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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四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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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媽的臉被燈柱強烈地包圍,她就這樣獨獨地站在群體之外,原本就已經稍嫌勉強的舞蹈動作徹底沒有了,垂手,攤著肩膀,站成一個走在路上,站在廚房的尋常姆媽的姿勢。一個原本再尋常無味的集體舞,忽然多了個預計外的老朽來妨礙。她唐突得毫無技術,壓根沒有能夠彌補回來的縫隙。

舞臺上的時間須臾間被放得很長很長。一秒當成幾十秒在度過。可我卻驚訝地發現老媽沒有犯錯後慣見的慌亂或侷促,她看著臺下的眼睛是尋常的眼睛,她臉上皺起的一星點兒笑容也並非為了尷尬而進行的掩護。她有了一點點近乎兒童般的空白,眨了眨眼睛看向我的位置。

我努力搜尋著腦海中和愉快有關的話題,最後實在無奈,只能胡編一段我和辛德勒的簡訊記錄。說他那兒的時差和我的差了十一個小時,說他坐飛機的時候差點弄丟了行李,說他問候你們好,說他要帶當地的什麼巧克力來給你們做禮物。

「不用的,怎麼好意思呢。」老爸在計程車的副駕駛上回過頭來,可他看著老媽的方向說。

「隨便唄,也沒必要想得太隆重。」我一把拉起老媽的手,「還不是你自己說喜歡吃巧克力,讓人家聽進去了。」

「……我說了啊?」

「說了的呀。」

「誒我的腦子……」她捶了捶胸,「真的越來越不靈光了。」

「算啦別想啦,你忘了嗎,我讀書時去表演合唱,話筒全程都是拿反的,一口氣就快紅到隔壁省了,我還不是挺過來了。」

「坍臺死了。要命啊。」她的兩腳在車墊上胡亂地搓著,「我怎麼搞的啊。恨死了啊。」

「都說了別想啦。要我說點別人不開心的事讓你開心開心嗎。我一個同事之前參加公司的運動會時褲子被拉了下來哦。還有之前看到網上說的,還是學校的校長呢,喝醉了以後掉進了護城河。還有啊,以為自己收到詐騙簡訊,就是那種‘你把錢打到9558××××賬號就行’,火一大,發資訊過去罵對方說,‘你的喪葬費我不是已經給了嗎,還不夠嗎,你還要死幾次啊’,結果立刻電話就打來了,一接是剛剛換了手機號碼的老闆——是不是很慘很好笑啊!」我演得很投入,捂著肚子做捧腹狀。

「……好笑什麼啊。真遇到了,肯定很糟糕的。」老媽又把頭再度倒向窗邊,「我真的老了。腦子一片空白。一片空白。什麼也想不起來……一片空白。」她慼慼地說:「我今天還想讓你看看呢……你老媽也挺能幹的,寶刀不老……讓你和你老爸都看看……前面排練還格外賣力……結果,都是什麼啊……」

我動了動乾涸的嘴唇,把老媽的手背無力地拍一拍,她的手背很軟很軟,零星一兩顆斑點不可避免,很早前她得過灰指甲,包了半年的藥膏後好了很多,那兩枚指甲現在只餘下治療後淺淺的稜紋。再等一陣,入了冬,手指尖就會開皸,她洗個菜也疼刷個碗也疼。

「沒事的啦……」我把她的右手捏一捏,「我老媽,去小區附近兩公里打聽打聽,社交名媛一枝花啊!別人買十八塊一斤的河蝦哦,她走過去,話也不用開口,靠臉就能直接打八折的!在小區廣場上跳個舞,小區停車費都要跟著漲一漲才行,不然啊,早就角角落落都爆滿了,所以,寶刀哪裡老了!你今天那叫劍走偏鋒好吧!」

我回到家已經半夜,剛抱著衣服進浴室,一側的瓷磚奇蹟般接連脫落了三塊。背後的水泥暴露出來。我出神地望著那三塊灰色的缺口,又忽然覺得它們好像俄羅斯方塊中的某個部件,變著姿勢就要降落下來。

不知道原因何來,但俯下身去打掃瓷磚碎片時,我忽然覺得累得動不了。由外至內,再由內至外的罷工,我聽見身體裡發出引擎突然失效時,僅僅維持了最後幾圈空轉的呼呼聲。

我需要一點好訊息。在連續喝了幾口過鹹的滷湯後,想要吃點帶甜味的來平衡那樣簡單。電腦看多了,想閉上眼睛緩一緩的合理。日頭下走得久了,想要坐一坐的自然。心情壞了太久,想尋找點讓心情可以回升的人事,就那樣恰如其分。

「喂?……」電話那頭響起久違的男聲。

「……」我沒有說話。

「……」馬賽用同樣的靜默回報我。

「現在有空麼,我能見你麼?」幾乎就要在他開口的剎那,我打斷了他的遲疑。

「……現在,是嗎,現在嗎?」他重複一遍,「好。那我過來?」

「我在樓下等你。」

「嗯。」

微糖的烏龍茶,閤眼後的純黑色,樹下的休閒椅,馬賽就像它們。

他跳下計程車的時候,我就站在幾步之外。身邊是用剛剛睡醒的目光,卻不乏犀利地把我打量的門衛,並且彷彿瞬間就意會地在我背後點起了頭,當他看見馬賽朝裹著外套的我走近。

「已經睡了嗎?」我率先開口。

「……還好,還沒,在看一個dvd呢。」

「是嗎,什麼?」

「《史前巨鱷》?還是什麼來著……不好看,特別套路。」他襯衣外的條紋開衫還沒有繫上所有釦子,被我一廂情願地解釋成源自出門時的匆忙。

「這麼晚讓你出來——」

「沒什麼。沒事。」直到此時,馬賽終於流露出那份為我熟悉的面容,他個性中無法擺脫的那部分溫和使他輕輕地搖頭,「進去嗎?這裡會冷。」

「嗯,好。」

馬賽詢問完我一天的作息,又表達了一下對室內空氣的擔憂,可他始終停留在玄關附近,像一個不諳水性的人在沼澤前遲遲地猶豫。

「你說什麼?」我走到客廳轉角,用聲音撒出一路誘餌,希望可以將他引入自己草率佈置的陷阱。

「我說,地上怎麼有個水泥鏟?」他總算走了進來,停在電視櫃前。

「哦,瓷磚壞了,想等工人來修,我先找了個放在那裡。」

「呵,你不怕嗎?」

「怕什麼?」

「他們以這個為藉口,半夜找上門來——之類的。」他似乎是在開玩笑的樣子,眼睛有一半卻是認認真真地看著我。

「你傻啊,這個樓道里三個攝像頭,難道一直在物業工作的人會不知道?」

「嗨——」馬賽朝我一揚手,「當心點總是好的。」

「那我應該謝謝你。你還算看得起我。」

他正在往沙發上落座的腰停頓了半秒,等到抬起頭:「好熟悉……」

我看著他不動。既然他自己會將下半句補充完整。

「你這種自暴自棄的說法。又聽見了。」

我沒有說話,卻很清楚自己在奇怪的關卡上泛淚。馬賽的話必然刺痛了我,好像不由分說被踏住的一枚凋落的葉子,它尚且綠色的部分還能感受到被粉碎的悲涼。但出乎意料的是,被淚腺牽連的彷彿不是我的其他器官,而是膽子,它僅僅是被注入鹹味的水分,也能讓自己變得無畏一些。我朝馬賽軟軟地揮了揮手腕:

「得了。說得你好像有多瞭解。」

「至少沒什麼不瞭解。」

「你瞭解什麼了。」我把話說得介於抬槓和疑問之間。

「你心情不好唄。」他聳聳肩,「你心情不好才會做這種事。才會想到找我。」

「……瞧你說的。太沒道理了。」但我的反駁無力得可笑。

他直接地判斷成沒有搭話的必要,從地上撿起胡亂倒在那裡的幾張cd,正面看一眼,看看反面的目錄。投入間將空白留得很自如,迫使我再度開口:「明天假期就結束了誒……」

「是啊。」他唔一聲,「只不過我明天就得去廈門出差。」

「誒?剛開工就出差嗎?」

「對。」

「……是哦。去幾天呀?明天什麼時候的飛機?」

「好像有十天。」他將cd碼齊後看了一眼壁鐘,「上午九點半的。」

「誒?那不是八點前就要到機場?」

「是吧。」

「……你在電話裡跟我說一聲的話,我肯定不會提出還要你過來的。怎麼沒說呢?」

馬賽遽然垂下眼睛,他笑得有些自嘲,那個笑容裡有許多他不認同不讚賞和不願承認的事,然後將那個笑容迎向了我:「對啊,我沒說。」

房間裡的光線在我腳下漏成一個洞,嘩啦啦地凹出一個黑暗的陷阱,很快我的聲音在其中落網似的響了起來:「我也去吧。」

「去哪裡?」馬賽心無旁騖地問我,像一幅白色的雪面,引得人只想破壞性地在上面留下兩個腳印。

「我跟你去。我也去。」我又重複了一次,「我想跟你去。」

「……說真的嗎?」

「嗯。」

「你不是開玩笑?」

近距離觀察馬賽的表情,與此同時我卻輕鬆了起來,一旦說出口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無法挽回就無法挽回,讓它吞沒一些螞蟻們苟且的生路吧:「當然不是。」

「沒問題?你不得提前請假嗎?」馬賽仍然在小心地選擇著說辭的路線,彷彿一不小心就會倒置了虛和實的區別。

「管他呢。我就是想跟你去外面待一陣。」唯一能夠和那些問題抗衡的,那些怎麼能幫一幫我的朋友,要怎麼做呢要怎麼才能開導她呢,要怎樣才能也讓她重新幸福起來,像我一樣的她也幸福起來,像她一樣的我也幸福起來。是啊我也談不上多麼順遂,多麼高枕無憂,能夠過得像畫卷裡一般父母健康無憂,節假日子孫滿堂其樂融融,我的父母所渴望的我總是無法為他們實現,我的人生能打幾分呢,算得上及格嗎該怎麼努力呢,所有這些問題帶來的煩躁和不安——只有一件事能夠與它們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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