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丹田中似有一股熱氣要直接噴喉而出:「你說,你是不是我媽的私生子?!」
因為這話說得中氣太足,在廚房裡回聲不斷,顯得蕩氣迴腸。
譚易最終忍不住進來摻一腳:「小可嫂嫂你再說幾句,我們這樓就塌了。現在豆腐渣工程多,禁不住你河東獅吼。」
我氣憤地說:「你說如果讓你兒子叫方磊,你答應嗎?」
譚易還跟不上我的思維,頓了好幾秒才領悟出前因後果來。
頓悟之後,譚易鄙視地看著我,再鄙視地看向方予可:「小可哥哥,我真的懷疑,你的智商也在幾何級雪崩。」
我立馬把譚易當成自己弟弟,環上他的肩:「是吧是吧?怎麼能取這麼平庸的名字呢?」
譚易把我的手重重打下:「我的意思是,本來你很幼稚,我也就忍了,但是沒想到小可哥哥也被你拉到這個段位。我不得不說,你真的很牛。還有,不要隨便和我有肢體接觸。某個目前智商低下的另一位會拔菜刀剁了我的。」
現在我算是知道了,為啥譚局說我和譚易很像了,我們平時不停被損,總算有損人的機會,都是一把抓住,死不放手,不計一切後果。
我將芹菜橫在譚易脖子上:「快道歉,不然死啦死啦的。」
譚易配合地舉手投降:「我可以給你們家兒子冠名,絕對牛氣沖天。」
我拉鋸了一下芹菜,示意他快說。
譚易一臉促狹:「你們家兒子以後叫方正——北大製造。」
名字的事情來日方長,我決定先不和他計較。看事情要向好的那面看,至少說明方予可對將來有規劃,而且這個規劃裡有我。於是,我爽快地說:「太遙遠的事情我們就不要考慮了,以後的事情怎麼樣誰都不知道,幹嗎自尋煩惱。」
方予可的手一抖,撒了加倍的鹽。
餐桌上,譚易對那盤齁死人不償命的蟹黃豆腐表示了極度的憤慨。
以前和方予可在一起,我吃飯大快朵頤,狂卷佳餚,毫不顧忌形象。但是,現在身份升級,為了表示本人可塑性很強,可放浪可淑女,我細嚼慢嚥。看養生的書上說,飯要嚼36口,方能下嚥。一般來說,我不會讓食物在我的口腔裡停留太長時間,一般口腔就是個過道,食物走個過場,便匆匆進入腸胃。忽然細嚼慢嚥讓我口腔極度不適應,一不小心飯菜就已經入胃,害我空嘴作勢,實在為難。
方予可給我夾了塊排骨:「不好吃嗎?」
我搖頭:「沒有,很好吃。」食不言寢不語,知不知道?
方予可又給我舀了碗蛋湯:「要是鹹了,就喝點兒湯吧。今天的湯比較清淡。」
我微笑,慢慢端起碗輕嘗一口。
譚易轉頭看我:「小可嫂嫂,今天吃飯不像你平時的作風啊。」
我瞪了瞪眼,示意他不要搗亂。
「以前和我們吃飯的時候,不是你包圓兒的嗎?現在吃飯怎麼跟受罪似的。你別說菜不好吃啊,要是你有本事,下一頓飯你做。」
我想一劍封喉,好不容易裝一回淑女,幹嗎拆我臺揭我瘡疤?
「你不是想裝淑女吧?不用不用,你現在放個屁,小可哥哥也會說是香的。」譚易不看我眼色,繼續獨自說。
「你才放屁——」我終於忍不住爆發。隨著屁字發音,飯粒從嘴裡百步穿楊,精準射向譚易的鼻孔。
譚易嗷嗷地叫:「啊——小可哥哥,你怎麼找了這麼一個人!扮淑女也會扮到這個地步。」
說句實話,我是有些害羞的。本人還能稱之為女人,是基於我不能接受在有第二個人在場的時候放屁、挖鼻孔還有噴飯。所以我尷尬無比,只好又河東獅吼一把來掩飾自己的慌張:「你說誰扮淑女?姐姐我天生就是淑女、美女、聖女!」
方予可穩穩地道:「你嫂子要扮淑女你就讓她扮,總比現在被罵好吧?她安安分分地吃頓半個小時以上的飯容易嗎?你幹嗎招她惹她呢?」
我不樂意地用筷子敲碗沿:「我哪裡裝了?我明明就是賢惠持家的完美女人。」
譚易哼了一聲:「芹菜都被你摘掉了一大半,還說賢惠持家。有本事你明天給我們做頓飯。」
「沒問題,我就做一次滿漢全席給你看。你吃了我的飯,以後就不準嘲笑我。」
譚易和我擊掌為盟:「只要你的飯讓我們兩個人能嚥下一碗,我以後就不說一字,把你當神仙姐姐看。但如果做不出來,以後你在我面前噴飯的事情我將流傳至全世界。」
我媽從小就教育我說,寧可得罪一君子,不可得罪一小人,尤其是小心眼的小人。譚易被我噴飯,已經和我鉚上了。
下午,我開始趁他們補習功課時偷偷上網搜尋方便菜譜、懶人菜譜、速成菜譜,自動過濾掉需要三種以上調料的大菜。最終決定我做的菜品為:小蔥拌豆腐、煮毛豆、西紅柿炒雞蛋、西紅柿蛋花湯。三菜一湯。他要嫌菜少,我就再給他買斤花生米。
算計完後,我心安理得地繼續躺在沙發上冥想我跟方予可之間的愛稱。沒想到午飯過後,大腦缺氧,沒思考三分鐘,我便沉沉睡去。
夢中綠樹紅花,我身著淺色輕紗,長袖撫地,玉兔相隨。我愜意地坐在古箏旁,纖纖玉指碰過古箏之處,便連成一曲《花好月圓》。
忽然方予可跑過來說:「你端成這個樣子很累吧?其實,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不用非要變成淑女才行。」
我立馬說:「早說嘛,害我這麼辛苦。」說完我就生了把火,把古箏當廢柴燒了,順便把玉兔宰了,烤一烤下酒吃。
方予可驚恐地說:「原來你是這麼殘忍的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把你娶回家,我都不知道你會不會有一天謀殺親夫。我們還是分手吧。」
我一覺醒來,分外惆悵。
到家後,我特意去了趟廚房,和油鹽醬醋培養一下感情,以免明天上演鹽糖不分的慘劇。
當然我也有自知之明,深知明天不可能像電視劇一樣,默默無聞的灰姑娘忽然巧手變出一桌豐盛佳餚,所有嚐了我菜的美食家都拜倒在我的圍裙底下,為我驚豔,為我鼓掌。我的終極目標是:可以丟臉,但不可以太丟臉。
老媽在廚房裡看見我就跟看見外星人一樣:「想偷吃點兒什麼?」
老媽是過來人,按她的話說,她喝的水都比我這輩子用的洗澡水都多,我問老媽:「媽,你年輕的時候,如果碰到特別不想做飯,又不得不做飯的時候,一般做什麼給我們吃?」
老孃一下子陷入二十年前一個月工資不夠花,月底靠姥爺姥姥救濟的歲月中:「那時候啊,(中間省略500字)為了省點兒菜錢,我還給你做過醬油拌飯。」
「那醬油拌飯怎麼做呢?」
「那還不容易,把醬油倒在飯裡就行了。」
「不需要其他調料了?」
「你如果非要加,可以放點兒雞精什麼的。」
哦,我決定明天的主食做這個了。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明天的飯會做煳或者燒焦。如果加點兒調料,至少能糊弄過關。
第二天,我是提著一袋毛豆、三個西紅柿、一斤雞蛋、一塊豆腐、二兩小蔥進的譚易家門。
譚易撥了撥我的菜,然後長嘆一聲:「我真想拿豆腐砸死自己算了。」
方予可撫了撫我的頭髮:「我今天特別帶了三袋微波爐飯。你就放心大膽地做吧。」
為什麼?!為什麼都對我沒信心?連我自己聽到微波爐飯的時候,我都產生了欣喜的感情。
方予可和譚易在客廳餐桌上學化學,我在餐桌上研究昨天列印出來的菜譜。
在菜譜上,我用紅色水筆畫出關鍵詞:「西紅柿——去皮」「毛豆——八角大料」「豆腐——切刀片」。
我洗了洗西紅柿,開始去皮。剛開始的時候我頗有耐心,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西紅柿分泌出酸酸甜甜的味道,我不斷咽口水,西紅柿也只去了一半的皮,而且被去了皮的那一半坑坑窪窪,活像結了無數疤的癩子或者像被青春痘開墾殆盡的臉般噁心。
方予可搖了搖頭,跟我說:「把西紅柿用熱水燙一燙,就容易去皮了。」
我如獲至寶,屁顛屁顛地跑到廚房拿熱水。
進了廚房後,我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做菜。
首先毛豆:三公升水,加八角大料,加鹽,加毛豆,煮沸為止。
接著小蔥拌豆腐:豆腐切片,加小蔥,加鹽,加香油,拌爛為止。
然後西紅柿炒雞蛋:加油,加雞蛋,加西紅柿,加鹽,炒爛為止。
最後西紅柿蛋花湯:就是瀝出西紅柿炒雞蛋湯汁加一勺水,再倒入一個雞蛋。
米飯仰仗電飯鍋精確的量度,居然沒有煮煳或煮焦。我猶豫地端著醬油瓶子,不知該不該按原計劃進行。後來一想,我是學德語的,德國人一切講究的是有計劃有步驟,於是我在飯鍋裡灑了一些醬油,再拿飯鏟攪拌均勻。
我是死也不能第一個嘗的,這種需要犧牲味蕾、犧牲對美食憧憬的事情還是讓譚易來吧。
三人圍坐在餐桌上,沒有一個人動筷子,我相信每個人都在跟我思考同樣的問題:誰做第一個倒霉蛋?
我看這麼僵持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對譚易說:「你不是說要吃我做的菜嗎?還不開吃?」
譚易深吸一口氣:「其實我很想吃肉,可惜你沒有做,那這頓飯不如就留著以後吃……」
我覺得這個提議非常好。
「你說我怎麼沒想到呢?要早知道,我就做個紅燒肉、糖醋排骨、西湖醋魚什麼的。那要是去外面吃,你可不能說我輸了,你沒嘗一口就當棄權處理。我也當自己沒贏你,以後你就適當損損我就好了。」
譚易激動地說:「嫂子,幸虧遇到你,我以後求偶的標準降低很多。基本上,只要是個女人就可以了。」
方予可看著我們倆一唱一和的,敲了敲桌子:「微波爐飯我熱一下,裡面有宮保雞丁、梅菜扣肉什麼的,也算是葷菜。這幾個菜林林好不容易做的,都吃幾口吧。要給新人以勇氣。」
最後,我看著方予可這位勇士不慌不忙地將第一口西紅柿炒雞蛋放進口中,勻速咀嚼,坦然嚥下後。
我也遲疑著夾了一口,然後也淡定地嚼完嚥下。
譚易看了看我們,將信將疑地也要嘗一嘴,等他放到口中後,我和方予可兩人不約而同地跑到飲水機旁狂灌兩杯水。
譚易如中毒般捂著脖子,伸出一陽指奄奄一息道:「沒想到,你們兩個人居然這麼幼稚——」然後脖子一扭,掛倒在餐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