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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二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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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還沒有買車,就坐地鐵回家——準確地說是輕軌。車裡人不多,位置還有空餘。列車在樓房中間奔跑,中途經過我的高中校園。它看起來有些荒蕪了,但它看起來又是俏皮的,好像一個不懂裝扮,只憑本質在倦怠的十六歲的少年。我不知道為什麼那棟灰色的建築會讓我產生這樣唐突的想象。

……其實是知道的吧。其實我很清楚才對。我很清楚自己用實則關了一扇門的姿態開了一扇窗,迎著我的眼睛吹來的風,很乾淨,沒有沙塵,但它充滿了放棄與失望的氣味,已經足夠在眼角燻出一些懊悔的潮溼來。

那次大吵之後,我和老媽陷入冷戰,幸好加長護翼立體凹槽的工作總是以天使的形象出來救人於側漏滲漏。遠在資本主義世界的集團老總即將來到前線慰問我們這些敢死隊隊員,導致公司里人人都忙得肝火上升,混亂狀況如同城管來襲前的地鐵出口,連年近五十的副總經理也在下巴上爆出兩三顆年輕真好的青春痘。

「我快死了,我剛才坐在會議室裡,聽見的每個字都是被拆分成聲母和韻母。我已經兩天沒睡啦。咖啡對我來說就是白開水,下次只能試著衝煤灰了。」我瘋狂揉著自己的太陽穴。

桌對面的汪嵐將我的開腔忽略成自言自語,她握著幾頁檔案紙,不時拿筆塗塗畫畫。

「今天要交的嗎?」我稍稍提高嗓門兒。

「嗯?啊,是。」她抬起頭,果然帶著兩枚確鑿的黑眼圈。

「你又要加班麼?」

「不會了,得去醫院看望我姐。」

「她怎麼了嗎?」

「哦,不是生病,她剛生完孩子,我還沒去看過呢。」

「男孩女孩?」

「是女孩……等下……嗯,應該是女孩吧。」她朝我擠了個有些尷尬的笑,補充解釋道,「最近實在有些忙暈頭了。不過這話不能讓我姐聽見,她一定會罵我。」

「你姐比你大幾歲?」

「九歲。我媽去世得早,所以我姐就跟我媽一樣了。雖然她屬兔子,但她是‘兔子急了也咬人’裡的那隻兔子,又狠又準。」汪嵐伸著兩臂向上舉,在身體裡拽出不堪其擾的「咔嚓」一聲,「所以麻煩也在這裡。因為是姐,所以她的話我總不肯聽,總以為‘你憑什麼管我’。我們簡直從沒停過爭吵。」

「但我這種獨生子女還羨慕你呢,如果我家也有個姐姐,我媽的火力也不會全部集中在我一人身上了,我的日子會好過很多。」

汪嵐帶著她了熟於心的某種微笑朝我看了幾秒,使我看出她就在那幾秒裡輕快地否決了我。她當然也有與家人相處的摩擦、與我大同小異的束縛或壓力,表達方式不同但本質上她也會被那種勢必的言論劃傷。而她只挑選了一件事講給我聽。

「我取消結婚那陣子,最初是瞞著她的。我姐那時候還懷著第一胎,四個半月的樣子,但她在隨後的體檢裡查出孩子有缺陷,生下來的話有三成可能會先天失聰。我姐那時就打電話把我找去,她也想聽取我的意見。結果我沒有一絲猶豫,直接回答她‘沒有必要生’‘引產拿掉吧’。後來是從姐夫那裡知道,當時在場的姐夫和其他人,都覺得,他們願賭一賭,只有我最‘無情’——‘無情’是我姐日後評價的,而她當時握著電話就哭了,她哭得幾乎暈過去。」

我簡直要羞愧起來,為自己先前還在擅自揣度的汪嵐過的是與我大同小異的生活而羞愧起來。「……那她是怎麼決定的?」我小心翼翼地問。

「他們沒有聽取我的意見,可孩子還是因為我姐一次跌跤而流產了。但我明白我姐早就不會原諒我了吧。她永遠記著我當時說的話,記得非常非常深——尤其後來她得知那是我被退婚的時候,當然這件事上她是安慰我的,她也去找那個人對質過,陪我哭,來給我煮飯喂水。不過有天我和她為了去不去相親的事爭吵起來,那個瞬間她突然扔出一句‘你現在已經心理變態了,你要去治病’。」汪嵐將臉上的表情維持在淡然的框架裡,好像它們就不會液體般溢位她所能控制的範圍,「她說我早就心理變態了,‘所以你那時要我殺死自己的孩子’‘你見不得我什麼都有了’。我突然意識到,有些罪孽真是永遠也消不掉的。」

在大部分人的印象裡,汪嵐是如同《c程式設計語言》或者《對沖基金風雲錄》,頂不濟也是部《2002版交通法規》之類的著作,倘若想從中找到半個「爾康」或「紫薇」、「疼痛」或「凜冽」的多情字詞,只會被羞辱得很難堪。但她在我面前低下了眼睛,將自己像一艘拋了錨的船那樣停留在灰色的海中央。

「這個你別放在心上啦,我媽還說過更難聽的……」我乾巴巴地想要喚回什麼。

「可不是放不放在心上的問題。因為我覺得自己是有些心理變態誒。」

「哈……別搞笑啦。」

「你上一次談戀愛是多久前?」汪嵐冷不丁地問我。

「誒?……大概四五年了。」

「還不算遠。」

「……會麼……」我可是被章聿稱為連線吻都忘了該用嘴唇的人。

「我都快記不得戀愛是怎麼回事了。你瞭解麼?我的意思是,哪怕我看見不錯的人、優秀的人,但已經沒有以前的衝動了,我會欣賞敬佩,但沒有心動,或許最初的確懷有好感,但它生長不下去,它就停留在那兒,那個一丁點兒的地方。什麼是戀愛呢?這個問題是不是很傻?或許我能問出這個問題,便早已說明我確實完蛋了?」汪嵐舉起桌上的鋼筆握在手裡,只露出頂端一彎金色的蓋頂,「那個功能像是消失了一樣。像一個電波頻率,接收不到了就是接收不到了,傳送它的外星人坐著飛船走了。你說,這是不是說明,也許我確實出問題了?」

我身體很僵硬,汪嵐手上那抹微小的金色令我無法愉快起來:「……也許你只是還沒碰到真正合適的人。」

「可能吧。」她垂下肩膀,做了一個與無謂的聲調背道而馳的動作,「我姐以前也這麼說過,還有我父親,包括像你這樣的朋友,很多人都這麼說,所以聽的次數多了,這話就不像事實,更像走投無路式的安慰了。我很明白,別人是找不到更有說服力、更有證據的言論,才把這最後一張牌反覆地打。」

「……」我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卻還是找不到可以扭轉局勢的回答。

早在《泰坦尼克號》問世的時候,大眾紛紛被劇中跨越了階級和身材差異的愛情所打動。歷經半年的持續上映,大約有幾億人都記住了凱特·溫絲萊特的胸形,而十年過去,所有曾經哭紅了眼的年輕人走出浪漫的黑暗大廳,迎接他們的是現實社會的七月烈日,毒花花曬得人一身食用鹽。

我理解汪嵐所說的那番陌生,我必須承認自己也感受著那份日漸可怕的健忘症正像病毒一樣吞噬著溫熱的細胞,它們要被變質成硬的、黑色的部分。我會失去每一次被打動時的蠢樣,上身汽化,下身液化,像根遭遇事故實驗失敗的不幸的香蕉;我會失去過往所有那些日劇也好電影也好,或者小說漫畫等,它們在我內心引起連鎖反應,最後讓我在飯桌上地鐵裡旁若無人地突然樂著,一臉「咱們老百姓,真呀麼真高興」的病入膏肓;我會失去曾經被它深深打動的文字,好比一度滾瓜爛熟的王小波的名篇,他描寫戀愛中的自己,是個傻乎乎的卻無限可愛的少年,「我喜歡你愛我又喜歡我呢」。

「你要多出去走動走動呀。」章聿的世界裡,男人們都是會從天而落的餡餅,「猥瑣男們都知道去網上下載毛片,自尋出路。」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用你比喻了……」沒錯,我也強不到哪兒去,我和汪嵐壓根兒屬於同一級別的悽慘:兩隻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隻沒有尾巴,一隻沒有耳朵,真奇怪,真奇怪。

「誒對啦,說到這個,我交了個男友。」話筒那頭突然蹦出一句。

「是麼?」可我並不吃驚。

「之前在qq群裡認識的,搭了幾句感覺還不錯。」

「見過面了嗎?」

「剛吃完飯回來,除了他喝啤酒時嗆了一口讓我稍感反胃之外,別的還行吧。」

「好啦,祝你成功。」我習慣性看眼牆上的掛曆。

如果說常人的戀愛是馬拉松,怎樣也要折騰個百八十里,那麼章聿的戀愛就是游泳,並且為蝶式,並且五十米,世界紀錄保持在二十三秒之內,比「不要離開,馬上回來」的廣告插播更加簡短。經常我登機前她還是個快樂的單身女,飛機降落後便收到她的簡訊匯報剛剛認領了新一任男友,而兩個星期過去,燦爛在機場迎接通道盡頭的,仍舊是章聿單身女的快樂笑容,正和身旁操著毛主席口音的大叔熱絡地聊天。

她一邊幫我將行李扔進後備箱,一邊訴說自己是如何遭遇前男友的背叛:「他居然有腳臭。」

「……你以為你的腳有多香?」

「但不妨礙我嫌棄別人的臭啊。」

我被她的邏輯折服。事實上,這絕非章聿歷史上最莫名的分手理由,「他居然兩次約會都穿同一條牛仔褲」「他原來是金牛座,我最討厭金牛」「他的聊天字型顏色太娘」「他脖子上有個黑肉球,你說倘若大一點兒就算了,偏偏那麼丁點兒小,就跟不知誰彈了坨鼻屎在那兒一樣」。

「可你到底想找個什麼樣的人呢?」有一次我實在按捺不住。

「說不上來,感覺對了就行。」

「能和你對上感覺的人種,大概早在白鰭豚之前就滅絕了。」

「你不覺得白鰭豚光溜溜的也挺噁心的麼?就跟全身裹著個避孕套似的。」

「……我說你呀!快向國家保護動物道歉!」

然而章聿相信「廣播種,精收糧」的方針,她擁有不屈不撓的意志,永遠不會被那些花樣百出的敵人擊退。她宛如全副武裝的鬥士,誓將企圖瓦解她、折損她的病毒全數摧毀。時常我陪伴章聿穿梭於各個服裝專櫃前,看她津津有味地挑選著新款的皮包或外套,轉過頭來徵詢「這個怎樣,下次約會時穿」。那一刻,她在我眼裡像只只能生活在卡通世界裡的貓那樣,快樂毛躁,能不知疲倦地在一百集、兩百集、三百集裡追逐那個怎麼也抓不住的老鼠——我願意認可那仍然是部讓人愉快和輕鬆的動畫片。

到了下一個週末,我面臨該不該回家拜見父母的難題。八成老媽也同我一樣,怨氣雖然消了,但治標不治本,我們就像是家奄奄一息的鞭炮廠,再也承受不起零星火花來做客。有鑑於此,我給老爸打去電話說明由於上級前來視察,這周便不回家吃飯了。

「一點兒時間也抽不出了麼?」

「嗯,忙得都快失憶了。」

「我還特地買了你愛吃的螃蟹呢。」

「算了,沒什麼,你和媽吃了就行。」

「好吧。哦,我聽她說了,你和她大吵一架。」因為與朋友出門,那次老爸並不在場,「我在這裡偷偷跟你講哦,其實這回我也不那麼贊同她的做法。」

我得到大力支援,來了勁:「就是啊!你說她是不是瘋了?她開什麼玩笑?我沒見過其他做媽的這麼殘忍,我到底是不是她親生的?你是不是以前在插隊落戶的時候和當地某個傣族姑娘好過?你告訴我真相吧,我能承受住!」

老爸哈哈笑一陣:「是嗎?那我回頭查一查去。不過反過來,你也要理解你老媽。她真的病急亂投醫,是為了你考慮。」

「……我不需要!」

「呵,你說歸說,但心裡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吧。你的婚姻是家裡眼下最大的事,我和你媽可能真的說不管就不管了?」

「那也用不著什麼人都往我身上扯啊!我就是氣她那副恨不得拿我打個三折,放在菜市場去叫賣的樣子。她把我當什麼了?」

老爸在那頭輕輕笑起來:「你們孃兒倆啊。」隨後他變換了口氣,話語間滿是憐惜,「可是你聽我說,也許一天天過去後,你會覺得自己越來越沒法談戀愛了。想要和以前那樣——年輕人式的浪漫的戀愛——會變得越來越難。」

大學時代我並沒有結交男友,偶爾有一兩個也只在曖昧過後迅速完結。但大學校園裡數量最多的不是梧桐樹,而是隨處可見的戀人們。

有一天我坐在操場旁的臺階上,這個看起來跟微縮版羅馬競技場似的地方,臺階有三層樓那麼高,一圈橢圓形的紅色跑道在我腳下,聚集了不少人在踢足球或嬉戲玩耍。很快,我的視線裡,一個人影從跑道上飛奔而出,幾秒後他撞上站在草地那頭的一個姑娘——我幾乎能聽到從那個擁抱中發出的「嘭」一聲。我幾乎能聽到這個溫情而動人的聲音。

大概有幾分鐘,我凝視著他們,併攏的膝蓋中間夾著那本王小波的書,他寫的每字每句宛如從印刷中站出了身體,一個個發著刺眼卻鮮美的光,它們彷彿自己是天使,可以只管說令人害羞的話:「你不在我眼前時,我面前就好像是一個霧沉沉、陰暗的海,我知道你在前邊的一個島上,我就喊:‘愛!愛呵!’好像聽見了你的回答:‘愛。’以前騎士們在交戰之前要呼喊自己的戰號。我既然是愁容騎士,哪能沒有戰號呢?我就傻氣地喊一聲:‘愛,愛呵。’你喜歡傻氣的人嗎?我喜歡你愛我又喜歡我呢。」

那也不過是十年前的事——可那竟然是十年前的事了,十年後,時間已經無可爭議地把關鍵字一個個抹去,留在我腦海裡的,滿是空白的橫線,一條條,一條條,蠶食了我曾經百般迷戀的世界裡,最豐盛的那一些:「我____你____我又_____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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