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這樣把手上的茶杯左三圈右三圈地轉個不停,彷彿這是唯一能被原諒的動作幅度,而連呼吸稍微大聲點,也是很可能招來異議的。
那麼我大概是在等待,等待她開始哭泣,開始訴說,開始反駁,開始懷疑與自我懷疑。總會有吧,之前沒有,之後總會有,既然我早就認定她現在處於一種精神上無家可歸的狀態,那自然了,我一度因為厭倦而捨棄她,離開的燈光,原來再轉半圈就會重新在海面上發現她破敗的桅杆吧。
直到我忍不住被電視上主持人的玩笑逗出一個噴嚏,我根本是破戒般對章聿開口:「這也太扯了吧?」
她沒有準備,受驚似的轉過眼睛看著我。瞬間的事,可我聽到自己潰敗般心軟的聲音。
「我沒看過這個節目……」她居然也會有這樣怯怯的聲音。
「……」我重新悶頭把最後一口麵湯幹完。
「是新的嗎?」
我沒有回答,只是心亂如麻地絞著背後的沙發布。
「最近好像有個很火的連續劇,不記得是日本的還是韓國的了,說檢察官的啊。」她有一句沒一句的,開始自言自語,「更新換代好快啊,我之前喜歡的那批演員,轉眼就沒有聲息了。對了,大學的時候,最開始的一年,學校到了熄燈時間就拉電閘,我們電腦上放的劇情就沒有了下文,然後大家都湊在一起胡說八道地給它們杜撰自己想象的結局,有好多男女主角都硬被我們掰成原來是親兄妹,呵——」
「行了——」我實在按捺不住,「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回憶過去也不會讓現在軟化一點。你這種做法只是逃避而已,只是矯情地逃避而已。行了吧,啊?」別再提過去了,和飲鴆止渴無異,回憶那些單純得一塌糊塗,人生至高理想是和喜歡的男生拉個手的過去,徒讓此刻大著肚子的自己看來更加沒救了。
章聿停頓住,她的眼睛開始發紅:「曦曦……」
「叔叔和阿姨……他們知道了嗎?」
她艱難搖頭。
我覺得身下是沼澤,不可控地它又把我吞噬了一點:「如果不滿兩個月的話,流產手術還是相對簡單的……」
總有人得說這話吧,總有人得說吧,總有人得把「他今天換了白色的襯衫」「你去看呀他在體育館」「你去廣播臺給他點歌好啦」「你好死相啊」「牽手了嗎什麼感覺?告訴我什麼感覺」——總得有人把這些陳年爛芝麻一鍋端走,換上今時今日的真相吧。
「他會離婚嗎?」「他會為了你離婚嗎?」「他做了這一步那你就是標準的第三者,他不做這一步,那你更慘,你是被玩剩下的破鞋。」「也不小了,這個年紀頭破血流,那以後的日子怎麼過呢?」「這樣下去人生就完蛋了啊。」
總有人得說吧。總有人得出面,一字一句地指出,我們都不是十年前的我們了。幻想是幻想,代價是代價,非同尋常的代價。可一把油花炸醒了鍋子裡的五穀雜糧,卻沒能停止女生在書桌後繼續悄悄翻著雙膝間的漫畫,她要過多久才能體會,還是永遠體會不了。那些機械的涼,酒精的燻,和人世的重。
「你還真是很捨得……」我覺得自己的話說得並不是帶著酸的。
「……」章聿不出聲,面前的杯子又被她左左右右地撫弄起來。
「我真的,很難‘切身體會’你。沒錯啊……我們倆的想法,其實一直都差得挺遠啊……」
「嗯……我也知道的呢……」章聿像和那一串附在杯壁上的氣泡在說話,「你總是更理智一點的。」
「我倒不覺得肚子都被搞大了,還能用‘只是沒那麼理智’來概括。」
「不是的,我沒有這個意思……」
「……唔。」
「我沒騙你。」
「唔。曉得。」我覺得自己心底的問題也快被一雙手左左右右地捏出了成品的形狀了,「……你不怕的哦?」
「有點,但能忍住……」
「我是一直很難想象,明明知道對方已經有了歸屬,為什麼還能豁得出去呢。不擔心會難堪嗎,會丟臉嗎,被拒絕了呢?明明白白告訴男人,‘我沒你不能活’,讓他知道你就是少了他不行……你不會從心底裡覺得發毛嗎。這種付出不會讓你有一點丟了臉的窘困?」
「好像是……我真的沒有這些所謂的。」她不怕直接亮出最虛弱的底牌,從此往後的一切都有了孤注一擲和絕地反攻般的凜然。她如果有了對手,這隻會更加大大激勵出章聿的投入,她應該是巴不得自己的感情要披荊斬棘地搶下來,才配得上結局的完美。而我卻是,早早地就把自己流放在外,只為哄住那顆脆弱無力的自尊心。那是我根植在本能裡的弱點,沒有任何解藥的,屢戰屢敗的弱點。
「你怎麼能一點也不害怕……」我想起連老媽都做過類似的點評,「你和章聿還真完全不一樣的。」老媽端詳著我,像工匠在檢視她一件耗盡心血卻依然難掩瑕疵的作品,只是這瑕疵卻召喚來她更多難捨的情感。「你啊,什麼都守著,不肯衝一衝,看見一點危險,一點困難,就立刻收手了。但我倒也不是在責備你。畢竟這個年——」她敏捷地更換了說法,「都已經走到現在了,要投入一段感情,肯定也要前思後想才行。」
「所以了,連你都這麼說,你該知道我有多難辦了吧。」
「我一直知道。」老媽語氣傷感著,轉過身去把腳下那臺縫紉機踩出欲泣的咿咿呀呀聲。
「要麼是,小時候我發過一次嚴重的高燒,也許那時候腦子燒壞了吧。」連章聿也逐漸地察覺我的疑問並不是針對她的,她的聲音逐步柔情起來,「人大多有自我保護意識,稍微風吹草動的不妥,也會讓他們寧願放棄吧。說到這個,可能有點偏題吧,但我之前看過一道選擇題:紅,綠,兩個按鈕,紅色那個按下,有百分之一百的可能,你會得到100萬,但綠色那個按下,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你能得到1000萬,但另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你什麼也得不到。你會選哪個呢。」
「我會選紅的。」我的回答壓根沒有經過太糾結的思索。
「哈,我猜就是。」
「而你是選綠的,對吧。」
「嗯。我也是,毫不猶豫就選了綠的。也有一點,類似吧。和前面說的。」
「所以,就是因為這樣……總是害怕最壞的結果,所以每次都選擇不參與,選擇最安全的自保方法……我才會一直一直也沒有辦法投入地和人戀愛嗎?生下來就定死了的,狗改不了吃屎,還指望著好好地,順利地戀愛嗎,我也配?我有什麼資格批判這個批判那個啊,我這種孬種有什麼資格提說‘我心目中的戀愛應該是怎樣怎樣的’?葉公好龍不是嗎?真的遇上了,覺得未必會善終,擔憂難保會分手,害怕對方搞不好就移情別戀了。發了兩條簡訊,沒有迴音,那就差不多可以把對方石沉大海了,要我再朝前踏一步就跟踏入爆炸中的核電廠一樣。所以,還是選擇那個紅色的按鈕吧。有個最低的保障我就滿足了。」我想起之前和辛德勒之間的簡訊往來,裡面也用到了許多言不由衷的微笑符號,可當時的螢幕反射著我的表情,力證我確實是微笑著的。我微笑得完全不明理由,全然為了微笑而微笑,以此就能抵擋住我寫在郵件裡每一字每一句虛無的問候,裡面灌溉著全部的狡詐而陰險的意圖。ktv裡有首被唱爛了的老歌,叫作《至少還有你》,然而我以前沒有考慮過,這個語法組合的句子還有這樣幾近邪惡的意義。只是,我在這個邪惡的念頭中,獲得了為數不少的慰藉。
「至少還有你麼」「頂不濟還有你啊」「有你也行了啊」。
「你見過這種人嗎。」我繼續衝著章聿咒罵似的斥責著自己,「‘喂,這裡有絕對沒有缺陷的,不會過期不會變質的,也不會有一絲一毫膩味的可能,永遠順眼,打過玻尿酸,刷過福爾馬林,還被水晶棺材保護的一樣,你能提供這種戀情嗎,你能保證絕對不會有一點點問題哦,不會讓我有不適,有勉強,有顧慮哦?你就當我是豌豆公主嘛!能保證嗎?你不能保證的話,那我就還是挑這堆雞蛋回家吧,反正我對雞蛋沒啥要求,能炒出泡花來就行’。你見過這種呆×嗎?那不就是我嗎?是這樣吧,所以一切我這個呆×都是自找的啊。我認認真真表達過嗎,專注地沉淪過嗎,我什麼時候能捨下自己這層臉皮?這層臉皮到底有多金貴啊?所以我絕對是活該不是嗎。我過成眼下這樣子絕對是活該啊。」我聽見從自己身體裡發出難以遏制的哭腔,宛如吃到了辛辣的食物,產生痛覺的卻不只來自唇齒。當長期以來對自我的麻痺終於暫告一段落,我才呼吸急促地發現,這個傷口帶來的痛楚感其實驚人地強烈。
「……別這樣想,你看我的肚子,像我這種,也不怎麼樣嘛。難不成你還發自內心認為我現在這樣挺?那咱倆換唄,我現在一天裡小便多得都能把大便沖走,你要跟我換嗎?」章聿在鼻涕中破著笑對我說,「也許只是因為你遇到的總不是應該的人。所以,有什麼好投入的。等到真正對的人出現,搞不好你比我還瘋狂,一個沒留意你就把對方切了吃了。可別啊。」
「我已經沒有信心——無論多喜歡,我也沒有信心,可以克服自己本能上的缺陷了。」
「……不會的……」
「呵……」
「不會的……」章聿在我身邊縮緊了身體,那個源自腹部的提示似乎完全失去了先前的效力,她的頭髮因為鼻水而沾了滿臉。但我也顧不上去替她打點這一切了,我也需要仰視著天頂,讓情緒中正在綿綿不絕湧來的傷感不至於一口氣戰勝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