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頭兒酒後話多,開啟話匣子講個沒完,越說越是離奇,他又說:「對了,我還一直不吃麵條,我再給你們說說吃麵條的事吧!」
我老伴兒總說我不好伺候,這也不吃那也不吃。其實我不是挑食,我那老伴兒膽子小,所以這裡邊的事我也沒敢跟她提起過。
當年我在鄉下做給人看病的赤腳醫生,我的藥箱裡只有三樣東西:紅藥水、止疼片、紗布。另有一本普發的《赤腳醫生手冊》,拌片子、抹藥水的知識全是得自這本小冊子。不光給人看病,我也給牲口看病,兼著獸醫的職責。也許上午剛接生了一個小孩,下午又要去接生一頭小牛犢子。有時候接的我自己都糊塗了,分不清什麼是人什麼是獸。
我就用紅藥水、止疼片、紗布這三樣東西,在郊縣的幾個村裡給人瞧病,什麼理論知識啊一概沒有,全靠實踐積累,瞎貓碰死耗子,反正都是頭疼腦熱之類的小病,大病我看不了,那還是得送醫院。
那年月醫院裡醫生奇缺,有個說話管事的,我曾經給他治過腳氣,他對療效非常滿意,就說:「你別在村裡給人瞧病了,給你跟醫院找個活兒吧。」
就他這一句話,我進醫院當醫生了。這醫院就在植物園旁邊,現在那建築還保留著,但是已經荒廢了。我進醫院的第二天正趕上食堂吃麵條,松蘑肉片的滷子,聞著就香。我打了一大盆,吃得正高興呢,醫院的護士找我來了。
護士說:「今天外科的實習生來咱們這兒練解剖。這是上級佈置的任務,一定要認真完成,熱情接待。」
我趕緊三口兩口吃完,帶著我們那兩個護士,還有一個看大門的,叫黃貴來的。醫院各處的鑰匙都歸黃貴來管,黃貴來是個瘸子,三十多歲,對待工作非常積極,充滿了難以抑制的熱情。
醫院的手術室我也是第一次進去,旁邊的一間本來是消毒室,最近為了放給實習生們練解剖用的屍體,臨時砌了兩個大水泥池子,全灌滿了福爾馬林,裡面泡著七八具屍體,都已經泡得又白又脹了。屍體上橫七豎八的都是被學員們用手術刀拉的口子,有些練縫針的都給縫上了,還有些就翻翻著。
我一進去就趕緊捂鼻子,剛才吃的麵條差點全吐出來。
王貴來滿不在乎,看來他已經習以為常了,他拿了個大鐵鉤子,指指點點給我介紹:「這池子裡的三具屍體,身上已經讓學員練得沒好地方了,咱們就給學員們拿另一邊的幾具吧。這幾個都是以前留下的標本,也用了差不多好幾年了,雖然還完整,但儲存得不太好了。最近沒有咱們醫學的研究指標,所以沒有太完整的新鮮屍體。同學們湊合練幾下就得了。」
我趕緊一揮手說:「你看著安排吧。」他就拿鐵鉤子鉤住一具男屍的嘴,結果硬是沒拉上來,泡得時間太長,都爛了,一下把腦袋給拉掉了。
那些學員們不滿意了,說:「你們這醫院怎麼一點兒也不配合革命工作呀。池子裡的福爾馬林倒得太少了,屍體已經變質腐爛了,失去了教學實習的作用了。我們給你們提供的防腐液很多,都到哪兒去了?是不是有人想挖牆腳偷藥水啊?必須好好調查調查,對處在基層工作的同志一定要加強思想教育。」
我趕緊道歉連說好話,最後好說歹說,答應他們下個月再來,總算是把這夥兒祖宗給打發走了。回來抹了抹額頭上的虛汗,我讓王貴來找人把水泥池子裡的福爾馬林都加滿了,再有新鮮的屍體標本可千萬別腐爛了,否則誰也擔當不起那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