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學校,我便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跑到澡堂。以前洗澡時,特鄙視霸著花灑搓半天泥的人。而這次我跟準備在澡堂住下一樣,把全身都搓紅了,恨不得把身上的黑漆當黑皮蛻了才善罷甘休。
到宿舍接到方予可的電話,讓我晚上一塊兒吃飯,他還神秘兮兮地叮囑我穿正式點兒。我剛想追問點兒什麼,他就把我電話掛了。
鑑於平生都沒有一套正式一點兒的衣服,唯一一套正式的衣服便是軍裝,因長久不洗不換,浸滿了汗漬和泥土,實在不好意思送給希望工程,已經被我無情拋棄于軍訓基地了。
我在櫃子裡翻了很久,才找到一件很正式的t恤,正面書正楷「博雅」,背面書隸體「××大學」,這還是我第一天進北大時買的,因為過於正統,平時沒敢穿,跟新的一樣。下身就比較為難了,除了牛仔褲還是牛仔褲,只有破不破洞有沒有絲絮的區別,有感於最近晚上悶熱無比,精心挑選,最後敲定五分褲。鞋就不用說了——永遠的板鞋嘛。
我下了樓,第一時間卻沒有認出方予可來。因為眼前的方予可上身穿淺色條紋襯衫,下身著黑色筆挺西褲,要是再打個領結,今天就可以直接拉去禮堂準備結婚了。
我疑惑地走近,好奇地打量他:「真是衣冠楚楚的衣冠禽獸啊!」
方予可拍了拍我的頭:「又亂說話。」
我嘿嘿地笑:「今天什麼日子啊?」
方予可不回答,只是掃射了一眼我的穿著:「不是讓你穿正式一點兒嗎?」
我拍了拍身上的t恤:「這是我參加開學典禮的正裝,見過我們學校的校長,開過光的,還不夠正式?」
方予可也不惱,牽起我的手往學校外面走。
方予可的手很長很骨感,指甲跟一個個小圓包似的飽滿紅潤又幹淨。被這樣的手牽著,我的心就撲通撲通地跳了,直到跟著他走到他校外租的房子樓下——我害羞地低著頭走進方予可校外的家。客廳裡一盞橘黃的落地燈溫柔地照亮四周,音箱裡傳來諾拉瓊斯懶洋洋的銷魂爵士《don’tknowwhy》,桌上一朵露水玫瑰曖昧又熱情地開放。
一切都散發著浪漫的味道。
我扭捏地拉開椅子坐下,輕啟紅唇:「這個……安排得還是可以的。」
方予可剛開始還迷糊了一下,過了幾秒後忽然吃吃地笑起來:「那當然,我從懂事成年後就盼著今天了。」
我更加難為情了,嘿嘿地笑:「紅酒嘞?」
「紅酒?」方予可愣了愣。
「哦,我可不想你再喝醉了。上次你喝醉,沒把我折騰死。」方予可搖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哎呀,折騰折騰就習慣了嘛。喝果汁多沒勁啊。」
「我警告你啊,以後別喝酒。姑娘家家的喝酒跟喝水似的怎麼行?上次你喝醉了,差點兒毀了我名節。」方予可眼裡透出寒光。
「你不是說名節被我毀得差不多了嗎?」我越說眼睛越縹緲,望向窗外黑暗的盡頭,嘴邊露出一抹邪笑。
「周林林!」方予可狠狠地拍了我腦袋瓜。
「哎喲!」我忍不住抱著腦袋喊疼。
「你說你這腦子平時都用在正道上行嗎。你對你自己不負責,我還想對自己負責呢。」
我噘了噘嘴:「那你說,今天是什麼日子啊?」
方予可淡淡地笑:「十五年前的今天,你認識了當初小正太的我,和我同床共枕一個晚上,然後盛情邀請我做你的丈夫。」
我把嘴巴張得老大,久久合不上。莫非我小時候就已經如此大膽?goodjob!
方予可接著說:「我是個一諾千金的人,當時既然答應你了,我就不會反悔的。但是你自己說過的話這麼快忘記可不行,人要講究誠信,知不知道?」
我瞪大眼睛看著他。方予可的黑髮乖順地貼在前額上,晚風吹過,黑髮輕輕擺動。
我站起來靠近他,輕輕撥動他的頭髮,又扯了扯他的臉頰:「本姑娘說話從來不算數,但是看在你這麼痴情的份上,我就勉為其難地堅持堅持吧。你說你是不是很早就留意我啦?哈哈……」說完我就叉腰狂笑。
方予可抱拳看著我:「是,便宜你了。時間場景一換,我也許都不會留意你的。你這人靠運氣活到現在,中的最大獎就是我了。總之今天這次晚餐的意義就是要告訴你,珍惜好生活,不要老去留心烏七八糟的帥哥。還有就是好好學習,等你平均分過85,我就同意你出來租房住。在這之前,我會去拜訪伯父伯母,你也見一下我爸媽。」
「不行,75分就差不多了。」我眨巴著眼睛可憐兮兮地還價。
「85分是起步價,少一分都不行。」
「那我要是考了85分,你父母不喜歡我,我是不是還是要被駁回啊?」
「我父母不喜歡你是肯定的,誰讓我做這麼大的虧本買賣……」方予可狡黠地笑。
「誰說的,想我周林林乖巧伶俐,尊老愛幼,三從四德,集所有良家婦女之大成!」
方予可樂不可支地看著我:「你把你耍嘴皮子的功夫用在學習上,我保證你能超過我。」
大學的目標一下子變成這麼積極向上的,我真不太習慣。
為此,我制訂了一個強有力的計劃。
1.每天早晨讓方予可給我買早飯,然後打我電話讓我起床,開始讀德語。鑑於他聽不懂德語,說服他選德語為第二外語,這樣可以在公共場合說德語情話。
2.選修課要求方予可選修我的學科,這樣他能幫我補習,抄筆記,記錄考試要點。
3.睡覺之前,讓他在電話裡給我念一段英語情書,以提高英語能力。
總體下來,我相信,我的成績會有一個質的飛躍。順便我還能達到另一個不可告人的目的:如果方予可堅持不下來,我便有理由為我的85分說情,到時候砍到75分應該不成問題了。
萬萬沒想到,方予可如此有毅力,每天早晨七點半必打電話叫醒我,晚上十點半用英式英語讀一段情書,除了自己選修的課以外,我選什麼課,他也另外跟選。他還輔修德語,照樣學得有模有樣。眼看學期已經過了大半,方予可不費吹灰之力就做到了所有的事。
相比之下,我起床後,一拿起德語書,就又再度昏昏入睡,方予可唸的情書我聽得半懂不懂,估計他的口語倒是提高了不少。選修課所有心思全花在坐我身邊的人身上去了,哪有心思好好看書。唉,這樣下去可不行啊,等我畢業了,我不還是站在原點嗎?
有時候我和方予可在上自習時,我會看著他發呆。比如他看書時專注的神情,比如他額上隨意凌亂的碎髮,比如他寬厚的肩膀,比如陽光灑在他身上鍍出的金色光芒。每次在這個時候我都覺得不真實。因為我臉上的痘痘持續氾濫,脂肪持續堆積,怎麼看都要從「看著順眼」的標準下跌到「慘不忍睹」的地步。甚至我都替方予可扼腕嘆息,怎麼著也得替下一代的基因著想一下啊。
和方予可在一起產生的煩惱,除了自卑自慚以外,還有方予可的粉絲團。以前和方予可做普通朋友的時候沒發現他的魅力有多強,現在才知道這小子的異性緣強到爆棚。某次我人品出現問題,郵箱無法正常登入,借方予可郵箱時,發現裡面是一堆未讀取的情書。尤其是在實踐結束後,母校的高中師妹們,假借學習之名,發來的郵件都是赤裸裸的表白,那水平比我當初給小西的高多了。而且內容豐富,形式新穎,從梨花體到文言文,不一而足。
看著方予可面無表情地刪除郵件,我都聽見了一地破碎的玻璃心。而方予可說:「不喜歡年紀小的,有代溝。」另外將成績從85分調整到90分做懲罰,以防止我胡思亂想,好讓我靜下心來看書。
我實在無法理解方予可對我學習的關注程度,尤其是對英語口語的關心程度,每每忍不住問他的時候,他便一句「我喜歡說英語說得好,讀書讀得好的人」,讓我鬱結而死。我的英語口語也只停留在「howareyou?」「fine,thankyou.andyou.」這個階段中,要讓我瞬間流利地說「今天食堂師傅真不錯,紅燒肉肥瘦剛好,油而不膩,分量夠足」之類的英語,委實為難了我。
我第一次發自肺腑地希望祖國足夠強大,在全世界開遍「新西方」,讓全球人學習漢語,再讓他們考個中文託福、雅思啥的,有本事讓他們用中文感嘆一下紅燒肉,讓他們來受受我的苦。哼。
聽著「英語口語500句」,我糾結地坐在床上,問朱莉:「朱莉啊,你說按我現在的成績下去,期末能考多少?」
朱莉敷著面膜,跟一白臉吸血鬼一樣躺在床上,眼皮也不抬一下地說:「幹嗎,你什麼時候關注成績了?反正努努力別掛科唄。去年你不是每門課都過了嗎?你看我們老師多厚道。」
「那你說,老師會厚道到讓我考90分嗎?」我抱著枕頭巴巴地看著她。
朱莉好奇地看了我一眼:「你什麼時候這麼上進了?你人生不就是追求及格嗎?跟方予可在一起,段數都提高了啊。」
我癟了癟嘴:「我這輩子就是由可怕的分陣列成的。現在方予可拿90分作為我搬出去的條件逼我呢……」
「你說你怎麼這麼沒出息?我們仨就這麼不招人待見,讓你想搬出去啊。我看你被吃得死死的,見色忘友的傢伙,到時候你可別找我們哭。」朱莉張牙舞爪地說。
我嘿嘿地傻笑:「哎呀,我這不是給你空張床出來讓你們可以擱個雜物什麼的嘛。你給我出出主意,怎麼讓方予可放棄這麼可笑的條件?我媽都沒有這麼高的要求。一看那些扭曲的abcd,我就覺得我要麼就是腦積水要麼就是腦溢血了,一看方塊字,我就想替孔夫子問候作者他大爺。你說我情緒這麼消極,要是考了90分,豈不是說明學習是個很賤的東西?你越噁心它,它越討好你?唉,我怎麼找了一個這麼好學的男朋友呢。以前他不是也上三堂課逃兩堂課的主嗎?怎麼現在上個選修課都每次必上,還額外監督我不準睡覺,不準吃零食。我是找了男朋友還是找了個爸啊?」我痛苦地抱怨。
電話鈴聲響起,我和朱莉互望很久,都等著對方接電話。可惜對方的耐心不夠,還沒等我們倆競賽出懶勁,電話聲便斷了。
朱莉僵著臉說:「周林林,我看也就方予可能容得下這麼懶的你。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趕緊結婚吧。萬一哪天人家突然醒悟後悔了,要退貨了怎麼辦?」
我剛想說什麼,我的手機鈴聲響起來。我接起,是方予可。
「我不想聽英語情書了。聽不懂,你給我念段中文的原創吧。」我一接起來就沒好氣地說。他能堅持,未必我就能堅持下來。
「去年你們英語免修,今年恢復了之後趕緊好好學吧。北大四級過不了,拿不到畢業證的。乖,不要胡鬧。」方予可的聲音不急不緩地傳來。
「哎呀煩死了,跟我爸一樣。」我氣哼哼地沒等方予可說完就把電話掛了。掛了之後,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朱莉看了我一眼:「你吃火藥了?人家每天給你念英語也不容易,好歹算是個免費英語音訊,你怎麼這麼不珍惜?我聽著方予可的英語跟英國紳士說的一樣,他家是不是要移居大不列顛啊?」
我噘著嘴:「資優生永遠不明白差生的痛。老師在課堂上講解一次就跟刻在他腦子裡一樣,他記得倍兒清,恨不得能給我來個現場回放。我呢,老師一上課,我就跟條件反射一樣犯困,聽著跟唐僧唸經似的。你說他怎麼能拿他的水平來要求我呢?還有,我都這麼坦白地說要住進他家了,他要不答應,可以拒絕我啊。拿這麼個條件出來算什麼嘛。我這幾天做夢都是考試成績,都快回到高考那陣了。高考的時候好歹還有心理老師做輔導,現在我全靠自己調節。」
「方予可讓你好好學習也沒錯。你看你一談個戀愛就忘乎所以,要是不要求你考個90分,你連及格分都考不出來。所以人家還是很有先見之明,對你瞭解透徹,還拿最誘惑你的事情制約你,高人啊。」朱莉說。
「我不管。我得發發脾氣,萬一把他嚇住了,我不用這麼刻苦就能達到目的也說不定。」我心虛地把玩著手機,等著方予可打電話來安慰我一下,等了半天,方予可的電話一直沒再打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我氣了。
第二天,我一覺醒來已經十點多。這幾個月來方予可第一次沒給我打起床電話。看來我是不可能把他嚇住了,他把我嚇住了還差不多。昨天的無名火把他給得罪了,回頭還得請罪去,唉。
我坐在床頭,看見朱莉也不知道接了個什麼電話,神色慌張地在房間裡踱來踱去,這樣的朱莉還真少見。她這人早熟得厲害,恨不得跟鑽石一樣有256個面,每個面都可以迎合不同的狀況,是我的偶像和終極目標。還有情況能難倒她的哪……
我迷迷糊糊地看著她:「朱莉怎麼了?大上午的在這裡做擺鐘,看得我頭暈。」
「你這是睡暈的,都睡了12個小時了,別賴到我身上。」朱莉繼續踱來踱去。
「那你這是鍛鍊身體?新的瑜伽鍛鍊招式?你得再拍拍手,公園裡大馬路上老大媽們鍛鍊身體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倒退著走,邊走邊拍掌,據說可以延緩衰老。」
朱莉停下來忽然盯著我看,看得特深情。
我心裡發毛:「你看什麼?你別說喜歡上我了啊……我有男朋友了的。」我雙手護胸,故意扯著嗓子說。
朱莉忽然正襟危坐地看著我:「林林,你覺得我對你怎麼樣?」
我揉了揉眼睛:「還好。」
「說正經的。」
「非常陰毒。」我只好說實話。
朱莉不理我這茬繼續說:「我平時幫了你很多忙,你至少幫我一回。」
「我很忙的,還要準備90分的神話呢……」我故意慢騰騰地說。
「你把這事辦好了,我幫你搞定搬宿舍的事情。」
「真的?」我睜大著眼睛看她,「什麼忙啊快說。我們朋友一場,上刀山下火海,兩肋插刀妹妹我也要替你上啊。」我拍著胸脯保證。
「很簡單,你幫我去看個男人就行。」
「長什麼樣子啊?」
「不知道才讓你去看嘛。前一陣子網上不是有個紐西蘭華人追我嗎?他這次回國說是特意來見我,我見過他照片,沒見過活人,我想讓你先去會會他。」
「那你為什麼不自己去啊?」
「他說跟我很有緣分,非要見我一面。我覺得吧,男人是個獸性動物,怎麼可能說是緣分之類的東西,我就想知道他要是看見一個長得跟你一樣沒特色的人,還會不會說緣不緣分。要是他還是堅持,我就處處看。」
「什麼意思啊?合著我長得很讓人倒胃口是不是?那方予可怎麼會喜歡上我啊?」
「所以你家方予可是個只注重緣分,連外表美心靈美都忽略不計的好男人啊……」
「嘿……」我無語了,「我捯飭捯飭還是很有精神的。」
「對,就是很精神。人家誇不出漂亮的時候誇可愛,誇不出可愛的時候就只好誇精神了。你還真能把精神當褒義詞聽。」
「你再說我就不替你去參加這個神聖的見面會了。還有,萬一那個男的對我一見鍾情,你到時候可別哭啊。」
「拉倒吧。你以為每個人和方予可一樣審美獨特呢。說好了啊,明天下午四點,師生緣餐廳。他叫王一莫,俗稱小莫,23歲,在紐西蘭讀大學。媽媽是畫家,爸爸是商人。他自己也開始經商了,主要做汽車貿易。背景就這麼多,千萬別露出馬腳。我也會到場,但坐得偏一點兒,不會讓他看到。」
我心不在焉地答應著,起床洗漱去了。
整整一天沒有接到方予可電話,給他打手機已關機。給他宿舍打電話,室友說他一早已出門,還說今天晚上他回校外房子住。
我總覺得心裡不太踏實,隱隱覺得會有些不好的事情發生。
話說見網友這種事情也是一回生二回熟。上次和文濤見面的時候我還緊張了一下,怕見著恐龍駭客啥的把自己搭進去。這次反正我就是走個過場,純粹友情演出,啥心理負擔也沒有。最重要的是不要打扮化妝,原版素顏相對,越醜越有效果。
於是,我趴在師生緣餐廳裡,透過玻璃窗看麻雀在梧桐樹間來回蹦躂。朱莉頭頂大鴨舌帽,再戴一大口罩,躲在角落裡,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是間諜似的。
我都快趴著睡著了,傳說中的網友還是沒有如約到場。我收拾一下桌子準備閃人,放鴿子更好,我還省事了。
抬頭卻見一高大魁梧的男人站在我面前,他狐疑地打量著我:「areyoujulie?」
「no.」我不假思索地回答,答完後才意識到自己的任務來,又回答到,「sorry,iam.」
男人又把我從頭到腳掃描了一遍:「ridiculous.」
感謝方予可最近的英語輔導,我居然聽懂了這個詞彙。我瞪了瞪他,心想你才滑稽呢。
我不滿地說:「不是華人嗎?拽英語幹嗎?我四級還沒過呢。說中文。」
那人笑笑,安靜地坐下看選單,看了會兒又說:「剛才我不是說你滑稽,我是說……她讓你來的?」
我一下子不安起來,莫非這麼快我就露餡了?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我怯懦地說。
「你肯定不是朱莉,她說話跟你不一樣,你比她溫柔多了。」
「那你真賤,非要找個狠毒的。」說完我就後悔了,這麼快就把朱莉給出賣了,我的交易是沒指望了。
「呵呵,無所謂,這次回國是來看看北大有什麼變化的。小時候老媽在這裡寫生,我在旁邊玩,一轉眼這麼多年了。」男人唏噓。
我看了他一眼,濃眉大眼的北方漢子長相,叫什麼名字來著?王一莫?
「你又沒多老,幹嗎裝老啊?你不是回鄉看朱莉的嗎?」
「看到了啊,那個躲在旁邊一直看著我們的人不就是嗎……」
我暗暗想,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朱莉聰明一世,怕是要栽在這個人手裡了。
王一莫笑了笑,說:「其實我也不太確定,不過看你表情也知道這算是預設了。放心吧,她選擇用這種方式來跟我見面,自有她的理由在。」
我嘿嘿地勉強笑,不知道該說什麼。這種感覺就是你一個人在投入地唱戲的時候,忽然觀眾跑到舞臺來說「你演的都是假的」一樣。我尷尬地站在舞臺上不知是該拂袖而去還是據理力爭一下。
斜眼卻瞄見方予可穿了件薄薄的黑色西裝進來了,我立刻低頭。現在我這個變相的約會被他看見,又得解釋半天。昨天發的無名火我還沒道歉呢,可別添亂了。
我一手捂腮幫,頭偏右45度,儘量埋在角落裡。餘光卻看見方予可身後跟著一個妙齡女子,正尾隨著他入座。
我一下子激動了,連忙轉回頭看。
說是妙齡女子,仔細看,好像也有二十五六了,穿了一套酒紅色的大衣,露出兩條被黑色絲襪緊緊包裹的修長玉腿,8釐米高的versace皮鞋處,妖豔的紅色緞帶在腳踝處纏繞。
熟女……方予可喜歡的型別。
我心裡有十萬個為什麼,恨不得立刻衝上去調查一下戶口。我媽說得對,方予可什麼都好,就是長得太帥。我的潛在情敵上至九十九,下至剛會走,涵蓋50%的地球人口,真是龐大。你看熟女們終於也來湊熱鬧了。
王一莫隨著我的視線看了一眼他們,說:「你認識?」
我搖搖頭:「認識一半。」
「明白了。劈腿被現抓啊?」
我瞪了他一眼:「你哪隻眼睛看見他劈腿了?這是正常的社交活動,我們給彼此足夠的空間。freedom,知道不?」
「你剛才的眼神就跟正房打量填房一樣啊。」王一莫笑。
「喂,你說話正經點兒啊。別以為你是朱莉的準男朋友,我就讓你三分了。我剛才不過是好奇地觀望而已。」說完,我眼神飄向方予可那邊。
可惡的紅衣女子居然將魔爪伸向方予可的頭髮,她撥了撥方予可的劉海兒,還輕聲跟方予可說著什麼。這明明就是調情。方予可反而很享受地繼續喝著他的咖啡。嘿,小子,我撥弄他頭髮的時候,他還得跟我較勁呢。完了,我看她是正房我是填房還差不多。
我的心情瞬間跌到谷底。我傻傻地以為中了頭獎,路邊撿了一大帥哥,自此我的人生便無其他想法,就想著結個婚生個娃,啥事也不用去操心了。萬能的天涯說得對,男人靠得住,母豬能上樹。
我看了一眼王一莫,詢問道:「你說我要是過去,潑人家一身咖啡,是不是還挺像小說裡寫的?」
王一莫搖搖頭笑:「剛才你不是還一副很豁達的態度嗎?怎麼轉變得這麼快?」
我哼了一聲:「我這不是審時度勢嗎?」
王一莫繼續說:「你說我們兩個坐在這裡,你偷看你的男朋友,我偷看我的女朋友,是不是還挺詭異的?」
我一聽樂了:「是啊。別人看著還以為我們是情侶吵架呢,都是扭頭喝水,心不在焉的人。」
可能我說話太大聲,方予可忽然轉過頭來,看見我一個人在那邊傻笑,不滿地蹙眉。
我收斂了笑容,跟王一莫說:「我好像暴露了。你說他會不會誤會我們之間有不正當的關係啊?我可以直說嗎?」
王一莫笑:「跟我有什麼關係?你先得問問朱莉同不同意,她不是不想和我直接見面嗎?」說完他虛指了一下朱莉坐著的方向。
我嘆了口氣:「我們這唱的是哪出啊?亂七八糟的。」
嘆氣的那陣,方予可已經走到了我跟前,紳士地向王一莫伸出手:「林林的朋友,方予可。」
這會兒我忽然很介意他沒有說「男朋友」,而是「朋友」。
王一莫跟我眨了眨眼睛:「你好,網友,王一莫。」
紅衣女子也隨方予可過來。近處看,紅衣女子高貴大方,跟聖母瑪利亞一樣慈祥,足以喚醒男人的戀母情結了。她用英式英語輕聲和方予可交談著,偶爾還看著我淡淡地笑,笑容裡有審視的味道。
我心裡咯噔一下,方予可每天用英式英語跟我念情書的場景忽然襲擊我的大腦。我渾身上下都不舒服,甚至想嘔吐。這就像我在黑夜的霧氣裡迴旋跳舞,腳下的水晶鞋啪嗒啪嗒地敲擊著地板,我張開雙臂,盡情地聞著泥土的芳香,以為浪漫,當燈光亮起,才發現自己只不過是在蠅蚊亂飛的廁所面前,穿著一雙草鞋,聞著沼氣亂蹦躂而已。所有美好的一切都是來源於想象,所有的感動來源於自作多情。
我全身都冰冷冰冷,但我還是強顏歡笑:「這位姐姐英語說得真好。」
方予可跟我說:「她從小就在倫敦長大,不太會說漢語,只會說英語。」沒有解釋身份,沒有介紹姓名。是不足以跟我說,還是不方便說?
紅衣女子捂著嘴笑,一隻手還不自覺攬上了方予可的胳膊,自然隨意和親暱。
我忽然明白,他要我學習,要我讀英語,要把我改造成一個知性才女,是不是想把我塑造成她。我還是做別人影子的命,以前暗戀小西,總以為我能做他的陽光;但現在呢,我以為我一直是方予可的陽光,沒想到到頭來,我還生活在別人的影子底下。我以為自己成為公主,沒想到公主一齣現,我就立刻失色,自動退位成一個插科打諢的小丑了。
當男朋友和一個異性女子親暱地在一起,他卻連解釋都懶得給,我還能說什麼?
我表情僵硬地說:「這位姐姐是……」
我心裡有一萬個祈禱,希望這位說不清中文的大姐是方予可八分之一血統,或者十六分之一、三十二分之一血統內的人都行。
方予可卻摸了摸鼻子說:「我以後跟你說,這個說來話長。」
我們倆選修的那門心理課上說,一個人如果說話不願意看著你的眼睛,還摸著鼻子,那就說明他說謊。
我訕笑,腦子一下子空白,不知道要說什麼好。
一切來得太突然,即便我一天一夜沒接到他電話,這麼心神不定的心情也不足以準備接受這樣的意外。
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喉嚨裡好像有一團厚厚的棉絮卡著。
我努力一個一個字地說:「方予可,我帶小莫到處走走。他說他很久沒來北大了,我帶他轉轉,帶他轉轉。」
方予可審視地看著我,又把我拉到一邊,盯著我問:「他是誰?你怎麼老這麼讓人費心呢?」
我嚥了下口水:「是啊,我總是讓人費心。不會說流利的英語,考試考不了90分,現在連鏡子都懶得照了,都不知道自己長殘了。網友的事情也是一言難盡,說來話長。」
方予可看著我:「見網友還能一言難盡啊?你是不是瞞著我什麼?」
我低著頭,倔強地盯著地板。
方予可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女人,又轉身跟我說:「今天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等我處理完了,我們再說吧。」
我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苦笑著輕聲對那個女人解釋什麼,穿插著我聽見了「misunderstanding(誤會)」「coincidence(巧合)」。
你看英語有多重要。
如果你聽懂了那些關鍵詞,你就不會和傻瓜一樣被人耍了。至少我知道,他現在迫不及待地和她解釋,要把我和他之間的關係歸類於巧合和誤會。而最著急需要一個解釋的人卻只有「再說」的機會。
我拉起王一莫,笑著和他們說再見,然後奪門而去。
餐廳前的梧桐樹葉已發黃,初冬的風吹過,樹葉便稀稀落落地往下掉,陽光透過枝丫一絲一縷地照在身上。我覺得陽光有些晃眼,晃得我看東西都模糊不清了,還有溼潤的液體快要從眼睛裡滴落下來。我仰著頭望著天,拼命往前面走。
王一莫有些尷尬地跟在我後面:「那個……我要不要回去找一下朱莉?朱莉也許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我抹了把臉:「你稍微等等吧。你回去之後見到朱莉,讓方予可碰見了,他又要嘲笑我了。他會說:‘周林林,你連網友都是一腳踏兩船的,你還混個什麼勁啊。’」
我往湖邊的方向走了很久,路過上次坐過哭過的躺椅,我終於不可遏止地狂哭起來。
王一莫瞬間慌了:「我還是把朱莉叫過來吧,不然朱莉還以為我欺負你了。」說完他掏出手機撥電話。
朱莉做戲是做全套的,她的sim卡還插在我手機裡呢。
我擦了擦眼淚,想把手機裡的sim卡拿下來,卻找不到自己的卡了。
我翻遍了所有的口袋,把帆布包倒了個遍,也沒找到那張卡。
我慘笑著對王一莫說:「說丟就丟了。人就是這樣,在的時候覺得理所當然,丟了才會拼命地去找。丟了就丟了吧,註定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正好換個號碼重新開始。」
王一莫小心地注意措辭:「那個……你是不是把這個事情搞嚴重了?也許這就是個普通見面呢,你剛才不是說你們會給彼此留有空間的嗎?」
我看了眼他,搖搖頭:「不一樣。以前方予可讓我看別人給他的情書都不介意,他也不會隱瞞,反正他對那些情書也不上心。可是現在他為了別人撒謊,也不當面跟我解釋,絕對有問題的。」
王一莫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好,搓著手說:「可是我覺得剛才他跟那個女人說話很正常啊。」
我忽然想起來,王一莫是個abc呢,他應該能聽懂方予可對她說了什麼。
我立刻緊張地問他:「你回憶一下,他們究竟說了什麼?」
王一莫想了想:「那個女的說,某些人要吃醋了,然後方說,是個巧合而已,不要隨便誤會,那個女的說,我不信……具體我也聽不清楚,我離他們有些遠,再說我也沒有偷聽的習慣啊。」
我剛燃起的一點點希望又被熄滅了。生活真是讓人絕望。
回到宿舍,朱莉已經在那邊坐立不安了。
我有氣無力地說:「那個王一莫知道我是假冒的了,他也發現你了。所以你還是安心跟他走吧。」
朱莉一臉詫異:「那剛才你和方予可還有那個女的是怎麼回事啊?方予可是不是誤會你和王一莫了?」
我擺擺手:「你怎麼不問問我有沒有誤會他們呢?」
朱莉實誠地回答:「方予可有的是本事搞定你。你誤會了,不也沒處去嗎?但是要是他誤會你了,萬一他不理你,真跟那個人走了怎麼辦?」
我躺在床上,懶得說話。現在我被吊在空中,算怎麼回事?前一陣子,方予可硬逼著我讀英語,彷彿我要是英語不過關就會出大事似的,他自己也說一口流利的英式英語,這個和那個女人有關係嗎?為什麼兩個人的關係會說來話長呢?什麼樣的關係會說來話長?前任女朋友?愛慕物件?
我在床上攤煎餅,把被子捲了個遍也睡不著,起床檢查了無數遍宿舍電話是不是接通著,小心翼翼地把話筒擱好,盯了好久也沒動靜,只好又上床繼續攤煎餅。