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宿舍裡的人嚴陣以待。朱莉一聲令下:「關門打狗。」
話音剛落,三個人就撲上來了。
我連忙舉白旗:「姐姐們,我錯了。我一定有一說一,有二說二。還請各位大人明察秋毫,放過小女子。」
三人正襟危坐,開始正式審問。
「姓名?」文濤先發制人。
「周林林。」
「沒問你名字。」
「哦,方予可。」
「認識多久了?」
「不到一個月。」
「為什麼讓那個叫茹庭的得手了?」
「……好像兩家很熟,都見過父母了。」
「我勸你放棄小西,正式投奔他。」
「為什麼?」
「廢話。有挑戰性的才有成就感。我看茹庭名牌衣服名牌包包,包裝得跟個假人似的,跟櫥窗裡展示的模特沒什麼區別。聽說她很少住宿舍,連食堂都沒踏進去過,我們都懷疑她被人看上了。被人看上就算了,憑什麼被一個帥哥看上啊?還不如你被他看上了,我們也好沾光。」朱莉不滿地撇嘴。
「你這話就值得推敲了。也許人家被富商看上,然後她再收了方予可呢?」王婕爆出驚人內幕。大概世上的謠言都是這麼來的吧。
我對她們揮了揮手:「姐妹們為什麼對這位帥哥這麼有興趣?是單純的審美呢還是對茹庭有敵對情緒啊?」
「都有。」這次倒是挺齊心的。
「其實我很早就想把他介紹給朱莉了。文濤你就繼續暗戀你的師兄吧,人家都結婚了,你還這麼執著,介紹給你,你也不會珍惜的;婕兒你也閃一邊去,不帶吃著碗裡的,盯著鍋裡的,想著灶臺上的。」
朱莉用力抱了抱我:「還是林林懂得疼人。」
「我可事先說明啊。我把你介紹給方予可沒問題,但以後千萬不要跟人家說,我幫你做過這事情,萬一有報應呢?」
「你放心吧。雷劈下來,我替你先頂著。再說了,茹庭真是方予可的女朋友嗎?你們去吃飯的時候,方予可離你的距離都比離她的近。也許是人家茹庭一廂情願呢。她這種大小姐很難伺候的。」朱莉分析得也沒錯。
「這樣唄,你現在打個電話問茹庭是不是他女朋友,這樣我就沒有精神負擔了。」
「我有病啊?人家說是,我說什麼啊,說祝你們百年好合啊。」我沒好氣地問。
「你先試試再說,見招拆招。我相信你!」
被逼得沒有辦法,我只好拿起手機撥冷麵殺手的號碼。
音樂聲沒響多久,電話就接起來了:「喂,是哪位?」
咦,是個女的?茹庭的聲音!我沒料到第一招就這麼邪氣。這怎麼見招拆招啊?我只好捏著鼻子問:「請問是方先生嗎?我是大星保險公司的。」
那邊聲音越來越輕了:「難怪予可把這聯絡人叫白痴,怎麼不男不女的……」話沒說完電話就撂了。
我一聽臉都綠了,對著電話一頓咆哮:「什麼叫不男不女的?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兩個人都要我證明我是個女的,我哪裡不像個女的了?!」
旁邊的朱莉拍了拍我肩膀:「聽話要聽重點,林林,關鍵是你在人家手機裡的名字叫白痴。這才是生氣的點。你捏個鼻子裝蒜,人家說你不男不女也不用這麼生氣,再說,我和你可是一起去過澡堂的,如假包換的女孩子。不然澡堂門口的大伯怎麼允許你上二樓呢?」(北大公共澡堂一樓為男浴室,二樓為女浴室)
我剛開始還沒反應過來,還想說「就你仗義」,後來越琢磨越不對,等我想明白,撿起身邊的枕頭砸過去的時候,朱莉已經瘋瘋癲癲地跑出宿舍了。
王婕拍著枕頭上的灰塵,開始語重心長地對我說:「林林,正經一點兒,上大學幹嗎來了,腦子裡怎麼就想著這點兒事情呢?」
我一聽這話,跟條件反射似的低下了頭。當時我們高中班主任在高三開學時,就是這麼跟我說的:「周林林啊,我也不知道你腦子裡裝的是什麼,看你也沒個正經,咱考不上重點大學,總得考上本科吧?你知道我們學校這次對你們這種不上不下的學生很重視,你就甘於一直這樣嗎?」這話說得我醍醐灌頂,於是我通過不懈努力,證明給老師看,我不是不上不下的學生,我是跌宕起伏一波三折大上大下的學生!
我唯唯諾諾地說:「是啊,眼看著快要期中考試,一晃眼沒幾天,半個學期就過去了……」
王婕一看我頓悟了,立刻打斷我說:「對啊,半個學期都過去了,你怎麼和小西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呢?老跟方予可在一塊兒能辦什麼正經事嗎?你不是跟朱莉說三個月拿下嗎?這都過去兩個月了。本來指望著你十一的時候能有花樣,你倒好,睡了七天!我真是恨鐵不成鋼啊!」
我看她扼腕的樣子,反過來安慰她:「你這傢伙剛讓我放棄小西,撬茹庭牆腳,怎麼現在反倒又讓我和小西湊成對了?」
王婕假裝生氣地說:「那能怎麼辦?人家方予可在朱莉的進攻下,你還有份嗎?我看你這溫吞水煮到什麼時候沸啊?」
我嘿嘿地笑:「那怎麼辦啊?聽說他十一去大連了,剛去了北戴河又去大連。看起來他比較喜歡大海。我也挺喜歡海的。」
王婕徹底拿我沒辦法了:「喜歡海有個屁用?那也得你們兩個人一起看海啊!萬一小西和別人一起去看海了呢?再說,你見過哪個男的沒事跑去海邊啊?肯定是被女的忽悠去的,也許一塊兒看日出看日落,過得神仙眷侶一樣。你就哭去吧。」
我一下子噎那裡了。電視上演的情侶在海邊做的事情一個鏡頭一個鏡頭地在我腦海裡轉圈。想著他摟著別人的肩,撫著別人的發,跟人家手牽手地吹海風踏海浪,我心裡就像被抽空了一塊。
王婕看我不說話,怕是傷到我了,輕聲地問我:「你沒事吧?我瞎說的……你不是都調查過他沒有女朋友了嗎?要不要再打個電話問方予可,小西有沒有女朋友啊?」
我沮喪著臉說:「我有病嗎?一天到晚問這個人有沒有女朋友那個人有沒有女朋友。我這麼滯銷嗎?小西要真和女朋友去海邊了,我就、我就……」
王婕一動不動地等我說出「同歸於盡」之類的豪言壯語。不過怕是要讓她失望了,我一狠心一跺腳地繼續說:「他們要真去了,我就每天唱《聽海》給你們聽,煩死你們。」
不過被王婕一刺激,我覺得我有必要採取實際行動了。
週二下午,《俄羅斯藝術史》課堂討論。討論的方式差不多就是分幾個組,做個ppt,選個組長做presentation。不愧一起奮鬥了好幾個月,大家都決議不能再讓老師拖堂了,本次討論課幾位組長髮言大多言簡意賅。離下課還有十分鐘的時候,老師就在那邊總結完畢,還特別殷勤地問各位同學:「有不懂的嗎?有補充的嗎?」
大家罕見地團結一致默不作聲,等老師宣佈下課。老師實在也沒話可說,佈置期中論文定於下下週交後,我們都作鳥獸散了。
我得償所願,終於能提前到小西教室的門口了。
隨著下課鈴響,教室陸陸續續地走出一撥一撥的同學。我緊盯著每個人的臉,生怕漏過錯過,心臟都快跳出胸膛,我都聽不到其他人說話的聲音了。拜託你乖一點兒,我知道你生命力強勁,但也不用在這個時候證明給我看,再這樣下去我得缺氧啊。
也許小西的氣場跟別人是不一樣的,一堆出來的人裡面,我已經用餘光一下子掃到了他。大概今天他有體育課,穿著一套淺色的運動服,顯得活潑很多,嘴邊的酒窩快要漾出來了。
我假裝沒看見他,在他跟前慢慢悠悠地下樓梯。
「林林……」
我滿意地聽到了他那啞啞的聲音。
我回過頭,驚奇地說:「小西?好巧……」廢話,能不巧嗎?我都等了半個學期了。佛說,生前五百次的回眸才換來今生的擦肩而過。為了小西,我估計上輩子沒幹其他事情,脖子都扭折了,還沒把回眸的次數湊齊呢。沒看我現在還得回眸嗎?
小西笑著說:「是啊,好巧啊。好久沒見著你了。怎麼樣?一切都習慣了吧?」
我嬌羞地低頭:「嗯,習慣了。本來想十一回趟家的,不過為了多鍛鍊鍛鍊就沒回去。」
「你十一沒回去?予可十一都回去了。早知道去大連的時候叫上你了。我們同鄉的幾個人組織了十一大連遊。走,我給你拿特產吃。」
我的心裡都開始竊喜了。小西沒有和女朋友一起去海邊,沒有和人家看潮起潮落,我不用在宿舍裡唱《聽海》了。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在背後打了個勝利的手勢,假裝淡定地說:「是嗎?去大連了啊?大連漂亮吧?」
小西點點頭:「我跟予可說了去大連的事情,他沒告訴你同鄉會組織的嗎?他沒通知你嗎?這小子,自己不去還非得拉上你。」
臭小子,壞了我這麼大的事!等我回去收拾你。我不動聲色地說:「可能他一忙就忘了吧。你怎麼不回家呢?」
小西無奈地笑:「十一期間,醫院比平時還忙。按我爸那臭脾氣,醫院一忙,就恨不得住在醫院了。我媽是護士,在醫院還能照顧上我爸。我回去家裡冷冷清清的,還不夠添亂的。唉,老人年紀大了,身體越來越不好,脾氣也一天比一天倔。等他不忙的時候我回去勸勸吧。」
他這麼一說,我也忽然想見見我爸媽了。
小西見我傷感的樣子,笑著拍拍我的肩:「走吧,我還是多請你吃點兒大連特產吧,看你一臉憂鬱。」
我趾高氣揚地踏進了小西的宿舍。某種意義上來說,能踏入男生宿舍樓,表明你至少是個有異性緣的人。如果一進來還左顧右盼地打量,那你要相信,這不是證明你是個多純情的人,而是說明你是多沒有人緣。朱莉就無數次闖進男生宿舍樓借某些光碟。我估計她進自己家拿這些盤出來都不能這麼坦蕩。
這是我第二次來到男生宿舍樓。第一次來的時候,我還懵懵懂懂。現在我無比堅定我對小西的感情,通俗點兒說,此刻我就是一大尾巴狼,看什麼東西都帶著那麼點兒興奮。
比如我看小西的椅子,我就會有想去坐坐的衝動;看小西的書,雖然沒有想閱讀的衝動,但也有摸摸書皮的衝動;看小西的床,我也有躺上去的衝動。罪過啊罪過啊。跟朱莉、文濤在一塊兒後,大概我的心靈已不再純潔了。
小西從桌邊的塑膠袋裡掏出一堆吃的,魷魚絲啊蛤蜊肉啊海苔啊,基本上都是海鮮乾貨。我笑呵呵地接過,心裡計劃著說點兒什麼話題。不然不是拿到東西就得閃了嗎?
我小心翼翼地說:「謝謝你啊,回頭我得請你吃飯。光讓你請我吃,我還挺不好意思的。」
小西撓撓頭:「沒什麼沒什麼,你不是予可的朋友嗎?再說我們也是老鄉。回頭讓他帶你去同鄉會,認識認識其他人。我們小鎮這一屆就出你們這兩根苗,上幾屆的人丁可要興旺得多。等期中考試之後,北大的老鄉都聚一聚吧。」
我心裡雖然對於他對我的身份定義首先從方予可開始有點兒不滿,但鑑於他如此熱烈地邀請我參加下次同鄉會我還是樂滋滋的。我忙著答應:「好啊,這回讓方予可給耽誤了,下回可一定要叫上我。對了,方予可十一怎麼不打聲招呼就回家了?」
「嗯,家裡出了點兒急事。他奶奶從樓上摔下來了,萬幸當時他們家保姆剛好在樓下,立刻就送醫院了,還是我爸動的手術。沒什麼大事,不過也把全家人給嚇壞了。估計若不是十一假期的話,方予可都會不請假直接回去了。」
「沒看出來他還挺孝順的。」
小西不假思索地說:「那是。他就是他奶奶一手帶大的。我和予可從小住同一個院子裡。我們八九歲的時候,茹庭他們搬到我們這裡了。這小妮子每天就膩在予可身邊。奶奶當時就說定個娃娃親算了。那時候,予可氣鼓鼓地盯著茹庭,偷偷地去威脅她,還在她吃飯的碗裡面放蟲子,嚇得她把喉嚨都給哭啞了。奶奶當時就急了,硬拉著予可給他們家道歉。予可這孩子倔得很,死活也不道歉。」
沒想到方予可和茹庭都到娃娃親的程度了,看來朱莉攻堅不易啊。我笑著想鼓勵小西再說一些話。我喜歡聽他的聲音,喜歡他回憶起小時候歲月的樣子。他的眼睛永遠是一閃一閃的有亮光,長睫毛撲閃的時候,我能看到一種叫溫暖的東西溢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