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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八回(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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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傳聞中的幸福,

變成我要從別人手裡討過來。

從父母的認可裡討過來,從上司的讚許裡討過來,

從路人的回頭裡討過來,從新開的商場裡討過來,

從墮落的朋友和孤傲的知己手裡討過來。

從一個男性手裡討過來。

兩位保安帶著滿臉的錯愕趕上前來,責問的語氣裡還騰騰著一種緝拿肇事逃逸者般的興奮,只不過等他們看見我和馬賽堵著一扇電梯門,哪怕不用過多修辭和描寫,他們也能瞬時領略到一種意外的「關」和「開」在僵持不下。

「圍觀群眾」的出現除了突顯我的煩躁和不快外沒有任何作用,尤其是餘光裡掠過他們居然饒有興致地抱起了手臂,肘彎裡的空餘為一袋瓜子做好了預留。我愈加緊張,一切都在督促我必須儘快為這個鏡頭打上「完結」的字樣。

「行了。不說了。」我甩下馬賽的手腕。

「你先回答我。」他卻迅速地反擊了上來,重新回到我手臂上的力量帶著更進一層的逼迫感,不再是和先前一樣籠統地握,它們變成五根明確的手指,在我的皮膚上一根一根地上鎖。

「回答什麼?有什麼好答的。」餘光裡的觀眾們看得眉開眼笑,我胸口強烈的牴觸情緒像在絞殺一根稻草的輪軸,已經崩出脆弱的飛屑。

「你不要回避。」

「我沒有迴避。你趕快放手,我得打電話給保險公司。」

「這事還沒必要著急。」

「你知道什麼——」

「只要你的電話是在四十八小時內打的,就都沒有關係——這點常識我至少還是知道的。」他快要在微笑中故態復萌。

「……你不幼稚嗎?……」我沒有其他話好說,只能籠統地胡亂開炮。

「你先回答我。」不自覺地,馬賽揚起下巴,角度讓他的目光被削成銳器,他就要從那裡切下什麼,「盛如曦,你先回答我。」

我太沒用了,我真的一無是處啊,用更直接點的說法,我弱爆了,我笨得像頭驢,不,連驢都不會像我這樣愚蠢,我居然是在這個時候,這個節骨眼上——一輛撞癟了前臉的車停在二十米外,兩名喜洋洋的路人在身旁圍觀,我錯過了一切的時機,卻因為對方只是喊了我的名字,三個字,連名帶姓,馬賽喊了我的全名,他毫無徵兆地觸動到我的哪個開關,讓暗門下,有了淚腺作用的鹹味。

我忽然就冒出了眼淚。

真真正正的眼淚,想忍耐的念頭剛剛興起,就把它們逼得像堵進狹窄入口的潮水,孤注一擲般湧得更高了。

當我明白過來,這突如其來欲泣的衝動既不是源自氣憤,也絕非愕然或惱怒。恰恰相反,眼淚裝飾一般沿著眼眶,軟軟地泛成了連我自己也無法理解的,壓根是帶著甜味的悵然啊。甜的,飽滿的,宛若一顆露珠的,悵然啊。連從我的眼睛裡看去的馬賽,過往那些牽扯不清的標籤從他身上迅速隱形,「年輕」也好,「後輩」也好,每一個強調著我和他之間固有差別的標籤。馬賽好像一件件脫去冬天厚重的羽絨服、圍巾、毛衫,然後只剩一件單質襯衫那樣,站在我面前,成了和我平等的人。

是這樣的吧。對他來說,此時的我不是什麼前輩,我無關資深,也沒有那麼多和現實有關的拷問要在他額頭上絞起緊箍咒,於是他可以露骨地瞪著我,毫不避諱地用全名叫我:

「你不說清楚,我就始終過不去。我就老是弄不清楚自己的狀態。我沒你想得那麼無所謂,所以盛如曦,你先告訴我,你是我女朋友麼?」

馬賽完全地正色,看著面前這個比他矮大半個頭,鼻尖在情緒下泛紅的我——他覺得忽冷忽熱,多少有些無法捉摸,以至於讓他忍無可忍的我。他沒有絲毫猶豫、退卻,甚至連距離感的禮貌也成了多餘,既然我們都是那麼平等地站在一個屬於感情的難題上。

「我答不出來,因為我不知道。」是啊,我為什麼就會知道,為什麼必須得由我來決定,「為什麼不是你來決定呢?憑什麼由你來咄咄逼人地問我?」

身邊的車庫電梯在此時開啟了,閃出一對女同事的臉,她們冷不防被面前的狀況嚇一跳:「怎麼了?這是?」

我終於得以乘機架開馬賽,眉頭一緊,倉促地扔下謊言:「突然衝出來,害我撞車了。」

「誒?要緊麼?你沒事吧?」

「沒什麼,就是車剮了,我得上去找一下保險單——」我朝兩名保安轉過頭,「很快就下來。反正車不是停在主路上,不會影響其他人進出吧?」

「……什麼?……你現在去哪兒啊?」他們的注意力終於回到了本職崗位。

「說了上去找一下車輛保單。」我站進電梯,目光避開馬賽,按下了關門鍵。儘管大概從我長記性起,比「人之初性本善」更早學到的就是「電梯絕對不會因為你死命按著關門鍵而關閉得更快一點」,但這也絕對是許多件明知卻依舊要故犯的事中必備的一件了。

那天在機場咖啡廳裡的近十個小時,我差不多把自己坐成了店員眼裡的流浪漢。有一位早上打飛的走,晚上打飛的回的商界精英,在歸途中發現那個清早就趴在吧檯上的女人,居然把姿勢一模一樣地維持到了現在,他眼裡的驚詫不小,甚至不由得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以確認不是自己穿越了時光隧道。

可我還是多多少少為自己找了點事做的。包括把手機裡的通訊錄全部配上照片,又用它看了半部電影。觀察了一下週圍的客人,猜測他們彼此的關係。回頭觀察自己的手指,從化妝包裡找出長長的指甲銼刀時,突然想到,這玩意很可能過不了安檢吧。

就這樣,明知結局我並不會去搭乘那班飛機,可我卻花了很長的時間盤算要怎麼解決這把銼刀的難題。

最後我是找到了咖啡館裡一個非常不引人注目的死角——有把沙發在靠墊與坐墊間破了個小洞,幾乎不用花什麼工夫,我就在店員們不注意時悄悄把指甲刀塞了進去,它大概一直滑落到了背部的底座裡,伸手能從外面摸到筆挺的形狀。我又在沙發上換了幾個坐姿來回確認著,確保既不會傷害到其他人,也著實是完完整整地藏匿。

我體會著大功告成的寬慰。彷彿從此有了和這個龐大的機場之間,一點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小小秘密。具備了這份交情,往後我們便不再是隻以旅程為目的的旅客和場所。我們之間有了遊戲,有了故事,有了可以期待和被期待的關係。

我不知道為什麼坐在辦公室前,胡亂翻找著抽屜時,自己會突然想到這一段。

好像儘管是充斥了混亂和煎熬的十個小時,我原來還給自己留了一手。

車送去維修的第二天,我久違地擠起了地鐵。早上八點四十分在車廂裡感受著瀕死體驗,一路上已故的親眷們排隊在窗外衝我招手,到後來連我也不得不加入了兇狠的搶座位大軍,和四五個彪形大漢一起,為了那個即將騰出的空座位使出了指甲鞋跟的卡位戰術,眼看勝利在望,餘光裡一位顫顫巍巍的孕婦終於在人群中露出了她的肚子。無奈我只能深吸兩口氣,用胳膊架出一個小通道,衝她點頭「你來」。

孕婦很是感激,連連衝我道謝,她甚至用「端」的姿勢,衝自己肚皮裡的小孩說「今天遇見了一位很好的姐姐哦」,又仰著頭朝我笑笑,這一來一去讓我沒有辦法維持假意的沉默,只能和她閒談起來:

「男孩?還是女孩?」

「現在還不知道的。」

「哦……」果然我的問題有夠外行,「對啊,好像國內醫院是不讓透露性別的。」

「嗯。」

「那幾個月了?」以我穿梭在貿易資料裡的知識,也是無法判斷一個圓形肚皮的月份。

「七個月。」

「是嗎……那是快生了吧?」

「是沒有幾個月了。」

「哦……」我想,倘若是老媽在這裡,一定會拉著孕婦的手,和她從受精卵開始一直聊到未來要給寶寶用哪個牌子的尿布吧。但我的生活裡缺乏這種平凡的大眾經歷,連話題也要搜腸刮肚地想:「這個時候要擠地鐵,會很辛苦的啊。」

她贊同性地笑笑,臉色雖然帶有懷孕時的浮腫,卻依舊能看得出是年齡在我之下,二十三四歲上下的年輕女孩。由於孕期,自然是不施一點脂粉,頭髮剪得短,大概是為了生活方便,因此平底鞋,還有寬大的孕婦裝,手指肉肉的,唯一的裝飾是一枚婚戒。

我無意識地站直身體,還能在地鐵車窗上映出的自己,襯著車廂的燈光,看起來格外蒼白,也照清了穿著valentino連衣裙的自己,頭髮是上個禮拜重新染好的,今天用了新的睫毛膏——不愧是號稱「衝浪也不掉」的神級品牌,為什麼不批次生產,刷到颱風易發地區的棕櫚樹上呢。視線朝上一點,看見自己拉著扶杆的左手,因為施力突起著筋和骨,也有戒指,前年在香港大血拼時買給自己的tiffany裝飾戒,意義是慶祝自己剛剛拿下的一單生意。

就這樣吧,我承認,從頭到腳,無論比對幾次——我只覺得自己看起來極其疲倦而失意。

辦公室裡位於八卦第一陣地的衛兵們發來了飛鴿傳信。吃飯時有人湊近我的桌子:「汪老大的事情好像不簡單?」同事的目光裡寫盡了套話的熱烈和急切。

「什麼?她一直很強啊。哪裡簡單過了。」

「別打岔嘛,我是說汪老大的‘辦公室戀愛’呀?」

「噢。」

「據說她和一個企劃部的男生在廈門時,走得很近。」最後四個字害怕打草驚蛇似的,一副地下黨接頭時的小心翼翼,好像周圍都是眼線,她的聲音越壓越低,彷彿已經懷疑咫尺邊的飲水桶下有敵特安裝的竊聽器,「汪老大,還把他介紹給自己的前男友誒!你想想,多精彩的場面。」

「我和你現在都走得很近呢,就隔張二十釐米的桌子哦。昨天不是也把你介紹給了新的快遞員。精彩嗎?」

「又打岔!你其實也認識那個男生吧?」

「誒?」

「她們說有看見你和他在車庫吵架?」

「誒?!」我演技快要爐火純青,身後金雞獎百花獎雙影后獎盃在發光,「是那個人?是和他?天啊!」天啊,請不要劈我。

「對呀。」同事信以為了真。

「我的天……那可不靠譜啊,毛毛躁躁得要命,車庫裡還隨便亂跑!」

「哦是嗎?」同事貌似對車庫裡的分支漠不關心,「所以你也沒問過哦?」

「問汪嵐嗎?沒呢。」

「再說了,就算真在一起了也沒什麼吧。以汪嵐的資歷,除非是和老闆他爸爸談戀愛,不然很難影響高層對她的態度不是嗎。」

「她們已經去圍觀那個小男友了。」

「小男友」三個字實在刺耳,惹得我頗為不滿瞪去一眼:「那麼八卦做什麼?多大的人了,平時上班是很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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