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一帶,應該馬上就到了。」
惠美在前邊引導巡警。
「不知道地址嗎?」
「嗯,不小心把寫了地址的紙條給弄丟了。」
惠美若無其事般流利地回答。
環奈沉默地走在惠美身旁。她倆和巡警的身後,五個男生走在一起。
「搞什麼啊,怎麼把巡警給帶來了。」
航一小聲說著,嘆了口氣。
「對不起。我本來是想讓大家不要被巡警發現的……」
廉斗的聲音越來越小。
「可是現在也太糟了吧。」
小佐悄聲對航一說。
「就我們幾個,逃跑吧。」
「那怎麼能行。」
航一看著走在前邊的惠美他們。
剛才好不容易找到廉鬥之後,巡警問他們在幹什麼。一群陌生面孔的小孩子揹著大大的行李走夜路,理所當然會被懷疑。
「我們來外公家玩。」
惠美在啞口無言的航一身邊,用平常的語氣回答道。
你們幾個自己來的?聽到巡警這麼問,惠美點頭說是。
自己是住在博多的小學生,今天正好學校提前放學,想利用這半天的假期和週末時間來熊本的外公家住。大家都是同班同學,剛才和廉鬥走散了正著急。到這裡來是為了準備綜合課上的演講,想要多多瞭解熊本,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問自己的外公。
惠美不帶一絲遲疑地說出這些話。
另外六個人對惠美的回答佩服得五體投地。一路聽下來,感覺自己真的是為了準備綜合課的演講而跑來熊本似的。
巡警也輕易接受了惠美的說法。隨即說道,已經很晚了,我送送你們吧。謝謝您,惠美回答。
往這邊走,惠美用平常的態度引導起巡警。那樣子實在是太過自然,以至於其餘六個人幾乎真的以為接下來要去她外公家。
可是,實際上當然不是那麼回事。惠美的腳步漸漸變得遲疑起來。
是這個方向嗎?大概還有多遠呀?巡警親切的詢問,對惠美來說卻只是麻煩。她一邊說著「好像是那邊吧」,一邊裝出迷路的樣子,同時在腦海裡飛速計劃著如何擺脫這位親切的巡警。
「啊,就在那裡。」
主意已定的惠美,指向前方的房子。
「謝謝您,一直陪我們找到這裡。」
向巡警鞠躬行禮之後,惠美毫不遲疑地向前走去。
「謝謝您!」
環奈也一邊說著一邊追到惠美身旁。
後邊一群人當中,龍之介剛想要飛奔而去,航一卻用手勢制止了他。
「咦?」
巡警說。
「原來你是東家的外孫女?」
「嗯,對的。」
快步走著的惠美,頭也不回地答道。
「原來如此啊。這麼說你是紀子的女兒啊。」
「是的,紀子是我媽媽。」
惠美稍微側轉頭回答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巡警笑了。
剛才巡警所說的「東」家就在眼前,惠美和環奈往門裡踏了半步。
「老太太!」
巡警在惠美身後大聲喊道。玄關前邊,一個有點上了年紀的女性正在收衣服。
「外孫女迷路了,我給你領回來了。」
老奶奶端著洗好的衣服,向這邊轉了過來。完蛋了,航一想,他轉身屏住呼吸,準備逃跑。
「晚上好,外婆。對不起,我們晚到了。」
但是,惠美卻一邊徐徐向前走著,一邊微微低下了頭。拜託了!她用懇求的視線,看著初次見面的女性。
「……」
雖然不知道來龍去脈,但老奶奶彷彿察覺到了孩子們的請求,一邊說著「謝謝」,一邊像在配合惠美似的點了點頭。
「太感謝了!」
聽到七個人道謝,巡警滿意地跨上腳踏車離開了。七個人目送著他離開,身影剛在拐角處消失,他們立刻轉身向搭救自己的老奶奶低頭行禮。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老奶奶一邊收拾剩下的衣服一邊問道。老爺爺聽到動靜,也走了出來。
「是廉鬥迷路了,我們很著急。」
聽到龍之介沒頭沒尾的解釋,老奶奶笑了。
「進屋來,慢慢說吧。」
老夫婦把航一他們領進屋子。
航一向兩個人一一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自己和朋友們是為了看新幹線的開通而來的。雖然沒有跟父母交代,但帶著手機,以去朋友家學習為名義,不會讓父母擔心。因為剛才對巡警撒了謊,事情才會變成現在這樣。接下來要去能看到新幹線的地方,然後在那裡等到天亮。
「這樣啊……」
老夫婦面面相覷。
「你們幾個,今晚就在這裡住下吧。明天,把你們送到鐵路沿線去。」
航一他們幾個人一起發出了歡呼。
「太感謝了!」
龍之介開心地說道。惠美和環奈也趕緊低頭附和著,太感謝了。
「對了,你們幾個都餓了吧?」
「餓了!」
「餓壞了!」
「超級餓!」
七個人終於意識到自己早就肚皮空空了。
「家裡什麼也沒有。叫外賣吧?」
「好!」
「太棒了!」
「啊,我們帶了吃晚飯的錢!」
七個人被帶到客廳,放下行李。這時,大家才感到累得兩腿發軟。過了一會兒,老奶奶端出了大麥茶。
「太感謝了。」
老奶奶對齊齊低頭鞠躬的七個人微微一笑,又回到了廚房。
「外賣的傳單在哪兒呀?」
老爺爺的聲音傳了過來。
「在電話旁邊放著呢吧?」
老奶奶說。
「吉田屋的東西量好像挺少,訂稍微遠一點的吉兆庵吧?蕎麥麵送來都泡軟了,還是訂炸豬排飯和親子飯吧?」
「知道了知道了。我正想著要訂那家呢。」
為了看清楚傳單上的文字,老爺爺在電話機旁把傳單一會兒拉近一會兒拉遠。龍之介湊了過來。
「對不起,請問,有馬肉刺身嗎?」
龍之介少見地用禮貌的語氣問道,笑容卻依然天真燦爛。
「馬肉刺身?馬肉刺身的外賣可沒有。」
「是嗎?」
龍之介絲毫沒表現出失望,回到大家坐著的地方。
「沒有哦。」
「沒有啊……」
拜託龍之介去詢問的小佐,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老夫婦坐在廚房的桌子旁,用溫和的目光看著正在客廳裡吃飯的孩子們。
「我超愛吃炸豬排飯。」
「我也是。」
航一、惠美和小真選了親子飯,其餘四人選了炸豬排飯。航一看向廚房,問老夫婦哪裡能清楚地看到新幹線。
「要去高處啊……」
老奶奶傾斜著腦袋盯著天花板思考。
「哪裡有呢?」
「啊,對了,超市怎麼樣?」
老爺爺問道。
「啊,宇土city!」
「到那上邊去就能看見了吧。」
「可是那裡看不見,對吧?」
環奈說。惠美「嗯嗯」地點著頭。
「高度還是有點不夠。」
「是這樣啊……」
「有隧道嗎?」
航一回憶起來時所看到的車窗外的情景。
「啊,松橋隧道?」
老奶奶看著老爺爺,想起什麼似的小聲贊同地點了點頭。
「如果有隧道的話,說不定這樣可以看到。」
航一給其他六個人演示怎樣從隧道上方向下俯視。
「啊,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會在那裡交錯而過,但應該看得見列車呢。」
小佐說。其他人也紛紛點頭稱是。
「要是這樣的話,今天可要早點睡覺,明天開車送你們過去。」
聽到老奶奶的話,航一幾個人高興地互相看了看。
「太好了!」
「一、二,太——感——謝——了!」七個人整齊地大聲說著,齊齊向老夫婦低頭鞠躬。
吃完飯,航一他們在客廳的桌子上展開一張大大的布。
大家在那上邊用各自喜歡的顏色的油性筆,寫上自己希望達成的「奇蹟」。
這塊布,是博多的兩個女孩為了做旗幟專程帶來的。
繪畫的水平能夠提高。——環奈
能夠成為女演員。——惠美
小幸老師(青木老師)。——小佐
一家四口一起生活。——航一
有些人寫的願望依舊沒有變,有些人的願望有了變化。
彈珠能起死回生。——小真
跑得更快。——廉鬥
最後剩下龍之介握著簽字筆。他思考了一會兒,在哥哥的名字旁邊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你不寫自己的願望嗎?」
「只寫名字嗎?」
「嗯。」
龍之介小聲說。
一家四口一起生活。——航一,龍之介
就這樣,旗幟完成了——白色的布上寫著七個人的名字和願望。看著完成後的旗幟,孩子們滿足地笑了。
「用這個做旗杆怎麼樣?」
老爺爺來到客廳,拿來了長度剛剛好的竹竿。
「太好了,謝謝!」
一,二,三。
「非——常——感——謝!」
七個人齊聲道謝的舉動似乎快要成為習慣了。
惠美和環奈洗完澡,航一他們向更衣室走去。
「也真不愧你能想到隧道啊。」
「嗯。」
航一在更衣室脫下黃色t恤,穿著白色背心。龍之介也脫下黑色t恤,放進面前的洗衣籃裡。
兩個人彎腰脫掉短褲。
「明天能看見的話就好了。」
「是呀。」
雖然穿的t恤不一樣,但脫掉t恤之後的背心和紅色短褲卻一模一樣。
「水熱嗎?」
龍之介大聲問著浴室裡的廉鬥。
「剛剛好,正好。」
廉斗的聲音夾雜著劇烈的迴音傳來。
洗完澡,老奶奶幫環奈梳好了頭髮,她開心得直轉圈。一旁的小佐正向浴室走去。
「紀子……是誰呀?」
惠美坐在鏡子前,一邊讓奶奶梳頭髮,一邊問道。剛才那位巡警,大概直到現在也仍然以為惠美就是紀子的女兒吧。
「是我們家的獨生女。」
老奶奶表情開朗地回答道。自從獨生女紀子離開家之後,老夫婦就一直過著兩個人的生活。
「現在在做什麼呢?」
「是啊,不知道她現在在幹什麼呢?」
和之前的語氣相反,老奶奶說出來的話很悲傷。
「當年說著‘我可不想待在這種地方’,就從家裡跑出去了。」
「這樣啊……」
惠美瞄了一眼鏡子裡映出來的老奶奶的表情。
「頭髮燙得可真漂亮。」
老奶奶溫和地笑著,給惠美梳著長長的頭髮。
「不是燙的,這是天然卷。」
「是嘛。一直都是媽媽給你梳頭的吧?」
「不是,我自己梳的。」
「這樣啊。」
感情豐富的惠美,心情忽然變得十分傷感寂寞。
她想起過去,媽媽也曾經這樣給自己梳過頭髮,而這位老奶奶,肯定也曾經這樣給紀子梳過頭髮吧。可那個叫紀子的女孩早已經不在這裡了。
惠美想象著,紀子離開了媽媽,一定也曾覺得又傷感又寂寞吧。
可是不知為什麼,惠美感到了不一樣的心情。自己如果離開媽媽的話,說不定並不會覺得傷感。
讓老奶奶梳著頭髮的惠美十分難過。
這說不定是因為,惠美把老奶奶的形象和未來的媽媽重合在一起了。
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正在為您轉接留言服務——
希美臨時起意撥通航一的電話,卻立刻被轉接到留言服務。
她來到二樓,開啟航一房間裡的燈。桌子上放著相框,她盯著相片上的航一和龍之介。
「……」
母親直覺的敏銳程度遠遠超過小學生的想象。這可不是什麼「小組學習」。主意已定的希美,撥通了龍之介家的電話。
「喂?」
接電話的人卻是健次。
「喂……是我。」
「哦哦。」
分開以來,他們倆還是第一次通話。這也算是航一和龍之介的行動所引發的一個「奇蹟」吧。
「什麼事?小龍去了你那邊嗎?」
健次說。
「什麼?!我打過來就是想問問航一是不是去了你那兒!」
相隔遙遠的兩人之間,彷彿有了面對面談話的氣氛。
「小龍不在家嗎?」
「嗯,說是去朋友家住,跟平常一樣出門去了。」
「你怎麼能說得這麼輕巧。看看現在都幾點了?」
「這……也不是輕巧……」
「怎麼辦……那兩個人是不是去見面了呀?」
「……」
「怎麼了?」
「沒事,我什麼也沒說。」
「是嘛!」
希美懷著被愚弄的心情,說了聲「再見」就結束通話了電話。她慌慌張張地跑下樓梯,去找正在廚房裡的母親。
「媽,航一該不會是去見小龍了吧!」
啊?母親回過頭來,露出驚訝的神色。這時,一旁的周吉「呼」地一下站了起來。
「不會有事的。」
聽到那平靜的語氣,希美和秀子驚訝地看著周吉。
「不用擔心,明天就會回來的。不用管他。」
「……」
剛想要說些什麼的希美,被周吉用沉穩的語氣給擋了回去。
「不用管他。」
周吉態度強硬地留下這句話,轉身回了房間。
小真懷抱裝著彈珠的背包,睡著了。奔波了一天,精疲力盡的其他孩子也都在棉被裡酣睡。
只有航一和龍之介的身影不在其中。兩個人走出客房,正在走廊上肩並肩地坐在一起吃著薯片。
「這個給你。」
航一把差不多空了的袋子遞給龍之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