捲土重來的時候所有那些陰謀家都要用來奠先生的英靈!你們都給我記著,否則我就回到這裡吞槍自盡!」

九宮仍不動,只是做了個上車的手勢。時光對著他腳下開了一槍。所有人二話不說,上車。小車隊駛動,扔下一地的殘骸。時光呆呆站了一會兒,看了看那一片狼藉,起步跟在後邊。小車隊在林間緩慢而沉默地駛行,捲起或者碾過路上的冥紙。時光低著頭跟在車後十米之地,帶著一天所有的狼狽、傷口、血跡……自出大沙鍋以來,每天都在瘋狂地變化,但今天已超過他承受的極限。他開始哭泣,像個迷路的孩子邊走邊哭。

車隊停下了。

時光:「走啊!走出這片鬼林子!」

車隊沉沉無聲,林中一片死寂。時光生出不祥之感,伸手去摸槍,突然驚呆了——車門被推開,屠先生從車裡探出半個身子,一隻腳踩在地上,向他招了招手。時光轉過身子看了看這林間的上下左右,然後瞪著屠先生,並沒放下手裡的槍。

屠先生微笑:「上車。」

時光一屁股坐在地上。九宮幾個人來扶,被屠先生止住。

屠先生:「時光,以你二十多歲的人生,走過了這麼多的路,你就根本不需要別人來扶。時光流逝,時光也永駐。」

幾近虛脫的時光站了起來,夢遊一般地上車,像是一個人形的架子。

時光坐下,車隊駛動。

屠先生:「你現在搞懂仇恨這玩意兒了?」

時光:「……懂了。一種讓我只想扔掉槍,撲上去,用牙齒和指甲把人撕碎的東西。發洩出來,又痛快……又沮喪。」

屠先生:「你也明白了被人欺騙的味道?」

時光:「一直往下掉,冰窟窿,沒底。」

屠先生:「你殺過青山一次,可是,不合格。我只好讓你再殺一次,幸好,這次你合格了。」

時光:「這個青山……」

屠先生:「當然是假的。是你從阿部那裡要回來的惡手。我們做的是見光死的行當,他沒什麼用了,這事上正好廢物利用。」

時光:「可是他就是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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