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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五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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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屬於「情緒」「衝動」「幻想」「無憑無據的瘋狂」。

又恰恰因為這一點,我總是,我永遠看不到那個既腐朽又必須的詞語,看不到有可能出現在我和馬賽之間,這個腐朽而必須的詞語叫「未來」。

從航站樓的衛生間裡走出,航班登機資訊已經顯示在了螢幕上,兩三個急性子的人站成了小小的隊伍,我用目光找到馬賽,他手指捏在眉心,想要揉散疲憊的皺褶,可很快地便和我的目光對視,他的眼睛告訴我那杯最初滾燙的水此刻依然沒有完全失溫,被我心血來潮投下的那片葉瓣,尚且能夠被煮出迷濛的香味。

行程,住宿的方式和地址,全都沒有最終決定,這當然要感謝銀聯卡和「全球通漫遊服務」許諾自己可提供的多種服務,解決每個客人的後顧之憂,也要感謝我這幾年來的工作成果,能夠使我不受捉襟見肘的經濟限制,導致最後只能在周邊城市圍觀一些基本被摘禿的李樹杏樹啥的。

可「私奔」畢竟是為數不多的幾個,即便發生於真實,卻照樣維持戲劇性,絕不輸給電視或小說的詞語。那麼現在應該突然冷汗直冒地考慮自己有沒有帶上最好看的那幾套內衣呢,我該不會衰神附體地,行李裡還裝著那隻因為被染色而毀容成陰陽眼的胸罩吧。

「登機牌在哪個櫃檯辦理?」我問他。

「應該是——d。是d。」

我們提著行李走到航空公司櫃檯前,櫃檯人員在電腦上噼噼啪啪敲了半天,長度估計快趕上半幅長篇小說,最後惹得我忍不住伸長脖子想去看個究竟,就在這時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不好意思,這個航班的座位已經滿了。只有最有一個位置,沒有兩個……」

「乘飛機難道不是一人一座嗎,票也買了,怎麼會沒位置呢?」我困惑極了。

「偶爾是有這種可能發生的。您可以選擇退票或者改簽。」

「改簽的話,下一個航班是幾點呢?」馬賽插話進來問。

「我剛才看了下,下一個航班是今天晚上八點四十的。」

「……得等晚上嗎?」

「要麼我也一起換好了。」

「別鬧了,你中午一到廈門就有工作啊。」我又把求助的訊號發給櫃檯小姐,「可我還是不明白。」

「因為經常會出現旅客訂票後並未購買客票,或購買客票後在不通知航空公司的情況下放棄旅行,從而造成航班座位虛耗,所以航空公司會選擇一部分航班進行適當的超售。」櫃檯小姐念著讓我無言以對的一串經,坦蕩蕩地擺出了即便我之後撒潑打滾,也沒有辦法上這班飛機的大無畏姿態。

「……那……」我朝馬賽看看,「算了,我就改簽好了。你先過去吧。」

「你沒關係嗎?」

「有什麼關係呢。晚點到罷了。沒關係的。」

「真的不要緊麼?」

「不要緊啦……行你先趕緊把登機牌領了吧,省得晚一分鐘連你也上不去——那是,絕對,不可以的。」

「行吧……」

「快點,真的,你要是趕不上,到時候變成我的責任了。」我拍拍他,「我在附近的咖啡室裡睡一會兒就好。」

「那晚上見。」

「晚上見。」我寬慰他,「別一臉憂心忡忡的,我又不是笨蛋,這點小變動算什麼呢。我對得起我名片上的抬頭麼。」

他莞爾了:「也好。‘不走尋常路’。」沒有等我介面,他突然說:「今天是我生日。」

我眨了兩下眼睛表示正在消化,接著卻笑了:「你好像一個高中生。」

「幼稚了嗎?」他理解了我的意思。

「幼稚,當然也很可愛。還會把生日當成一回事的人,說明依然很年輕呵。」我似乎快要母性流露,替他打理領子的一角。

馬賽卻很快抓著我的手把這層關係謝絕了:「你說得不對。我原先也沒有特別的考慮,晚上和公司裡幾個同事去廈門找個飯店吃一頓就算過了。但說要私奔的人是你。選擇了今天的也是你。照這樣說,應該是‘你’把我的生日特別當一回事吧。」

「好好好,把你這一歲算在我頭上,行了麼。」我依然笑。

「你想要?」

「無所謂的。」

「那就算你頭上。」他欣然答應。

「你還真——」我發覺甩不開他的手。

「所以你得記得,我還等著你來了要慶祝一下。」

「行了行了。」我往後拔著身體,「知道的,知道啦。」

馬賽剛剛鬆開我的手腕,背後有個熟悉的聲音遲疑著追上來:「如曦?誒?你也在?」

「哦?……」我臉上的活潑像被潑了盆冷水,「……汪嵐?呀?怎麼?」

趕上第一撥趕早旅客的高峰,來時的機場大巴車廂基本滿員——更何況,有相當多的人把自己的旅行袋當成伴侶佔據了鄰座座位,這種一拖二式的作風從第一排開始蔓延。

沒有富餘的空間了,導致我們最後分開了坐。我和馬賽的「我們」。

用手勢示意,除非那些尼龍或帆布製品裡裝有被大卸成八塊的女體,不然還是我這個人類更加具備落座的資格,於是我在某一排,等外側的乘客將靠窗的位置騰出後,坐了進去。差不多與此同時,馬賽也在我的前方坐下了。

徹夜未眠帶來的倦怠此時捲土重來,因而我完全有理由徹底忽略馬賽那一小片,很小一片的,在座椅靠背和車窗玻璃之間笑著的頭髮。

為什麼我會用這個詞語呢?笑著的。明明我可以說,它們是柔軟的,蓬鬆的,潔淨的,又因為這個人的體徵,髮色帶著淺調的光,隨著車輪的顛簸,它們就動一動,但這一動就動出一種仿若笑容般的親密感來,偶爾的一個減速讓我們之間的物理距離愈加減少。

彷彿一瞬之間,我察覺了自己不可控的急速膨脹的佔有慾。

只不過,當時我萬萬沒有料到,我一度以為,事到如今,能夠與這又重又厚的慾望進行爭鬥的,唯有我自身的彆扭,它們源自被未來所賦予的無望和矛盾——總之全是些虛無得不能再虛無,才讓我的這份煎熬彷彿也顯得美麗了的詞語。但突如其來,一雙高跟鞋利落地踏了過來,往上長出了敵人的腿,長出了敵人的腰,長出了一副嬌小美麗的敵人的身體,和同樣一副嬌小美麗的敵人的臉。那個臉的主人我認識,我的上司、好友、單身族群之一的汪嵐。所有虛無得美好的問題通通不作數了,甚至它們看來何其可笑。

「你也去廈門出差?北京的培訓結束了?」

「是啊,主要是廈門的專案臨時有點問題,臨時要趕過去。」

「……哦……是這樣啊……」我忍不住轉向馬賽,「你知道的嗎?」

「我群發了簡訊通知的,但不知道你收到沒。」汪嵐同樣和我看著同一個物件。

馬賽對汪嵐說:「收到了。」

「你收到了?」我的反問冒出得極其突兀。

「……是啊。怎麼了嗎?」他被我的音調挑得有些不解。

「沒啊,我有怎麼麼。」

「那如曦你是?來送人的?」汪嵐的疑慮很單純。

「啊?我?不,我是來接朋友的。我朋友——」我瞄到自己手上的行李,「回來玩幾天,不過在飛機上好像吃壞了,所以在衛生間裡蹲到現在。是很巧啊,我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馬賽。還有遇見你。」

「那還真是挺難。」

「嗯,有緣嘿。」我一側的臉頰被馬賽盯得很僵硬,但另一側迎著汪嵐的神情還是堅持圍著往日的開朗,「你登機牌換好了?」

「是啊,之前就換好了,來得太早。只不過不想那麼早進去,剛才一直在前面坐著。」「是哦。那——你們進去吧,我也得去看看我朋友,別是掉進廁所去了,真的好久了。」我正兒八經地看了看手錶。

「好吧。」汪嵐衝我點點頭,又轉向一旁,「馬賽你的登機牌換好了?」

「對……換完了。」

「你們進去吧,我也走啦。」我將行李換個手,「拜拜。」

「拜。」

「拜……」馬賽從剛才起一直用了很大的力氣在投向我的視線裡,到最後他快要放棄,直管開口對我說「晚上等你」。

但我還是搶一步在前,用神色中最微小的搖頭要求著他,我很快地湊緊了步伐,好像真是為了牽掛腹痛的朋友而急急忙忙退場一樣。差不多直到下一個拐角,我一口氣衝進了女廁所的單間。我放下馬桶的蓋板坐在上面,把行李抱在胸口。

開啟拉鏈,白色的衣料,黑色的襪子和褐色的化妝包透氣似的一下抬了頭,把它們再度塞回去的動作有些雜亂無章,襪子很快和化妝包的拉鏈攪到了一塊兒。再解一會兒,又加入了耳機線這個惡魔,戰局立即得到了昇華。

我憋著一股自認為很長的氣,可惜失效前仍然沒能化解手邊的困境,終於我倒頭埋進了行李中間。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這團亂麻中說「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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