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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二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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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他見我沒有動,「嗯?」

似乎有個聲音提醒我,只要動一動,就會在這層落了滿地的白煙上留下敗退的腳步,一個一個記錄我逃亡的方向。所以,在最初幾秒,我的思路碎在很縹緲的過往,我記起有兩個月,我們之間沒有任何聯絡。一度我認為之前那段倉促不堪的情緣早就宣告了完結,字幕也上了,燈光也亮了,掃地老太太也出現了。可不料我的偽裝已經貪婪至此——我一定會是商家們最為厭煩的客人,拿著早已超出保質期的發票,索賠一幕不在受理範圍內的夜晚。

原來我從來也沒有毀滅過想見一見他的念頭。

等到物業上門把電線維修完畢,會議室內的災害後果在重燃的燈光下直接地彈出一張讓我頗為無言的牌。

「這得擦一陣吧?」我倒了一盆水,絞了兩塊抹布,也扔給馬賽一塊。

「好髒的。」

「是啊。」

「我以前從不知道原來滅火器是這樣的。」

「學校沒教嗎?」

「什麼啊。我念書那會兒和你才不一樣,你這種受‘素質教育’長大的,比我們那時只是考試,自習,考試,自習的可幸福得多了。」

「哪至於啊。太誇張了,愣說成是兩代人。」他站到高處去擦一邊的書架頂。或許覺得爬上爬下有點麻煩,轉過臉來問我:「幫我個忙?」

我將自己手裡剛絞乾的抹布替換上去:「怎麼今天會來公司呢?」

「只可能是加班誒。」

「唔。」

「你呢?」

「你不也說了麼,只可能是加班。」

「呵,還是那麼忙啊。」

「……」我對這句話裡的時態頓了頓,吸了一口氣後,「是啊。」

「注意身體。」他把同一塊隔板反覆地擦了又擦,手臂繞成一個定勢的機械的圓。

「都是屁話。」

「真理大都是屁話。」好像那面夾層真有那麼髒。

等到盆裡盛的水越來越渾濁,趕在我端起它之前,馬賽先一步搭住盆沿:「女用衛生間在走廊盡頭吧,所以還是給我好了,男用的近,就在隔壁。不是麼。」

「嗯……也好。」

我站在桌邊,用食指去刮它灰色的表面,至少大部分痕跡已經消失,等到過幾天開工,其他同事一定很難察覺出什麼異常,也許沒有人會知道曾經在這裡可謂異樣的幾秒內,那是有聲音的幾秒,介於「噝噝」和「沙」之間,怦然地騰起一團足夠戲劇化的白煙。吸了對健康無益的白煙,可我記得,自己在那個瞬間,猛地吞進了很大的兩口。

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遏制住喊出他名字的衝動。我是用毒來擋。不讓心死去一些,它簡直就要原樣地復活如初了。

但是它——「撲通」「撲通」「撲通」「撲通」,宛如是一副嘲笑我的姿態,扼殺三分,就十倍地重生回來。

「我想說,那種感覺就好比,‘自己什麼也不是’‘呸’‘真的什麼也不是’‘一文不值的那種’‘平時跩得二五八萬的,以為誰都不在眼裡’……到最後,什麼尊嚴、自信、驕傲、揚揚得意的猖狂通通像扔進沸水裡的冰塊,連一點聲響也沒有,就無影無蹤了,比魔術還可怕。你就覺得自己什麼也不行,做什麼也沒有用,過去花費了那麼久的精力造出的軀殼,瞬間就粉碎了。你當然也知道這樣是最蠢、最傻、最賤、最下作,可沒有用啊,知道又怎樣,就像對吸毒中的人勸慰‘別吸啦,毒品有害健康’一樣,他都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拿起剪刀狠狠地往自己身上紮了,你覺得他會在這個時候瞬間正常了,然後相信你說的話?」

「行了,吸毒都出來了,越說越邪門。」我抽出插在杯底的調酒棒,「太誇張啦,不就是談個戀愛麼。怎麼一副隨時要籤‘病危通知書’的架勢。」

「你不信吧,你覺得這種都是傻娘兒們才會乾的事,但你不會失控,你最理智了。」

「……應該吧。」我抿了一口威士忌,「被戀愛搞得‘什麼也不是’,這可不是我想要的。」

好友回過臉來,用她被酒精催發的紅暈衝我笑:「死鴨子嘴硬啊。」

差不多直到手邊的酒瓶完全見底,她斜倒在沙發上唱起小調,表明進入了徹底醉倒的狀態,我尚且能穩住腳步將杯盞收進廚房。

那一天,從水龍頭流出的冷水,在我的手指上率先開始了討論。

「‘什麼都不是。’」

「‘一文不值的那種。’」

「‘粉碎了。’」

「‘沒有解決的辦法。’」

——其實,聽起來似乎也很不錯的樣子啊。

「再換兩次水大概就差不多了吧。」馬賽四下看一圈。

「大概吧。」我擺弄著自己的期期艾艾,「……你等下還去加班麼。」

「不行了,得回家洗洗。一頭一身的灰。」

「是啊。對呢。」

「你也就回去?」

「嗯。」

「是哦。」

「對……」像用勺子輪番挖一塊蛋糕,可誰也不願意將最後剩下的那份端走算是完結,都努力地再留下一點,再留下一點。

「有電話誒。」馬賽對我抬起根手指,順著看去,手機正在振動著打轉。我抽了一張溼紙巾過去正打算把螢幕擦乾淨,那個蒙了灰的名字突然讓我停了下來。

「不接嗎?」

「什麼?」我從手機螢幕上將眼睛移向馬賽。

「……不接?」

是啊,已經連續響了半分鐘有餘,讓「章聿」這兩個字染上了讀音外的聲響。我咬住一半嘴唇:「喂。」

仔細算來,可能連一個月也未滿,但當時我們鬧得太難看,那次吵架足夠讓偶遇的路人們回味良久,於是特地繞路過來獻上兩枝仙人掌做懷念也未可知。不過我畢竟從此就沒有和章聿繼續任何聯絡,我們陷入僵持的冷戰,彼此都沒有讓步的意圖。我堅持一旦服軟便代表自己的道德底線受到了衝擊,而她,她也許早就被自己引上身的火燒出一副發光的骨頭。

發光的骨頭,嗎——所以我還是不忍的吧。那麼多年,我終究漸漸明白了,和章聿的關係,我們的友誼,很多時候我無非在幾近卑鄙地利用著她。我無非利用她去挑戰那些自己恐懼的難題,她彷彿被我當成問路的石子,投出跌跌撞撞的一路。我每每觀察她在愛情中間或痛苦或甜蜜,就以此為戒愈加守衛自己。

「喂?」話筒那端傳來了陌生的嗓音。

「……你是?」我不由得重新在螢幕上確認,但那確實是「章聿」的名字。

「請問你是章聿小姐的朋友麼?」

「對……沒錯。」彷彿預感到什麼,我將自己移步向角落。

「章聿小姐的手機似乎忘在我丈夫這裡了。」

「……」當然是再沒有第二種可能,不可能是一個平淡的溫和的發展導致出這樣一句話。我絕沒有那麼自欺欺人的想法,雖然內心還是保留徒勞的掙扎:「你是?」

「不好意思,因為我看了一下章聿小姐的簡訊記錄。感覺你和她應該是挺熟悉的,所以才找到你,盛小姐是吧?我可以跟你碰個面麼?」

「……但我跟你並不認識。」儘管我從來都期待著章聿會把「愛情」實踐出怎樣的路,她這顆石頭究竟最後會找到怎樣一片我聞所未聞的光景。但我其實沒有料想到,她會走得那麼遠,會把自己孤注一擲般投向漆黑的海洋。

「‘自己什麼也不是’‘呸’‘真的什麼也不是’——可我真覺得這樣挺棒的,我覺得犯賤起來,有種特別過癮的病態的快樂。」

「夠啦,女瘋子,少給我洗腦。」我從廚房轉出半個身,甩了一手涼水在章聿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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