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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三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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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講到現在,我知道不可能完全指望盛小姐你。你也是被牽扯進來的,很無辜。不過也正是因為這事和你沒有直接關係,我有些話才可以跟你說。」她終於在臉色上收拾起一副悲壯——說悲壯也未必恰當,如果一切都已經水到渠成,氣憤過了,悲傷過了,苦楚過了,像下過雨後迎來第一場降溫的寒流,她終究要變得冷漠起來,狠毒起來,要用力地凍結一顆原本要墜落的露珠,在它凝固的體內佈下絮狀的裂痕。

在章聿艱苦卓絕的八年暗戀後終於獲得勝利時,她曾經拉著我神秘兮兮地去一家位於某層商鋪四樓的小店。而我老遠便看見門前仿人皮飛舞,一隻黑紫色的老虎像受過核輻射,頂著與身體極不協調的腦袋瞪著我。

「刺青?」我一把抓住章聿的手腕。

「對。」

「……你真要自殘,把水燒開了以後臉往裡按就行啊。」

「誰自殘了。我想好了,我要把小狄的名字刺在手臂上。」

我感到熟悉的頭暈:「小狄到底哪裡得罪你了,要你用出這種連世仇都享受不到的待遇去對待。漢字那點美到你這裡就全被糟蹋光了……」

「胡說什麼嘛,當然是英文名啦。我已經設計好圖案了。看。」她掏出一張圓珠筆的圖案,裡面像印度人的蛇甕一樣盤滿了彎彎扭扭的曲線。

「這是,梵文?我怎麼不知道小狄是印度人呀?」

「不跟你說了,你不明白。」章聿一噘嘴。

好在我看出她也決心未定,一雙眼睛在踏進店面後被害怕扇動得四下飛舞。畢竟章聿雖然時常流露出鎮靜劑又失效了的精神屬性,可依然有一身怕疼的普通人之軀。她最近一次哭得梨花帶雨,不是因為遭遇路邊的流浪貓或看了一部愛情片:「我不小心把指甲剪得太靠裡了。」

「你不怕疼?會很疼很疼啊!」

「我知道會很疼。」她牙齒裡擠出幾個字,額頭上的汗反射一點屋子的燈光。餘音我是聽出來的,很疼,所以很值得。如果不疼,反而和她的情感無法產生平衡,那些毫無難處的方式,換個手機掛件,改個電腦屏保,之類在章聿看來等同於零。

「你當真?這種東西不想清楚可不行,將來萬一你準備除掉,苦頭比現在吃得還要多。」於是我抓緊最後的機會動搖她。

「將來萬一要除掉?我一點也沒有這個打算啊。」

「你現在這麼說罷了。你不想倘若將來你和他分手……」

「我真是一點也沒有考慮這一點。」她不由分說地打斷我,臉上那股武斷卻堅貞的神色又層層地疊加上來,「跟你說,昨晚我和小狄接吻了。」

「……是嗎?」我踴躍地跳上她扔下的八卦性魚鉤,扯著章聿躲到走廊上,「跟我說說!跟我說說!怎麼個情況?」

對章聿來說那必然是刻骨銘心的。真正的刻骨銘心,要從她胸口剜掉幾層肉。而她一定是反覆著這個動作,把自己幾乎刨成一根搖搖欲墜的瀕臨折斷的柱子。她像被喜悅的塗鴉所完全覆蓋了,於是用到嘴上的詞語需要眯著眼睛在這根柱子上仔細地尋找。但我還能聽明白個大概,那是和所有情人之間所發生的一樣,互相攻擊和佔有的接吻。她體會到了陌生而灼熱的失敗。

「所以,我就想,還有什麼能做的。恨不得真的把他刻進身體裡去那樣的。」章聿的兩頰還沒有褪盡緋紅。

「你個下流坯。乾脆去吞一顆寫著小狄名字的金塊算了。雖然會有點七竅流血的副作用不過別太擔心。」我繼續打擊,但語氣溫良許多,「知道麼,我對你這個人啊,好像只能是羨慕,一點想要效仿的忌妒也沒有。」

章聿刺青的計劃最後因為我們倆當時都沒帶夠費用而被迫擱淺。可我知道章聿總還有別的方式,讓她一如既往,掏心掏肺地奉獻。

她從高中起就用著和小狄有關的密碼,哪怕日後與小狄分手了,也根本改不過來。於是她每登入一次網路上的論壇,輸入一次銀行卡的密碼,都是再一次對小狄的回憶。當它們逐漸變得鈍口,失去了戳傷的能量後成了融通而溫和的東西。她與這千千萬萬休戰的傷口一塊兒迴歸了短暫的沉寂。只是連我也沒有預料,原來這裡根本不是想象中那麼單純的湖口與森林,這裡的安逸和輕快無非一次曠日持久的等待,很快它開始搖動地表,終於醞釀出久違的爆發。

「就如同我前面對你說的,事到如今,我最不能接受的是你朋友一副以愛神自居的模樣,並因此來藐視我的平凡生活。」她彷彿是在嘴角邊冷笑著。

而我完全能夠想象出她口中那個「傲慢」的章聿來,只不過,那是一直被我所喜愛的,我稱之為「神經病」「該吃藥了」「鎮靜劑忘帶了沒」「當年動物園是怎麼讓你逃出來的」——我用各種玩笑話,卻絲毫不會折損我對她的傾心。

「她也不是……」

「她是的。」

「……隨你想吧。」

「你覺得,她會不付出任何代價嗎。我並不是說,我要怎麼怎麼,打她一頓,或者再平常一點,去她單位鬧之類。我連她現在在哪裡工作,有沒有工作都沒興趣去打聽。我只是很單純地問,你覺得她這樣,真會很順利地,一點代價也沒有嗎?」

我在路邊揚手招了一輛計程車,但沒開出幾分鐘就保持一動不動的姿勢,高架像一副功能紊亂的腸道,怎樣也不能把我們這些它體內的食物向前推進,消化掉半米一米。只是當我回過神來,身下的坐墊椅套早在不知不覺中被我撕出一條糟糕的毛邊,與此同時,我的右腿也持續著一個會遭到父母冷眼的節奏的抖動,無法叫停,乾脆有愈演愈烈的跡象,甚至在這個靜止不動的車廂裡,默默地傳遞給了前排的駕駛員,讓他在後視鏡裡不斷遞來同樣煩躁的目光。

但又怎樣呢,我沒法用語言表達,也不清楚可以對誰表達,於是唯有這樣粗暴地尋找一些無謂的出口吧。事情很多,問題很嚴重,而我一點解決的能力也沒有,我什麼也不會,我連自己都不知該如何是好,又從何而來多餘的能力去幫助別人呢,見過英語測驗23分的人要去輔導別人六級衝刺的麼,那不叫幫助那叫欺詐吧,又或者一個溺水的人還嘗試搭救另一個溺水的人,我幾乎已經能夠想象在池面上歸於平靜的終結性的旋渦,把我們的人生定點成兩個渾濁的氣泡。

在我一邊猶如喝了後勁極強的烈酒,一邊胡亂地從挎包裡翻出零錢支付車費時,動作卻忍不住變成摔摔打打,好像是還在嫌棄這個手袋的把手不夠脆弱,直到它如我所願地斷成兩截。但我卻莫名舒心,說實在的,倘若眼下正是最煩躁的階段,就不妨讓所有事故都在一起發生,免得再去禍害我往後寡淡的日子。

大約敲了半分鐘,門被人從裡面開啟了。章聿穿著睡裙,直直地一直拖在地上,她頭髮更長了,於是整個人看起來是被這兩束線條紮在中間的花囊。而除了眼睛似乎稍微有些浮腫,看起來並沒有太特別的異常。

「……曦曦。」

「嗯。」我不由分說把自己請進房間,環顧室內,除了床上有些雜亂,卻也多半是章聿自己的衣服廝打在一起。稍微有些異常的只是衛生間的紙簍裡堆滿了成團的紙巾。

「你怎麼……」章聿沒有繼續往下說,想來她也立刻能夠猜到我出現的原因。

「你手機換新的了麼?」

「什麼?」

「不見了幾天吧?」

「哦……手機是新買了,但卡號還沒有辦移交。」

我將那個先前幾次被我伸手進挎包攥住的手機終於擺到她的面前:「給你帶回來了。」

「哦是麼……」

「嗯。」果然太糟糕了,為什麼原本應該發生在其他人身上的對質要由我來開展?可是我用再嫌惡的眼光去瞪著章聿,也只能在這片燈光下發覺她的氣色不好,不只雙眼,整個臉龐都有些腫脹:「你還好麼?……」

「還好。」她低著頭,眼睛似乎落在手機上,卻輕得沒有一點質量。

「你應該慶幸了……」但我終究按捺不住想要開炮的衝動,「對方只是來找到我,我是什麼?無關緊要的人?我不是你的親戚姐妹,也不是你的上司同事,不會對你將來的人生或工作有任何實際的影響。可是啊,現在我卻突然覺得,那個胡女士也很有一手,她就是看準了我這種無能為力會給你最大的難堪吧?你覺得難堪嗎?——這件事,我沒有立場也沒有資格來干涉,況且說白了,我的話你壓根也不會聽吧。你非要往身敗名裂這條道上死磕,非要有一天出現在微博熱門關鍵詞上,我怎麼攔得住?我的所有勸阻也只會被你看不起,對麼,你不是說過麼,我這種人,根本不能像你那樣懂得‘愛情’——」

「曦曦——」章聿抓住我的手。

「抱歉我就是這麼小心眼又愛記恨的人了。」我能夠罵醒她嗎?有這個可能嗎?「就是不能理解把‘愛’字當作尚方寶劍,不管是什麼妖魔鬼怪請它出來,我們這種凡人都要乖乖迴避讓路——」

「——我懷孕了。」章聿再度打斷我。

「想要一次真正的戀愛,遇見命中註定的人,和他結婚,生子,女兒或兒子都可以,女兒的話從小就給她穿最漂亮的衣服,兒子的話要讓他去學習足球或籃球,總之受點小小的皮肉之苦。每個週末全家一起出門去野營,燒烤也可以。原先兒子和同班同學打架,爸爸說這次的活動也取消了,可我到底心軟,說他已經知道錯了,結果爸爸反而說我太溺愛,換成我們倆開始吵架,這個時候兒子跑過來拉拉我們的手說爸爸媽媽不要吵了——」

「這什麼腐朽又欠智商的橋段啊。你能不能多看點有水平的小說啊,別老盯著電視了。電視臺會給你頒獎嗎?獎品是腦白金嗎?」

「怎麼啦?這就是生活好嗎?」

「你放過生活吧。被你形容得我恨不得明天就是世界末日。」鬥嘴一直持續到前排的教授放下手裡的書本衝我們用力地「噓」了一聲才不得不暫停。

「都怪你啦!」我朝章聿拖著氣音罵。

「明明你的聲音比我響——」

「你再說我不借你粉底液了。」

「啊別別別,我晚上還要去小狄的學校看他。」

「什麼看他啊,明明是‘偷看他’!」

教授的第二聲「噓」吹得他嘴唇上的鬍子都飛了起來。

我幾乎只能一點一點將章聿從握住我的手開始,看向她的臂膀,她的肩膀,到她的下巴,她的鼻子,她的眼睛裡全是眼淚。

其實我必須承認,那些既腐朽,也許還沒什麼智商需要的生活,很可能,要實現的話比登天還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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