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可是,年紀也差得太遠了吧!」
「這個我知道……」
小佐像是代表了全國的小學生似的,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佩塔吉尼選手就是跟朋友的媽媽結婚了呢,年齡可比他大了好多呢。」
小真釋出了一個不知道算遠還是算近的例子。
「這個應該不算是奇蹟吧。」
「或許吧。」
相比奇蹟,這更像是什麼驚奇或者讓人吃驚的事情。
「那,小航呢?」
航一此刻正想象著自己和小真媽媽結婚的情景,體會著佩塔吉尼選手的心情,聽到這裡,他趕緊調整了一下姿勢。
「我啊……我希望櫻島,砰——轟隆轟隆轟隆,發生前所未有的大噴發,這裡不能再住下去之後,我們一家四口能回到大阪住在一起就好了。」
「等一下,等一下。」
小佐說。
「這麼一來,我們不就全都死掉了嗎?」
「嗯……」
航一思考著。
「大家會順利逃脫的啦。」
三個人一時陷入了沉默。
「你弟弟想要什麼樣的奇蹟呢?跟小航想的一樣嗎?」
「嗯,應該……差不多吧。」
雖然沒什麼自信,航一仍然這樣回答。這既是願望,也是必須要做的事。以前住在一起的時候,無論航一說什麼做什麼,龍之介都緊緊跟在他身後,所以這一次,航一的願望,一定也會是龍之介的願望。
隧道的一邊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光線從另一邊遠遠照進來,描畫出拱門的形狀。
福岡——
此時,龍之介正和朋友們一起走在商店街上。
「我家又窄又髒的。」惠美說。
「那種事情無所謂啦。」
「大概有多大呀?幾疊?六疊?」
「嗯——幾疊呢?」
「疊」這個單位,惠美好像不太懂,龍之介也不太懂。
剛才在公園裡玩的時候,龍之介說了從哥哥那裡聽來的「奇蹟」的事情。奇蹟啊——環奈喃喃地重複道。奇蹟嗎——惠美自言自語。奇蹟哦——廉鬥態度不明地側了側頭。
四個人想要找個地方討論各自的奇蹟心願,於是決定去惠美家。能夠被新幹線所實現的奇蹟,這確實是讓人躍躍欲試的話題。
天色漸漸開始變得昏暗,走過章魚小丸子店的路口,四個人不由自主地跑了起來。最前邊是惠美,之後跟著龍之介和環奈,體力最差的廉鬥落在最後。穿過商店街,他們跑著穿過了散佈著停車場和小酒館的街道。
夜幕剛剛降臨,寫著「luna」的藍色招牌已經亮起來了。那是惠美的母親所經營的小酒館,也是惠美的家。
惠美的母親恭子正和櫃檯前坐著的三個常客聊著天,察覺入口的門開了,她的視線轉向那邊。
「你回來了!」
恭子對剛剛進門的惠美說。惠美沒有回答,徑直往店裡走。
「打擾啦!」
三個孩子跟在她身後走了進來。最前邊是朝氣蓬勃的龍之介,後邊是環奈,最後是廉鬥。恭子認識這幾個孩子。
「惠美,你回來了!」
常客牛島也開了口。
「我回來了。」
惠美回答道,看也不看他一眼。
「好稀奇啊,帶朋友回來。」
恭子對正從櫃檯前走過的惠美說道。
「嗯……我們有很重要的事要商量。」
惠美的眼神向母親一閃。
身段再怎麼高挑苗條,自己的女兒畢竟還是個小孩子,可是臉上卻已經有了大人般的表情。
「都學會帶男孩子回家了。惠美,挺了不起嘛!」
叫梅野的常客說道。惠美拉開房間裡邊的門,向梅野冷冷地瞥了一眼,消失在了門後。
「真是跟媽媽一模一樣啊,那冷冰冰的眼神。」
「再亂講話就殺了你哦。」
恭子瞪了梅野一眼。梅野縮了縮肩膀,像舔酒杯似的喝起酒來。
或許是因為沒有父親,又或許是因為身邊圍繞著這種傻瓜似的大人,惠美的身上才會多了那種早熟的氣質吧。
「重要的事情是什麼事啊?」
牛島在櫃檯邊扭過身子,向著孩子們的背影問道。四個人裡邊有三個人已經穿過門上了臺階。
「奇蹟就要發生了。」
走在最後身子看起來不太靈便的男孩說道。
「奇蹟?」
牛島做出驚訝的表情。
「不要說出去啊!廉鬥!」
門那邊傳來聲音。
「快點過來!」
迎著那聲音,廉鬥也消失在門後。
「奇蹟啊……」
牛島笑著,重新轉向恭子。
「明明已經連聖誕老人都不相信了。」
恭子也微笑著,向二樓望去。
「但是,我小時候也相信過這些呢。」
鈴木笑嘻嘻地說。
「恭子,要是能發生奇蹟的話,你想許什麼願呀?」
「我想想啊。我希望二十歲之後的人生能重新來過。如果那時候能在東京繼續拼一下,現在就不用在這裡陪這些醉鬼了。」
「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恭子呵呵笑著,被埋怨的客人們也都高高興興的。
「我呢,能看看hawks隊的球賽,能參加一下山笠盛典,能像現在一樣和恭子喝喝小酒,就已經很滿足了。」
「你這傢伙,嘴可真甜啊。」
恭子和三個客人都大笑起來。
剪刀石頭——布,剪刀石頭——布。
二樓傳來了猜拳的聲音。
「差不多到時間了吧。」
牛島說道。恭子拿起櫃檯裡側的遙控器開啟了電視,剛好開始轉播福岡軟銀hawks隊的比賽。
「許什麼願才好呢?」
環奈猜拳輸了,帶著和以往有些不同的表情說道。
「我啊,超級討厭學習。以前不是還有過寬鬆教育嗎?現在也沒了。真希望能再寬鬆一次啊。要是沒有作業就好了。」
環奈說話的調子,介於「和朋友在一起說話」和「跟老師兩個人的對話」之間。
「還有呢,要是能輕而易舉、不用努力就能畫出好看的畫來,那就好了。」
「我不是有暴旋陀螺嘛。」
廉鬥緊接著開始說。
「雖然現在只有三個,可我希望能增加很多很多。然後呢,如果說增加之後想幹什麼的話,我想把它們改裝成世界上最強的戰士!好像跟奇蹟沒什麼關係,而且聽起來好無聊……」
「就是孩子氣嘛。」
環奈笑了。
「嗯,孩子氣。」
廉鬥聲音軟綿綿地說。
「沒別的了嗎?」
「別的嘛……」
「比如變成大人以後,想幹什麼?」
「變成大人……我還沒想過呢。」
接下來輪到惠美,可她卻說不出來。
「惠美嘛,如果能讓對手祐奈消失的話就好了。」
「嗯……是挺想贏過祐奈的。」
「可是祐奈性格挺好的。」
「嗯……」
「所以才困擾呀,也沒法說她的壞話。」
惠美確實一直以來都想成為演員,但如果把這件事情清楚地講出來,又像是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似的。像是惠美自己還沒想好,就貿然做出的決定。
樓下直播棒球賽的熱鬧聲音忽然變大了。原來是惠美的媽媽開啟了一樓的房門,端來了按人數分好的果汁和點心。
「來來,大家吃吧。」
「謝謝。」
「太好啦!」
「哎呀,別再上來了——我們在討論的事情是秘密。」
惠美一邊向母親抗議,一邊接過了盤子。
「什麼嘛,好心好意給你們拿上來的。」
惠美的媽媽向點頭致謝的環奈笑了笑,回到了一樓。
「惠美長得跟媽媽真像。」
龍之介迫不及待地向果汁吸管伸出手去。
「真像啊,真像。」
把吸管含在嘴裡的廉鬥也說。
「惠美的媽媽,以前當過女演員嗎?」
環奈問道。
「很早以前。在我出生以前。」
「為什麼不當了呀?」
「嗯,不知道……說不定,是因為我出生了吧。」
惠美小聲地回答道。
「惠美的爸爸在哪兒?」
龍之介邊喝果汁邊問道。
「大概在東京吧。我也不清楚。」
「打過電話嗎?」
「嗯……偶爾會打。」
多少察覺到惠美像是在說謊,龍之介沉默了。環奈剛撕開米果零食的包裝,廉鬥就趕緊伸手去拿。四個人暫時專心地吃著零食,喝著果汁。
「啊,差點忘了,下一個輪到小龍了吧?」
「我長大以後……」
直到剛才還準備說出口的內容,忽然間卻讓龍之介感覺很害羞,但他還是說了出來。
「我想變成假面超人!」
「啊?!」
「做不成吧!」
「因為喜歡嘛,所以想變成他。只不過,還有一件很想做的事情,所以現在很猶豫。」
「什麼事?」
「我還想開超級跑車!」
接下來的時間裡,龍之介說起了超級跑車的話題。當他說完法拉利f40和保時捷95,又說起蘭博基尼的鷗翼式車門時,惠美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打斷了他的話。
「小龍的哥哥想要實現什麼奇蹟呀?」
新幹線能引發「奇蹟」這件事,原本就是龍之介的哥哥最先發起的話題。
「這個嘛……是許願希望一家四口能重新生活在一起……好像。」
嗯嗯,原來如此,三個人點頭。
「龍之介也是這麼想的吧?」
「嗯,嗯……」
不知該算是肯定還是否定,龍之介態度曖昧地回答。
「真想不到——」
這傢伙心裡肯定不是這麼想的——大概是感覺到了這點,廉鬥語氣輕鬆地插嘴。
「嗯……」
龍之介撓了撓頭。
龍之介心裡確實有「希望四個人再次團圓」的想法,但是內心深處,也有「無論如何都不能抱有這樣的期待」的想法。
哥哥希望能夠從分離的艱辛中得到解放,但是,龍之介卻是從共同生活時所經歷的艱辛中獲得瞭解放,說不定還為此感到鬆了一口氣。
「不管怎麼說。」
惠美說道。
「我還是挺想去熊本的。」
「我也想去!」
「我也是!」
「那就一起去吧!」
龍之介手裡握著米果站了起來。
「說起熊本,有人去過嗎?」
「我去過哦。」
比起想要實現的「奇蹟」,幾個人自己去熊本這件事更讓龍之介感到興奮:新幹線的第一班列車相互交錯,能見證這個特殊的瞬間,本身就像是奇蹟一樣呢。
四個人說個不停,直到環奈接到「差不多該回家了」的電話,都還在說著各種各樣的關於去熊本的話題。
一樓,福岡軟銀hawks隊和東北樂天金鷹隊的激戰仍然在繼續。
那天晚上,龍之介做了一個夢。
一家人圍著餐桌,桌子上擺著烤章魚小丸子的機器。
父親把麵糊倒進裡邊,母親把章魚塊放進去,龍之介和航一用小鋼叉咕嚕咕嚕地把它們翻成球狀。把做好的章魚小丸子分成四人份之後,又繼續往裡放麵糊和章魚塊。
正要開始吃的時候,母親忽然開口說話了。
「你說辭掉了工作,是怎麼一回事?」
嗯?父親滿臉疑惑地轉向母親,啊啊,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
「哦,我會再找的。」
「說會再找,這已經是第幾次了?」
「這個嘛……」
「什麼這個那個的?」
航一一臉不安地輪流看著兩個人,在他對面,龍之介咕嚕咕嚕地繼續用小鋼叉轉動著章魚小丸子。
「還有兩個孩子要養呢!」
「……」
「以為自己還是個學生嗎?」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一有什麼不對勁就不說話了。說話呀!喂!你倒是說句話呀!」
忽然爆發怒氣的母親,抓起章魚小丸子就向父親扔了過去。
「喂!」
父親的t恤被章魚小丸子給砸中了,醬汁和油沾得到處都是。父親用紙巾擦拭著,卻怎麼也擦不掉汙漬。
「還管什麼t恤啊!」
母親的憤怒和傷心有增無減,又接連向父親扔了好幾個章魚小丸子。咕嚕、咕嚕,龍之介繼續翻動著章魚小丸子。
「不要這樣,你們冷靜一下!冷靜一下啊!」
航一衝進兩人之間想要調停,母親的怒氣卻絲毫沒有收斂的意思,反而更像是火上澆油。
「你這個人!究竟在想什麼!真想知道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
又有好幾個章魚小丸子向著父親的方向飛過去。
「媽媽!冷靜一下!」
航一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悲鳴。
「怎麼辦啊,你說今後可怎麼辦啊!」
「別再扔章魚小丸子了!」
在飛來飛去的章魚小丸子和罵聲當中,只有龍之介嘴裡塞滿了章魚小丸子。不光是自己那份,還有剛剛做好的,媽媽扔掉的他也撿起來吃掉了。好像只要埋頭吃章魚小丸子,用它來填滿身體的話,就能什麼也聽不見了似的。
「小龍!」
哥哥朝這邊喊著,龍之介卻抓起所有的章魚小丸子,轉身跑了起來。必須要吃啊,他想。自己一定要把章魚小丸子吃掉。
「小龍——!」
龍之介正往嘴裡塞章魚小丸子,半路上回頭看了一眼。他看見了狂怒的媽媽,只關心自己衣服的爸爸和拼命在中間調停的哥哥。這地方只有憎惡、憤怒和無力感,它們如同漩渦般攪拌在一起,被絕望的雨點敲打著。
這種事情……這種事情已經夠了……真的……已經夠了。
夢中的龍之介小心翼翼地抱著所有人的章魚小丸子,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鹿兒島——
家裡還有這樣的地方,真是有些不可思議。週六早上,航一跟著外公,第一次來到了以前從來沒有進來過的輕羹作坊裡,做著簡單的掃除。
——明天,我想做做輕羹。
前一天晚上,外公這樣說道。可能是因為之前一起去過明石屋,外公特意把這件事情告訴了航一。
——我能幫忙嗎?
聽到航一這麼說,外公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航一確實挺感興趣。對輕羹本身雖然沒什麼興趣,但做輕羹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還有外公對待輕羹時那一絲不苟的態度,卻吸引了航一。
啪、啪,航一拍著手,和外公一起拜了拜神龕。隨後,他一臉專注地看著外公那熟練的手勢。
只見外公拿起山芋,用一個金屬工具輕擦了幾下,唰,好像魔法一樣,皮就被剝掉了。航一接過來試了試,卻怎麼也用不好,看來工具不是魔法,外公的技術才是真正的魔法。
「要轉著圈用力……對對。」
航一跟外公並排削起了山芋——把昨天剛剛買來的山芋去掉皮和突出的部分,再切成小塊放入水中。
「別使那麼大勁,要畫圓。」
不能咯吱咯吱地磨,而是要輕柔地迅速轉圈摩擦才行。外公一邊削著自己手裡的山芋,一邊檢查航一的動作。航一的脖子上掛著毛巾,一絲不苟地處理著山芋。
一會兒,削好的大量山芋和米粉、幼砂糖一起放進了機器。航一興致勃勃地看著它們被咕嚕咕嚕地混合攪拌在一起,他直到今天才知道,家裡居然還有這種機器。外公調整著材料的比例,做了好幾個種類的這樣的東西。
攪拌好的材料倒進了蓋著溼布的方形蒸籠裡。航一盯著那黏糊糊地流進去的雪白液體。之後在蒸籠上架好十字形的竹籤,再蓋上報紙。
外公把蒸籠一個一個疊起來,點上火,擦了擦汗。不一會兒,蒸籠裡散發出甘甜的香氣。
鬆了一口氣的外公,從作坊裡走了出來。家裡邊還有這種地方,航一也是今天才知道。外公舔了一下食指,舉過頭頂。
「今天不會積灰了。」
外公像是自言自語般說道。
「為什麼?怎麼知道的?」
「嗯?這個嗎?」
航一朝舉著食指的外公點頭。
外公把觀察風向、預測降灰的方法教給了航一。這方法真的有用嗎?航一想,但心情卻變得有一點愉快。
「外公,這個是誰教給你的呀?」
「嗯?」
周吉撓了撓頭。到底是誰教給自己的呢?好像已經想不起來了。
取出蒸好的輕羹,再像切年糕一樣切好。航一看著外公那經過幾十年重複作業而顯得十分利落的動作。
持續幾十年做輕羹究竟會是什麼心情,航一不得而知,但是那唰唰地把輕羹切成正方形的手勢裡,大概棲居著神明吧。
一會兒,外公把做好的輕羹拿到作坊的桌子上,開始試吃。
「怎麼樣?」
看著航一把輕羹放進嘴裡,外公忽然問道。
「什麼怎麼樣?」
「味道怎麼樣?」
「味道?」
航一搔了搔頭,又吃了一口輕羹,再看了看手中拿著的白色點心。
「甜嗎?」
外公身子向前傾。
「與其說是甜……不如說是有點朦朧。」
「朦朧?」
「與其說是朦朧……就是味道淡淡的。」
航一思考著正確的詞語。
「要這麼說的話,應該是微甜吧。」
「對對,就是微甜!」
航一點頭。外公露出了少許失望的表情。
「清淡的甜味。」
航一繼續吃起了輕羹。
夜裡,周吉和幾個老朋友聚在一起幹杯。
第十七次櫻之丘商店街復興計劃會議——在只有回數重新寫成了「十七」的橫幅下邊,周吉喝下了一整杯以往乾杯時只會意思意思喝上一口的啤酒。
乾杯之後,輕羹試吃開始了。秀子把裝在圓形木盤子裡的輕羹一個一個地分給每個人。
「聞起來很香嘛。」
在座的人立刻吃了起來。航一平時從不關心這些,可今天的輕羹自己也有份幫忙製作,所以在客廳裡留意著這邊的情形。
「很朦朧的味道嘛。」
穿著甚平的日高,不假思索地說著感想。
「嗯……總覺得應該再動動腦筋。」
脖子上掛著汗巾的大西也撓了撓頭。周吉心裡有點著急。
「不對啊,這個味兒。」
穿著夏威夷襯衫的山本說。
「好像跟過去不一樣啊。是甜味嗎?」
「嗯,是啊。」
周吉轉向山本的方向。山本注意到了那一點不一樣,這讓周吉心裡湧起一絲開心。
「這次我特意用了幼砂糖,想讓甜味更明顯一些。」
「啊,原來是這樣。」
「早就想這麼試一次了。」
「味道不錯。」
「對吧。」
更換掉幾十年來都沒變過的砂糖,這是第一次,對於周吉來說,既是冒險又是挑戰。
「這種差別,誰也吃不出來。」
大西立刻潑起了冷水。
「新列車的名字,你們知道嗎?」
「嗯?啊啊,是叫‘櫻花’吧?」
「對。你要試試把‘櫻花’跟輕羹結合一下呀。」
「結合……」
周吉自言自語地拿起了一塊輕羹。
「能不能把紅豆餡兒弄成粉紅色?」
「啊……」
帶紅豆餡兒的輕羹,周吉過去倒是做過。
「那樣從外邊也看不出來呀。不如還是像櫻餅那樣,把外邊染成粉紅色。」
「做不了,做不了。」
周吉高舉手掌,在臉前連連擺動。
「粉紅色的我可做不了,要是你們非讓我做的話,這事兒就到此為止了。」
周吉站起來,往客廳走去。
「老周吉!」
背後傳來幾個老朋友的聲音,周吉轉向秀子,只說了一句「倒茶」。
「做成粉紅色不是挺好的嗎?」
秀子邊吃輕羹邊說。希美站起來泡茶。
「輕羹從以前,到現在,就必須是白色。」
周吉說道。
「我可是專門做這個的。有些東西可以改,有些東西無論如何不能改。」
他隨後又小聲補充說。
「時代變了呀,世道艱難,依著自己的性子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還能賣得出去嗎?」
秀子說。
「我要是胡亂做了那種東西,哪兒還有臉去見田道間大神。」
「田道間大神,跟你可愛的女兒還有外孫比起來,哪個更重要?」
這話讓周吉的心動搖了。當然是女兒和外孫更重要,而且是最最重要的。
「……當然是田道間大神。」
可是周吉只能這樣回答。自己所度過的,就是隻能做出這種回答的人生。幾十年來一直做輕羹,就是這麼一回事。
不遠處,航一正看著外公。
周吉從希美手裡接過茶,回到了老朋友們坐著的地方;航一從嘆著氣的秀子面前走過,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哎呀哎呀,就是那個演歌歌手,穿過兜襠布的那個。」
日高說道。
「大川榮策?」
「那個人的外號是‘五斗櫥’,兜襠布是山本讓二。」
「哦哦,對對。」
「還有那個唱櫻花櫻花的……」
「櫻田淳子?」
「不對不對。哎呀,就是那個打高爾夫,高爾夫。」
「橫峰櫻?」
輕羹的話題彷彿就到此為止了,男人們開始圍繞著開通慶典上的表演藝人熱烈地討論了起來。
航一上了樓開啟作業,可是卻怎麼也提不起幹勁。
一靠在椅子上,就看到了櫻島的畫。航一盯著畫看了一會兒,隨後掀開手機,調出了父親的電話號碼。
按下了通話鍵,卻又趕緊結束通話了。航一靠在椅子上盯著畫。
大噴發的紅色——有一點紅色不小心滴在了山的表面,盯久了,那紅點彷彿像是人的形狀。人形的紅色,航一目不轉睛地看著它。
嗚哇、嗚哇、嗚哇,樓下傳來醉醺醺的歌聲。
航一站起來開啟了窗戶。在夜空的那一端雖然看不見櫻島,卻改變不了它聳立如常的事實。吹著南國溫熱的風,航一想起了剛才的事情。
——田道間大神更重要。
外公剛才說,比起女兒和外孫,「田道間大神」更重要。聽到這話的時候,航一覺得自己明白。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比自己和媽媽還重要,重要在什麼地方,但是一起做過輕羹之後,航一多少明白了外公為什麼會給出這樣的回答。雖然不知道,又好像能明白。
比女兒和外孫還重要的東西……
航一掀開了手機,他看著父親的電話號碼,狠狠心,按下了通話鍵。雖然又想結束通話,但這次卻忍住了。
「哦。」
響過幾聲之後,父親接起了電話。
「先等一會兒。」
父親好像正在外頭,在電話那頭正催著誰先回家。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好像端正了一下姿勢,父親用溫和的語氣問道。
「怎麼了,沒什麼事就不能給你打電話嗎?」
「那倒不是。」父親撲哧地笑了。
「只是,你打電話來,媽媽知道了不會生氣嗎?」
「說什麼呢。只要你不告訴媽媽,她才不會知道呢。」
「這倒是。」
父親又微微地笑了。
「你媽媽身體還好嗎?」
「身體是挺好的。只是……」
航一走到陽臺上,故意用故弄玄虛的語氣說道。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你要是想跟媽媽複合的話,還是趁早吧。」
「什麼意思?你媽有喜歡的人了?」
父親上鉤了。
「要是在意的話,自己去問問不就知道了?」
「這我哪兒做得出來。」
對於父親如此迅速的回答,航一失望了。那確實是「既做不到,也不打算去做」的語氣。
航一深深吸進溫暖的空氣,再緩緩地吐出來。
「對爸爸來說……我和媽媽是不是已經不重要了?」
「怎麼會呢。」
啪嗒,啪嗒,傳來了打火機的聲音。在那之後,航一聽見爸爸「呼——」地吐出一口煙的聲音。
「但是呢。」
父親緩緩地說。
「比起自己的生活,還擁有其他更重要的東西,我希望航一啊,能成為這樣的人。」
「什麼意思呀?」
「比如說音樂呀……世界之類的。」
「什麼世界?我聽不懂。」
父親笑了。
「這個嘛,以後你自然就會懂了。」
「以後又是什麼時候……」
航一語氣強硬地追問道。有什麼是比一家團聚還要重要的事情?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個時候指的是什麼時候?」
「……」
「喂,那個時候到底是什麼時候?」
父親沉默了。
這個問題的答案,作為父親的健次也不知道。航一悲傷地叫喊著所提出的問題,健次沒能做出回答。
其實就連健次自己,直到今天也仍然在尋找。他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明白,總有一天會觸控得到——那個彷彿存在著的重要東西。健次一邊強迫自己相信這點,一邊仍然在尋找。
「什麼‘以後’……我才不要呢。」
最後,航一如同唾棄般說道。
小佐手裡拿著最近很喜歡的橡皮泥走在通往學校的路上,汽車經過他身旁的時候,揚起了路邊堆積的火山灰。小佐低下頭屏住呼吸三秒鐘,等汽車開過去。
「煩死了。」
航一又一次不耐煩地說。
早點習慣吧,小佐一邊想著,一邊走到了航一的前邊。他沉默地走著路,回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和父親還有妹妹一起走在從澡堂回家的路上,小佐邊走邊說明橡皮泥的製作方法。
——多放些材料就會變硬,少放一些就會變軟,好厲害哦。
橡皮泥是上週在化學課上,用有顏色的水、衣物定型劑和硼砂混在一起做成的。小佐越說越起勁,停不下來。
——喂。
父親忽然停下了腳步。在小鋼珠店的門口,小佐興高采烈的心情一下子煙消雲散。
——你們先回去吧。
父親急匆匆地進了店。自動門一開啟,店裡噼裡啪啦的聲音就傳了出來。
小佐和妹妹手牽著手,被留在了夜幕低垂的街道上。伴隨著「轟——」的聲音,汽車從他們身後開過。小鋼珠遊戲機上的霓虹燈閃著紅白綠交織的光芒。
——走吧。
小佐牽著妹妹的手,有氣無力地往家的方向走去,一直都這樣的,他這樣安慰自己。反正一直都這樣的,他安慰自己。
走到坡道前,小佐他們三個看見了前邊的一群人。
人群的中心是推著腳踏車的小幸老師,在她周圍的是筒井和幾個一直跟他混在一起的傢伙。
筒井一邊和推著腳踏車的小幸老師並排走,一邊說著話。隔著腳踏車也有一個人,還有人從後邊推著老師的腳踏車。
「要是新幹線的剎車失靈的話,你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嗎?」
「嗯?」
小佐、航一和小真追上去,走到了能聽到他們對話的地方。
「會像這樣長出貓耳朵來。」
喵,筒井把兩手放到頭上。
「是貓耳朵哦,不是貓巴士。」
「哈哈哈哈,貓耳朵!」
小幸老師爽朗地笑了。老師那開心笑著的側臉,深深地印在了小佐的腦海裡。
長長的坡道上,小佐帶著幾絲憂鬱,跟在老師和筒井他們後邊。
丁零——
筒井說著話,撥弄起了小幸老師的腳踏車鈴。小佐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一邊擺弄自己手裡的橡皮泥,一邊牢牢盯著筒井的手。
真沒勁。小佐也想伸手去撥弄一下那個車鈴。
丁零、丁零。
聽見筒井又撥了幾下腳踏車鈴,小佐的胸口像被扭緊了一樣。他像是偷看似的盯著前邊那群人,耳邊留下的是小幸老師開心的笑聲和清脆悅耳的鈴聲。
穿過校門來到教室,小佐放下書包,然後對小真和航一說了一句「我要去廁所」,就飛奔出了教室。
小佐跑過走廊,在玄關換上外出的鞋子,向腳踏車棚跑去。在十幾輛老師們的腳踏車和摩托車當中,他一眼就找到了那一輛。
小佐深呼吸,環顧四周,慢慢地走了過去。這會兒不是蟬鳴的季節,遠處卻傳來蟬的叫聲,更遠的地方傳來了來上課的學生們的聲音。
在自己眼前的,是小幸老師直到剛才還握在手裡的車把。小佐躡手躡腳地握住了它,腦海深處泛起老師那開心笑著的側臉。
丁零,小佐按響了車鈴。音量比想象中要大,他趕緊慌張地四下看了看。
一個人也沒有,也沒人過來。小佐把手覆蓋在車鈴上,體會著觸感。之後,他彷彿條件反射似的,擰動了車鈴的外殼。外殼格外輕鬆地就被拆了下來。
小佐把拆下的車鈴和愧疚一起放進口袋,轉身向教室跑去。
吃完午飯,午休結束之後,是打掃衛生的時間。
小佐他們三個人正站在動物小屋前。他們用掃把和簸箕清理小屋前堆積的火山灰,再放進袋子裡紮好。
「我說。」
用長掃帚掃著火山灰的小佐開口說道。什麼?拿著簸箕蹲在地上的航一抬起頭來看他。
「奇蹟什麼的……」
小佐低頭看著地面。
「還是算了吧。」
航一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半途放棄嗎……?」
航一臉上驚訝的表情,一點一點變成了憤怒。
「為什麼?」
一旁的小真問道。
「也沒什麼……就是覺得煩了。」
唰、唰、唰,小佐掃著火山灰。
「什麼呀,是小佐你最先告訴我們的啊。」
航一忍著怒氣說道。
「奇蹟什麼的,反正也不會發生。」
小佐低垂著視線回答。唰、唰、唰,他繼續掃著火山灰。
「小真你啊,與其期待什麼奇蹟,不如增加一點練習吧。別光靠吃咖哩了。」
「一郎現在不吃咖哩了,好像改吃烏冬麵了。」
「那種事情,根本就無所謂吧。」
小佐義正詞嚴地揮動掃帚,唰唰地掃著灰。
「還有小航你也是。」
小佐停下了掃帚。
「差不多也該習慣了吧。」
不光是火山灰的事——這句話小佐忍住沒有說出來。
「什麼……你讓我習慣什麼?」
航一反問時的表情很可怕。小佐的話大膽地命中了問題的核心,航一也聽出來了。
看見那樣的表情,小佐有些膽怯了。他「啪」地拍了拍航一的肩膀,說了聲「我先走了」,將掃帚放回動物小屋裡。
「搞什麼啊……」
身後傳來航一的聲音。這也沒有辦法呀——當小佐一人走在返回教室的路上時,他不禁這樣想著,這也沒有辦法呀。無論如何都無法解決的事情,既然無法解決,就只能放棄、忍耐、假裝麻木、變得習慣、裝成沒看見的樣子,然後只能如此這般地等待著自己變成大人。
其實小航自己心裡不是很清楚嗎,小佐想。
小航大概認為,即便這樣,去向奇蹟許個願也不是什麼壞事吧。小佐自己也曾這樣想過。但是,如果發自內心地相信了奇蹟的話,之後該怎麼辦呢?堅信著將要發生的奇蹟最後卻沒能發生,在那之後,我們又該怎麼辦呢?
樓上響起了鋼琴的聲音。
正是因為不相信奇蹟,自己才會把愧疚裝進了口袋吧,小佐想。
福岡——
「喂喂,哥哥!」
今天的電話不是在游泳課後。龍之介向惠美借來手機,給哥哥打了電話。
「哦哦,是龍之介啊。」
哥哥用憂鬱的聲音說起了今天在學校裡,朋友想要中途放棄「奇蹟」的事情。
龍之介在惠美的房間裡。他從開啟的窗戶裡稍微探出身體,「嗯、嗯」地應著航一的話。
「話說回來,這不也挺好嗎?哥哥之前說的奇蹟心願本來也挺亂來的。」
「亂來?!」
龍之介聽到彷彿在責怪自己的聲音。
「哪裡亂來了!我想的是,只要櫻島大噴發,我們全家就能一起回大阪生活了呀!」
「這我知道,這我知道,可是……」
可是不管怎麼說,火山噴發這個願望就是很亂來的呀,龍之介想。
「媽媽又開始工作了,再這麼下去就危險了!」
哥哥語氣強硬地說著。
「但是,如果現在馬上回大阪的話……」
龍之介看著窗外的夕陽。
「上個月,我種下了蔬菜,春天就能結出果實了。」
「什麼呀?!」
話筒那邊是至今都沒有聽到過的冷冰冰的聲音。
「龍之介,你覺得你種的菜比家人還重要嗎?你啊,跟爸爸真是一模一樣。媽媽也這麼說了,龍之介從小就特別像爸爸。」
「你這麼說,我也……」
「算了。你就在那邊高高興興地過日子吧。」
伴隨著唾棄般的聲音,電話結束通話了。龍之介把手機從耳旁拿開,看著「通話結束」這幾個字。
「哎呀。」
身後傳來環奈的聲音。
「吵架啦——」
「沒事吧?」
惠美露出擔心的表情。龍之介把電話還給她,重新在大家面前坐了下來。
「沒事沒事。」
「真的嗎?」
「不用擔心,我們是親兄弟嘛。」
「但不是一直都沒見面嗎?」
惠美小聲問道。
「就算不能見面,我們也是被看不見的線連在一起的。」
「那可不能這麼說。」
「都說了沒事。」
「就算是一家人,一直見不到的話也會互相忘記的……總有一天……」
惠美的話靜靜地在房間裡迴盪。
龍之介像是觸控到了惠美的悲傷。一想到「或許……」,龍之介也感到內心深處變得空落落的。或許在這個世界上,到處都充滿著難以描述的悲傷吧。
惠美的悲傷,也許,和哥哥無可奈何地懷抱著的悲傷是同一種東西吧。
其實,自己身上大概也有著這種悲傷吧。
「小龍,你不想見哥哥嗎?」
過了一會兒,惠美問道。
「想。」
龍之介帶著哭腔回答道。
鹿兒島——
希美在那天見到了久違的中學時代的朋友們。
在居酒屋喝著酒大聲說笑,之後去了卡拉ok。大家都是有孩子的人了,過了晚上十點就早早地散夥了。
希美他們六個人勾肩搭背地一邊唱著中學的校歌,一邊搖搖晃晃地走著。
「再見啦!」
「再見!」
六個人在天文館拱門前那個有著太陽雕塑的十字路口告別。路兩旁的商店都已經放下了卷閘門,路口迴盪著這些曾經的中學生們的聲音。
「再見!」
久保粗聲說著,和高崗一起搭著彼此的肩膀走遠了。「再見啦——」,希美伸長身體,懷著雀躍的心情揮著手。
幾天前,秀子所擔心的「死灰復燃的久保」,和希美曾經在高中生時代交往過。
實際見面之後,一點也沒有什麼死灰復燃的跡象。粗略地聊了一通過去的話題,交換了共同的朋友們的近況,那傢伙現在在那裡做著這些之類的,這麼說來,以前那傢伙如何如何——又回到了過去的話題。再就是說著兒子如何如何,女兒如何如何。以前那個彈過吉他的久保,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留在老家的模範父親。
「希美——」
從相反的方向遠遠傳來了朋友的聲音。「噢——」,希美用力地揮手回應。目送朋友們的身影走過轉角,希美一個人走了起來。
真開心呀,她想。邁開大步走著,風撫過臉頰的感覺真是舒服。
開開心心地喝酒鬧騰過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忽然感覺心裡有一個地方裂開了一條大口子。那一塊空缺的地方,像是被自己丟開不管的寂寞和空虛一樣。不過,懷著這樣的感覺走路,卻意外地感到很舒服。放任著難過的心情,這個受到祝福的世界的景色,和微醺的視野邊界混合在一起,不斷向身後流動。
走到商店街的出口,希美看見一個賣玩具的地攤,各種顏色的可愛玩具並排擺在塑膠布上。
哇——
希美被一個小小的玩具吸引了目光,停下了腳步。正坐在椅子上看雜誌的攤主漫不經心地抬眼看了看她。
咦——
被希美拿在手裡的是一隻黃色的小鴨子。看起來像是小孩子放在浴缸裡玩耍的那種小鴨子……「呱」的一聲,小鴨子忽然叫起來,藍色的光照在希美臉上。
「哇!」
希美嚇了一跳,仔細看了看小鴨子。原來,只要捏小鴨子的身體兩側,它就會呱呱叫著亮起來。希美被逗得呵呵呵地笑起來,一邊又捏了好幾次小鴨子。
「這個賣多少錢呀?」
「三百日元。」
「那我買一個。」
希美帶上買來的小鴨子,又走了起來。她走過商店街,來到寫著「天文館路」的電車站牌下,一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燈,一邊等待最後一班電車。
呱,呱。
夜晚的車站裡,一次次地響起了小鴨子寂寞的叫聲。
希美坐上市營電車,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當她收回視線低下頭的時候,目光正好和手裡的小鴨子對上了。希美一下子被突如其來的難過所包圍。
過去,航一和龍之介也常常把這樣的小鴨子放在浴缸裡玩耍來著。在親密無間的兩兄弟中間,小鴨子帶著滑稽的表情上上下下地漂浮。如果龍之介看到這個會呱呱叫的小鴨子,會說些什麼呢……
希美小心翼翼地拿起小鴨子,不想讓它在市營電車上發出響聲。她凝視著黃色的小鴨子。小龍……龍之介……
回到家時,周吉正坐在曾經是店鋪的房間裡喝燒酒。
「給我也來一點。」
「啊……」
希美獨自在客廳的桌旁坐下,往杯子裡倒燒酒。母親大概正在洗澡,隱約能聽見哼唱夏威夷歌謠的聲音。希美一邊喝燒酒,一邊看著小鴨子滑稽的臉。
她想起了龍之介,已經喝醉了的頭腦勉強運轉著。杯子裡的燒酒喝掉一半的時候,希美拿起了電話聽筒。
「喂。」
「喂,媽媽?」
那一頭傳來龍之介開朗的聲音。
「告訴你哦,我現在敢吃捲心菜了!還有呢——」
龍之介興奮地彙報起自己的近況來,話還沒有說完。
「你在那邊過得挺開心的嘛。」
希美像是要發洩難過的情緒似的,打斷了他的話。
「我在努力過得開心啊。」
龍之介的聲音依然開朗。
「我說,小龍啊。」
自己是不是故意在找兒子的茬呀,希美腦海中的一個角落裡冒出來這樣的念頭。
「小龍你不想見媽媽嗎?」
希美自己也明白,說這種話太任性了,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都是自己這些大人的責任。
「想是挺想見的……」
「那,為什麼?」
兒子猶豫不定的話,讓希美握緊了聽筒。
「那為什麼不跟媽媽說想要見面呢?直接說想見媽媽呀!」
「嗯……因為媽媽說過龍之介很像爸爸,所以我覺得,媽媽可能不太喜歡我吧。」
龍之介結結巴巴卻仍然開朗的聲音,讓希美從頭到腳如同遭遇電擊般失去了力氣。
悲傷也好寂寞也好難過也好,通通化作眼淚湧了出來。竟然讓小龍有這種想法,竟然逼著小龍說出這種話來,自己究竟都做了些什麼呀……
「小龍,你聽我說啊,媽媽怎麼可能會這麼想呢。媽媽要是有那種想法的話……算了,現在就回到媽媽身邊來吧!」
「也不全是因為這個。」
「那又是為什麼呢?」
希美拼命忍住眼淚問道。
沉默的空氣流動著。她明白,電話那頭,龍之介正像個小孩一樣,在努力地組織語言。
「上個月,我種下了蠶豆種子,現在已經長到四釐米了,明年春天就能結出果實。到那個時候,我就寄給媽媽。」
希美忍住哽咽,一邊應聲一邊點頭。
「媽媽喝啤酒的時候不是總愛吃蠶豆嗎?還有媽媽做的蠶豆飯也很好吃,我特別喜歡。」
龍之介的聲音聽起來很快樂,這更讓希美覺得無與倫比地難過。數不清多少次了,自己一直被這孩子的開朗和溫柔所挽救,直到現在,自己成了這個樣子,還要依賴小小的他的那副永遠都不會受傷害的模樣。
「謝謝你,小龍。」
「嗯?」
「下次,媽媽教你蠶豆飯的做法,這樣想吃的時候就都能吃到了。」
希美努力編織著話語。嗯嗯,對面傳來龍之介點頭答應的聲音。
突然,希美手裡的話筒被奪走了。
「誰啊……等等……」
母親不知道什麼時候洗完了澡,正把話筒放到耳邊。
「小龍,我是外婆啊。跟你講,不管父母怎麼樣,你們可都是被血緣連著的。你還是外婆最寶貝的外孫,明白了嗎?嗯。明白了?還有啊,給你寄花林糖和文旦糖啊,最大的那種。」
秀子繼續說道。
「還有啊,小龍,院子裡種的都是些什麼菜呀?悄悄告訴外婆好不好?嗯……嗯嗯……開不開花呀?什麼顏色的花呀?」
「喂,那種事情就別問了。快把電話還給希美。」
來到客廳的周吉打斷道,希美在一旁呼呼地擦著鼻涕。
客廳入口對面,航一從剛剛開始就在觀察這邊的情形。他躲在樓梯的陰影裡,看著母親潸然淚下的背影。
航一看到了無法光靠許願來化解的悲傷。他束手無策,也不能理解。
還是去熊本吧……航一思考著。即便只是自己一個人,也要去祈禱奇蹟……
航一靜靜地走上了樓梯。
他回到房間,獨自凝視著櫻島的畫。
吃完午飯,航一、小真還有小佐向刷牙的水池走去。其他學生差不多都去過了,水池前只有他們三個的身影。
航一漱了一次口才開始擠牙膏;小佐把牙刷沾溼了開始擠牙膏;小真直接往牙刷上擠。
正咯哧咯哧地開始刷牙,身後傳來了筒井的聲音。航一瞥了一眼他映在水池上方鏡子裡的臉,被幾個人圍在中間的筒井,好像正在炫耀著什麼。
「看看這個。」
「什麼呀?」
「新幹線第一班列車的車票!」
「哇!」
「太棒了!」
「聽說50秒內就全部賣完了呢。」
在咯哧咯哧刷著牙的航一他們身後不遠處,筒井他們停下腳步開始喧譁。筒井擁有開通當天第一趟列車的車票,正和周圍的朋友們炫耀著。
這個人能乘上櫻號第一班列車呢,航一想,這傢伙竟然能坐上櫻號的首發列車……
「這個啊,可是我爸從朋友那裡拿到的呢。」
爸爸——
航一停下手上的動作,感覺到了牙膏的一絲苦味。
「你們知道這個新幹線為什麼要叫櫻號嗎?」
筒井一邊開心地繼續說著,一邊走遠了。
航一的腦海中漲滿了紅色。事事不如願的怒氣,嫉妒,對親人的想念,自己微小的心願,還有小學六年級學生的志氣混合在一起,全都幻化成了同一種紅色。
「我說啊……」
航一吐掉嘴裡的泡沫,看向兩個朋友。
奇蹟——
櫻號以260公里的時速行駛,燕號以260公里的時速行駛。兩列首發列車在第一次交錯而過的時候,爆發出的巨大能量會引發奇蹟。
「我說,我們還是去一趟熊本吧!雖然奇蹟也有可能不會發生,但是,我們三個人一起去一趟吧!」
要做些剛才那些傢伙所做不到的事情,航一想把這個念頭傳達給兩個朋友。這個奇蹟說不定會發生,我們三個人一定要緊緊把握住,用自己的力量,把那一刻掌握在自己手裡!
「……」
低頭刷著牙的小佐什麼也沒說。
「我想去耶!」
吐出泡沫的小真追隨航一。
航一和小真,等待著小佐的回答。
小佐吐出泡沫,咕嚕咕嚕地漱完口,慢條斯理地擦起了嘴邊的泡沫。
小佐沉默地走在前邊,航一和小真默默地跟著。
「在這兒等我一下。」
小佐走到圖書室前,扔下一句話就走了進去。航一和小真靠在走廊的牆上。
「這傢伙搞什麼啊。」
航一自言自語,小真也點點頭。走廊下的窗戶外邊,跑過幾個低年級的學生。
小佐走進圖書室,在書架之間來回走動。他抱著隨手拿起的幾本書,觀察著接待處的櫃檯里正低頭工作的老師的側臉。
等小佐他走近櫃檯,老師還在集中精力工作,沒有察覺。
「麻煩您了。」
小佐小聲說著遞上了書。
「好的。」
小幸老師拿起掃描器,接過了書,看了一眼小佐。
「今天一個人來的呀。」
「嗯。」
小佐把手伸進口袋,取出了腳踏車鈴。
「這個是老師的吧。」
「是的呢……」
老師抬起頭,看著小佐的眼睛。她接過車鈴,依然盯著小佐的臉。
「這個……是在哪兒找到的?」
「在中庭。」
小佐小聲回答後,微微側身向後方指了指。
老師看了看小佐所指的中庭方向,很快把目光轉到了手裡的車鈴上。
「你一看見就知道是老師的東西?」
「嗯……」
老師微笑著,牢牢地盯著小佐。
小佐覺得自己完全被看透了。本來腳踏車鈴就不是輕易能弄掉的東西,更別提掉在中庭了,當然,也不可能隨隨便便就被學生撿到。
「老師可喜歡這個車鈴的聲音了,真高興能夠找回來。」
小幸老師只是很珍惜地用兩手捧著車鈴。
「謝謝你!」
老師微笑著把車鈴放在一旁,拿起掃描器滴滴地掃著小佐要借的書。
「我也很喜歡這個車鈴的聲音。」
聽見小佐這麼說,老師又笑了。自己到底還是個小學生啊,小佐心想。
「老師。」
嗯?老師露出疑問的表情,頭往前傾。
「熊本的馬肉刺身好吃嗎?」
老師哈哈哈地笑著回答說好吃。
小佐心滿意足,鞠躬向老師道別後轉過身子。
他把從老師那裡借來的書抱在懷裡。口袋裡既沒有了車鈴也沒有了愧疚,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小學六年級學生的驕傲。
小佐曾經無比想要依賴「奇蹟」,可是現在,他更想用「奇蹟」讓渺小的那個自己一去不復返。他想用自己的力量站到那個地方,為了那個瞬間去拼盡全力。
他來到走廊後,兩個朋友靠了過來。
「啊,為什麼要借什麼近松門左衛門呀?」
航一看著小佐借來的書。
小佐沒有說話,卻露出瞭如願以償般的笑容。他轉頭向教室走去,兩個人跟了上來。
他知道,兩個朋友正在等待自己的答案。對於航一所提出的那個去抓住奇蹟的提議,兩個朋友正在等待著自己的回答。
「該準備多少零食呀?」
小佐說道。他感到有一點不好意思,但也感到驕傲和興奮。
「三百日元差不多了吧?」
「五百日元吧!」
奇蹟這個詞再次散發出黃金似的光輝,鼓動著三個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