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大概也瞞不了多久了,最近想找個機會告訴他們。」
「……那到時候要我來陪你麼?」
「算了,萬一他們把火引到你身上怎麼辦。最後一屍三命。」她指指自己的肚子,又指指我,「沒關係啦,好歹是他們自己的親女兒,再恨也捨不得把我怎麼樣。」她說完後才品味到自己這話裡濃重的酸楚,我看見章聿揉了揉鼻子:「那天我偷聽到我爸跟我媽聊天來著。」
「哦?」
「他們以為我在沙發上睡著了。就一點一點談到了我。」
「是麼。」
「嗯,我媽說我最近好像胖了,臉圓了好多。」
「嗨……」
「我爸就說這樣不是挺好的。他一直覺得我胖點才好,不要老是一味追求瘦瘦瘦,身體一點都不健康。」
大概就像每個普通的家庭一樣,一家三口,面對著電視,在連續劇中插播的廣告時段開始聊起天來。做父親的覺得女兒能胖是好事,做母親的說我又沒說那是壞事,我只是注意到了而已嘛。
「這樣就睡著了,很容易感冒的。」做父親的把自己的大衣又披在了女兒身上。
「是啊。」做母親的躡手躡腳,替章聿撿掉臉上的頭髮,「你說她,真的有獨自生活的能力嗎?之前還給了我一件衣服說紐扣掉了四個,她到現在連紐扣都不會釘誒,將來要是生了小孩,估計褲子和衣服都要穿反掉的。」
「還不是你啊,一直也不教教她。」
「這哪能怪我呢,滑稽誒,你也不想想你,上次她一個電話來,說地鐵沒有末班車了,你偏要自己打車去接。」
「半夜兩點多,我能放心嗎?」
「好啦好啦,知道你寶貝她。怎麼辦哦,你女兒將來要是嫁人的話,你可別把我的女婿打出去。」
「你真會瞎講。把我想得也太差了。」
「那你能保證啊?」
「但他要對章聿不好,我肯定還是要打的呀!」
章聿把父母的對話演成惟妙惟肖的雙簧,可至少我倆都沒有微笑起來,連空氣都沉默了幾秒。
「你說……是不是該去打掉的好。」她終於這樣問我了。
「我真的不能替你決定什麼,但是——儘管如此,我還是認為你生下他不會是個好的決定。」
「最近我也慢慢地想過了。其實,我也是有些累了吧。金霸王那個廣告你還記得不,我覺得我大概是有比別人多七倍的電力的,但是最近我身體也累了,連帶著心情也累了誒,是真的累,頹廢了——」她在我面前擺出一個敲著鼓的小兔子的動作來,「過去是‘嗒嗒嗒嗒’」章聿一邊配著音。「後來‘嗒嗒嗒’。」她慢慢地切分著動作,「現在是‘嗒,嗒,嗒’了吧……」
最後她把兩手停滯在空中,還捏著那根虛擬的鼓棒。
「虧你……」我很感慨。
「壓根都不用仔細想,如果照我現在的路走下去,未來也許會更糟糕。我一直是喜歡逞強的,認定了賭一口氣的結果至少還有百分之五十的贏面。以往大概就是這樣,有許多人會被我這種狐假虎威的氣勢嚇住吧。可眼下我也知道,他們一樣有不會放棄的底線,不會事事都能靠我的‘威脅’而生效的。」
我吸了一口氣:「或許是這樣吧……」
「就是這樣的啊。那天聽到我爸我媽的聊天,我就很想——當時就很想死掉算了。我連想哭都沒有力氣了。我沒有那麼充沛的精力了,也不是十年前的我了。再和十年前的自己保持一樣,或許不是件好事吧,或許真的應該制止自己了吧。」
我摸摸她的頭,然後旋住她背後那個同樣虛擬的開關,裝模作樣地轉了幾圈:「金霸王給你新的能量!」
大家都是會碰到關卡、遇見極限的,身體裡的電池總有用完的時候,世界上不存在永動機。更何況這世界上的愛從來不是靠努力討能討來的,苦苦相求只會讓自己在未來回憶時惱恨地氣結吧,所謂期望越高只伴隨著代價的越大。
我也一樣啊。
把章聿安頓在床上,我窩進沙發,開啟電腦。訊息很快出來了,結果卻比我預計的還要壞。果然作為負責人,汪嵐必須要承擔一定的後果,不過相比馬賽的解聘處分,公司給予汪嵐的裁奪,溫和得堪比「罰你想上廁所時裡面卻總有人哦親」,暫停了她當月的工作,以及取消了本季度的績效分紅。看來過去多年的血汗好歹沒有白流,五百強企業還是捨不得放棄培育良久的優秀員工,只要不是和老闆他爸爸談戀愛,造成個把人身傷害,公司還是願意盡全力負擔下一點是一點。與此同時,相比馬賽這樣的普通員工,必然屬於公司想棄便棄的棋子。有狗熊追了上來,為了保住公主,請騎兵先捧著這罐蜂蜜躺下,沒什麼,很快的,痛一痛就結束了。別說原因還沒有查明這種話,誰讓馬賽毋庸置疑地也在事故現場,他涉及了,他和後果有關聯,很多人看見他的確擋在了王博潭和汪嵐中間,根本無須神探狄仁傑或少年包青天,他就是有逃不掉的責任要負。
我心裡憋得很,期期艾艾地翻找著手機,給馬賽回電前,想到剛才自己在簡訊裡的糟糕態度就替他不值。我真夠殘忍的,明知經過和結果都不是他的意志所能操控的,他心裡艱難的無奈讓他甚至很難給自己打氣地笑一笑。一旦脫下日常生活給自己的灑脫和自由,哀愁的樣子像一套正式過頭的西裝三件套般和馬賽制造著重大的違和感,讓他在忍耐里加速成熟。
每想深一點,我從他身上建立出的悲憫就更深一點,以至於電話還沒撥出,嘴裡已經有了哭腔。好在馬賽的電話也處於忙音狀態,給了我一些冷靜的時間。
只不過我的冷靜帶來了反效果——差不多過了五分鐘,電話依然撥不通,馬賽似乎和別人做著一個同樣扯不清道不明的通話。
我停住呼吸,開啟通訊錄裡汪嵐的號碼。剛才耳機裡的嘟嘟聲,一模一樣地重複了起來。好吧,我勸自己別那麼武斷,巧合也很常見。於是再等了五分鐘,馬賽和汪嵐的電話還是一致地佔線。再過兩分鐘,他倆還是一致地佔線。
等到我終於打通馬賽電話的當下,我不等他接通,就飛快地掐斷了。而緊跟著,汪嵐的名字點亮了螢幕。她在那頭問:「剛才你找我嗎?」看來汪嵐的手機有通話途中的來電提醒功能,我曾經三次想要打斷她的致歉,傾訴,和破釜沉舟式的告白,她都看見了,但她有件更重要的事得先完成,不得不把我暫時放在旁邊。
「還好嗎……」
「我提交辭呈了。」
「什麼?」我承認自己被嚇一跳的同時,整顆心冷得不成樣子,「……等一下,公司沒說要解僱你啊。公司也不可能解僱你啊。你沒必要做這樣的決定啊。」
「沒關係的。」她還真的把這幾個字說得非常沒有關係,「我跟公司說了,完全是我一個人的責任,對馬賽的處理非常不公正,應該是由我來承擔,那才合情理。」
「……但何必要搞到辭職呢?現在外面狀況那麼不好,辭職對你也不是件無關緊要的事啊,公司都願意出面替你解決來自王八蛋的刁難了,你真的……真的沒必要啊。」
「我付出代價是應該的。公司要放棄馬賽,那我就跟他一起走。總之我不會接受這樣的處理結果。」
她的「一起走」三個字在我空洞的大腦裡迴音不停,我挪著兩腳走出了章聿家的客廳,趴在陽臺上,對面的燈光刺得我眼睛都盲了一般,到底是空氣裡下的霧,還是那霧只在我的眼睛裡:「你……這種孤注一擲,公司會聽嗎。」
「還好啦。聽不聽無所謂啊,辭呈都正式交上去了。」汪嵐的聲音回了溫一般,反過來用安定的暖意安撫著我,「你別想那麼糟。天無絕人之路嘛。」
我怎麼可能不想得那麼糟:「……那你跟馬賽說了?他什麼態度?他不會認可的吧?」
「哪輪得到他不認可啊。」汪嵐呵呵地笑了起來,「我對他說,他不必有心理負擔,恰恰相反,應該是我給他帶來了那麼糟的境況,我不會就此袖手旁觀的。公司不留他,我會走,就算留下他,我還是會承擔起責任走的。」
我的思維是大風天裡的一根蛛絲,亂得沒了形,卻又怎麼都不肯斷,只能毫無自控力地,被湍急的氣流隨便擺弄:「……是哦……你說得也對……」汪嵐是用最大的付出來換回另一個局面的落實。他們成了一對彼此為對方奉獻,為對方承擔的戀人。故事會變得好看起來,不是嗎,很動人啊,大眾都愛以自己的思維將之補完,男友替女友報復了她該死的敵人,女友為男友承擔下了責難,之後再怎麼發展,都是奔著「苦命鴛鴦」「淪落天涯」幾個字去的。
我知道自己已經再也不可能有機會對汪嵐交代一次,有關我和馬賽之間的事。過去曾有的機會沒有了,未來的機會也再不可能發生。在這個時候給她破釜沉舟的決心拆臺,無疑是最陰毒的補刀,不僅讓她的犧牲變成純粹的笑話,也是給予她的二度背叛。說實話,我不能肯定這一次的衝擊就能比她過去遭受到的輕一點,「……那麼馬賽最後什麼態度呢……」我這個膽小鬼,還把期望寄託在別人身上,想要躲進馬賽的影子裡,藏在他背後鬼鬼祟祟地觀察一顆子彈的發出,是炸開了樹幹,還是扎入了土壤,還是直接進了一片胸膛。
「他說這事會給自己的女朋友帶來很大麻煩,所以還沒辦法那麼簡單地了結——這人啊……」
我的心臟瘋狂地跳了起來,在我腦海裡捶得驚心動魄:「他這麼說的?」
「是啊,到底是年輕人,這提法多怪。」
「……」最壞的預感要成了真,「後來呢?」
「後來我告訴他:‘你女朋友覺得這樣沒問題,她覺得很合理,聽見了?’」
我一下子頹然地跌坐在地上,霧進了陽臺,四周全是牛奶狀的白色帳幔:「……誒嘿……?」
「……別提了……說完我自己臉也紅了。」汪嵐就是在那句話後結束通話了電話,她把嘴唇用力地咬了咬,彷彿如此才能緩解那個彆彆扭扭的第三人稱用法在唇齒間帶來的酥麻。於是她沉悶了一天的心情終於得以好轉,被一個非常天真爛漫的詞引發的愉悅快要和往後的失業壓力持平,這讓汪嵐更確信了這段因緣的真實吧。
她從來都相信是真的。從來沒有半點疑慮過。她以為自己走的就是一條從a到b的直線,中間沒有任何暗門,會誕生出荒唐的曲線c。
我的肩膀抖得非常厲害,手機的振動和身體產生了共鳴般,在我的四肢上造成了更大規模的戰慄。
根本不可能接通第二個來電。沒有力氣提起手指,提起耳朵,提起嘴角,去接通,去聽聞,去坦白——我和馬賽的聯絡,只會讓我們串聯成背地裡的罪犯。在哪裡挖下的陷阱,接著要如何再設一個圈套,讓那段起伏的路線c上再多些障礙,再多一些。於是我和他之間還能說什麼呢,大段沉默和大段沉默做著對話?讓冷場和冷場互相溝通?我不能指責他,卻又做不到一言不發,不能支援他,卻也不能強硬地站到反對陣營。我只知道,那次事故導致的挫敗,會帶給馬賽和汪嵐同一份的困苦,是別人介入不了,僅能被他們兩人共擔的宿命感。有了「犧牲」,有了「承擔」,有了「共命運」;有了「愧疚」,有了「不捨」,有了「同情心」後,是我已然在垂死中掙扎,但除了迅速繁殖的失敗感外,我什麼也剩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