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物已經都選好了。明天是我先送到王總家裡還是?」
「我自己帶過去好了。」
「禮物您要確認一遍嗎,是按照太太的意思,您第一次給她過生日時送她的表。」
「沒事了——虧你能找得到啊。那是很早以前出的款了吧?是有了復刻?」
「對,今年剛出的五週年復刻版。」
原本在讀著檔案材料的汪嵐嘩啦撒了一地的紙,她旋即蹲下來撿,一低一高間,血衝到了頭頂。到底是沒法忘記,明天這個月份和日子,一直被她畫了圈獨自記在自己的日曆上。昏昏沉沉的所謂求婚發生在走廊裡,而觸發的因由原來是那之前的一出生日宴會。王博潭喝多了,把話從生日宴會一路說回家。從一個人說到另一個人。前一個拍頭說他壞,說謝謝你送我的手錶啦,後一個眼淚忍成了窩心的笑,是個汗淋淋的紅著臉的小千斤頂。
汪嵐從來沒有細究過自己的婚禮是以怎樣的劇情曲線結束的,她不想知道那些所有徒增傷痛的細節,欺騙時間的長,玩弄花招的多,加上自己的矇昧,所有細節都負責雕刻這三具核心。被劈腿,所以分手了。八個字就夠她消化很久,別說又擴增出一則跨越了多少年的小說。
所以她的血在頭頂下不來。整個臉紅得不吉祥,往下又白得更可怖。
六個人是按照兩個公司的二加四,坐著兩輛車來的。回去也是這個二加四的陣容。可惜入夜後,他們才發現自己把車停在了沒有燈的地方。從這裡開到廠區得繞過幾個圈,還得避開很多堆成山的木櫃。
馬賽被指派來幫忙在王博潭的車前充當眼睛,他打一個右轉的圈,又回一個15度的左轉角度,可惜看得見前面就顧不上後面,正要繞過來的時候,汪嵐一步拉住了他,站到那個位置上,很明確地說「我來」。
所以到底是誰的問題,使得車輛撞進了側後方的一堆重得塌不動的木櫃,王博潭一開始還有工夫下車檢查,帶著很是瞭然的眼神,一臉「我就知道」地前後看一看汪嵐和馬賽,他還沒開口,塌不動的木櫃終於商談完畢,解決了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平衡,轟轟烈烈地垮在車頭上。倒霉的秘書沒來得及從駕駛室抽身,王博潭驚慌間摔壞了腳。
汪嵐感到了眼皮前騰起的煙和塵,她在王博潭怒火中燒,一瘸一拐地衝上前來時壓根都沒發現他的接近。直到馬賽把他拉扯住了,他們開始來來回回地瓦解來自對方的阻撓。周圍的聲音在尖叫著,忙著害怕,忙著善後。汪嵐退後兩步,抹了一把臉。有什麼在大幅度地揮擺,就像一個粉筆擦,要把一條白色的線條擦拭消失,一旦它的邊界消失,所有曾經在灰色地帶徘徊的遊民便可以一股腦兒地衝向無盡的黑暗。
詢問一直忙到凌晨三點才算告一段落。可所有人都明白事情不過剛剛開始,麻煩的遠在後頭。我等到了和馬賽一塊兒走出那間小屋子的汪嵐,終歸有什麼改變了,一群人出來,唯獨他們倆走成了一塊兒的樣子。
我把路線在馬賽身邊繞開,徑直走到了汪嵐面前:「……你嚇死我了。」
「醫院有訊息麼?」
「沒有生命危險,但還是夠嗆的。」
「我是問那個王八蛋。」
「哦……他還在醫院打石膏吧。」
「嗯。」汪嵐回過身體,對四周的人道歉把他們連累到那麼晚,儘管有些敢怒不敢言,可大家依然客套地說沒什麼沒什麼,就是離開的腳步快得有些奪路而逃似的嫌惡。
還剩下馬賽站在一邊,風裡單薄成個俊美的英雄樣,我對他淡淡地說:「你也回吧,汪經理我負責送她回去。折騰那麼久,很累了吧。」
「……」他拿不準我的語氣是不是又裡三層外三層地裹了什麼,把我倆來回看了遍,「那好吧。你們才是注意安全。」
「馬賽,今天真的非常對不起。謝謝你。」汪嵐又驀然地舉起手握住他的手腕,在上面傳達了一個真切的感激後才鬆開。
馬賽將第一輛計程車讓給了我和汪嵐,從後視鏡裡,我看到他坐進了隨後的第二輛。他小跑著兩步,坐進車門時裹緊了上衣,一下子在這個無光的夜晚勾出了一道短暫卻又異常鮮亮——我認為他窄出了一個非常鮮亮的色塊。我不得不強行要求自己拉開目光,只是這個距離每增長一尺,我就聽見心口轟轟烈烈的悲哀。
汪嵐很疲憊地倚著右側的車窗,不偏不倚地打醒我印象裡之前的一幕。我瞄一眼她的手,先前它曾經冰涼地還是滾熱地抓著馬賽?我當然會反覆地琢磨那個動作,沒準還帶著類似法醫的孜孜不倦的鑽研精神吧。他的皮膚是比你冰涼還是比你更滾熱呢,你有沒有感受到他的,很粗獷的,可以用寬闊來形容的手骨,是啊,往日里看來並不屬於強壯型的馬賽,卻還是在每個地方都完好地保留了男性的氣概。你用力了嗎,用力的話會感覺到他手腕下的一根腕骨發出節奏分明的聲音,你以為那是他的,實際上卻是來自你自己的。
「你沒事就好。」是直到說完最後一個字我才聽清自己發了什麼言。
「我不會沒事的。」汪嵐身體依舊倚著車窗,但是把臉轉向了我,於是她的動作看來更加瑟瑟和可憐,像一個完整的「躲」般小心翼翼。
「反正最壞結果,和他們打場官司,如果對方真有這個意圖要來告我們的話。」我不願將她孤獨地撇出去成為一個「你」,「不過也不見得啦,給一筆讓他們滿意的醫療費和賠償金就能了結吧。這種倒霉事,碰到是很慘,但還能怎樣呢。」我聽見自己把話說得一會兒沒了理性一會兒沒了道德,大概我還是沒法像對待章聿時那樣對待汪嵐,可以狠,準,烈地攻擊她的死穴。
「不用他動手,公司就會把我整死的。」
「……其實不能怪你……」我覺得自己沒有說違心的話。
「沒有那麼簡單的。」而她朝我送來感激的眼神,讓我著實有些受不了。
「你那麼能幹,之前給公司賺的錢都夠公司每天在路上隨便找個人用車輪碾一碾了吧。」我生生把世界五百強說成了人肉包子的黑店。
「別這樣講。」汪嵐還有精力來制止我。
「反正先回家好好睡一下……你害怕嗎?」
汪嵐露出不堪回首的苦笑:「有一點害怕。主要,我覺得特別愧疚的是,偏偏還牽連了馬賽。」
「……他不會有事的。」
「我不敢樂觀。」
「唔……不會有事的。」他是多麼好的人,只消短短接觸到你無意的求助眼神,就根本無須反應便願意站出身體,帶著年輕的存有普通正義感的熱度,又不忘控制自己的發揮。他連袖子也來不及挽,就要上前替你解難。他躲開了王博潭拔出後由衝你轉向衝他的胡亂一拳,你大概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好好地抓住過馬賽的手腕了,你在那時就已經獲得了得救。那個衣領是在你的眼皮底下破的吧,你終究留下了一分的心情能夠任由這個慢鏡一格格前推。猶如一根根被拔起的樹,白色線頭帶著捲曲從左到右斷裂,彈出微小的碎屑,讓你看見馬賽脖子深處的髮根。
我的眼睛追著道路兩側的樹均勻地走,手指間也沒有出汗,耳朵裡還能清楚地聽取汪嵐一字一句的絮語。
「你是個很好的人。」
「什麼?」汪嵐對我突然的發言沒有明白。
「真的,我一直很欽佩你,我覺得你很棒,很了不起。」
「……誒?」她想要自嘲地笑,「因為今天這事?你不是在損我吧。」
「哪能呢。我是說,一直以來的……」一直以來,我對汪嵐的感情都是厚重的吧,我們可以在上下屬的關係中間變成關係良好的朋友,我對她抱怨我那囉唆的老媽,她也偶爾會把寫給父母的信給我看,我們應該是非常鐵的關係了,應該是不會被那麼輕易分裂的。
所以,我到底該怎麼做呢。我能做些什麼呢。
回到家已經拂曉,冬夜的天亮得再晚,卻還是一點點刺破了地平線。空氣裡的薄暮表明這依然不是一個明媚的晴日。我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茫然地坐在電腦前——下一步,我已經在網頁上回到那個很早以前的地址,我重新找到了那個很遙遠而陌生的、十八歲的美麗的高中女生。
已經過去了大半年,那個校園論壇似乎多少有些沉寂了下來,也許是最近正接近期末考階段,再鬆散的學生也被迫開始暫時遠離網路。而我像是一個前來打掃的衛生員,帶上了袖套也繫上了圍裙,用個帽子把自己的頭髮盤在裡面,打掃他們從一個突然暫停的演唱會中留下的飲料罐、塑膠袋,和撕成一半的門票。
但我仍能看見她坐在那裡。她變成了名字的兩個拼音大寫,記錄在最近的一則帖子裡,「xy是有男朋友的」。我於是順著去看向她,耳機和人分著戴,我看不清那個男生的樣子,但應該也是非常明朗、帥氣而陽光的少年吧。果然他們是不會變的。他們手裡的可樂還能冒著生龍活虎的氣泡,是會有人妒忌的,當然有人妒忌,只是那份妒忌也如此吻合十八歲的空氣,它再張牙舞爪也只是一把搗亂的吉他,總會被青春的更大合奏溫和地吞沒。
我一下子喪了氣。
完完全全地喪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