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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十六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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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說呢!還不是你半夜把我趕走?」

「我有半夜把你趕走嗎?!我說的是第二天早上送你回去好嗎!別亂誣賴。」老媽丟擲的一系列說法幾乎都是合乎狀況的,引得我都自亂起陣腳,如同往常一樣和她爭執起來。

「你讓我第二天走我就第二天走啊,你得了吧。」

「那你後來去了哪裡呢?」老爸將話題帶回來。

「我到機場旁邊的招待所裡待了一會兒。」

「你也太胡鬧了吧……一個人演起獨角戲啊。」我氣鼓鼓地瞥她,「你知不知道我跟老爸都快找瘋了,還以為你怎麼怎麼了呢!」

「你們兩個都不歡迎我,我自討沒趣做什麼?我可識相。」

「還好意思說呢,識相會把別人的行李拿錯啊。」

「我明明記得我的行李是白色啊,怎麼後來一看原來是灰的呢?」

「你哪有什麼白色的行李袋啊。」老爸說。

「有啊,怎麼沒有,就是那天,我和你一起去送如曦讀大學,給她買了個白色的旅行袋她不是嫌不好看,然後我就留著自己用了嗎?沒印象?誒,就是那個白色人造革的呀。」她單手在眼前比,這樣的長,那樣的寬,有緄邊的,角落裡的商標漆成藍色,我就是嫌那商標漆得難看,阿迪達斯的標誌後面又飛出個打鉤的鉤子,身份一下不倫不類,「誒,所以這次你寒假幾號結束?幾號要走啊?」

就在那一刻,我像頭頂被雷打了,眼睛要跳出眶來,瞪得很大很大,我從後視鏡裡和老爸對看了一眼。和我一樣,他剛剛打算平躺下來,安頓下來的意識被這個巨響激得重新跳了起來。車在往右側不由自主地斜過去,我哆嗦了下才從雙手上找回一點失去的知覺。

「……什麼寒假,我沒有在放寒假。」

「沒有?奇怪……為什麼?難道馬上要回學校去嗎?」她的眼睛失去了焦距,成了追逐一隻蝴蝶的貓爪,四下地撲空。我的車又開成歪的,讓後面響起急促的罵人性的喇叭聲。

還是沒有錯,沒有驚喜和沒有意外——或者說只有意外,沒有驚喜,老媽的症狀是紮實的,從表面完全看不出的腦袋裡,撥開我之前幫她染黑的頭髮,在那裡面,有個地方累積了她的全部不快樂,累積得終於滿額了,開始要造反。

大概三天兩頭,我會覺得自己搞不好是世界上頂頂苦悶的人,「諾貝爾沒勁獎」給我是實至名歸的。心理大姨媽的頻率從每個月的那幾天,密集到了每星期的那幾天。總之,有各種各樣的事,讓我覺得沒意思,沒興趣,一邊覺得人生被大把浪費,一邊又覺得無力去改變。想不出能有什麼辦法,讓沒中過2億元獎金的我發自心底地喜笑顏開一次。媒體裡則成天都在渲染現在的都市白領們壓力多麼大,心理健康問題多麼嚴重,搞得沒隨身帶兩瓶安眠藥都別出門跟人說你是白領,興起了一股「我有病」的浪潮。

但我確實不覺得那揮之不去的低落是自尋煩惱,本來就是麼,工作上要拼業務成績,家庭裡也要承擔支撐的使命,感情生活走成迷宮,永遠在死衚衕和死衚衕之間串門——這樣了,還不許我煩悶?不許我脾氣大一點?心情糟一下?非得跟吃不飽穿不暖的人比比,才能得出「自己可幸福呢」的結論?倒是問問他們,樂意被人這樣一次次作為墊腳石,陪襯品似的當你們的參照物嗎?

很多次,週末回父母家吃飯時,我都坐著滿臉的愁雲,好像腦海裡考慮的是整個國家三年內的經濟走向與社會民生,能不能擺脫美國的壓制全指著我拿主意呢!所以都給我腳步輕點,說話小聲點!空氣裡充斥著宋體楷體彩雲體的「煩煩煩煩煩」,客廳讓我生生地坐成了聯合國總部。

差不多就是這樣,總以為自己上有老下有信用卡卡債,肩頭沉重得很,日子過得遠沒有外人看來的光鮮。不開心,實在不開心,不開心得想要躲一陣。

於是,這樣的日子裡,我居然一次也沒有發現,在我家有個人比我真實得多,她的煩惱和低落都比我要真實得多。她不做口頭的牢騷,還在一心一意想把生活一勺鹽一塊毛巾地往前過下去。可惜有天她半夜突然怎麼也睡不著了,有什麼正式在她的大腦裡落戶生根,留下了晦暗的陰影。

將老媽送回家後,原本打算留下來住一晚陪陪她,可老媽每次一旦將目光轉向我,我的心臟就在失控中亂得如同一場暴風驟雨。我實在很害怕,倘若她看著我的時候,又說了一些時態顛倒,昏暗不明的事來。儘管到目前為止,還是第一次正面和老媽的症狀相遇,無法斷言,下次會出現在什麼時候。可這終究是有了計時的定時炸彈,並且每一秒都在做著減法,它不擔心時間的問題,再長的時間,也可以減成零去,讓引線在那時起作用。

我的看法得到老爸的認同,選定日期後,帶老媽先去醫院檢查,而在那之前,還是儘量維持表面的平靜接著過。

老爸將我送到樓下,往常多半會是老媽的舉止,這次換了他來倉促地做。自然沒有老媽那類瑣碎的小動作——撣我的衣角,折我的衣領,一會兒觀察我的髮色,一會兒觀察我的皮膚,老爸提著一塑膠袋的垃圾,領在前面走。於是一路傳來豪放的聲音,開入口處大門的,關入口處大門的,掀垃圾箱頂蓋的,合垃圾箱頂蓋的。哐,哐,啪,啪。

我和他之間很少見拉拉扯扯的對話,我們的默契在目前的狀況下其實顯得尤其傷感,老爸朝我點點頭算是讓我先別太焦慮,有他在。而當我即將離開的時候,他忽然在車窗外問我:「最近你自己那邊怎麼樣?」

「是指什麼?」

「那個白先生,你們還在聯絡的吧?」

「啊?」我又停住車。

「很久沒聽你提起了——是沒有聯絡了?斷了嗎?」他萬分難得地來過問這些原先由老媽掌控的區域。

我懵鈍地算著,最後一次,久遠得我都湊不出相關的回憶,好像是幾個月前,他說回國了,能不能見面,但之後便在我的放棄中失去了聯絡:「嗯……被你一說……」在老爸面前,我不那麼擔心他會做出怎樣不快的行徑,我很容易對他坦白,不加任何扭捏的謊言或避重就輕的辯解,我直接說:「是斷了誒。沒有聯絡了。」

「是哦。沒了?」

「嗯,大概覺得我對他沒意思,所以就沒再跟我聯絡過了。」

「這樣啊。」他沒有再問我。

離開家越遠,反而越能清楚地看見,之前被壓低成零的,隨著距離的逐漸增大,開始有了完整的模樣。

這個有了完整模樣的意圖讓我在高架上心情前所未有地沉重著。一份使人措手不及的災難到來了,條件反射一般,我們會抓過手邊一切可以用來抵禦它的武器,帶銳刃的械具,火把,謊言或是能夠被承受的犧牲,如同蜥蜴斷尾。

我想到有些過年回家時上網租借女友的人們,他們的犧牲還算是小的,頂多一筆費用和輿論的兩個白眼。大眾多半表態「這是荒謬的」「這是不經推敲的」「它是來源於電視裡的糟粕」,可其中似乎仍有一兩個嘆息表示著,「沒辦法啊」「或許它是有存在意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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